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琅琊内史有一个非常明显的好处,那就是侨立琅琊郡它挨着建康,尤其是金城那边,很容易就能顺着秦淮河北岸进去,直接抵达贵人们聚居的东城一带。
换句话说,在这里当官,不耽误你继续跟这些高门名士交游,也不耽误你第一时间掌握军政要害讯息。
而交游,本身就是一种很标准的政治行为,只不过这年头江左的风气摆在这里,交游甚至成为了一个政治家的主业。
所以刘阿乘想入城就入城。
入得城来,直奔乌衣巷,跟之前初次抵达时都不敢在巷内停留不同,刘乘如今长进的多,来到琅琊王氏的聚居区,问到吏部尚书王彪之的家后直接翻身下马,自报家门,然后投入名刺。
结果王彪之果然不在家。
这位跟其他士族不一样的,刘阿乘听人说过的,王彪之上班上的勤勤恳恳,从不大白天搞清闲,甚至病假都少请。
于是刘阿乘转向了对面还算熟悉的谢家,谢家只有一个大门,这俨然是宗族团结或者说后发宗族的象征,但还真没从这边进去过,依旧是投名刺,先求见谢万,谢万石不在家,据说出去玩了;于是求见才十九岁的谢铁,谢铁竟然也不在家。
而就在刘阿乘准备请见谢泉的时候,谢家人自己也绷不住了,主动告知,他们正经的郎主谢奕在家。
你还别说,刘乘还真没有见过谢奕呢,于是立即请见谢奕。
须臾片刻,一面之缘的谢泉便带着几个弟弟出迎,刘乘笑笑,亲自从车上拎下一桶豆浆进去,然后顺着记忆中的方位寻到那个侧院,然后在跟在后面几个谢家子弟先茫然又恍然继而恍惚的目光下,将豆浆倒入厨房的一个桶内。
然后直言不讳,天热,虽然送的及时,可再不喝是要坏掉的。
送完豆浆,也没看到钱典计,也不好问的,只先拎着空桶来见谢奕。
谢奕跟谢尚差不多年纪,相貌也差不多,而刚一见面,刘阿乘就意识到,这厮最起码个性之突出也跟他从兄谢尚有一拼。
因为刘阿乘行礼之后,对方竟然端坐不动,架子比司马昱还大,这可不是大上午喝了点酒就能解释的。
联想到对方那些传闻,刘阿乘也不惯着对方,直接拎着桶子上前,寻到最近的座位直接坐下。
眼见如此,这位谢家主轴更是直接带着酒气冷笑出言:“琅琊郡上下真是命苦,二十年前遭老兵荼毒,今日又要遭小卒荼毒。”
“可不是嘛。刘阿乘昂然对道。“非老兵持戈向北,卿辈哪得座谈?非小卒疆场用命,尊家也不会沦为笑谈。”
“谁敢笑谈我家?”谢奕依旧冷笑。
“慕容恪、慕容儁、慕容垂,苻雄、苻苌,都当面笑过谢氏之无能。”刘乘实话实说。“彼时为了能从那边活着回来,我也笑过......谢公要是不满,可以带着子弟去寻这几个人,骂的他们面壁而立,不敢回头。”
谢奕听到这里,反而大笑:“你倒是不怯懦,酒量如何?
“不足。”刘乘有一说一。
“那你来我家寻我作甚?!”谢奕复又色变。“人生在世,连喝酒都不足,活着有什么意思?还敢来叨扰我?”
“我不是来找谢公的。”刘乘依旧是实话实说。“我是来找万石的,按照赌注,我要用这个桶从尊家担粪出去......只不过最近这个琅琊内史做的还算舒坦,不想辞官,所以找他做个商量,能不能只担粪,不辞官?”
谢奕终于气急:“我生平就没见过比你更无礼的小子!’“彼此彼此。”刘乘赶紧拱手行礼,用行动做出反驳。
下面立着一排谢氏子弟早已经目瞪口呆。
停了半晌,谢奕似乎意识到,就算自己张口就骂,对方也敢骂回来,绝不会学当年王坦之他爹的,而且对方这个官职比王坦之他爹现在的扬州刺史都要稳当,便干脆直接拂袖:“出去!”
可能是看着自家一群孩子立在下面,到底没用滚蛋二字。
“除了寻万石做赌约外,其实还有点小事。刘乘丝毫不以为忤,屁股也牢牢挨着凳子。“我带了家里的一桶豆浆来,想征辟长度为郡功曹,这事我跟据石兄做过约定的。
谢奕耳听着对方变本加厉,甚至张口就替死人编没法验证的话,是真想破口骂出去的,但瞅了眼谢朗,想到对方刚刚出孝期,到底是看在孩子面上维持了体面:“我家阿胡自是麒麟儿,如何与你这种小卒做幕属?”
