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世衍神色一动,重新搁下画笔。
殷雪素转头看着他:“二奶奶既是头疼,二爷快去看看吧。”
“那你——”
倩蓉走过来,道:“我送姐姐回去,本身也是被我硬拉来的。”
她倒不是胡来,大夫说了,临近产期,适当散散步,于分娩是有好处的。
不然,就是殷雪素要出来,苑妈妈也要拦着。
“也好,起风了,你们就回吧,别逗留太晚。”
赵世衍交代好,匆匆步下台阶,追赶佟锦娴去了。
过了拱桥,总算把人追上。
两个人并排走着,香叶和其他随从都识相地落后几步。
“咳!听弟妹说,你害头疼?”
佟锦娴不看他,两眼直直看着前方,唇抿得紧紧的,一句话也不说。
赵世衍又问:“吃了药没有?可曾看过大夫?”
她还是一声不吭。
赵世衍笑:“还同我置气呢?”
佟锦娴终于开口:“难为二爷还关心我的死活。谁说我头疼了,我好的很。二爷不也好雅兴吗。”
“没病就好。”
赵世衍见她也不像害头疼的样子,松了口气,嘴角依然挂着笑。
“今天本没打算来梅园,倩蓉临时起意,说素卿她——”
“奇怪,你们临时起意也好,早有准备也好,与我有什么相干,二爷又何必解释给我听。”
赵世衍噎了一下,扯开话题:“既是好好的,方才到了梅园,怎不进去?”
佟锦娴冷笑:“你们在那自在快活,我这个不受欢迎的过去,岂不太煞风景了吗?”
赵世衍的笑容开始不那么自然。
耐着性子道:“谁说你不受欢迎了,你那么讨人喜欢,太太和老太太都夸的。”
佟锦娴停下脚步,转脸看他:“那我这个讨人喜欢的,怎么偏就不讨二爷喜欢了呢?”
“这话从何说呢。”
赵世衍心里明白,她是怪自己没像从前那样,跟她赔礼道歉。
只好含混过去。
“你是我心尖上的一个,这一点,到了何时,也不会更改。”
佟锦娴鼻腔一酸,喉间突然哽住。
就听他接着又道:“她们两个,性子也都柔和,是极好相处的,你们多走动走动, 以后我不在府中,有人陪你解闷取乐,免了你无聊,我也更放心些。”
佟锦娴一颗心才软下去几分,又硬了起来,带着眼神也冷了下去。
“我哪里配和她们走动?人两个,一个会作画,一个会弹琵琶,我这样的,也只好过去看人家脸色罢了。”
赵世衍就知自己说错话了,便不再言语。
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截。
佟锦娴终究气不过:“二爷尽想着把我和她俩往一堆凑,我一个主母,与两个妾室,她们配吗?出身一个比一个低贱,也就二爷你,什么腥的臭的都能忍,我可忍不了。二爷究竟是怕我无聊,还是奔着妻妾和乐去的,你心里明白!”
赵世衍既然追上来,就有缓和关系的意思。
却接连碰了好几个钉子。
尤其刚刚这几句,说的连珠炮一般,语气极冲,话又难听。
再难忍受下去。
笑容消失了,脚步也变慢了。
佟锦娴未曾察觉。
又往前走了几步,才发觉他没有跟上。
扭头往后看时,只见他负着手,脸色板着。
“你既然无恙,我就不陪你回去了。素卿月份大了,疏忽不得,我去看看。”
语毕转身,阔步往来路上走去,完全没有等佟锦娴回应的意思。
“赵世衍!你……”
别说佟锦娴错愕了,跟着的丫鬟也都瞠目结舌。
佟锦娴环视四周,见有不少当值的仆役,都在朝这边观望。
顿觉两腮发烫。
也顾不得愤怒还是伤心了,带着人匆匆回了满芳园。
第70章 如虎添翼
满腹屈辱和忍了一路的眼泪,强撑着回到满芳园,终于肆无忌惮横流下来。
香玉香叶都不敢挑这个时候往跟前凑,去请厉嬷嬷
厉嬷嬷赶到,就只是那么干站着。
任她哭了一阵,又发作一阵。
终于没力气折腾了,才开口。
“这一个不防备,怎么又和二爷吵起来了?”
厉嬷嬷愁得厉害。
怎么就教不会呢!
这样下去,不是愈发离心吗?
