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中旬,挂上酇侯印绶的刘乘带着足足五六百人的队伍,其中朝廷宣抚桓温的使节团队两百余人,桓温又给例行配了三十黑衣宿卫,百五甲骑,百五民夫,带着礼物,护着牦节,备了足足几十辆车马,堪称仪仗俱全,浩浩荡荡,自长安启程,开始了漫长的行程。
确实很漫长。
从长安到陕县四百余里,再到洛阳便是七百里。
这七百里,刘乘走了二十天,硬生生从秋天走入冬天,速度堪比大队行军。
不是他偷懒,而是最核心的陕洛通道,沿途简直就是无人区。
肯定有人,这么大的地区,肯定有人。不然之前王猛和薛强在什么地方吃的虱子?但经历了之前几年的动乱,陕洛之间被乱军犁了不知道几个来回,有人也都藏到山里结成坞堡,等待有缘人写《桃花源记》了。
路上也肯定有人,但那些几个、几十个的盗匪、流民,远远见到队伍就躲开了。
反正刘乘的视角下,这条可能是之前五百年间中国核心地区最重要的通路上,基本上见不到人烟。
寥寥几次遇到人,两次是洛阳那边去长安的使者,一拨是姚襄派的,另一拨是新上任河南尹戴施派的......剩下几次全都是刘乘担心剩下路程,派之前做向导的呼延襄去河东找薛强家里要补给、要向导,然后在茅津、沍津这些还返船只的地方等到了对岸的物资支援。
不过,抵达洛阳的时候,情况终于稍微好转,因为戴施已经抵达此地,并以此为根据地开始着手修缮大晋朝的那些帝陵,而且还在修缮洛阳西北的金镛城。
似乎是准备常驻了。
也因为如此,颇有些洛阳盆地各处的坞堡主主动来与王师接洽,洛阳也多了几分生气。
戴施之前就派遣使者往关中去,早就知道天子使节竟然从关中来的事情,自然要招待。可没想到见了面,其人晓得这个使者竟然是抢了他传国玺的人,也是气不打一处来,当场拂袖而去。
刘阿乘倒是坦荡,对方没直接让人砍了他,已经是看在现在桓温势力大涨,他戴施这个河南尹不晓得要从属谁的面子上了。当然了,虽说天子使者从关中来怎么想都不对,但那个插满系满枯柳枝的三层绛色牦节应该也起到了一定作用。
而在此处,另一个稍微值得一提的事情则在于原本友谊性质的向导呼延襄。
这个匈奴豪族子弟明确提出来不想直接回关中,他在家里是老三,便是他爹跟他大兄这次得了大便宜,可他到底连桓温幕府都没进去,也没什么可计较的,便想着跟刘乘去河北看一看。
刘乘倒是觉得无妨,反正已经到洛阳了,距离邺城也不远,就当酬谢人家之前辛苦做向导往河东调节物资啥的,带人长长见识呗。
于是乎,到了此处,这支使节团也才莫名有了副使。
补充了物资,装模作样去首阳山祭拜了司马懿的坟,可也没看到封土,也没看到什么巨大石碑,纯当出游散心了,然后便再度启程。
自洛阳至枋头南岸的延津,又四百里。
这段路走的就快了些,不光是沿途地形开阔,更重要的是这些地方的人口开始变得相对繁茂,而且名义上已经归属了大晋朝廷。
位置。
刘乘一路上给姚襄、刘虎子等人写信,都不耽误十月十八的时候就已经抵达预定接下来就是与对岸交涉。
然后等了足足七八天,北面还没给答复,之前收到讯息的姚襄就将权翼送了过来,乃是专门询问尹赤的事情,同时打探关中情况,刘乘也没什么遮掩的,反正关中的情况这些人迟早会知道,而且知道的会比即将进入河北的自己还要清楚,便一五一十介绍了一下战事经历和目前态势。
至于尹赤,真没见到,只能推测一开始就被任命到了关中腹地去了。
当然,刘阿乘也免不了询问中原局势。
权翼同样没有遮掩什么,明白告知,许昌收复之后,姚襄依旧在梁、谯之间经营,朝廷还因为上次的功勋将原本谢尚身上的豫州刺史职务给了姚襄。
但是,那一战损失还是比较大,而且是王师、羌人的损失都很大,所以双方因为吸纳周边的人口,产生了非常激烈的矛盾。
尤其是谢尚一降职,寿春那里殷浩独大,对姚襄更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矛盾就更明显了。
反正用权翼的话说,羌人现在确实很难过。
只不过,桓温夺取长安的消息过于震撼,露布大捷的文书之下,中原这边所有人都有些噤声之态,所以矛盾没有进一步发展的态势。
此外,权翼还带了一个风闻,说是就是这几日,桓温的使者再度顺流而下,却不是露布大捷了,而是指名道姓,公开、大肆的弹劾谢尚,认为朝廷赏罚不公。
而且还拿朝廷已经收复长安、洛阳为理由,要求建康那里赶紧“回归旧都”
“桓公本意是什么呢?”权翼小心翼翼来问。“御龙可有见教。
“回归旧都是不可能回的,长安不安全,洛阳也不安全,两座城也都破败不堪,就是之前为了北伐与江左虚与委蛇,把桓公恶心坏了,如今拿下长安后伸张开来,用这个恶心朝廷。”刘乘笑道。“本意还是要指着之前西府大败,撵走谢尚,夺取西府,甚至是整个中原的主导权,然后逼迫整个江左屈服。
了?”