“足下都能与老卒做幕属,那长度给我这个小卒做幕属,不是很搭配吗?”刘乘脱口而出,丝毫不让,复又抢在对方发怒之前扭头去看谢朗。
谢朗今年十七八岁的样子,年龄正适合,但他素来自诩王谢之后,眼高于顶,自然是不愿意去刘乘这个名声其实很古怪之人幕下的,便是看得起刘阿乘,不反对去,那这种征辟也要坚决推辞掉以养名声的。
唯独刘乘当场编了个他去世两年多的父亲的遗嘱,面上也得认真对待罢了:“刘侯见谅,我从先父离世以来,心中感伤,身体屡屡不能支持,不是不愿意遵从先父遗命,而是委实没有出仕之本愿与能力。”
刘乘点了下头。
在场所有人,包括上来主动挑事的谢奕,心里都松了口气,也大约晓得,这就是刘乘上门的真正原因。
三年前,刘乘在江乘成婚,谢据亲自过去,给了非常大的抬举,而现在这位刘侯既然登堂入室专城居了,那肯定要报答回来,最直接最理所当然的方式就是征辟谢朗......当然,谢朗肯定不去,但刘乘一定要来。
这就是士人或者士族之间的正常且必要之互动。
骂人不算!无论是谢奕骂王述,还是刘乘此时对骂回来,那都是奇葩!
而且说实话,这种分外恣意的姿态,还真不是这一代名士的做派,属于谢尚、谢奕、桓温、刘炎那一批人的做派,刘乘反倒是个意外豁得出去,能跟这一辈子合拍的。
但你不要问是哪种合拍。
转回眼前,刘乘点头之后,竟然越过了足足三个年龄都还算合适的人,盯住了一个才十一二岁的孩子,复又来问:“阿遏,去做我的门下督吗?可以骑高头大马,佩刀蹬靴,做一介武夫!”
吗?
饶是谢玄自小聪慧过人,早熟早知,也懵在那里。
谢玄亲爹谢奕更是直接呵斥,声音都抖了:“刘御龙,你是在羞辱我们父子“足下为什么这么想?我是那种因父及子之人吗?”刘乘双手一摊。“足下这般无礼,依着我的性格,以后我在街上遇到足下的车子,也一定要跑过去唾一口的,但阿遏的才能,我早年在你家担柴的时候就从旁边听得清楚了,肯定是爱惜他的才能!
至于说门下督......足下自己都说了,桓公是老卒,我是小卒,我也甘之如饴,自在战阵上吟‘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那敢问小卒取爱惜之才为小小卒,难道是羞辱吗?这是我极为看重阿遏才许出去的前途!”
不晓得是真意识到了里面的可怖逻辑,还是说习惯了单方面骂人的谢奕难得遇到敢骂回来的对手,竟然一时不能驳斥。
“刘侯。”就在这时,涨红了脸的谢玄谢阿遏主动向前一步,拱手以对。“你愿意以自己心爱之前途与小子做征辟,小子本该受到勉励,但你有三处不妥,恕小子必须要当面指出。
“你说。刘乘摆开姿态,盯着了眼前的小人,甚至还忍不住学人捻了下胡须,但上颌的胡须还没有成形,倒是捻了个空。
“一来,小子年龄不足......”谢玄板板正正,认真来言。
“自汉时起,世族少年束发读书为吏,乃至于先为吏,后读书,为的是什么?就是取年龄不足,方便学习的缘故。”才听了一句话,刘乘便直接打断对方做驳斥。“你叔父谢安石在家,依旧每日集会教导你们,我喊你过去是我的不对,但是你叔父这几年争夺日的在东山享受,根本不再教导你们,那我将你带到身边替他教导你,正是理所当然;“尤其是门下督,你不要觉得我是在羞辱你或者你父亲,恰恰相反,我与你大伯父是落难的‘鹤唳之交,与你安石、万石叔父并列上巳六十三友,尤其是你安石叔父、据石叔父,当年于我都有推举称赞的恩义,怎么可能来羞辱你呢?
“我建议你做门下督,是因为你们陈郡谢氏,既因为外戚之身而腾达,便免不了要去连续执掌西府兵权,可是你大伯父的教训已经很明显了,将来的局势也很明显,就是要北伐,就是要与慕容鲜卑作战,谢家就是要有能做劲的人。而我早就知道,你是下一代最有责任心,最务实的孩子,再加上阿胡身体不好,那如果你不愿意做劲卒,谁来做呢?”
出乎意料,上首的谢奕,也就是谢亲爹竟然没有发脾气打断。
“可是......除此之外,刘侯也不该越过我这么多兄长,直接征辟我。”谢玄沉默了一下,看了眼自家父亲神色,强行越过这个问题,继续来言。“这不合次序。”
“你以为我来你家是做什么酬谢的吗?”刘乘叹了口气。
难道不是吗?你不就是来还据石、安石两位叔父的人情吗?
