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阿乘并不觉得这个突发事件引发的临时项目有什么可称道的。
他不过是打了个信息差,捞个偏门声望。实际上,这些江西乞活从一开始就根本不会搞出来什么大动乱来,他们就是想往北跑,误打误撞撞到六合山上去了。
非要说他用萝卜蕹菜把人提前送走有什么具体的作用,那就是维护了朝廷的脸面,尤其是司马昱等执政团队的脸面,防止了京城出现动乱。
仅此而已。
但是,朝堂上的衮衮诸公似乎不是这么想的,建康城内那百余家甲第高门不是这么想的,太后也不是这般想的。相较下来,提前几年拿到将军号的高坚和被就地破格提拔为正经一曹尚书郎的刘爽是怎么想的,都已经没人在乎了。
那日天亮以后,刘乘连尚书台都没有回去,而是惦念着家里人,直接从江乘登陆回家了。
于是乎,隔了两日而已,随着谢尚气喘吁吁的入城,立下殊勋的琅琊内史便又得到召唤,要他明日一早重新入城。
这次不是司马昱见他——是垂帘听政的太后和小皇帝要正式召见这位将巨大灾祸消弭于无形的大功臣。
以及另外的大功臣,不辞辛劳顺流而下过来保卫太后和陛下的南豫州刺史谢尚。
当然还有其他的诸如临危不乱的执政亲王,运筹帷幄的各部尚书,指挥若定的扬州刺史、中领军、中军将军之类的。
太后褚蒜子,如雷贯耳。小皇帝叫啥来着?你看,名字取得好,都没人记住。
可见名字这东西取得越差就相当于名字取得越好,名字取得越好相当于名字取得越差......还是马头、阿芜、铜环、萝卜、阿雍更地道。
但不管如何了,今日终于要得见这朝中最后两位要害执权之人。甚至可以说,今日之后,刘乘算是把除了苻健和凉州老张家之外的天下权柄之人都给见完了。
一大早,因为阿芜的格外看重,引得阿蛇也居然挺着大肚子帮刘乘来做打扮:净面,修那微不足道的一点胡子,整理好衣服,披绛纱袍,戴三梁进贤冠,配戴上香囊、金龟印,挂上染金刀。
最后,又在刘乘的要求下将蛟皮的小包给挂上。
反复整理了许多遍,猜了许多次自家夫君要升什么官,方才放人离开。
然后依旧是不坐车,打马直入城内。
还没入台阁呢,先在宫城外面看到了从车子里钻出来的谢尚、谢奕兄弟俩,刘乘下马过去,故意越过不再骂人的左民尚书谢奕,目光落在瘦了一圈的谢尚身上,拱手以对:“豫州清减了不少,努力加餐啊,我这边还想找你做个举世无双的大曲目呢。”
谢尚一边往里走,一边扭头看了眼刘乘,略显迟疑:“当真?”
“当真,你到时候就知道了。”刘乘自是毫不迟疑,甚至主动靠过去,低声来对。“豫州,太后是你外甥女,你见到她也要下跪吗?”
“此事朝廷专门讨论过的。谢尚无奈打起精神稍作解释。“当时我妹夫还在,他更尴尬,蔡司徒跟王尚书都说没必要行礼,但是殷太常那群人就说应该行礼........最后打了个对折,在正经殿上是公事,虽然是长辈父母也要对太后行礼;而一旦离开大殿,私下相见,太后对父母跪下来也无妨。
"“原来如此。刘乘笑着搓手。“是这样的,我第一次觐见太后与陛下,不懂礼仪。”
“哎......你跟着我们便是。”谢尚无语至极。“我们怎么样,你就怎么样,哪有那么多规矩?”
