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很好奇他有什么心事,不过更好奇的是他在东南的经历。
霍延昭的爷爷是浙闽总兵,人称霍帅,专门收拾倭寇的。
常年镇守东南,统辖浙江、福建、广东三地抗倭兵马,节制沿海卫所、水师,总理练兵事务,兼管海防修筑。
总之权责极重。
同样的,治兵也极其严苛。兵士畏之如虎,敬之如父。
他手下的兵,那都是真刀真枪,从倭寇堆里杀出来的。
纵是群京中纨绔,也听闻过霍老帅的威名。
霍延昭无法无天,全府无人能治,唯独祖父一句话就能让他腿软。
都以为他这回被押送过去,骨头都得被练散。
这两年半的日子,怕是比他这辈子吃的苦,加起来还多。
好在峰回路转,最后全须全尾的回来了。还刷了层金漆。
众人起哄让他讲说怎么去的东南,又是怎么立的功。
霍延昭抵挡不住,大略讲了讲。
他是被四个家仆押上马车的,路上颠簸了近两个月,才到祖父驻守的平海卫。
那里与京城的繁华相比,简直是两个天地。
霍总兵已六十有余,须发皆白,却身板笔挺,一双鹰隼似的老眼,盯着被绑到跟前的孙子,没有半点慈祥可言。
霍延昭一句“祖父”还没喊出口,就遭一声断喝:“住口!这里是军营,没有你的祖父!来人,把他带到新兵营!”
霍延昭都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两个亲兵推搡走了。
祖父要求他从最底层的士兵做起,经受最艰苦的训练。
他换上了粗布军袍,住进了十人一间的营房,身边尽是些沿海征来的壮丁。没人知道他是霍老帅的孙子。
此时东南倭患正炽,常有倭寇乘船登陆劫掠,营中上下都绷着一根弦,新兵操练不敢有丝毫松懈。
天不亮就要爬起来,沿海跑操,负重越野,稍慢一步,伍长的鞭子便会抽到身上。
午时顶着烈日,练刀枪、习火铳,手心磨出血泡,扎破再练。
晚上还要站岗瞭望,海风刮在脸上如刀子割一般。
霍延昭从生下来就没吃过这样的苦,哪里适应得了?
加上一身反骨,更不甘老实忍受。
最初那会儿,他反抗过,也绝食过,甚至想过偷跑回京城。
结果出师未捷,被巡逻的逮回来,关了三日禁闭,只给凉水硬馒头。
至于祖父,除了刚来那天见过一面,之后再未见过。
霍延昭意识到,他真的只能靠自己了。
可军营里,谁不是靠自己。
身边那些穷苦出身的士兵,比他更能吃苦,更拼命。
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来投军不是为了功成名就,就只是想挣口饭吃,想活着回去见爹娘。
若再能保卫家乡不被倭寇蹂躏,自然最好不过了。
霍延昭摸着藏在衣襟里的发带,想起了自己的愿望,想起他为什么会被送来。
他的心慢慢定了下来。
熬着,他这么告诉自己。
只要熬过去,他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而只要能得到他想要的,他吃什么苦都可以。
想通这些后,他开始放弃抱怨,跟着其他人一起操练,一起骂上峰,咒老天,一起在半夜偷偷分食一块干粮。
不到半年光景,细皮嫩肉的公子哥一去不复返。
身上的骄纵被逐渐磨去,肤色经日晒变深,手上开始结茧,身上添了些训练导致的伤。
他的刀枪使得越来越好,能在颠簸的船上射中浮靶,还学会了怎么使用火铳……
他也如愿重回了京城。
可是他想要的,却永远不可能得到了。
霍延昭说着说着,沉默下去。
刘迅没注意到他跑神:“正说到要紧处,怎么停了?接着往下说呀。”
霍延昭摇头:“没什么可说的。”
“怎么会没什么可说的,你不是杀了倭寇吗?快讲讲,也好让我们开开眼。”
然而这回任是怎么催促,霍延昭也不开腔了。
胡川从旁打圆场:“这事你们该问我,我是再清楚不过的。”
另有两个官宦子弟叫张方、陈贤的,嘘声道:“说得好似你去过东南。咱们三天不见隔天见的,在我们面前就少装蒜了。”
“去去去!我是没去过东南,但我从表姑母那看过霍帅他老人家的家书,上面写得一清二楚。”
