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密丛丛,遮天蔽日,都是几人合抱的粗壮。里面遍布虬结的枝干,弯弯绕绕,走起来极要留神。
穿过林子又行一时,有一道断崖。
因和四周一平,崖畔又有一丛丛植被挡着,从正前方看几乎不易发觉。
他们是打侧边的小路走来的,一眼就能看见,那崖壁几乎直上直下。
崖底白浪翻涌,无休止地撞向犬牙交错的黑礁及石壁,伴随着闷雷似的轰响,时不时炸开几丈高的水花。
远远看上一眼都腿软,不敢想若是跌下去会如何。
她还要走到崖边看仔细,被黑隼伸臂拦了下来:“这处叫断魂崖,崖高风大,跌下去连骨头都寻不着。”
殷雪素也没坚持,说了句“这名字真不吉利”,便折身往西去了。
走了不知多久,看见一面缓坡,坡下有一片形似月牙的海湾,这里风浪比外海要小的多,水色也浅。
潮涨时,海水漫上来,成就一片蓝中带青的汪洋。潮退时,露出一大片黑礁,小蟹在石缝间爬行,细白的沙滩上嵌着奇形怪状的贝壳。
殷雪素在这里站了好一会儿。
开阔的海面上有几只海鸥掠过,叫声被海风送过来,响亮又粗粝,但比漂在海上时听到的似乎悦耳了些。
岸边拴着几条小船,像是渔家常用的平底舢板,船不大,吃水浅,便于近岸来回。
她还留意到,海湾两侧各有一道礁石群,像两只伸出去的手臂,正好环抱住这片水域。
西侧的礁石矮而密,涨潮时大半没入水中,划船时若不注意,极易触礁。
东侧的礁石高而疏,有几块露出水面一人多高,像一扇半开半合的石门。
石门外头便是外海,浪头明显更有冲击力,在石门处撞出哗哗的巨响……
黑隼只当她是出来散心解闷的。
不料她既不赏花,也不观景,要么盯着断崖峭壁看,要么盯着礁石舢板看,一看就看许久。
也就回去时经过沙滩,随手捡了几只贝壳,颇有兴致地研究了起来。
她在前面徐徐而行。
黑隼不远不近地跟着,也不催她。就是有些百无聊赖。
“你们统领不在岛上?”
黑隼正走神,忽听这样一声询问。
抬头看去,见她手举着那个捡来的贝壳对着天空,一边沿着石阶慢慢往下。
似乎只是随口一问。
“统领有要务在身,等事了便会赶过来。”
“原来是这样……”
殷雪素若有所思。
又问:“你们统领叫什么名字?”
黑隼顿时警惕起来,抱紧刀,看了她一眼,嘴唇闭得比蚌壳还严。
之前殷雪素也试探过几回。
问别的都好,只要问及他们统领,是一个字也不肯说的。
她也不抱期待,笑了笑:“我是想着,既然不急,就容我多考虑几天吧。”
接下来的几天,殷雪素日日出来闲走,远得不说,附近地方至少都了解了大概。
譬如所处的大致方位,几条主要的路径,周边都有些什么……
而后才提出要见赵世衍。
另外,她还提了个古怪的要求。
第271章 好好告个别
“我想好了,我愿意跟你们统领。但二爷他,毕竟是我的夫君,我们恩爱一场,请允许我与他好好告个别。前两日经过的那片海湾景色不错,我想问你要条小船,不往远了去,就在近处,与他划划船赏赏景,说几句体己话。”
黑隼皱了下眉,显然这是个很让他为难的要求。
殷雪素看着他,声音温和:“你放心,他是个旱鸭子。我虽会撑船,也习些水性,可我一个弱女子,便是竭尽全力,又能划出多远去?这片海域无边无际的,你就让我走,我也不敢。退一步说,倘我真有逃的迹象,凭一条轻舟,岂能跑得过你们的大海船?三两下也追上了。”
顿了顿,又道:“你们统领要的是我,我既点了头,这点小事总不至于都不答应?我只是想同赵世衍说几句话而已,说完了,也算了了旧缘,此后便可一心一意跟着你们统领。”
黑隼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应声,只说了句“我要去问问”。
虽不知他去问了谁,但殷雪素并不着急。
经过这么几天,她已然发觉,只要她不提见月舒和苏明,不往岛北边去,其他什么要求都会被满足。
果然,这次也一样。
等黑隼通传回来,不出所料地答应了她的条件。
天朗气清,一丝风也没有。
月牙湾的水碧清碧清的,浅处甚至看得见底下的白沙和游鱼。
