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叶一口气不停歇,骂了许多。
“不,不是这样。”香玉摆动双手,语无伦次辩解。
“香叶,你听我说,我从来无意跟你争抢什么,现在这种情况也不是我愿意的。我没有爬床,是、是……”
她的口舌远没有香叶锋利,说一半就被香叶截了过去。
“你当然不会承认,这整个满芳园,谁不知你是出了名的老实人。”
香叶鼻子里哼哼两声,鄙夷极了。
“好个老实人!可知面上看着越老实的,就越会藏奸!平日里装模作样,二爷跟前就发起骚来。”
香玉涨红了脸,心里既羞且急:“我没有!”
“怎么没有?不是你背着奶奶,趁二爷酒醉,到他跟前搔首弄姿,卖弄你那身皮子,二爷肯收了你?”
香叶叉着腰,绕着她打转,目光从头打量到脚,把嘴撇出二里地去。
“这般明骚暗浪,哪个爷们抵挡得住?亏得是姐妹呢,有这等手段,也教教我们呀!”
越说越恨,把牙咬得咯吱响,一双眼瞪着,活要吃人似的。
“呸!没廉耻的下作东西。我拿你当姐妹,你抢我的……抢奶奶的人!人在做天在看,小心天雷劈了你!”
香玉被她嘲弄的撞墙的心都有了。
奈何笨口拙舌,翻来覆去就那么两句。
何况香叶也不是来听解释的,她在心里已经定了自己的罪了。
再者,她又能说什么呢?
说一切是奶奶安排的,那二爷知道了奶奶算计他,能罢休?
香叶还在骂个不歇。
满嘴污言秽语,骂声又响又亮,把隔壁几间屋的人都引了来。
门口挤满了看热闹的人,香叶更来劲了,一味跳脚谩骂。
香玉只是捂着脸哭。
大家觉得这样闹下去不是法儿,进来几个人劝架,拉走了香叶。
“快收收声吧,她现在可不比以前,是二爷的人了。”
香叶被拉到廊子下,还回头唾骂道:“我还是二奶奶的人呢!劝她先别急着摆款儿,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也就是个通房,还不是姨娘呢……”
声音渐渐消失,香叶被扯到别的房间说话去了。
说些什么可想而知。
其他人或真或假的宽慰两句,也都散了。
与香玉一向交好的兰佩单独留下。
香玉见人都走了,强撑的情绪彻底崩溃,扑倒床上,呜呜痛哭起来。
兰佩趴在一旁哄了阵子,不见效用。
取来干净衣物,让她换上,也不肯听。
只能在一旁坐着干等。
等她哭得累了,安静下来。
兰佩扶起她,解开外衣查看,见从脖颈到前胸,通红一片。
“这个香叶也真是,没轻没重。幸而穿的不是单衣裳,不然岂不是要留疤?”
心中暗想,没准儿香叶就是奔着毁掉香玉容貌的目的来的。
人一旦钻进牛角尖,真失心疯了一样,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偏她话里话外拿奶奶当挡箭牌,让人没奈何。
“香叶为人你也清楚,她说什么你只管让她说去,当一阵风,吹过也就散了。何必较这个真。”
“我何尝不知道?只是,只是……我心里的苦谁又知晓。”
香玉双眼已哭的红肿似桃,哽咽着说不出一句整话。
兰佩拿出自己的帕子给她擦,根本擦不干净。
等她情绪平稳些了,才问:“究竟怎么回事?大家都传说奶奶要把香叶给二爷,怎么换成你了。你不知外面传的有多难听。”
香玉的人缘并非不好,恰恰相反,因为她素日待人亲厚,从不刁难小丫头,大家都很喜欢她。
但人心就是这样。
原本大家都是丫鬟,现在她突然成了通房,离姨娘只剩半步,假以时日生下一男半女,勉强也算是半截主子了。
有人真心为她高兴,自然也免不了冷言冷语,心中泛酸的。
只是旁人可不敢像香叶那样,当着香玉的面发作。
毕竟,再怎么不服气,香玉实打实是二爷房中人了,就是不去烧热灶,又何必得罪。
真把人得罪狠了,吹个枕头风,焉知二爷不会给她撑腰呢?
兰佩拍拍香玉的肩背:“别理那起子人,尽是些吃不着葡萄便道酸的。换作是她们逢着这等福气,脸都要笑烂了。无论如何,你现在跟了二爷,总是条出路,旁的都别往心里去。”
香玉的眼泪又开始往外涌,抽噎着道:“这福气我宁可不要。别人不知道,难道你还不清楚么?”