胡川清了清嗓,绘声绘色讲述起来:
“今年夏,一股倭寇趁夜色登陆象鼻镇,劫掠附近三个村庄,掳走百姓数十口,齐往海边撤退。霍总兵命一队轻骑火速追击,咱们的霍小将军就在其中。”
第103章 人面桃花
在胡川的描述下,霍延昭简直如同天降的神兵、不世的英雄,凭着一人之力就大杀四方,杀得倭寇片甲不留,抱头鼠窜。
其实满不是那么回事。
那是霍延昭第一次上战场,说完全不怕是不可能的。
离倭寇越近的时候,他一度心跳如雷,手心全是汗。
但当看到被倭寇焚烧一空的庐舍,还有那些被杀被掳百姓的惨状,以及战友们眼中的怒火,他突然不怕了。
一番追击,终于在海岸边截住了敌人。
倭寇约百余人,手持倭刀,列阵顽抗。
他们分兵包抄,霍延昭一枪挑翻了一个冲过来的倭寇,将抱着孩子的老妇挡在身后,
混战中,他看见领队的百户被两个倭寇缠住,形势危急,想也没想纵马冲过去,同时将手里的刀掷出,正中敌兵后心……
这并不是一场规模很大的战斗,很快就结束了。
倭寇大部被歼,仅有少数乘船逃窜。百姓被救了回来。
霍延昭身上溅满了血,有敌人的,有战友的,或许也有他自己的。
他当时头脑一片空白,什么也分辨不清。
和战友们打扫完战场,麻木地蹲在一块礁石边,默默擦洗刀身。
水中倒映出一个面目陌生的自己。
波纹一荡,又浮现出另一张桃花面来。
新雪似的面皮上腾出两朵红霞,水盈盈双目微微带怒,瞪着他,没好声气:“呸!登徒子。”
他笑了一下,感觉周身的血液又缓缓流动起来。
此次小胜本不是什么大功,但祖父身边的幕宾,在给朝廷的奏报中特意提到了四名军士。
其中就有他。说他在作战中奋勇当先,斩倭首六级,救百姓十余人。
朝廷正需激励将士,便顺水推舟,下旨授他为正六品的千总。其余三人也各有嘉奖。
千总品级不算高,却是真正能带兵打仗、指挥作战的中层武官。
幕宾私下赞他,说他这次表现出色,武勇可嘉,年纪轻轻便立下此等功劳。
还说这只是个起步,让他万勿自满,更不可松懈,争取再立新功。
假以时日,五品的守备、四品的都司、三品的参将,副总兵,乃至总兵——
他完全可以沿着祖父的足迹,一步步成长为新一代战将。
“霍帅老了,该有个少帅承其衣钵了。”
霍延昭不知道这是不是祖父的授意。
随后,祖父召他进了帅帐。
祖孙二人隔着一张帅案对视,他从祖父的眼神中看出了一丝柔和。
祖父起身绕过帅案,拍了拍他的肩膀:“像我霍家子孙了。”
霍延昭心中一动。
他好像得到祖父的认可了。
他以为永远不会得到,但他做到了。
那别的应当也会很顺利。
当即撩袍跪下,上禀祖父,他想娶一个平民女子为妻,求祖父成全。
祖父审视着他,从他坚定的眼神中,看出他是认真的,不是胡闹。
沉吟良久,道:“你已长成,婚姻之事是该考虑了。咱们家向来没有门第上的要求,贵胄还是平民,自无不可。只要对方品行端方,身家清正,其余你自己看着办。不过,总要先请示过你母亲,她点头同意了,才好请媒人去提亲。”
霍延昭喜出望外。
祖父都点头了,母亲还有个不同意的?
“多谢祖父!!孙儿今后一定争气!!”
趴下磕了三个响头,归心似箭,当天便以归京省亲为由请了假期,带着两名亲随,回了京城。
风尘仆仆,日夜兼程,归来面对的却是人去屋空。
霍延昭自小一拿起书本就头疼,诗词一类向来是囫囵吞枣,一知半解。
那天对着紧闭的院门,脑中冷不丁冒出一句: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人面不知何处去……
何处去了呢。
众人哪知道他心思浮动,听了胡川夸大过的讲述,纷纷鼓起掌来,更是一口一个霍小将军地叫着。
霍延昭回神,有些头疼地按了下太阳穴,朝众人拱手。
“众位别拿我取乐了,离真将军还差着好几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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