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
刘阿乘说是要回门,但实际上动身的时间极晚。
不光是去太原王氏和陈郡谢氏两家做吊唁,回到庄园那里也要被一堆事情给缠住这个来打探消息,那个来请喝酒,而且不止淮上流民和有关联的低级士族来询问,一些落魄的高门士族也竟然有登门往来,且都免不了询问刘乘的前途。
对此,刘乘只说等待朝廷安排,眼下就是闲住。
而便是闲住在庄园里,也免不了先查看了刘虎子、高衡、刘阿干三处死伤者的抚恤,再点验了人口,查看了开垦的农田。
把几件重要的事情查验完了,庄园里和江乘商贸往来的情形也熟悉的差不多了,包括又做了一些整顿,已经是五月间了,刘乘这才留了刘大个看家,自己则与阿芜、阿蛇这一妻一妾一起动身,往吴兴而去。
没带几个人,四五辆车,但因为最近治安不好,所以额外带了二十名淮上骑士。
骑士,不是骑奴。
这倒不是刘乘在大晋搞什么人人平等的试点,而是说白籍状态下,大家的关系最起码从官面上来说依然是混沌的,这些骑士跟刚刚获得了爵位的刘乘之间也并没有什么直接的人身依附关系,跟沈家也没什么理论上的关系,哪怕他们实际上在使用着属于沈家的生产资料,实际上依附着刘乘的政治权威。
从理论上和风俗上来讲,他们只是刘任公这个流民团伙的一部分。
又因为刘乘是这个团伙中目前最出挑的人,所以双方相互之间存在了一种义务,刘乘有义务庇护和资助这些人,这些人有义务为刘乘提供各类服务。
这不是一个长远之计,但似乎又比那种直接将人口隐藏和纳入庄园的方式又妥当一点,也有利于继续收纳淮上流民和支持目前二高、二刘所维持的五幢兵马。
没错,刘虎子做了将军屯驻一方后,已经开始着手亲手组建第二幢兵马了,幢主唤作孙晓,是跟刘乘有过一面之缘的京口老孙幢主的儿子,而老孙在许昌战死,部众也损失极大,他的儿子根本拉不起一个完整的幢,刘虎子就把这事接了过去。
这是好事,刘阿乘巴不得所有人都能像刘虎子这般出挑可靠,能自我扩张,真靠他刘阿乘一个人单对单把所有人带起来,未免艰难。
当然,这些就扯远了,也想远了,刘乘的想法确实很多,但此时也都只是想法,在明年到来之前,他已经决定好好给自己放个假了。
所以,即便是堪称轻车简从,这次晚了两年的回门也走的极慢。
每到一处,刘乘便带着自己妻妾抛头露面,或是登山望远,或者临湖观景,乃至于陌上花开,都不是缓缓归了,而是真就能停下车去采花煞风景的。
就连回门的路线都专门挑选了一个非主流的路线,乃是过句容,转曲阿,却不走运河,复又转向三江五湖中的西两湖,最后从两湖之间穿过,转回阳羡,过漳浦关,抵达吴兴腹地。
这时候,已经是六月了。
过漳浦关后,阿芜的兴奋明显上了一个台阶,虽然她的身份有了最重要的转变,这两年也有了充足的锻炼,显得像模像样,但本质上还是个少女,回到自己从小长大的地方,自然不免振奋。
而第二晚,住到她本家以后,她就干脆与她的从姐妹住到一起去了。
相对应的,刘乘也等来了…………兄。
是的,刘阿乘佯作不知,依旧各论各的,而沈劲竟然没有生气。
这一次,刘乘难得不需要赶路,双方都有着充足的时间,干脆连续聊了两三日,从北方说到南方,从沈家的刑禁说到重新站起来还出仕王胡之,又说到两人各自的前途,包括如今的局势什么的,最后倒是一致认为,如果殷浩那里崩盘,下一轮中原大乱,就应该是沈家最好的机会了。二人也的确做了相关的讨论和约定。
就这样,刘阿乘在吴兴盘桓了一月,多是游山玩水走亲戚,反正是将沈家各支各脉都混了个脸熟,前溪乐部也去看了,而且直接要求沈劲将这一批人全部留存,他要用来搞项目。
最终,一直到七月的时候,其人才进抵会稽。