说着话,几人已经来到了位于宫城南半区偏东的尚书台,范汪、王述、荀蕤几人都已经抵达,便各自寒暄,刘阿乘依旧是表达了对礼仪的不安,这边几人全都安慰,让他跟着做就行。
又等了一会,司马昱、王彪之、周闵几人也都到,而这就是所谓大晋朝中枢执政班子了,而刘乘在又打完一圈招呼后也立即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那就大部分人都还是围着司马昱打转,包括琅琊王氏的王彪之与太原王氏的王述,都能坦然在司马昱身前交谈,倒是刘阿乘一开始跟过来的谢尚、谢奕兄弟俩身边,竟然有些冷清。
看得出来,即便是朝廷中枢内部,执政亲王的影响力也都稳稳高过太后那边。
但似乎也没办法,褚裒死的太早,谢家能挤到这里的也就是谢尚和谢奕。
不过,最重要的恐怕还是太后跟执政亲王的区别。太后虽然首开垂帘听政之例,可到底不能像司马昱这般能广收幕属,大开王府大门接纳人才。且她一个寡妇,更没法学着人家司马昱搞联姻,直接联到桓温那里。
包括他刘乘也算是一个顶好的例子,冒头这个过程中司马昱见了他好几回了,握手也握过一次,正经事情也相互交接了好几次,可一直到如今,他才有机会第一次见太后。
众人说笑了一番,气氛还不错,总体上还是对这次迅速解决掉危机而满意的。
很快,因为主要人物人到齐的缘故,便遣人去北面散骑省询问,然后却是目前身上加着散骑常侍的王坦之过来,说是今日人少,大家就不去正经朝堂了,太后和皇帝两位陛下干脆在东斋那里召见众人。
大家自然无话可说,刘阿乘虽然有些失望,但也只能听而任之,只跟着王坦之往所谓东斋去。
沿途走来,其人本能便拿建康宫与废弃的洛阳金镛城周边以及长安旧宫殿做对比,确实没法比,这个建康宫无论是屋舍还是围墙,都明显低矮逼仄了一些。
原因也很直接,之前的苏峻之乱毁了,然后新宫殿基本上是一两年内仓促建起来的,不可能搞出什么建筑奇观,却又老旧了不少。
当然,比蓟县那个还是好很多。
而且人来人往,绿植也茂盛,非常有生气,范汪和王坦之沿途与刘乘闲聊,什么这边是散骑省,那边是太后宫什么的,也算涨了见识。
最后众人七拐八抹,进入明显是宫内中轴区的一片区域,乃是放弃正殿,转入东侧一个小堂,应该就是靠近太后宫的东斋了。
据说,这里是小皇帝日常读书学习的地方。
这里景色意外的很好,因为东斋小堂外面种了一棵颇大的苦楝树,此时正值花开,花色红紫一片,香气满庭,几乎人人从这里过,都忍不住抬头去看一眼。
进入小堂,果然有一个小纱布垂帘稍作阻隔,但一眼望去,今年三十岁的太后与十二岁皇帝的容貌倒也不耽误看个八九不离十。或许是睡得不好,小皇帝一直在打哈欠,而神色有些无奈的太后在试图约束他,见到众人入内,方才停止互动。
随即,司马昱在前,率众下拜,倒没有叩首,但也不是简单的一拜,而是两次下拜,起身,然后所有人忽然又一起下跪,却不是直接跪皇帝,而是朝着一侧某个木台子下跪,为首的司马昱还将一个玉佩奉到台子上,身后众人则纷纷举起自己的佩刀、玉之类的东西往空中装了个样子。
刘阿乘也将染金刀捧了一下,然后收回......却又忽然心虚,这尼玛不用收兵刃的吗?
吗?!
但其他人好像都有佩刀佩剑。
再一看,不对劲,其他人好像是木剑!我大晋可真够草台班子的!都没人搜身的但来不及多想,前面司马昱已经起身,然后再度带着所有人朝着太后与小皇帝躬身下拜,而且还是两次,口称:“愿皇帝陛下千万岁!太后陛下千万岁!”
刘乘这才反应过来,敢情人家慕容家的没喊错。
竟是不再管刀子的事情。
这个时候,里面的褚蒜子也方才开口:“会稽王以下,诸位大臣速速请起入座。
下。
声音倒是很清亮。
司马昱也不客气,带头坐下,刘阿乘则挑了一个末尾的座位,也人五人六的坐王坦之在内的四名散骑常侍则离开小堂,就在外面廊下摆开桌案,拿起纸笔,却不知道是准备记录什么,还是在准备随时写一些旨意、文书之类的。
众人各就各位,司马昱也果然从怀里抽了一张纸,张嘴讲事情,却不是说前几日的事情,反而是从北面一个重要的消息开始叙述——燕主慕容儁大肆封赏宗室王爵,并趁机做了大规模人事调整,而因为是露布发布,所以朝廷也由此得知了大部分慕容鲜卑宗室的名单。
其中,包括了慕容儁的祖父一辈的两位,父辈的四位,十三个弟弟,五个儿子......好像就是从慕容德开始,有三个倒霉蛋弟弟只封了公,其余都是王。
一大堆慕容开头的王爵公爵名单说完后,太后旋即陷入沉默,半晌方才来问:这些人里哪些需要专门留意呢?”
