倩蓉身在局中,难辨是非曲直,只为执念所困。
她的执念是二爷的爱,为此一叶障目,宁肯饮鸩止渴。
去年,翠喜老家的房屋着了火,倩蓉曾给她银子捎回家去救急。
翠喜感念她的恩德,劝不回她,只有随她在错路上走下去。
倩蓉眸光闪了闪。
这个问题她自然也想过。
一者,她觉得如今的佟锦娴大不如从前。
二者,就算佟锦娴下一个对付的是她,她手里握有把柄,也不会坐以待毙,没准儿还可反戈一击。
就当下的处境而言,殷雪素对她的威胁,远远大过佟锦娴,这才促使她下定决心。
“你不也在利用我吗?”倩蓉反问她,“当初你怀着身孕,二奶奶抬了香玉来分你的宠,你为了固宠,才让人找到我……”
“倩蓉姨娘这话真叫人寒心,难道你就没有从中得利?”
苑妈妈突然插口,颇有些怒其不争。
“再说固宠这事,并不是非你不可。我们姨娘可以抬举你,也可以抬举别人。但若没有我们姨娘,你尚在火坑子里日夜遭罪,哪可能重归安国公府,重新在二爷身边伺候?你总也占了实惠的,不求你感恩戴德,以恩作仇却是——”
殷雪素抬手制止了她。
屋里安静下来。
殷雪素看着眼前被仇怨侵蚀的倩蓉,想起当日两人交握双手,说要彼此照应的情景。
心里也不知是个什么滋味。
那时觉得,风雨欲来,有个盟友联手,总是不错的。
苑妈妈提醒她,磨得锋利的刀,能伤别人,也会反伤自己。
她为这潜藏的风险预留了三分小心,却没料到,这一天,会这样快到来。
想说些什么,一时又找不到话说。
撑着两边的扶手站起,转身往外走。
即将迈出门槛之际,脚下钉住,吐出一口浊气,回身望去。
“倩蓉,我当初找你,并没费什么周折。”
那阵子,苑妈妈总催她给二爷塞通房。
殷雪素本心不愿。纵使知道苑妈妈的提议,在后宅来说,是最有效的反制措施。
提出寻找倩蓉,是出于搪塞的心理。
想着能找到最好,找不到也无妨。
就连王升接下这桩差事时,都有些犯难,认为是大海捞针,希望渺茫。
结果过程顺利的超乎想象。
殷雪素留下这话,最后看了眼倩蓉,离开了。
倩蓉一脸茫然,一时没能领会其意。
不明白她为何冒出这么一句无关的话。
画微跟着走了,苑妈妈落后一步。
她看向倩蓉的眼神,有惋惜,也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王升夫妇,只花了数日功夫,就打听到了你的下落。倩蓉,你流落在外的几年,二爷但凡想过你——”
这么简单的道理,究竟是从来没有想过,还是一直回避去想呢。
苑妈妈摇了摇头,出屋去了。
倩蓉后知后觉,明白过来。
一瞬间,像是被人抽走了浑身的力气。
她站起身,想要追出去,走出几步又停下。
立在屋中央,痴痴地望着门外。
忽然仰起头,大笑不止。
笑声传出很远。
从刺耳变得幽咽,渐渐像哭了一样。
第161章 不悟
“翠喜说,倩蓉姨娘没有完全欺骗画微,厉嬷嬷就是这么告诉倩蓉姨娘的,说这个局不会做成真的,小沙弥仅出现在房里,不会对姨娘你如何,只是想让二爷冷落你一段时日,这样大家也好喘口气……她太在乎二爷了,才会一时糊涂,铸下大错。但她并没真想置姨娘你于死地。”
回到饮渌院,月舒转述了翠喜的话。
殷雪素转头问苑妈妈:“你觉得可信吗?”
苑妈妈道:“这许是事实。倩蓉心怀侥幸,以为可以既不害死你,又能争回二爷。”
月舒不这么认为:“她清楚二奶奶行事,这种话怎会可信?不过是掩耳盗铃罢了。”
苑妈妈叹了口气:“所以才说,她心怀侥幸。”
看殷雪素径自沉默,苑妈妈叫了她一声:“姨娘在想什么?”
