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时,屋里又传出压抑的低泣,夹杂着兰佩安慰的声音。
正房,烛火通明,语笑喧阗,霎是热闹。
原来喜气都挤在这边了。
赵世衍才进满芳园,就被秦夫人安排着去祠堂给祖宗上香。
上完香回转,这才得空看看孩子。
孩子落草的第一时间,佟锦娴亲眼看着稳婆隔着细棉布咬去脐带,收拾干净了,亲自接在怀里。
告诉香玉:“你好生歇着,别为孩子的事烦神,一切有我照应着。”
真个贤良又担当,让人没话说。
殷雪素进门时,佟锦娴正把通红的包被揭开,引赵世衍看孩子的下面。
“二爷快瞧瞧。”
倩蓉立在一边,简直没眼看。
见殷雪素进来,对她使了个眼色。
赵世衍见果是个小子,又生得白净,心里也十分欢喜。
正伸手逗弄着,余光瞥见熟悉的身影过来,忙把手收回,背在身后。
“你来了。”
殷雪素笑着一福身:“给二爷道喜了。二爷终于得了个儿子。”
倩蓉以打趣的口吻道:“可不是么?二奶奶当了娘,二爷也似头一回做爹,一家三口,相亲相爱的,看得人好不眼热。”
赵世衍一时无话可接。
佟锦娴却兴致高昂,终于舍得让二人看看孩子。
腾出手,把跟前伺候的人都召齐了,每人都赏了一个月的月钱。
春风得意的样子,倒好似孩子真是她生的一般。
殷雪素看罢孩子,道:“天不早了,我先回了,等洗三朝那日,再来给哥儿添喜。”
“我就不多留你了。”
佟锦娴嘴角的笑简直忍不住。
“你是有经验的,到了那日,早点过来帮我张罗着,免得我手忙脚乱。”
殷雪素含笑应下,看了赵世衍一眼,转身去了。
倩蓉这回没跟着她走。
心想,香玉才生产,二奶奶这边要照顾初生的孩子,二爷今晚肯定去她那屋。
佟锦娴正和赵世衍商量洗三的事。
“我给了稳婆十两银子,一匹段子,让她洗三朝那天记得过来。明日一早,还要给亲友送喜面。这是二爷头一个儿子,洗三礼怎么也该隆重些,名单可得好好想想,总不能输给?姐儿那时候……”
倩蓉笑着插了句嘴:“莫非二奶奶打算也给端康太妃下个帖子,又或者请澄寂方丈登门?”
佟锦娴一噎,瞪眼道:“就是请不来那二位,我佟家那么些亲戚,也撑得起场面。”
倩蓉啧啧两声:“二奶奶的贤德真世上少有,让我大开眼界。香玉好大的造化,二奶奶把她的孩子视如己出,搬出娘家也要给他撑腰。他日二奶奶自己生个出来,不知什么排场才配得上呢。”
“你——”
她两个在那打机锋。
赵世衍却想着殷雪素临去那一瞥,有些跑神。
其实殷雪素那一眼并没什么含义,禁不住赵世衍以己度人。
就连那句恭贺,听在他耳朵里也别有深意似的。
暗自猜想,她这会儿不定怎么难受呢。
说不得正把自己关在屋里,一个人向床上哭去了……
哪里还坐得住,胡乱寻个理由走开了。
佟锦娴心里岂有不气的。
一肚子怒火,却在觑见倩蓉望着门外若有所失的样子时,暂压下来。
眼珠一转,嘲道:“你们俩一块过来的,你比她还先到,二爷分些眼风给你不曾?哪知她一来,二爷的眼睛就长在她身上了一般,终是人家有手段。可见平日处得再亲厚,利益关头,也顾不得什么姐妹情了。”
倩蓉道:“二奶奶这是说得哪里话,殷姐姐不是那样人。况且我们一般伺候二爷的,哪里还用分个彼此。”
“真不用分吗?这次去秋水山房,二爷怎么没叫你去?”