“目前来看,应该还是大司马、侍中、大都督、录尚书事的太原王慕容恪最重要;司徒、骠骑将军,上庸王的慕容评次之。司马昱在座中随口来应,却又忍不住回头去看末尾的刘乘。“刘侯,你以为呢?
“少了一个吴王、冀州刺史慕容垂。”刘乘脱口而对。“慕容垂素来被慕容儁所厌恶,之前燕国篡逆时甚至被撵到塞外,但仅仅一年就从塞外还镇冀州,可见其人才能卓著,无论在哪里都脱颖而出,且必有慕容恪在全力保护,所以此人也不可小觑......而燕之宗室最佼佼者,就是这三人了。
司马昱满意点头。
外面的王坦之几人打了个对眼,随即,最左面也是最年长一人轻轻拂去纸上的落花,开始认真记录这三个名字,赫然是南下三十一北流士族中的明岌。
与此同时,太后褚蒜子也忽然在帘子后面主动开口,而且语气明显亲昵:“这位可是出使过慕容氏的刘侯?”
“正是。”刘乘不敢怠慢,起身拱手行了一礼,方才坐回去。
“你说这三人佼佼于其他,敢问能与本朝谁人相比?”褚蒜子倒也是认真相询。
刘乘迟疑了一下,语出惊人:“回复太后,慕容恪权倾朝野,不逊其兄?慕容儁,且文武韬略,军政谋划无一不精,待人接物,也有内养,还能团结人心,甚至甘心辅弼慕容儁,如此似乎可以比之桓征西。
你家桓公能团结什么人心,甘心辅弼谁啊?
在座中人都有些无语,却都听得认真,也没有打断,你总不能逼着眼前这个琅琊内史说桓温的坏话吧?外面的四人中王坦之三人也有些挤眉弄眼,而明岌虽然正襟危坐,却没做什么记录。
“至于慕容垂、慕容评,委实不好比较,因为南北之间人才的评定是不一样的,若是让诸慕容来谈玄论道,怕是全都不入流,可若是比较用兵,本朝能在用兵上直接比这两人还有慕容恪的,我能想到的便是桓征西、有渭北都护王猛辅佐的龙骧将军,以及我本人。”刘乘一点都不要脸,张口就来。“哦,还有氐人的苻雄,羌人的姚襄。除此之外,可能还有一些名师大将能与之匹敌,如都督三州的北中郎将荀羡,但我还未曾见过他。此外,整日优游会稽的谢安,虽然不能直接上阵,但都督诸将的才能还是有的,如若出山应该也能匹敌。
里面不知道什么反应,王坦之忽然在其余三人的诧异目光中直接抬笔,将桓温、桓冲、王猛、刘乘、苻雄、姚襄、荀羡、谢安几个名字写了一排下来。
堂内,纱帘后,太后再度陷入沉默,倒是司马昱忍不住再问:“御龙,渭北都护王猛是龙骧所任吗?”
“是桓公亲任。”刘乘坦然以对,乃是将王猛的来历与扪虱会桓温的经历讲了一遍。“桓公与我,还有桓公幕下从事中郎罗友,东曹郗超,都觉得此人正是北方之英俊,当世之孔明。只是可惜,此人素来以为,本朝士庶天隔,而士族普遍无能昏悖,以他的才能到了南方只会浪费,所以宁可屈身关中,也不愿随桓公南下江陵,更不愿意来建康。”
扣虱子嗑了玩这个事情还是比较惊人的,堂上的这群老一辈都明显有些惊愕。而桓温、刘乘、罗友、郗超这四个某种意义上北伐胜利对照组中得到下游普遍认可的个人一致认为这个是今孔明,也让堂上不少人诱发了一些不好回忆。
莫非这次的孔明在北方不在南方?