一条平底舢板漂在湾心。
殷雪素握着桨,一推一扳,动作已不像刚离岸时那样生疏了。
起先她还是有些手生的,桨入水时轻重不匀,小舟在原地打了半个旋。
把赵世衍吓得心惊肉跳,双手紧抓住船沿,一再提醒她当心。
“慢些,慢些!素卿,咱们还是别往远处去了,近岸处说说话也使得。”
殷雪素不以为意:“二爷怕什么?这里风微浪小,翻不了船。”
又试了几下,手腕才渐渐稳了。
赵世衍的脸到了这会儿还是白的,腿肚子也有些发软。
他生来怕水,不管在京中还是金陵,与人游湖乘坐的都是大画舫,四平八稳,茶果齐全。
何曾接触过这样简陋还晃晃悠悠的小船。
尤其划船的还是素卿。看她划得磕磕绊绊的,实在很难让人放心。
在此之前,赵世衍一直盼着能出来透口气。这下人是出来了,气却有些喘不匀了。
心绪就更是杂乱。
他不知道素卿是如何说服那些海寇,让他们二人出来泛舟的。
但他心里隐隐明白,素卿说要考虑,多半是已经考虑好了。
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他应当高兴,却半点高兴不起来。
可能人性就是如此,没着落时贪生畏死。真有了着落,又觉得耻辱、难堪,还有不甘。
各种阴暗的情绪就这样交替着冒上来,低头瞥见水里自己那张略微扭曲的脸,竟不敢细看。
殷雪素只当没发现他的异常,望着日光下金光粼粼的海面,神情别样的轻松,倒像真出来赏景的。
一边划船,一边说起年少时随父亲到江南访友的事。
“我们在那里住了一整个夏日。有一回跟人家去采莲,脚下一滑,扑通掉进湖里,险些没把我爹吓出个好歹。”
赵世衍勉强分出心神来接话:“后来呢?”
“虽是救上来了,我爹他心有余悸,怕我再遇着这样的意外,便专门请了船娘来教我凫水。起初我怕得要命,喝了好几口水,哭着再不肯学了。不过哭着哭着也就学会了,学会了反倒不怕了。”
她笑了笑:“那个夏天,我还顺便学会了划船。”
赵世衍坐在船头,心不在焉地听着。
殷雪素越划越顺,小舟渐渐离岸远了。
岸上的林木和山路一再缩小,遥望过去,竟看不见一个人。
就连方才盯着他们上船的那个黑瘦海寇也不见了。
赵世衍四下望了又望,心头忽然一阵急跳:“素卿,你说咱们能不能就这样走了?”
殷雪素侧脸看来。
赵世衍压低了声:“咱们有船,你又会划船。趁他们不留意,划出去,或许能在海上遇着别的渔船。只要离了这鬼地方,回到金陵,我必——”
殷雪素忍不住失笑。
“二爷,你看这船,禁得住外头一个浪头吗?”
礁口离得还远,举目远眺却不难看见,那边白浪一层叠着一层,轰隆隆拍在石门上,这样的小舟真要出去,撑不了多久准要散架。
殷雪素同样学他把声音压低:“别看四下无人,其实处处都是眼睛。岸上有人,山上有人,礁口外说不定还有船,就等着咱们自投罗网呢。”
赵世衍打了个寒噤,眼里的光一点点暗淡下去。
“况且,”殷雪素顿了顿,“咱们就这样走了,置疏影姑娘于何地?”
赵世衍一噎。
他的确没想起疏影。
论说起来,在岛上的这段时日,还多亏了有疏影作伴,不然不等素卿赶来,只怕他已经疯了。
可眼下大难临头,他自身都难保,哪里还顾得了她。
再说逃命的当口,多个人反而累赘……
这话他当然说不出口,就沉默了下去。
殷雪素也没非要他回答,转了话题:“我记得二爷是不会水的吧?”
赵世衍胡乱点了点头。
心里沉甸甸的,压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气。
“素卿,你,你……”
他想问她,是不是真的已经考虑清楚了。
“二爷。”
海上起了风,殷雪素忽然停下桨,任小船顺风漂流。
“假如,我是说假如。假如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善待?姐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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