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赵世衍一如既往,过来陪殷雪素用了晚饭。
饭后,赵世衍让殷雪素把新画作拿出来赏看。
“听说你今天去了梅园,不是让你少出门?”
“这一向都在屋里闷着,哪儿也去不得,近日天气晴暖,今天的日头又格外好,就想出去走走。见梅花开得正盛,一时心痒,随手画了几笔,也弥补一下未能赏到红梅傲雪的遗憾。”
殷雪素一边将画轴展开,一边道:“徐嬷嬷她们都跟着呢,不会有事的。”
“她们跟着我也不能放心,下回再要去,我陪你。咱们一道赏梅作画。”
殷雪素撇了下嘴:“二爷那样忙,指望你,梅花都要谢了。”
“这是怪我陪你陪得少了。”赵世衍笑,伸手掐她脸蛋,“刘迅他们叫,我不好总推辞,近来是出去应酬多些,但晚上我多半可都是歇在你这的。”
“我可不敢埋怨二爷。”
见月舒捧着锦匣进来,殷雪素佯羞躲开赵世衍的手,和月舒一左一右,把画轴展开,放在居中的朱红雕漆案几上。
赵世衍边看边点头,少不得又是一番夸赞。
见题款并非殷雪素的字迹,疑惑地问:“这是谁的手笔?”
殷雪素就说了和佟芷娴在八角亭中的那番交集。
“我那妻妹是有些才气在身。”
殷雪素看他神色,似乎并没有别的想法。
赵世衍果然就转了话题,略带不满道:“你该等我回来题这画诗,如此也算你我合璧之作。”
殷雪素忍俊不禁:“二爷要为我题画诗,我求之不得。不过日子长着呢,咱们常在一处,机会多得是,不缺这一回。”
“倒也是。”
让月舒把画收起,赵世衍揽着殷雪素进了卧室就寝。
灯熄了,私语声却未停。
殷雪素枕着赵世衍一条手臂,两人围绕画技与画境又谈论许多。
不知不觉再次扯到题诗上去。
殷雪素道:“听芷姑娘说,二奶奶也作得一手好诗?”
赵世衍唔了一声:“没错。单论这个,满京闺秀,无人可与锦娴相比。当年在长麓书院,她随口吟的一首,就艳惊四座,连先生也为之折服。”
赵世衍与佟锦娴走到一起,有日久生情,也有英雄救美的缘故。
但从根本上来说,那一次的震撼,不能说对他毫无影响。
毕竟少年慕艾,也慕高才。
赵世衍与佟锦娴相知相许的过程,殷雪素隐约知道一些,闻言追问道:“那是怎样一首诗呢?”
赵世衍有些为难。
当日佟锦娴假充男子,因而尽管那首诗作很有名,却无人知道出自闺阁女子之手。
赵世衍答应过妻子不泄露这个秘密,禁不住殷雪素抱着他的胳膊软声缠磨,终是附在她耳边告诉了她。
殷雪素听罢,久久未能回神。
这首诗她听过的,京中士子儒生,无人不会诵读。
却没想到竟出自佟锦娴之手。
都说以诗见人,诗如其人。殷雪素从来相信诗品与人品具有某方面的统一性,此时反倒有些动摇。
“如此绝妙好诗,为何不愿外传?若是传扬出去,她的名气只怕会更上层楼。”
赵世衍对这话倒是很赞成。
佟锦娴后来,以闺秀之身也曾作过别的诗,但都比较纤巧,相比首作的磅礴大气,不免显得庸常。
即便如此,也为她赢得了很大的才名。
“她不爱出风头。”赵世衍归结道。
“那她私下还有在写吗?”