包括最后那几句骂士庶天隔的,他们也......信了。
因为这些人还没有正式接触刘阿乘本人的士庶天隔坏了我大晋江山的那套理论,还以为真是一个北流在那里乱骂呢。
但都无所谓了,反正人家就算是本朝人物,那也是桓温那边的,爱骂就骂。
“慕容逆贼这般大举封建,虽是建制的必要,但恐怕也有为南下做官职预备的“过了一会,还是王彪之叹了口气,无奈尝试分析。“那慕容垂封为吴王,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快了一两年内,慢了两三年,就要大见刀兵,到时候不知道从何处寻人抵御?中原那里又该如何?"“还是得指望桓公。”刘乘倒是没客气。“前几年战事已经说明,清谈名士十之八九不能为将,便是有一二可用,西府、中军也都落败,损兵折将,器械不全。而我虽自诩,王猛也是当世之真孔明,却都无根无基,并没有自己的兵马后勤,能应对一郡一城就不错了。桓龙骧更是要应对关中乱局。所以只能倚仗桓公,否则,鲜卑慕容饮马江淮之间,绝非虚言语。’堂上再度陷入沉默。
这件事,大家其实心知肚明,但往往都会默契的留到司马昱跟前讨论,在太后跟皇帝面前还是收着一点的。只这个刘御龙初来乍到,甚至都不算初来乍到,只是临时性召见一回,这才显得言论突兀。
半晌,左民尚书谢奕似乎是想做个气氛缓和,忽然失笑:“御龙果真不是在替桓元子恫吓朝廷吗?”
“我们在说军国大事,不是在做名士狂悖论。”刘乘凛然相顾,冷冷呵斥。“奕石先生,你若是不懂,不说也罢。强要议论,是要贻笑大方的。”
堂内堂外,连着纱帘后面,众人惊愕一时。
谢奕更是惊怒交加,本能便想喝骂出来,却在目光扫过纱帘后强行忍住,然后四下来看,继而又心下发凉,因为他发现几乎所有坐着的人在惊讶之色闪过之后,却又恢复了面色严肃之态,并没有人对越次来到此地的刘乘失礼之言做什么同仇敌忾之态。
甚至王述几人惊愕之后还捻着须似笑非笑来看自己。
再一想,刘乘虽然失礼,但刚刚那话似乎也没到那种直接喝骂的地步,连俩人私下对喷的激烈程度都不及万一,只是在这种场合,在自己外甥女面前,显得突兀、极端罢了。
无奈之下,其人只能去看自己从兄。
谢尚强压着疲惫,无奈起身朝着纱帘拱手:“两位陛下请放心,臣虽有败兵之冒进,但只是谨守南豫州,庇护朝廷一翼,却是足够的。
这倒是把事情拉回到了原本的讨论范畴,而且合乎今日之主题。
“臣也以为如此。”刘乘忽然起身,同样拱手。“朝廷想要作为,须认清现实,一改往日之冒进,先充实两翼,再安抚淮上,以承北面兵锋,待慕容氏十年后衰弱、二十年后自败,再缓缓推进到中原、河北。”
“慕容氏二十年自败是什么意思?”纱帘后,大概是因为从舅被骂的缘故,褚蒜子明显没了之前还算亲昵和善的语气,只是出于本能不解对方这番出奇言语罢了。
要的就是你来问。
或者,不管你问不问,我都要开始了。
刘乘恭敬一礼,再度开口,声音忽然大的吓人,惊得纱帘后小皇帝明显愣了下神,也惊得堂内外站着坐着的所有人人人侧目:“回复两位陛下,臣十五岁南下,先与抚军大将军从事中郎刘浪饿着肚子于稻草堆中议论,十六岁负柴薪与东山名士谢安于乌衣巷谢氏宅中议论,十七岁与征西大将军幕下东曹郗超、幕下从事中郎罗友于征西大将军府堂下议论,十九岁与渭北都护王猛于阵前营中议论。
“然后与征西大将军桓温相告,与氐秦丞相苻雄、太子苻苌相告,与慕容鲜卑大司马慕容恪相告,今日亦当于此东斋中再与两位陛下、会稽王殿下、诸执政尚书在座相告。
“臣以为,当今天下,痼疾有三:一则,北方以胡临汉;二则江左士庶天隔;三则南北分离,人心相悖。
“其北方不能解,则慕容鲜卑虽强盛,不过二三十年,必遭石赵后尘;其南方不能解,五六十年,朝廷亦必自行崩坏,届时司马氏并诸甲第高门,既要沦为车下灰泥,又要遗臭万年;而南北不能并解,则四海一统之日,非一两百年,不复相见。”
堂上众人,早已经听得呆了。
堂外王坦之愣了一会,扭头一看,忽然发现那位北流出身的明岌正在奋笔疾书,已经写满了一张纸,还在继续记录。
王坦之心虚了一下,迟疑了一下,也赶紧来写。
而此时的堂内,刘乘已经从自己的蛟皮包里掏出一张纸来,在众人诡异的目光中继续用之前一样的音量大声宣告:“两位陛下,今日便是要将臣就地斩首,臣也要将与刘浪、谢安、郗超、罗友、王猛一起讨论的《万世治安策》先念完。
说完,好像真有人要马上斩首他一般,果然开始照着预备好的稿子,慷慨激昂讲述他的那套理论了。
没错!