不止是谢玄,周遭谢氏上下都觉得荒唐。
“我之前便说了,当初你安石叔父在院中做集会教导,我经常和现在抚军大将军府的从事中郎刘吉利一起往你家担柴,在侧院听得清楚......你们这一代,也就是你跟阿胡还算妥当。”刘乘认真道。“其余人我真看不上。”
谢奕脸更黑了,他大儿子谢泉也黑了。
谢玄看着不好,赶紧来说:“刘侯这是不晓得我诸位兄长才德,他们……………”
“我晓得。”刘乘再度叹气道。“但就好像你们父辈中,只以为政大略而言,其余兄弟加一起也难比得上你安石叔父一人,所以便是亲兄弟,也有高低的,我眼界高,只看得上你和阿胡。”
谢玄已经怂了。
因为他知道,谢泉那几个已经气得想骂人了,却不敢张口,生怕自取其辱,而出乎意料,另一个此时该骂人的自家亲爹,却居然出神起来!这让几个兄长更加来气!
再一转头,阿胡兄长那个难以遮掩的昂然姿态又是个什么鬼?!
无奈之下,十二岁的谢玄只能自己对抗下去:“刘侯,这便是我要说的第三点了,无论如何,你都不该对子骂父,也不该对弟辱兄!”
“谢阿遏,你要不要脸?”刘乘无语至极,直接对着一个十几岁孩子喷了起来。“不是你爹先无礼的吗?只许他骂人,不许别人骂回来?陈太丘的典故里,也是那个友人先失期,陈元方才做驳斥的!”
说着,其人扭头看向谢奕,直接以手来指:“你儿子摊上你这个爹!何其不幸!
我现在就去王坦之家里,让他见到你儿子出门便打一顿,以正孝道!"“滚!”谢奕直接以手指门。“但我在谢家,无你北流小卒的位置!”
“你也待不了几日了。”刘乘冷笑一声,拎起自己的木桶,直接跑路,跑路前还不忘回头嘲讽。“莫忘了告诉万石,我随时持空桶等他!
谢奕竟然没有追出去骂。
刘阿乘转出去,骑上马,催动身后车子,仿佛无事发生一般,直接去了御道旁的范汪家里,这个时候,车上剩下那桶子豆浆真就有点豆汁的气味了。
刘乘毫不在意,拎着这桶子豆汁进了范家,然后对着已经十六岁的范宁开门见山:“要不要做我的功曹、五官掾,或者主记室史?”
没错,刘阿乘既然意识到了残酷的现实,晓得必须要从士族这里囊括人才,例行不做内耗的他自然要迅速执行起来。
前面谢家就属于必须要走的流程,肯定要先去,但他根本没报任何希望,眼下范宁才是最适合他的那个人选,他之前打过交道的,而且两家也有隐性政治同盟底色的,有合作前景的。
范宁还没开口,旁边他兄长范康也忍不住蹙眉:“到底是功曹、五官掾,还是主计室史?”
“很大可能是功曹,但我也没办法,我总得先走一趟王、谢,虽然没见到王尚书,还和谢奕石当场对骂了一顿,但万一人家想通了,要送人来,对不对?咱们得留点余地。”刘乘坦诚以对。
范康也笑了:“刘侯不愧是如今公认的洛中新贵,竟然能与谢奕石对骂起来!传出去也是一桩美事!”
“你以为我愿意跟他对骂?”刘乘只是摆手。“这种人是如何能活了快五十岁还没被人当众殴打过得?”
“他也是看人才骂,你让王蓝田如今去他跟前,他还敢骂吗?”范康冷笑一声,复又来看自己弟弟。“我阿爷应该会同意,但你要给足面子,总不能直接将人与你送过去。”
晓得自家兄长这是直接将自己卖出去了,可范宁张了下嘴,愣是没吭声。
因为即便是他也意识到,自家阿爷可能真会同意,而要是这样的话,眼前这个北流新贵,恐怕真就是自己的起家举主了。
保持礼貌就好。
保持了一整个下午,范汪回来,双方自然是一拍即合,琅琊功曹这个位置,给范家老二确实非常合适。
事情其实算定下来,然后就是混人家一顿饭,一个床,通一些讯息,准备明日再回家。
而就在这个时候,外面忽然来了个口齿伶俐的骑奴,乃是范汪女婿王坦之派来的,进来就问刘侯刘府君是不是在这里?得知真在这里后,便做了转告,说是吏部尚书王彪之已经回家了,见到名刺,并顺着陈郡谢氏提供的信息遣人找到了他家里,说是如果刘侯没有出城的话,那明日上午,王尚书专程请假,在家中等他一会。
“功曹或五官掾。”刘乘开玩笑式的为范宁保持了悬念。
“真要是琅琊王氏的子弟做你的功曹,我弟甘心为五官掾。”范康同样当场失笑。
-我是可以喝豆汁的分割线—曾祖父讳宁,字武子,少笃学,多所通览。人皆以为将名重而晚出。年十六,逢太祖为琅琊内史,与本家素通好,时后于家中起磨坊,做豆汁,乃车载一桶往辟。曾祖自识英雄,竟卷书而从之。
《辩‘后纪’》齐.范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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