阿芜念家,暂时没有跟来,只阿蛇随从,却依旧是慢慢悠悠。
第一站,自诩今非昔比的刘阿乘就吃了闭门羹——住在萧山别院的许询拒绝了某人的请见,只让侄子出面招待,说请刘侯自便。
刘阿乘当然晓得还是自己理亏一点,也没有生气,只与许询的侄子含笑交谈,还询问对方是否有意出仕之类的,最后从容告辞,倒也没有失了体面。
下一站,自然是山阴城了。
先去见孙绰,孙兴公是真心虚,见到刘阿乘就赶紧问他从兄的事情,得知果然是被他连累后,尴尬无比;又问刘乘前途,得知有了桓温和司马昱的联名保证后,却也不免如沈劲那般艳羡;最后免不了相互介绍会稽这边的情况和北方的战事。
在孙绰这里住了两三日,等到谢安、僧支道林、郗愔夫妇,包括虞球的兄长虞存都被请过来以后,刘阿乘才在孙兴公的带领下重新登了会稽内史、右军将军王羲之的门。
莫忘了,刘阿乘目前还跟这位是断交状态呢。
请这些人过来,本质上就是要做中人,防止弄出什么不好看的事情来。
当然了,按照孙绰的话来讲,王右军这两年也被会稽的俗务折腾的够呛,早没了当日志得意满的那种鬼样子,明显又忠厚起来了,他一个人陪着去也没事的。
只不过,人越多越热闹嘛,倒也不反对把大家聚起来在镜湖边避暑。
诚如孙绰所言,刘阿乘很轻易的便进入到了王右军家里,然后坐到了堂中榻上。
“听人说你带着新妇回门,怎么不一并带来?”王羲之刚从官署回来,还在换衣服,郗愔倒是一开口便摆出了长辈姿态。
“还不是怕王公会跟许公一般让我吃闭门之羹。”刘乘卧在榻上笑道。“新妇在侧,只怕丢了颜面。
“御龙你这就不懂了。”谢安在对面笑道。“若是带着新妇上门,咱们王右军反而要顾忌一二的,如今你一人而来,怕是反而要被他审讯。’在座众人都笑。
唯独刘乘莫名其妙:“审讯我作甚?”
话音刚落,便闻得侧门那里嘈杂,赫然是王羲之换好衣服过来了,众人纷纷起身相迎,而刘乘看的清楚,这位之前只是“平平无奇”的当世书圣,如今眼窝深陷,头发花白,却明显有些疲老之态了。
而待其人落座,看向今日的主角刘乘,确实没有为难,而是假装两年前两人根本没有闹出过什么不愉快一般,径直来对:“听人说,阿乘这两年辗转万里,已经不是昔日吴下阿蒙了。”
刘乘刚要回复,旁边谢安便掌不住:“他昔日也不是吴下阿蒙,而是孙策、周瑜、祖逖、刘琨、郭嘉、司马宣王的。
众人哄笑,只说此间坐不下许多人,王羲之也笑,气氛快活极了。
顺着这个气氛,自然免不了各自叙旧,讲述,乃是刘乘先讲北方经历,这些人再讲会稽这两年旧事,最后再相互说最近刚刚得到的相关讯息。
且说,会稽名士这两年确实还算妥当,尤其是当年以僧支道林为奇兵“北伐健康”以及孙绰持驺虞幡劝阻了桓温后,所谓会稽名士这个团体的声望达到了一定份上。
但也产生一个意外的负面效果,那就是这个团体确实能够轻易触摸到政治以后,以许询为首的几个真心实意想搞“终焉之志”的人,渐渐远离了明显热衷起政治和文化传播的主流团体活动。
而且这种分裂是广泛的,不止是老一辈的许询跟大家越走越远,包括现在已经渐渐有了声望和前途的所谓下一代名士里,都不说王坦之、刘乘、郗超这三个领头的与选择宅家的王家诸子之间的对比了,只是会稽本土年轻人也都出现了明显的分野。
比如已经出仕的有魏顗、虞球、吴复生,而相对应的,虞存、孔沈、魏隐全都没有出仕,只是在会稽本土优游。
不过,这种分裂明显是隐性的,大家也不避讳。
没办法,这个团体真的已经很紧密了,紧密到可以拿这些事情直接开玩笑而不耽误整体的交情。
想想也是,老一辈中,所谓隐居派的郗愔、许询、谢安这三位,难道真会因为王羲之、孙绰、高柔、僧支道林搞事业就跟他们生分?最多最多就是许询跟刘阿乘生分!