刘阿乘可不管什么大家一起升官发财,他才不在乎呢!
都登堂入室了,不趁着这个机会在朝堂上将自己的政治理念给堂而皇之公布出来难道要等到堂外的苦楝花都谢了?
有种因为我发表了关于大晋国祚的不良言论真就把我砍了?
的?
慕容恪听得,苻雄听得,你们听不得?
都不说桓温了,老子刚刚为你们立下那么大的功劳,这次不是专门喊我来表彰我实际上,刘乘认定这些太后、皇帝、亲王,加上被他当借力工具的谢奕,连骂他几句都不至于!他只恨今天不是在尚书台与太后宫中间的大朝堂搞大会议,观众少了点!
最新版的理论念完,刘阿乘昂着脖子,似乎真就准备被人拉出去砍了。
然而,司马昱等人沉默半晌,都一直无声,旁边的谢尚也都发愣,坐在一侧的谢奕更是忘了刚刚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就自己笑了对方一句引出来这么一大套?
这种东西是我大晋朝堂上该有的东西吗?
但心里也渐渐反应过来,这厮就在这里等着呢!
“御龙杞人忧天,本朝士族英俊迭出不穷。”王述似笑非笑来言,第一个表达了反对,尤其是不能接受对方对士族的污蔑。“何谈堕落无用?”
“蓝田自欺欺人。”刘乘肃然以对。“士族英俊迭出是自然,但马都不会骑,连豆浆都不知道怎么磨出来的士族子弟却是数倍孳生,且人人还要倚仗族名来占据财政、担任要害,甚至擅行不法。所以才有元皇帝任用、刁,引发王敦之乱。而之前数十年,朝廷稍得安稳,可谈玄论道之风却大行其道,人人都逃避世事,而蔡司徒在内,不少朝廷重臣名儒一直都在反对,到了眼下,便是名士内里也有孙绰、僧支道林、谢安等人尝试扭转风气,归玄儒为一。蓝田在会稽,亲身经历,又有什么不知道的呢?
”
王述默然不语,也不知道想起什么,旁边范汪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没有出声。
因为刘乘语气激烈归激烈,可他说的这个情况也是这个情况。
脱离现实的玄学极盛归极盛,但无论是最盛大的时候也没有完全动摇儒家出仕经济之根本,还是眼下玄学自己都开始尝试归拢回到儒学的趋势,都是客观存在的。
只是刘御龙非要将南方所有的问题归咎于士族的无能之人空耗权位钱粮且擅自隔断上下,那就要引起所有人的本能反感了。
我家儿子也有没出息的啊。
而正当周闵也皱着眉头想开口时,王彪之忽然出言,强行越过了问题本身:“这些事情当然是有的,士庶的毛病又不是第一次有人提,只是御龙,你既点出这个要害,可有解决的法子吗?”
“这件事情倒是谢安石讨论的多些。”刘乘当然不会说一切都只在理论中,反正都在理论中,那就按照之前的思路来呗。“他的意思是,想要整饬士族,必须要有腾挪余地,所以一定要北伐,北伐之后站稳中原也好,将江淮化为熟地也好,便可调度南北,使南方士族分而北归,使北方士族按照官流从容南下,这样,才能做一个大的梳理。”
这话倒也无可辩驳,所以还是要先北伐?”王彪之忽然出了口气,却不知道是“叹气还是松气。
“还是要北伐。”刘乘肃然道。“不北伐,无以聚人心;不北伐,无以竖威望;不北伐,无以灭胡虏;不北伐,无以合南北;不北伐,连南方士族都无法调理………………”
“但是北伐......”周闵终于抢到一个机会开口。“北伐谈何容易?中军和西府皆败成这个样子,我以为,其实荀令则都该撤回来的。”
这说的什么胡话?!