“我想起以前看过的话本子。说有个书生,家贫,靠着邻家绣娘供养。绣娘日复一日刺绣,积劳成疾,几乎熬瞎了眼,倾尽所有供他读书赶考。书生高中以后,却娶了宰相之女为妻。绣娘找上门,他翻脸不认,又恐怕让妻子知道了自己嫌贫爱富的行径,背地将那绣娘杀害了。绣娘惨死,冤魂不肯入地府,来找书生索命,不料又吃书生甜言蜜语哄骗住。书生一边稳住女鬼,一边请来捉鬼的道士,女鬼遭那书生害了第二回 ,落得个灰飞烟灭的下场……”
“后来呢?”月舒追问,“真灰飞烟灭了?岂非太便宜那书生了?”
“后面我没再看。我那时万分不解,做人时,诸般看不破也就罢了;做了鬼,却为何还能在同一个地方跌倒?”
苑妈妈道:“这世上最不缺执迷不悟的。做人的时候醒悟不过来,变成鬼也还是糊涂。”
殷雪素摇了摇头,眉眼间有些疲厌之色。
“看来,妈妈你是对的。这后宅中,难得交心之人。我以前以为,利益相合,再拿些诚意待人,做个盟友总是不难的。却忘了情之一字的威力。”
是人就有情,有情即生欲。
在一个注定你得到了我就要失去的地方,要么阉割掉所有情绪,否则,就只能去争,去斗。
今日为友,转眼成敌。
她与倩蓉,最初就是因利益而合,最终也算是因利益而散。
揉了揉眉心,不愿再想这事,抬头问:“二爷呢?”
“二爷正审问宝华寺的慧通法师。”
生下?姐儿后,殷雪素要赵世衍答应过她三件事。
追踪稳婆儿子的下落,以及核查府中各房行径——不是无疾而终,就是没有头绪。
只有第三件,查慧通法师,有了些眉目。
却不是赵世衍查出的。
赵世衍被佟锦娴误导,以为殷雪素生产时的难关有母亲的授意,是母亲不想让灾星降生……怎好放手去查?就是查出了,也要瞒下来的。
殷雪素猜出他的心思,只好靠自己。
妹妹殷雪凝在外行动方便,这一年多以来,在她的授意下,经常往宝华寺上香,香油钱也不少捐。
不过宝华寺管理甚严,并无所得。
于是就把范围扩大,从宝华寺周边下手。
还真从附近一个农户那,打听出了点东西。
那农户专为寺院耕种土地并承担劳役,像他这样的人家还有很多。
其中有户人家,生了个十分貌美的女儿,慧通法师一日巡查庄户,恰好来到这家。
老农使唤女儿给法师端水,法师见其貌美,起了心思,后来使了些手段,强占了人家女儿。
后来,那农女生了个白胖小子,叫慧通法师抱寺里养着去了,私下仍有来往。
这家人靠着出卖女儿,日子过得日渐富足起来,盖了好大一座庄院,穿绫着锦,呼奴使婢,俨然成了阔地主了。
其他农户看着岂不眼馋?
正因这种心理,才露了口风,叫殷雪凝寻了破绽。
身为宝华寺的高僧,强占民女,这已不止是私德有亏,而是罪犯刑律。
无奈那农女已经认命,又为他生了儿子,不愿出告。
不过这事终归可以利用起来。
殷雪凝找了些市井之人,用了些非常手段,把慧通法师蒙着眼绑去一处地方,诈得够了,叫他写下一纸供状。
不然就把宝华寺里藏着他私孩子的事宣扬开。
供状交代的是别人的事,被宣扬的却是自己的事。
前者仅是受贿,最多让他声誉受损;后者却足以让他身败名裂,再无法立足佛门。
权衡轻重,慧通法师当然选择写供状。
那份供状如今就在赵世衍手里,上面详细交代了,当初所谓的“不祥之兆、灾星临世”,全是受人驱使,他只是收钱办事而已。
赵世衍得了这供状,又岂有不请慧通法师登门喝盏茶的道理。
苑妈妈道:“问话一时半刻完不了,先摆饭吧。”
殷雪素虽没什么胃口,想想之后还有不少事要应付:“也好。”
后半晌,菊砚跑进来:“二爷去见了倩蓉姨娘!”
“二爷主动去的?”殷雪素问。
菊砚摇摇头:“是倩蓉姨娘请看守的人转达,说想见二爷一面,她有话要告诉二爷。”
殷雪素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赵世衍在关押倩蓉的院子待了许久,具体说了什么没人知道。
来到饮渌院时,脸色很不好。
“倩蓉交代了,慈光寺的事,是她和厉嬷嬷联手做下的。”
说话间,递过来一张折叠整齐的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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