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廓晋 > 第41章 孤帆远影碧空尽
    刘阿乘没有着急去拯救孙盛,反正来都来了,那边估计也不差这一晚上一白天的但也不能不做道歉,真把人关在那个船上的囚笼里,吃喝拉撒的,便是有人照顾又如何?所以刘乘跟郗超一说,郗嘉宾无地自容之余,唯一想到的补救就是赶紧联络一批人顺流而下去送一送孙盛。


    名士就要有名士的待遇。


    这个事情别人不好做的,因为桓温在上面看着呢。


    但郗超真能做。


    他是病人,他被吃了马粪的相师诅咒了,那相师隐约还有借机指斥嘲讽桓温的意思,这个时候人家为了个人歉意,给孙盛点补偿,桓温那里一个帖子说清楚就行。


    甚至桓征西都要心疼的。


    实际上,郗超当即便写了个软弱无力的帖子给桓温送了过去,乃是说明情况,请桓温帮他组织人送一送在荆州厮混了二十三年的孙安国,不然刘阿乘这擅离职守把人关笼子里扔那儿,真对不住人家。


    顺流而下,很快就到了,然后花几天慢慢回来嘛。


    桓温第二日看了帖子如何计较不提,这边刘阿乘遣郗家骑奴连夜去发配人后,多少还是决定留下来歇一晚上。


    “上官一家你就这般放过了?”暮春时节的夜晚,望着挂在窗中的孤月,躺在舍内榻上的郗超略显迟疑。


    “你想要处置?”刘乘躺在在外面廊下的榻上,耳听着周边虫鸣蛙叫,似乎有些漫不经心。


    “不是,我现在这个样子,既没有精神也没有力气处置这个。郗超幽幽以对。


    “我是好奇你,为何这般宽宏?”


    “我宽宏不好吗?”刘乘继续来问。“还是你觉得我本来不会宽宏?”


    “觉得你本来不会宽宏。”郗超继续慢悠悠来言。“而且我本来还觉得我也不会宽宏,但我确实也没生气......只再一想,我到底是病着,就不晓得你是怎么回事了?"“可能是觉得马上又要回到江左了,得提醒自己,不能再北流做派了。”刘乘想了一下,给出答复。“但也可能是觉得自己马上就要二十了,官爵也都要登堂入室,不好再做那些恣意的事情。”


    “若不能做恣意之态,反而会被人以为不是风流名士了。


    “这倒也是。”


    两人沉默了片刻,过了一会,刘乘忽然又开口:“其实还是被你这场病吓到了,觉得你活着就不错了,后来又觉得你醒悟过来就足够了......哪里还要计较这么多?若不是不惩处不足以威慑,我连那个相师都懒得计较。


    "i“是这个道理。”郗超喟然道。“病了这一场,更有感慨。人生看似悠悠,其实生老病死,俱皆无常;还要孝敬父母,养育儿女,关心妻子友人;更不要说吃喝睡眠,行路社交,也都免不了;偶尔读一本书,观一场风月,遇一场雨雪,也免不了有所心动;这个时候若再有个志向,哪有那么多精神去管别的?”


    “你这又太高瞻远瞩了些。”刘乘不以为然道。“那些所谓杂事,既然撞上来,你若不去尽心尽力处置,反而会继续遗祸,甚至遗祸到子女友人.......就好像这个事情一般,本质上是你爹做的孽,他迷信巫道,而按照佛门的说法,你身为儿子,就要受他因果报应,从许长史到这个杜相师,将来肯定还有,一定要做好应对和准备。”


    “诚然如此。”郗超没有驳斥,反而接受了这个理论。“若将我父子想成一体,所谓父子报,事情反而清楚了......他佞于道,所以自然有江湖骗子纷纷过来寻我。可若这般说,你反而更要注意了!”


    “我注意什么?”刘乘难得诧异。


    “石赵崩乱,你孤身南下,本质上是将自己与周遭切割的干净,所以这几年,你哪有什么因果?身边寥寥几人,先是你同宗刘任公那一支,然后是高氏,再就是我与桓公,连卢悚送你一套冬衣,你都能轻松还掉......可如今呢?三四年了,你身上的牵扯早不是当年那般简单清楚了,千万别事到临头没有反应过来。”


    郗超言语缓慢而清晰。


    “你跟沈家结了姻亲,得了人家那么大庄园,那沈家刑家的事情你要不要管?他们祖上做的孽,与在吴兴的威福要不要计较在你头上?


    “还有京口诸刘,你此番回去,再不济也能支撑起彭城刘氏的门面,包括高世远家,诸家纷扰,要不要算你头上?


    “至于说桓公那里和北伐诸事宜,我都懒得说,只我们高平氏的因果,会稽名士的风流无用,姚羌的动摇反复,乃至于将来与慕容氏的纷争,你又如何能躲掉?”


