玉壁城以东二十里,铁门道。
北为汾水,南为峨眉原深沟高壑,一条狭窄的谷道,自东向西蜿蜒而去。
尘雾滚滚中,一万余袁军士卒,正沿着谷道一路狂奔。
立功心切的高干,一面策马扬鞭,一面催促着士卒加快行军。
“高刺史,这铁门道的地势太过狭窄,乃天然设伏之地。”
“郃以为,我们当放慢行军,先派斥侯前出刺探,再决定是否追击才是。”
身为河北名将,张郃本能的警觉起来,策马追上高干大声提醒。
高干稍稍放慢了马速,环扫一眼左右地势,很快听出了张郃言外之意。
他是担心,刘备会借助地利设伏,杀他一个措手不及。
高干眼中警惕转瞬又褪色,马鞭一指脚下道路:
“咱们一路追来,沿途皆是敌军遗弃的衣甲军械,可见刘备撤退之仓促。”
“吾料他必不顾一切逃回关中,断然没有胆量留下设伏!”
张郃眉头一皱,显然没料到这位袁家外甥如此自信。
单凭地上遗弃的衣甲,你就敢断定刘备是仓皇而逃?
万一刘备是故意如此,只为诱你放心大胆穷追呢?
“高刺史,那刘备用兵老练,且其子刘承…”
张郃正待再提醒,高干却挥鞭打断,厉声道:
“传吾之命,将不必要之物全部丢弃,只携两日干粮,给我轻装穷追刘备。”
“明日此时,务必要追上刘备,绝不容他全身而退!”
号令言罢,高干打马扬鞭,加速狂奔,将张郃很快甩在了身后。
望着高干远去背影,张郃眉头深皱,喃喃道:
“这个高元才是贪功心切,恐怕是要出事呀…”
张郃眼珠转了一转,非但没有跟随高干而去,反倒借着传令为名,拨马掉头,向后军方向奔去。
一万袁军,挟着漫空尘雾,继续向前狂奔…
峨眉原某突出台地。
刘备两父子,正并肩而立,俯视着铁门道中狂奔的袁军。
“元启,果然不出你所料,袁绍果真纵兵穷追。”
“看旗号,应该是其外甥,并州刺史高干。”
刘备马鞭指着沟下袁军,唏嘘慨叹道。
“以袁绍的谨慎,原本不会这般肆无忌惮穷追,多亏了当日临汾城外一会,父亲激怒了袁绍,他才会愤而疾追。”
“孙子曰:勿怒而兴师,勿愠而攻战,此乃兵家大忌也!”
刘承笑望沟下袁军,给老刘掉了几句书袋。
“勿怒而兴师,勿愠而攻战,嗯,言之有理。”
刘备微微点头,若有所思。
父子二人谈论间,沟下袁军已大半进入铁门道之中。
刘承马鞭一指,提醒道:
“父亲,敌已入瓮,该是掐头去尾,瓮中捉鳖的时候了!”
刘备思绪回到眼前,眸中杀意燃起,扬鞭喝道:
“树起信旗,檑木滚石击敌!”
号令传下,陈到即刻将一面赤色大旗高高扬起。
原台上埋伏的数千刘军,即刻现身。
一根根事先备好的檑木,一枚枚巨石,在震天的号子声中,尽皆被推下了原台。
天崩地裂的巨响下,檑木滚石沿着深沟滚下,直扑毫无防备的袁军而去。
刘军乃是掐头去尾战术,铁门道东口方向,檑木滚石率先滚下。
此时的张郃,刚刚奔至队尾,将高干的将令亲口传达至最后一营。
就在他立马原地,犹豫着要不要策马跟进之时。
“轰隆隆!”
巨响声于头顶响起。
张郃最先察觉异常,急是抬头向道旁原台望去。
只见无数巨木滚石,如天降一般,正呼啸而来。
“果然有伏兵!”
张郃脸色大变,急是拨马转身后退,大叫:
“撤退,全军速速撤退”
左右袁军士卒一片大乱,急是掉头转身,争先恐后向退却。
为时已晚。
原台虽高,却不过十余丈,檑木滚石转身砸至。
惨叫声骤然四起,鲜血横飞…
顷刻间,袁军便成片成片被砸在肉泥,被砸到人仰马翻,哭嚎声四起…
当张郃退至足够远,终于敢拨马回身时,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整条铁门道已是狂尘冲天,惨叫声不绝于耳,听之毛骨悚然。
不足三丈余宽的东道口,更已被檑木滚石堵塞,侥幸撤出来的士卒,不过千余人而已。
其余主力,皆是被堵在了谷道之中。
“果然不出我所料,刘备乃是诈退,只为引袁公怒而追击!”
“高元才啊高元才,你为何不听我劝告,该死”
张郃是咬牙切齿,连拍大腿。
身旁小校,则是心惊胆战道:
“张将军,现下咱们当如何是好,要不要即刻移开这些木石,接应高刺史他们撤出?”
