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毡裹不住两个人,他扯下来,全裹在她身上,裹得严严实实,头脸一并遮住。
而后整个拢在怀里,沿着来时的路,一步步试探着往回走。
火舌舔过后背,烧着了衣裳,他脚步稳当,一下也没停。
木梯在火焰里噼啪作响,有塌陷的迹象,他这才加快脚步,剩最后几阶时,干脆一跃下去。
就听轰隆隆,木梯在身后一节一节塌陷下去……
赵益从火里出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才终于从二爷身上移开。
就见一个女人裹在湿毡里,被他横抱在身前,只露出一双纤巧的绣鞋,和一角沾染了灰污的茶白色的裙摆,脸却看不着。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是谁。
赵世衍被长瑞长荣一左一右架着,脸上还是那副悲痛欲绝的神情,嘴里仍交错叫着发妻和爱妾的名字。
嗓音嘶哑,眼睛通红,数次想往里冲。
只是碍于小厮们从后拖住,怎么也不撒手,那两条腿,竟是往前迈不得一步。
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他脸上的悲痛越来越浓,声音越来越轻。
都知道里头的人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了。
所谓男儿有泪不轻弹,到这会儿,他却也管不得了,任由眼泪横流,转瞬把面庞都打湿了。
一颗心生生劈成两瓣,每一瓣都是痛的。
活这么大,还是头回知道,何谓肝肠寸断,何谓哀痛欲绝。
直到看见像个杀神一样从火中冲出来的赵益,悲声戛然而止。
赵世衍又挣了几下,这次终于挣开了。
长瑞两兄弟适时松了手。
赵世衍迈步走向赵益。
赵益浑身上下狼狈得很,已经看不出原样。
脸上熏得黢黑,衣裳烧了好几个窟窿,露出的皮肉红一块紫一块,全是烫伤的燎泡,头发也叫火燎着了,散发着一股糊味儿。
可他怀里的人,除了被烟熏得昏过去,衣裳竟还完好。
他看着赵世衍走过来,却没把怀里人亲手交出去。
弯腰,把人轻轻放在地上。
退开两步,一屁股坐了下去,两条腿直直地伸着,仰着脸,胸膛起起伏伏。
赵世衍这时才像醒神了一般。
快走几步,扑到殷雪素身边,一把抱住她。
拨开湿毡,见她脸上只有黑灰,并无明显烧伤,又是惊喜又是揪心。
摇撼道:“素卿!素卿!醒醒!你睁开眼,睁开眼看看我!”
殷雪素哪里能有反应。
“二爷,把人放下吧,等会儿叫大夫看看……”一道声音插进来,有气无力地提醒。
赵世衍哑声,抬头看了眼赵益。
赵益毫无形象地坐在地上,两只手撑在身后,烟灰和汗混在一处,脸上黑一道白一道,也看不出个表情。
只一双眼睛半睁半闭,瞧着赵世衍,和被他不停摇撼的人。
他的眼神莫名让赵世衍感到不舒服。
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垂眼,把手摸了摸怀里人滚烫的脸,不知在想些什么。
第217章 尖叫
史夫人他们看到殷雪素都被救出来了,先头派进去的两个家丁却连影儿也没有,怎不着急?
尤其是史夫人,冷眼看着自家女婿珍而重之地抱着那个昏迷的妾室,把牙都要咬碎了。
转过头去,盯着那扇几乎快被烧塌的楼门,厉声喝道:“来人!继续派人进去!!”
整座楼从里到外,已经叫火烧透了。
房顶开始往下塌,瓦片像雨点一样砸下来。
家丁们面面相觑,谁都不愿去送死。
但他们的命生来就是主人家的,何曾由得他们。
不得已,管事的又点了三个人进去……
“务必要把娴姐儿给我救出来!不然你们也不必出来了!”