“成婚以来,没见她再做过诗。”
“为何?若是不爱出风头,私下写了,也没人知道。这般才华,荒废了岂不可惜。”
“我也觉得可惜。但锦娴说,诗词和文章一样,都是妙手偶得之。因偶然迸发的灵感才得以创作出佳作,但这样的时刻想来是不多的,有些人终其一生未必能遇到一回。她有幸得天眷顾,更该放平心态,淡然以对。若汲汲求之,反落了下乘。”
这话无懈可击,就连殷雪素也不得不表示认同。
“在想什么?”见殷雪素不说话,赵世衍低头看她。
殷雪素摇摇头。
赵世衍笑:“连你也钦服了吧?改明儿你画幅画,拿到满芳园,请她题诗一首,说不定——”
随即意识到,这并非是个好主意,连忙打住。
困意涌上来,赵世衍无意再就这个话题谈下去,入睡前告诉殷雪素,明日有好东西给她。
殷雪素从纷乱的思绪中回神,想问他是什么好东西,赵世衍已经睡了。
殷雪素的心神又回到那首诗上,难以成眠。
第49章 一模一样的裙子
距离史夫人来访已过了两日。
虽然通房的事佟锦娴已经应下,但史夫人深知女儿的性子。
离开时把厉嬷嬷叫到一边,切实叮嘱了一番,让她务必从旁推进。
这本也合乎厉嬷嬷的打算。
她见佟锦娴迟迟没有动静,不得不开口询问。
佟锦娴喝茶的动作一顿,垂下眼睛道:“再说吧。”
“眼下是最好的时机,再拖延,那边把孩子生下……”
“哎呀奶娘!我都说了再等等。”
佟锦娴起身,于屋内走来走去,手指不停搅动着腰间垂落的丝绦,心情显见的烦乱。
是,前日她是被母亲说服了。
可很快又后悔了。
没错,究其根本,是她把赵世衍推向殷雪素的。
可那是迫不得已,是阴差阳错。
更是对方的处心积虑,才造就了无可挽回的后果。
她主观上并不愿意的。
现在要她亲手给赵世衍送女人,还是自己的贴身丫鬟。
细想想,这和亲姐妹有什么两样?
这种事和拿刀子往自己身上戳又有什么不同。
佟锦娴越想越痛苦。
她打心里排斥这样,自然能拖一日是一日。
厉嬷嬷还要说话,香叶提着花篮走了进来,里面装着从花园新剪来的花枝。
佟锦娴注意到她有些气忿忿的,也是想转移话题,就问:“谁惹着你了,撅着个嘴。”
香叶积了一肚子气,就是奶奶不问她也是要说的。
“还说呢,我方才在园子里,撞见长荣了。”
其实采花插花自有小丫鬟负责,不是香叶分内的活计。
但她近两日藏着一桩甜蜜的心事,在打扮上就格外注意。
今早,她想选一朵衬自己的花儿插戴,就去了花园。
好巧不巧,撞见了长荣。
长荣怀里揣着一包东西,行色匆匆的,叫他也当听不见。
香叶觉得有猫腻,就急赶上前,把他扯住。
拉扯间,那包裹掉在地上,露出一件女式成衣。
“是一条雪青色妆花缎裙,别提多好看了。”
底料是云锦妆花缎,柔韧细滑,泛着象牙白的光泽,用的也是苏绣的工艺。
最吸引人的还是设计上的巧思。
裙幅满地铺陈着小碎花,如被春风吹散后错落洒下的一样,从裙腰处疏落几点,往下渐次繁密。花朵有含苞待开的,也有盛放着的,间以数片翻卷的藤叶,极尽生动。
细看才知那花是紫藤花。
每一簇紫藤,都用至少七种深浅不同的雪青色丝线,通过逐花异色的技法,织出从深萼到浅瓣的自然过渡。
花心最深处,几乎接近葡萄紫,而花瓣边缘则淡至近乎月白。
点睛之笔还在花蕊。
选取大小均匀、光泽柔和的小米珠,用赤金细线缀于花心处。不是每朵都有,仅择了八九朵主花点缀,恰是光线最易停留的裙摆正面。
那些珍珠在裙身上半嵌半露,不难想象,随着步履挪动,微光含蓄地明灭,该有多么动人。
香叶跟着佟锦娴,算是见过世面的,仍旧一眼惊艳。
因而清楚记下了每一处细节,并不厌其烦地描绘给佟锦娴听,算是为接下来的话铺陈。
“奶奶,你猜,长荣鬼鬼祟祟,抱着这样一条裙子,是往哪去?”
佟锦娴心底已经有所预料,还是问道:“他去哪儿?”
香叶哼了一声:“往饮渌院去了呗!兔子似的,跑得可快了。”
佟锦娴强装出的一点笑,消失的无影无踪。
香叶犹自忿忿难平:“那样好的东西,奶奶都没有,怎么——”
“好了!”佟锦娴打断她,脸色已十分难看,“去看二爷在做什么,就说我这边有事,请他过来一趟。”
长荣奉命送东西,被香叶撞个正着,就知祸事大了。
离开饮渌院便马不停蹄往外跑,要把这事报知二爷。
谁知两下错过了,等长荣重新赶回国公府,赵世衍已进了满芳园。
赵世衍以为有什么要紧事。
佟锦娴东拉西扯了一圈,出其不意地提到了那件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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