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着笑着,声音变了调。
殷雪素低下头,手死死攥着披风,一声又一声的呜咽从紧咬的唇缝溢出。
难以言明的情绪在她心中激荡着,排山倒海,压也压不住。
似乎直到此时她才真切意识到,佟继璋死了,死在她的手里。
她终于,亲手杀了他。
可那些无尽的压抑,悲愤,仇恨,甚至是委屈,并不是一时就能散去的。
它们仍沉甸甸压在她身上。
但也就止于今晚了。
今晚过后,这所有的与那段记忆有关的情绪,就和那个人一样,都将不复存在……
也许过了很久,也许只是片刻。
哭声和笑声都不闻了,只余一片灰烬般的宁静。
赵益方才低声道:“车在前头,上车吧。”
他把殷雪素送上青帷骡车,放下布帘,自己跳上车辕,一抖缰绳。
骡车驶离了药王庙,往夜色深处去了。
金波池畔,赵益从那位罗氏夫人口中得知,掳人者乃是两个男人。
人多眼杂就有人多眼杂的好处。
询问了附近摊贩,还真有人留了印象,说确曾有两个男人扶着个妇人上了辆青帷骡车。
车帘垂得严严实实,悄无声息地驶进了一处暗巷。
顺着问下去,又有人说,那车拐往东南去了。
有了大致方向,赵益夺了匹马,沿街追赶。
心急如焚,只恐晚一点就会造成无可挽回的后果。
可又不得不耐着性子,担心错过任何线索。
一路找遍所有街角巷口,边找边打听,凡看门的、守摊的、贩货的,一个都不放过。
城中今晚不禁夜,南边街口也有灯火,然越往南,人越少。
满街的吆喝笑闹像被风刮跑了似的,幸而路面上还有三三两两观灯回来的人。
赵益想着,人如是二奶奶派来的,应当不大可能出城去。
便问行人,附近可有什么废置不用的地方。
倒也问出了几处。
最后是根据车辙印,寻来了这里。
这里原是一座药王庙,已荒废多年,早断了香火,只剩些断瓦残垣和几间破殿。
赵益没从正门进,他跟个乞丐打听到药王庙是有后门的,谨慎起见,绕到了后门。
后门的野草足有半人高,蹑步潜入到唯一还算完好的偏殿附近。
屏住呼吸,贴着后墙根,隐隐听到了说话声,心里基本有了准。
然而后殿没有能攀爬的地方,很容易惊动二楼的人。
只能又绕回前边。
一楼的大殿缺了半边墙,藏不得人,怪不得把人带上二楼。
这时候楼上的响动大了起来。
还有急促的拍门声和焦急的喊话声,似乎里面发生了什么事。
赵益就是瞅准这个时机,脚蹬着梁柱,手指抠进墙缝,壁虎似的,悄没声儿翻上了二楼的檐廊。
双泰听见动静,刚要回头,一道冷光已经贴上了他的喉咙。
赵益一手捂他的嘴,一手横刀,轻轻一带,血沫子溅在墙皮上。
双泰圆睁着两眼,软倒在地……
赵益一边赶车,一边把找寻的过程详细说了。
他不知道,也不敢想,在他赶到之前,那间破殿里都发生了什么。
她又是怎么做到在那般劣势下反杀佟继璋的。
想来必是经过了一番艰难的周旋,且进行了一场殊死的搏斗。
无论体力还是心智,该都耗竭一空,疲惫至极了。
此刻虽身处马车之中,心神或许仍陷在那个破殿里。
看着平静,正处于崩溃的边缘也说不定。
赵益不懂怎么安慰人,只觉得需要说些什么来转移她的注意力。
话说完了,四周安静下去。
车轮碾过青石板,辘辘作响。
这骡车一看就是平民家用的,又窄又小,里头只一块木板,不比马车舒适。
这一带路面又不平整,到处都是坑洼。
况她精神看着十分不好,身上还有伤,赵益便没有急催猛赶,慢慢行进着。
过了好一会儿,车里传来极轻的一声:“赵益?”