史夫人的声音又尖又厉。
传到赵世衍耳里,他才想起——是了,素卿救出来了,锦娴可还在里头呢。
一边半抱着素卿,一边扭过头去,担忧地望向火场。
赵益歇了一时,力气有所恢复,起身,往二爷处看了眼,转身朝外走。
菊砚总算找到了月舒。
原来佟家仆役赶来救火时,最先发现的就是守在院门处的月舒和青雀。
两人俱都被人打昏了。
大家忙着救火,顾不得她们,就把人暂时转移到了别处。
菊砚见姨娘被救出来了,放下心来,就要去看月舒,发现赵益闷头往外走,叫住他,问他这会儿子要去哪儿。
赵益回头交代了句:“回程叫别人驾车,我有事先回府。”
殷姨娘中间其实醒来过一次,就是下楼梯的时候。
眼睛半睁不睁,一只细弱的手从湿毡里探出来,紧紧抓住他的前襟。
干燥的唇瓣翕动着,不停说着什么。
赵世衍把耳朵凑到她唇边,勉强听清:“?姐儿,救?姐儿……”
赵益估量着,怕是大姑娘那边也有危险。
因而缓过劲来,直奔车马房,要了匹马,快马加鞭往国公府赶去。
前后进去五个家丁,最后只有一个活着出来。
可喜的是,这个活着的家丁从火里抢救出一个。
前头进去的两个应是烧死了。
他们这一拨进去得晚,上去的路已彻底阻断。随后不久,楼上的地板也塌了。
浓烟熏得睁不开眼,只能摸摸索索往里爬。
不断有燃烧的檩条和椽子从上头掉落,同伴相继发出惨叫,之后再没有别的声响。
而他不负众望,在最尽头,找到了一个人。
他也不知是不是二姑娘,只知是个女的,便把人拖了出来。
无人理会瘫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家丁。
众人纷纷围拢上去。
吕氏勉强辨认出衣裙,惊喜道:“是二妹妹!”
史夫人念了声佛。
睁开眼对吕氏道:“还等什么,快瞧瞧……”
娴姐儿救出的晚,也不知是不是,是不是还活着。
“放心吧太太,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
吕氏一边宽慰着,一边弯下腰将包裹在外的那层湿毡扒开。
只看了一眼,腿都软了。
死死咬着唇,才忍住到了嘴边的尖叫。
煞白着脸,给丈夫使了个眼色。
史夫人却已觉察出不对。
不顾长子阻拦,一手拨开吕氏,嘴里叫着娴姐儿,就要亲自去看。
沉默,长时间的沉默。
随即,一声嚎啕划破夜空:“我的娴姐儿啊!!”
赵世衍见妻子被救出来,揪了一晚上的心彻底落地。
听到那边动静,心中不由生疑:既是救出来了,佟家人怎的这般反应?
唤来菊砚:“照顾你们姨娘。”
起身朝那边走去。
吕氏见机得快,忙解下自己的披风盖住小姑子。
却晚了一步,赵世衍还是看见了……
殷雪素像是做了一场漫长的噩梦,睁开眼,入目是天水碧的纱帐。
日光斜斜地从窗纱里透进来,她盯着那光看了许久,脑子里空空的。
这是在哪儿?
眼珠子转了转,注视起帐子上绣的浅草游虾的图案。
后知后觉,这好像是她房里头的布置……
“姨娘醒了!”
守在床边的菊砚猛地抬起头,眼泡肿着,眼眶红红的,一看便知是哭久了。
她这一嗓子,把歪在矮榻上打盹的月隐和画微都给惊醒了。她俩昨晚上守了一夜。
还有三步并两步由外间赶进来的月舒,几个人一齐围到床前。
“姨娘,可有哪里不适?”月隐询问。
殷雪素喉咙里像塞了块砂纸,一时说不上话,摇摇头,撑着身子要坐起来。
嘶了一声,只觉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疼。
月隐忙伸手扶住她,月舒往她背后塞了个靠枕。
殷雪素盯着月舒头上缠的纱布瞧。
月舒知她想问什么,解释道:“昨晚我和青雀守在大门处,却不防被人从后给敲晕了……”
“怎不去,歇着?”终于发出声,呕哑嘲哳难为听。
“已是躺了大半天了,这会儿才下床,就想过来看看姨娘醒没醒。”
苑妈妈从外头进来,手里端着才熬好的药汁子,见她清醒地坐着,当即念了声佛。
“阿弥陀佛,可算是醒了。我就说姨娘是个造化大的。”
苑妈妈把药碗往小几上一搁,俯身来看她。
“唉,这叫什么事儿!母女两个,竟是同一天历劫似的。若非命大,早叫火——”
火!
这个字触发了什么,记忆一点一点回笼。
佟家,藏书楼,大火,浓烟。
佟锦娴扭曲的脸……
还有?姐儿!
殷雪素一把抓住苑妈妈的手:“?姐儿呢??姐儿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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