不止是荀蕤,在座的其他人也都忍不住心里嘀咕,刘御龙虽然大言惭惭想冒头,可到底有一套说法,你周闵在作甚?你也可以接任吏部尚书吗?还是说,你女婿成了那边的重臣,你觉得可以跳船了吗?
“周公。刘乘恭敬朝对方低头。“我以为北伐的道理四五年前在座诸位就都已经知道了,所以才迫不及待,乃至于前赴后继以作北伐!难道现在只是因为桓公胜而诸位败了,所以朝堂这里就可以假装忘了这个道理,然后任由桓公一人继续行了,此任吗?
“那恕我直言,不如诸位全部请辞,将各位的职务全加给桓公好了!”
周闵到底反应了过来,意识到自己失言,却又对刘阿乘有了几分怨气!你这种北流,真就是为了北伐什么都不管呗?下游的现实困难不管,上游的立场也不管?
桓温一人得胜,你不是坐享其成吗?
“四阿舅这般有计量,为何迟迟不愿意出仕?”就在这时候,褚蒜子倒是带着一点怨气,问了个好问题。
其实,包括谢尚和谢奕忽然哑火,倒不是刘乘多么慷慨激昂,而是不晓得谢安在里面扯了多少关系,反正刘御龙是宣告过的,他的这个什么《万世治安策》本质是集体成果,自家弟弟在里面很有权重的。
“这臣就不知道了。”刘乘走上前去,将自己那张纸递给了坐在纱帘旁的司马昱,同时转身从容做答。“陛下,谢安石就是这般,总是不愿意做官,但朝中一有动焦躁不安,然后费心竭力的去为朝廷和两位陛下做考量。”
静,便说完,便要回去。
就在这时,随着其人一转身,纱帘后面,一直没吭声的小皇帝忽然出言:“刘侯卿,你的佩刀是真刀吗?”
“是。”刘乘懵了一下,无奈承认。“臣日常配真刀,家中并无木剑木刀,所以茫茫然便带进来了,刚刚才反应过来,其余人竟都是木刀......这事上真怪不得臣,一路竟无人搜检。非只如此,臣刚刚就想说,拜谒两位陛下,竟然连礼乐都无,连慕容鲜卑都晓得要布置。”
其余人目瞪口呆,这又算什么?
“能拔出来给我看一眼吗?”明显弄错了刘乘名字的小皇帝兴奋至极,趁着其他人发愣的时候竟然冲出纱帘,来到刘乘跟前。“刘侯卿,我还没看过真刀呢!”
到了这个时候,破罐子破摔的刘阿乘笑了一下,干脆就在对方头顶拔了一下这把染金刀,只见外面阳光一映,金光一闪,然后赶紧收起来,同时缓步向后,口中请罪:“臣失仪,现在就出去纳刀。”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竟然是褚太后,其人直接冲出纱帘,抱住想要继续跟上去的小皇帝,而其余人则目瞪口呆,目送着刘乘握着刀走出去,然后竟然又装作无事人一般回来落座。
好像今天他既没有什么带了真刀的事情,也没有什么慷慨陈词一般。
其实仔细想想,今天这两件事吧,在大晋朝应该不算是什么要紧事吧?本朝糟糕的事情多的是,对吧?不是说连礼乐都无吗?喊个北伐带个刀算什么?
一时间,几位执政面面相觑,都有些偃旗息鼓之态。
倒是门外,王坦之看着自己案上的刀,完全不知所措……………这该先拿出去吗,还是现藏到几案下面?
-我是先拿出去的分割线-太祖献《万世治安策》,众皆以为尽矣。殷浩在东阳,闻而叹之:“用其人而不用其策,岂非自献其鹿?”
。
《世说新语》.言语第二,人尝赞殷浩曰:“渊源不起,当如苍生何?”又赞曰:“后晋时明也也!”逢“殷渊源者,今孔太祖亦赞谢东山:“东山不出,奈苍生何?”亦赞王猛:“殷浩事败,众竟以为暗讽。
《士林杂记》齐无名氏录关中孔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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