“我在。”赵益答得飞快。
车里又静了。
于是赵益随口又说起一件旧事。
“不知姨娘有没有兴趣听听,我与二爷昔年的嫌怨。其实也没多大稀奇处,不过是年少时不识眉眼高低,惹得主子不快而不自知,这才结下的梁子。”
赵益屈起一条腿,姿态悠闲,声音徐徐,似乎说的并非切身相关的事,仅是别家的闲谈而已。
“我打小别的没有,记性还算可以,根骨也还强健,凭着这个入了老国公的眼,被他点做二爷的伴读。老国公时常考校二爷功课,每每也会捎带上我。我那时年小,又一心想着出人头地,将来好摆脱奴籍,虽不敢抢风头,却也不懂得藏锋的道理。哪里知道,我表现越好,二爷心里就愈不自在,老国公每夸我一回,等同往二爷心里扎下一根刺。这也难怪,亲生的孙子叫一个家生子比下去,换谁脸上都难看。”
鞭子于空中甩了个响,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
赵益自顾自往下说。
“起先还只是冷着我,使唤其他小厮孤立我。大抵是我太迟钝了,没有感知到这是一种惩罚,便没有表现出诚惶诚恐来;也因为实在太忙,一天安排得满满当当,压根没闲时候去多想。二爷的不满就这样越积越深。”
“后来,他在学堂里故意同人起争执。肩不能提手不能扛的,自然是占下风那个,又偏叫我看见。我那时年轻气盛,心里念着要还报老国公,便每每替他出头,和人打了不知多少架。最严重的一次砸了半间书斋。”
“老国公对孙辈管教甚严,对大孙子倒还好,却有些不大得意二孙子,觉得他文不成武不就。平心而论,二爷性情虽有些骄矜优柔,课业上不大上心,却并非一无是处,至少书画上就颇有造诣。可惜。那并不是老国公所看重的。也因此,二爷在老国公面前动辄得咎,体罚跪祠堂都是家常便饭。基于此,当先生找到老国公告状时,二爷哀恳我保守秘密。我一个做下人的,自然不能把责任往主子身上推,只能保持缄默。”
“人是替他打的,名声却坏在我身上。先生罚我,老国公责我,父母骂我。流言见风长草,慢慢的,府里都开始传,说我性子野、不学好,整日游手好闲、逞凶斗狠,成了习性。如今的国公和秦夫人,担心我把二爷带坏,就动了将我替换的心思。是老国公拦下了,他念着我爷爷的旧恩,还想再给我一次机会。直到另一件事的发生……”
第247章 他配不上你
“那年秋,老国公一位故交登门做客,特意带来一幅古画,说是花了大半辈子才淘换到手,此番特来请老国公赏鉴。老国公以武起家,不通丹青,便让人把我叫了过去。我知道这关系着老国公的颜面,不敢马虎,认真说了看法。却不知二爷在我前头来过了,也发表了一番见解。”
见解上的差异还不是最要紧的。
关键在于,赵益从用墨、皴法、纸性以及印泥的色泽,认出那画是极高明的摹本,而非真迹。
赵世衍却走了眼。
“那位故交对摹本一事原来心知肚明,闻言连拍大腿,赞不绝口。又问我师承、读什么书。还不停对老国公夸说:此子若得栽培,前程不可限量……这些话尽被如厕回来的二爷听了去,他站在一旁,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这回赵益倒是留意到了。
前脚离开客厅,后脚就找到赵世衍赔不是。
赵世衍却似已消了气,笑模笑样地道:“你有何错?这么多年,咱们俩一块读书,一块习武,可你书比我背得快,字比我写得好,骑马比我稳,射箭比我准,下棋也比我精。没想到就连丹青之道,我亦输你一筹。看来祖父向日骂得对,你处处强于我,我该向你学习才是。”
话落,不等赵益继续解释,就转身阔步而去。
“其实,我不认为我在丹青之道上强于他。不过是陪他听讲时学了些皮毛而已。”
伴读的职责是陪,不是学。
赵世衍练字作画时,赵益可以旁观,也被允许跟着听讲,但并不会有大量的练习机会。
况笔墨纸砚这些,尤其是颜料,一个家生子是没法像主子那样随意挥霍的,更不会有专门的时间去揣摩技法。
只是常年旁听先生讲画论、赏名迹,耳濡目染,积累了些鉴赏的知识,勉强能识得一些好坏。
但懂和会是两回事。
他能看出笔墨的优劣、色彩的雅俗,以及构图的得失,不代表他就能信手画出来。
赵益觉得,自己在丹青方面,最多算是纸上谈兵:说得头头是道,动起笔来就一塌糊涂了。
而赵世衍的画却是得过多位名家赞赏的。
赵益拢共也只得了这一回夸赞,还无关画技,只是夸他的眼力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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