“事不凑巧,赶着我那几日身子不好……”
佟锦娴哼了几哼:“你也只好骗骗外人罢了,骗不了你自己。若说去年早些时候,二爷心里还能匀点空给你,自她生下?姐儿,二爷一月还能往你房里去几回?你就算跟去,也是自讨没趣,还不如装病推辞了,也给自己留几分颜面。”
倩蓉脸色一白。
商议去秋水山房时,倩蓉就在当场。
殷雪素顺口邀她同去。
倩蓉看二爷,二爷低头喝茶,没个表示。
不像上年,二爷主动对她说:“你也一起吧。”
二爷甚至还单独带她去了诗画雅集……
佟锦娴冷笑道:“没有她,二爷还能看你几眼;她一出现,二爷眼里心里还有谁?你再与她要好,也只好捡些她手指缝漏下的罢了!人家是可怜你,又或者,是利用你。我养条看家护院的狗儿,偶尔还会赏它根骨头啃啃呢。”
像是说了个极其好笑的笑话,佟锦娴以手掩唇,笑得前仰后合的。
倩蓉一点点掐紧了手中的帕子。
第133章 被昧下的信
她深吸一口气,僵着脸,蹲身一礼。
“太晚了,二奶奶还要照顾孩子,我就不打扰了。”
走出几步,又回身:“二奶奶别怪多嘴,孩子这会还小,不知事,谁照料得多,他就认谁做娘。等将来大了,懂事了,亲娘养娘,心里想必也会分出个厚薄来,届时他会怎么看待二奶奶你呢?到底不是自己肚皮里爬出来的,我劝二奶奶还是抓紧点时间,趁着哥儿还小,多与他亲近亲近,没准儿将来他能忘了亲娘,只孝敬你。”
佟锦娴顿时把脸沉了下来。
倩蓉却已经笑着往后园去了。
殷雪素回到饮渌院,去了东屋。
奶娘全氏才把孩子哄睡。
殷雪素进来。
全氏正要开口,殷雪素竖起一指,嘘了声。
全氏会意,悄声出去了。
殷雪素坐在床边,看着熟睡的?姐儿出神。
苑妈妈不知何时跟了进来,低声问:“姨娘不高兴?可是二奶奶又作妖了?”
殷雪素把头摇了摇,摸摸?姐儿红扑扑的脸蛋,叹声道:“我是想着,我那般费劲心机,给?姐儿刷金漆、求护身符,才换来府里众人的看重。可这些,别人一生下来就有,什么加持都不需要。”
苑妈妈以为她是见香玉生了个哥儿,心里感到失落了。
宽慰道:“无论如何,有你这番铺排,?姐儿现在和将来,都不需要发愁的了。你也用不着吃心,老话说得好,先开花,后结果儿。凭二爷对你的情分,等你生个儿子,必然比香玉的儿子还得看重。”
殷雪素就知她是误会了,也懒得解释。
她不是为自己生的不是儿子,或者没生下儿子而失落。
是为?姐儿感到难过。
可看着?姐儿憨甜的睡容,?姐儿知道什么呢?
她念着小厨房的枣泥山药糕,念着秋水山房的大肥鱼,念着太奶奶院里的哈巴狗。
小小的心尽被快活填满。
自己又何须做杞人之忧。
?姐儿只需要知道,她是有人疼,有人爱的。
她会为?姐儿挡住风雨,铺平道路,把一切都绸缪周全,给她一个稳妥的花团锦簇的未来……
苑妈妈还在念叨生儿子的事。
“怪了,距离生?姐儿过去这么久,大夫也诊过,姨娘身子分明无碍,怎么就是没消息呢。”
一时又说要月隐给好生调理调理。
一时又提起什么生子的偏方。
殷雪素无奈道:“我都不急,怎么妈妈瞧着比我还急?”
苑妈妈被这句给问住了。
讪讪一笑:“哪是我急,我是替二爷急。”
殷雪素不以为意:“二爷急个什么。”
话音才落,有人接话道:“谁说我不急的?”
进来的不是赵世衍又是谁。
转眼到了洗三这天,亲朋好友都来送礼庆贺,在佟锦娴的费心之下,场面如何隆重自不需提。
另一边,霍延昭再次来到井泉胡同。
这次却不是奔着寻人来的。
就见他一脚踹开殷家左边那户人家的院门,直奔进去。
阎临正握着卷书,在院里老槐树下,边绕圈,边摇头晃脑地读着。
突听一声门响。
扭过头去,还没看清来者何人,就觉一阵旋风刮过。
跟着就被人抓住前襟提了起来。
霍延昭劈脸就问:“我那封信是不是你昧下了?!”
“你、你是何人!”
阎临定了定神,发现来者是个生脸,自己并不认识。
惊讶的同时,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不为别的,因为对方提到了信。
他这副心虚的样子,如何能瞒得过霍延昭的双眼。
提起拳头抵着他面门:“我有耐性,我的拳头可没有耐性。”
阎临梗着脖子道:“你,你要如何?!光天化日,强闯民宅,你可知所犯条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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