香玉打了水,端到佟锦娴面前,香叶拧了帕子,双手递过去。
佟锦娴正擦脸,闻言把帕子重重往水盆里一摔。
水花溅了香玉一身,香玉动也不敢动。
佟锦娴看着她,就想起梅园那一幕。
自她抬举香玉做通房,外面都风传,是她自知斗不过饮渌院的,所以纠了心腹丫头子,两人合成伙讨好二爷,对付殷姨娘。
不然怎么不早不晚,偏偏这时候。
话是难听极了,可要反驳,又不知从何处反驳。
奶娘不让她理会,称只会越描越黑:“那么多舌头,哪管得过来?咱们达成目的就好。”
真要达成目的,佟锦娴尽可以不理会那些闲言碎语,把心放宽。
关键在于,目的并未达成。
可谓赔了夫人又折兵。
“真是没用!”
这凭空的一句,不是对着香玉说的,但在场都心知肚明。
香玉瑟缩了一下,把头垂得更低了。
香叶在一旁幸灾乐祸,若非场合不对,简直要笑出声。
佟锦娴心里怨怪香玉,花心思把她提上来,结果她半点不得力。
这会儿气不顺,怨怪也就更多了几分。
待要再奚落几句出气,厉嬷嬷清了清嗓。
佟锦娴想起奶娘前几天的提醒,香玉到底还不算一步废棋,留着别有它用。
就把呵斥咽回去,不耐烦摆摆手:“我有话对奶娘说,你们都退下吧,这用不着伺候。”
香玉香叶两个一路走回住处。
香玉仍旧耷拉着头,游魂似的。
相比之下,香叶的脚步声透着欢快劲儿。
她看香玉木愣愣的,把嘴狠撇着:“就你,木头桩子似的,难怪留不住二爷。”
比这更难听的话都听得多了,从最初的扎心,慢慢麻木。
香玉已能够做到过耳不入。
她心里正想着旁的事。
这一个多月,杜涣来过两回。
香玉没有见他,只让兰佩出面,代为收下姐姐送来的东西。
她做了二爷通房的事,原是要瞒着杜涣的。
孰料人算不如天算,门子嘴快,听说是香玉娘家来人,先就向他道喜。
杜涣还是知道了。
这让香玉倍感痛苦。
每每想到杜涣当时的心情,杜涣今后会怎么看她,都痛不欲生。
可她甚至连面对他的勇气都没有。
见了面说什么呢。
说她有苦衷,请他谅解。
就算谅解了,他们也没有以后了。
何况他未必会谅解。
也好,就让他恨着她也好。
院试眨眼就到了,只盼他别再为自己这个不值一提的人烦心,专心备考……
第三回 ,杜涣果然没来,来的是姐姐。
姐姐丝毫没有自家妹子攀上高枝的喜悦,一眼就看出她笑脸里藏着的愁苦。
香玉的强装被戳破,满腹心酸再忍不住,趴在姐姐怀里失声痛哭。
哭了两声又赶忙止住,拿帕子捂住嘴,怕被人听去,传进奶奶耳朵里。
她问姐姐杜涣近来怎么样。
姐姐说杜涣很不好,整日借酒浇愁,不肯见人。
香玉心都要碎了。
姐姐忙又说,也就颓废了几天,就又振作了,现在每天关屋里温书呢。
香玉这才欣慰一点。
会面结束时,她一再叮嘱姐姐,无论她情不情愿,都已经是二爷的人了,就不要在杜涣跟前再提起她了。
杜涣恨她一阵,很快会把她忘了的。
等到科举有成,自有良缘相配……
姐姐叹不完的气,说了句“可惜你俩没缘”,点头答应下来。
香玉的心,从那以后,就像冬天的冻湖,完全是死了。
可时不时还会疼上一阵,每每是她想起杜涣的时候……
香叶呶呶不休说着,见香玉一直不应声,上手搡了她一把。
“都被二爷厌弃了的,你还傲气个什么?”
香玉踉跄一下,扶着旁边的柱子才站稳。
扭头看香叶。
香叶抱臂抬着下巴,一副“你奈我何”的神气。
她吃定了香玉,就是个软柿子,想怎么捏怎么捏。
香玉的反应果然和每次一样。
没有同她争吵,甚至没有回嘴。
只说了句:“二爷弃了我,对你不是好事吗?”
低头,拍了拍裙摆蹭上的灰尘,继续慢吞吞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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