年轻一辈中,出仕的魏顗跟隐居的魏隐是从兄弟,虞球跟虞存干脆是亲兄弟,有什么可计较的?
不过,刘阿乘也能从这些对话中隐隐察觉到一个征兆,那就是这几年的北伐,确实让昔日的会稽名士们,随着局势的发展,以及这年头家族本位的影响,产生了明显的危机感。
所谓树欲静而风不止。
随即,在介绍最近情况的交谈中,身为右军将军的王羲之则漫不经心的告知了众人一件微不足道之事——殷浩已经决定暂时移镇许昌,好消化和把控洛阳。
这件事,众人不免要来看此间唯一的北流专家刘阿乘了。
“把控洛阳是真的,但移镇许昌,更多的是为了不让桓公侵占豫州兵权。”刘乘几乎是脱口而出。“可不管如何,一旦渡过淮水,殷中军都要败了,桓公威势必然再上一层,中原则要做大的调整,慕容鲜卑趁势南下也说不定…………………
没人问殷浩为什么会败,倒是谢安忽然问了一个相反的问题:“御龙,你以为殷中军如何能不败呢?”
你还别说,刘乘是真的认真想过这个问题,几乎是脱口而对:“他不可能不败......其实单以北伐为论,朝廷之前的策略是对的,只要不越过淮河出兵,不求多余成就,安心收纳流民,经营淮南,并以淮北安置降人,足以扩充北面,抵御慕容鲜卑。
“但这里有三个大麻烦,一个是桓公在侧,而且桓公是真能打,真能胜,他们不能不做比较;另一个是他们自诩今孔明,在世卧龙,本意上还是觉得自己能如诸葛孔明一般天然知兵,能战而胜之,能收复中原,也就是他们自己的要求太高了,就没想过只守着淮河不动;最后则是后方财政,自王赤龙为政以来,地方官吏盗取公仓,已经是世间常态,朝廷安稳了十几年,竟然不能支撑几万人在淮上数年,反而使后方经济日渐凋敝。
“有此三条,殷中军则不得不弃寿春北上,而自陷死地。
谢安没有驳斥什么,只点了下头,若有所思。
而王羲之竟然也点了下头:“御龙的道理是对的,我这两年为政后方,已经尽力为前线供给了,但地方上为政之纷乱,真不是一朝一夕能收拾的,也不是他们在前线可以弄清楚的,所以我多次写信去劝会稽王与殷中军,让他们适可而止,跟桓元子那里做个商量,弃了北伐,把寿春的兵马补给西府。但他们根本不听。
“他们也是骑虎难下。”刘乘反而为司马昱与殷浩辩解起来。
-我是骑虎难下的分割线-"太祖归会稽,与上巳诸名士聚于王右军宅,谢安石在座,知其将专城居,乃于席中问其政。太祖对曰:“清谈者死,醉酒放浪者流,点论人物者罚金,姓谢者不赦。”
《世说新语》.排调第二十五ps:晚上一章,将这卷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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