张郃眼珠转了几转,却道:
“敌军虚实不明,只怕稍后必有伏兵杀出,我们若还不走,必全军覆没!”
“速速东撤,去向大将军求援!”
说罢,张郃拨马转身便走。
千余幸存的袁军,皆如惊弓之鸟,忙是跟随着张郃仓皇而逃。
谷道前方。
原本志在必得的高干,此刻已是神情骇然,整个人如石象般僵硬在了马上。
望着原台上忽然现身的刘军,望着滚滚而下的檑木和巨石,脑海中只剩下了三个字:
中计了!
果然被张郃那张乌鸦嘴言中,刘军的丢盔弃甲乃是诈退,只为引他放松警惕,玩命穷追。
刘备却在此间设伏,坐等他自投罗网,杀他一个措手不及!
“这刘备,当真是狡诈,吾该听张郃劝告才是”
幡然省悟的高干,咬牙暗骂,心中涌起无尽懊悔。
便在这失神功夫,檑木滚石已滚砸而下。
惨叫声响起,成片成片的袁军士卒,尽皆被砸碎在地。
“速速远离原台,往汾水方向避退”
高干猛然惊醒,急是拨马向北面汾水岸边疾奔。
袁军这才反应过来,争先恐后的向汾水岸边涌去。
天崩地裂的巨响,终于渐渐沉寂。
狂尘渐落,只见整条谷道已是一片狼狈,遍地乃是袁卒尸体,幸存者的哀嚎声此起彼伏。
东西两面的谷口处,赫然已被石木堵塞。
高干咽了口唾沫。
刘备这是掐头去尾,要将这一万兵马堵死在这铁门道中,将他们一网打尽啊。
“好一招毒计,莫非又是刘承那小子的手段?”
高干倒抽着凉气,脑海中陡然迸出这般猜测。
此时此刻,他当真是后悔了。
后悔不该求功心切,向袁绍请缨为先锋,追击刘备。
更后悔不该不听张郃提醒,没有派斥侯前出侦察,便盲目的率军追击,落入了刘备设下的陷阱之中。
现下他的出路,只剩下两条:
要么全军覆没,陨命在此。
要么就要以阶下囚身份,沦为刘备的俘虏。
“我堂堂袁本初外甥,并州刺史,焉能沦为那刘备的俘虏?”
高干被激起了几分傲气,咬牙切齿一声低吼,急是环扫四周,蓦的眼前一亮。
谷道虽被堵,汾水却仍可通行,现下冬末初春,汾水尚浅,未必不能涉水渡河。
念及于此,高干急叫道:
“全军听令,想要活命的,速速涉水渡河,撤往北岸!”
说罢高干打马扬鞭,便奔入了汾水之中。
幸存的六七千袁军士卒,稍稍犹豫后,只得丢弃了衣甲兵器,争先恐怕的冲入了汾水中。
原台之上。
刘备望着奔入汾水的袁军,目光瞥了刘承一眼,感慨道:
“元启,果然如你所料,袁军谷道被堵,当真涉水过河,要逃往汾水北岸。”
刘承一笑,遥指北岸道:
“父亲,给三叔发信号吧,接下来就看他的了。”
刘备当即传令。
第二面赤色大旗,升起在了原台之上…
汾水北岸。
六七千的袁军士卒,已经相继登上了北岸河滩。
现下虽已初春,河水却依旧冰冷刺骨,几千号袁军虽是过了河,却皆冻到瑟瑟发抖,连兵器都拿捏不住。
纵然是高干有马可骑,也被冻到两腿发麻,近乎失去了知觉。
“不要停,沿河向东,去与大将军会合”
高干牙关打着结,挥鞭向东遥指。
几千号袁卒,正待忍着冻痛,欲要沿河向东而行。
“呜呜呜”
刺杀的号角声,响起在了北岸树林之中。
无数刘军士卒,如出笼的虎狼一般,争先恐怕从林中冲出,扑向了惊恐万状的袁军。
“那刘备竟然…竟然在北岸还设有伏兵?”
“这,这,这…”
高干再次僵在了马上,望着蜂拥而来的刘军,如若见鬼一般。
“袁家狗贼,你张爷在此,纳命来!”
一声雷霆咆哮响起前方。
张飞纵马提矛,如一道黑色疾风,扑向了高干。
高干他自然是不认识的。
不过身披铁甲,又有马骑,必是袁家大将,先宰了再说!
当高干一哆嗦,蓦然清晰时,惊见一将已如铁塔般横亘而来。
高干大骇,急是提枪抵挡。
枪式未出,蛇矛已轰刺而至。
“吭!”
一声沉闷巨响。
高干如断线风筝,口吐着鲜血,倒飞了出去,重重跌落于地。
张飞纵马提矛跟上,作势就要补上一矛取其性命。
高干大骇,顾不得伤痛,慌忙伏地大叫:
“我乃袁公外甥高干,将军刀下留人,刀下留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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