    刘乘躺在外面榻上,摸着身上的被衾,早已经认可:“诚然如你所言,都躲不掉的。非只如此,就好像越是信道,就越会有巫道骗子来找你一般,我之前数年,因为自己孤身一人,势单力薄,总是想蹭这个的名头,借那个的势力,拼了命的要构建什么东西,将来也一定会有这方面的反噬无端涌上来。’“但那又如何呢?”刘乘没有开口,而是旁边郗超接话,但不知道为什么,这话简直像是刘乘自己顺势而言一般。“这些事情既躲不过,那就做好应对便是......所谓为子尽孝,为臣尽忠,为任一方则尽职尽责,若有志向则尽力而为,若是终不能伸张,那也只是时势使然,岂能因为沿途荆棘而畏缩?无愧于心罢了。”


    郗超说完,夜风中,刘乘本能张了下嘴,似乎是想跟着补充一点什么,又或者是反驳?他对最后一句话应该是有一些不同意见的,却最终没有开口。


    时值春末,熏风渐起,两人一个未脱病疴,一个委实疲惫,虽说机会难得,却也没有再多说什么,更没有进行什么透彻的人生感悟,只隔着一墙一窗,各自昏沉睡去。


    翌日,刘乘没有多待,而是在吃了早饭后直接踏上归途,也就是越江陵而不入,直接自津乡登船,顺流而下。


    因为路程原因,登船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而刘阿乘也从渡口这里晓得,大量的征西将军府幕属们上午就已经登船去巴陵了。


    这当然是好事,桓温还是很给面子的,最起码很给郗超面子,实际上,正是因为如此,刘乘昨日傍晚才把那个杜相师给直接连夜送走了,走的慢了,暴怒之下的桓征西怕是真要来个大晋版本的晋地侨族反桓集团的株连。


    当然,这些已经跟刘阿乘没关系了,没有再去见多余人的他重新登船,再度顺流而下,则已经是心无旁骛,准备直趋建康了。


    风向不对,所以,翌日早间刘乘方才抵达巴陵,继而见到了精神头还算好的孙盛免不了一番道歉,然后说明情况。


    可能是意识到事情已经发生,多计较无益,也可能是真能理解刘阿乘对郗超的关心,更可能是晓得昨夜一大堆同僚已经抵达,今天真要达成了囚衣囚笼从容相辞的预想,所以孙安国真没有计较,只是索要了那个钥匙,亲自带着。


    同时免不了早早显出来,让人对那个囚笼做打扫熏香什么的。


    果然,上午时分,陆续有人来拜访。


    且不说孙盛到底是之前桓温幕下的侨族领袖,史学大家,只他从浏阳县令开始二十三年仕宦都在荆州这边打转,人脉也毋庸置疑。之前也就是他跟桓温闹成那个样子,大家不好过来,现在得了桓征西亲自准许,大家自然免不了真情实感一番。


    便是巴陵这边的地方官吏,晓得桓温松了口,也都纷纷来送。


    包括刘都令史这里,之前射柳当日不告而别什么的,相关长安传闻什么的,包括这次气氛诡谲的押送任务,大家也都谨慎奇怪,此时也免不了顺势做个告辞。


    对此,刘乘也只好以配角身份与荆襄众人做个场面。


    一连两三日,巴陵方才安静下来,这还不算,来的人中间,呼延襄竟然提出了再度随从刘乘去建康一行的请求......理由还是那个理由,反正他留在荆州前途也就那样,不如去建康见识一下,尤其是此番随从刘乘辗转的,更想去开阔一下眼界。


    刘乘没有理由拒绝,只是跟对方说清楚江左喜欢看不起人的特色,便将此人重新带上。


    当然,这里面有没有前几日跟超那番话的影响也不好说,具体起了什么影响,更是说不好。


    但无论如何,刘阿乘终于得以再度启程,顺流而下。


    三月廿七,抵达羡口,廿八,抵达武昌,孙安国继续在囚笼里依次见了两拨客人,而过了武昌,到底是不再钻笼子了。


    初夏时分,进入后半程的船队在顺流而下之余竟然又赶上了南风,乃是不过数日,便再度经过石头城而不入,于江乘登陆,回到了建业。


    继而,这位都令史过家门而不入,乃是持麾节全副仪仗入建康城,往台阁交卸麾节、使团,又往廷尉处将孙盛移交,这才与呼延襄一起去了高柔住处。


    当然,到此为止,建康上下却是都晓得,当初那个促成了上下游联盟的北流小子又回来了。


    来了。


    而更多的核心人物却早就知晓,此人此行并非是再与桓温做使者,反而是要留下-我是留下来的分割线-孙安国往殷中军许共论,往反精苦,客主无閒。左右进食,冷而复煖者数四。彼我奋掷麈尾,悉脱落,满餐饭中。宾主遂至莫忘食。殷乃语孙曰:“卿莫作强口马,我当穿卿鼻。”孙曰:“卿不见决鼻牛,人当穿卿颊。”


    《世说新语》.文学第四ps:很奇怪,昨晚上两点就睡了,今天竟然两点起床......老规矩,晚上12点之前补一章还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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