兰佩一愣,想起她私下跟自己提过的家事。
第58章 只能走那条路
当年家中遭灾,香玉爹把她卖给了人牙子,后来爹也病死了。
香玉那已经嫁人的姐姐倒是走了时运,和丈夫做点小营生,赚了钱,家境逐渐好转。
多年来,香玉姐姐一直没放弃过寻找香玉。
辗转打听到香玉在佟府,就要给她赎身。
可香玉是死契,没法自赎。
香玉安慰姐姐,等她伺候的主子出了阁,就会给恩典放她还籍。
这些年,姐妹俩一直来往着。
香玉姐姐常给香玉捎带四季衣裳,还有她亲手做的吃食。
有一回,因为生意忙,脱不开身,就托小叔子给送去。
那小叔子姓杜名涣,是个读书人,长得白白净净,一副斯文面貌。
和香玉碰面,两人话倒没说上几句,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只是脸红。
再之后杜涣就成了嫂子的专差,往国公府跑得甚勤。
这事,香玉从没跟旁人提起过,住一起的香叶也是不知道的。
只有兰佩知心,又被她发现了端倪,香玉才把心事向她和盘托出。
兰佩回过神,就听香玉哭诉道:“我以为最迟今年,奶奶就会准我脱籍出府,与姐姐团聚,与他……好歹有个说法。”
不提这桩事便罢,提起来兰佩也替她惋惜。
那杜涣她撞见过一回,虽不如二爷俊秀风流,也是一表人物。
家境算殷实,又知根知底的,两人成了亲,那是亲上加亲。
姐妹俩嫁了兄弟俩,香玉和姐姐后半生再不必分开了。
最难得的是,杜涣读书肯用功,年纪轻轻,已连着过了县试和府试,等再把院试给过了,就可获得生员身份,是正经八百的秀才了。
香玉若跟杜涣成就了姻缘,造化好的话,以后说不定真能做成官太太。
儿孙落地便是良籍,说不得也都能考个功名,前途光明远大,怎么不比生生世世做奴才秧子强。
谁曾想发生这等变故。
兰佩没有问香玉,她为何不拒绝。
因为清楚,她压根没有拒绝的余地。
她们这些做奴婢的,要生要死,都是主子一句话的事。何况是让她做二爷的妾室。
至少面上看,这是比放籍还大的恩典。
奶奶做下的决定,从来没人能置喙。
兰佩虽则同情香玉,对主子的做法却不好发表意见,只能劝香玉想开些。
香玉就是无法想开,她觉得自己负了杜涣。
“你和杜涣又没实打实定下,谈不上负心。况且这也不是你愿意的。”
香玉和杜涣虽彼此有情,但两人都腼腆,一直没有戳破那层窗户纸。
香玉想的是恢复自由身再谈其他。
杜涣想的则是,等她离了国公府,请大嫂做媒,名正言顺,也是对香玉的尊重……
听兰佩还在夸说二爷如何如何好,香玉心里更是抽痛。
二爷再是倜傥不群,跟她也没有关系。
她的心早已飞过这朱门高墙,飞到了另一人身边。
今生无法堂堂正正做他的妻子,活着还有何意趣。
“怪我软弱,没有主见,由着人摆布惯了。我早该一头碰死的,至少落个清白身子……”
听见这句微不可闻的低喃,又见她灰心丧气的神色,仿佛抱了死志,可把兰佩吓一大跳。
“说得什么糊涂话!”
兰佩紧紧抓住她的手。
“咱们这贱命,别人不珍重,自己也该珍重,毕竟千辛万苦才活到今日的。就是不念旁人,也念念你姐姐,你要有个好歹,她得多伤心。”
见她仍旧趴在那,双眼发直,无甚神采,兰佩不得不再次提起杜涣,让她多想想杜涣。
香玉哀声道:“杜涣他,他若是知道……他不会原谅我了。”
“杜涣心里有你,知你今日遭遇,就是一时不能体谅,也不会盼着你死。他要真巴不得你死,那也不值当你爱。你说,他是这样的人吗?”
泪水模糊了香玉的视线,她抓住被子,把头摇了摇。
兰佩一拍手:“就是了!你好好活着,在乎你的人还有份指望,你要是撒手去了,等同往他们心里插刀子。我还不知道你性子吗?你干不出这样狠心的事。听我一句,快把眼泪收了,你这样哭下去,仔细把眼睛哭坏了,传到奶奶耳朵里,奶奶又该怎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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