"“原来如此。”权翼顿了一下,继续来问。“如此说来,桓公本意还是在江左“是。”刘乘笑道。“子良先生绕了这么久,莫非就在这句话吗?你们莫非真想听从我当日的建议,回关中辅佐王师?”
权翼也笑:“不瞒御龙,你当日在许昌城下所言,竟真在你走后应验了,当时大家连续苦战,急急惶惶,有个落脚的地方就不错了,都没多想,结果这一次稍微安生了一秋将冬,很多人确实都开始思念北方,可慕容氏已经全取河北,滠头肯定回不去了,关中自然是最优之选......但是,现在我们也着实艰难,也没有什么物资储备,能有个地方安生过日子就不错了,再加上河南这边的局势迟早还要大变,所以你若是觉得我们一意如何,那也是想多了。”
“确实。”刘乘幽幽以对。“河南空虚,慕容氏迟早要渡河,中原这里免不了要重新清洗,往后的事情谁也不敢有定论。’"权翼点点头,不再多言什么,二人陷入沉默。
但权翼还在等着,因为对方既然要出使河北,自己这个在河北生活了十八年的人自然是最好的咨询对象。
实际上也的确如此,片刻后,刘乘主动开口:“子良先生,我奉命出使河北,却不认得河北豪杰,你久在河北,能不能随我一起北上,充个副使?也省的遇到什么事情,闹出什么笑话来。”
权翼愣了一下,本想问这个天子副使难道是可以随意冒充的吗?但转念一想,这天子使节都能从关中来,自己这个副使又如何?再说了,河北那些人确实大多认得自己,又怎么会质疑这个呢?
不过,自己本是来打听讯息的,这直接就被抓了做使者,好像也不妥当吧?
然而,又转念一想,自己只打探关中情势,不该打探河北情势吗?尤其是往后几年的核心问题,估计就是慕容鲜卑与朝廷之间的交锋对立了,借着对方的使团,回一趟河北,观察一下局势,反而更对路吧?反正只是走一遭邺城而已,又不误事。
一念至此,这位智者倒是干脆:“既如此,就叨扰御龙了,我写封信回去给我们平北。”
刘乘连番点头,他喜欢跟这些人打交道是有原委的,那是真痛快。
于是乎,就在延津这几日,使节团的第二位副使出现了,还是左副使,呼延襄自动降级成了右副使。
再等了两日,河北终于来人,同意并邀请大晋使者渡河相会。
十一月初一,寒风刺骨,刘阿乘正式踏上了河北的土地,淇水口巨大的木制堤坝旁,一个与刘乘身后天子三层绛节杖类似的麾节高高立起,旁边则是一个巨大的“辅弼”旗帜。
“这应该是慕容三辅中的宗室名将慕容评,是燕主慕容儁的幼叔。”权翼稍作介绍。“其人自领兵以来,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与慕容恪、慕容垂齐名,但名位高于慕容垂,慕容垂是不在三辅之中的,三辅中另一位是辅义将军阳......就是他攻破了邺城,如今专镇此地。”
刘乘点头,便翻身下马,步行迎上。
对面的人似乎在打量什么,愣了好久才在身边人提醒下察觉刘乘步行过来,赶紧翻身下马,过来相迎,却是个三十多岁壮年的大将,衣着、甲胄,包括旗帜麾盖什么的,几乎与南方朝廷王师无二。
双方见礼完毕,慕容评先做惊讶:“使者这般年轻吗?不知道之前在南方担任什么职务?有什么官爵?
刘乘笑了笑,倒也没遮掩:“之前主要是在桓征西幕下作都令史,最近因为军功封了酇候。
“你有军功?”慕容评再度愣了一下。
“辅弼将军。”权翼是个正经政治精英,立即接过话来拱手扬声以对。“策划许昌反击苻雄的便是这位,桓公收复长安,蓝田大战,右翼主将战死,也是这位持缇幢主持大局,阵没的苻氐甲骑......不过,辅弼将军误会也属寻常,因为在这之前,我们刘都令史是正经的江左风流名士,与王右军、谢安石那些人齐名的。
慕容评再三愣住,却不知道该怎么说,更不知道该不该信,甚至不晓得王右军是谁,他只晓得王羲之......便只能连番颔首:“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话虽如此,慕容评却还是站在两个类似麾节下不动,似乎有些迟疑。
“辅弼将军,咱们不去邺城吗?”刘乘无奈,只能主动拱手来问。“我这里既得天子节,又有桓公托付,总要当面见一见燕王殿下的。”
说完,依次以手指向身后的糖葫芦树以及胸口。
慕容评从那个许愿树上收回目光,然后明显有些尴尬:“不瞒使者,邺城不太好去。”
"“哦。”刘乘恍然。“是燕王没来邺城吗?他在何处?
也无妨。
去就是,是军中“他回蓟城了。”慕容评以手指北。“路途遥远,我自然会遣人护送使者过去。
刘乘先懵了一下......他潜意识里以为,估计桓温在长安的时候潜意识里也以为,甚至权翼在豫州也潜意识里以为,慕容儁打下了邺城肯定会留在邺城,这么多宫殿,还有三台什么的,特别适合称帝好不好?却没想到对方直接回幽州过年了!
但那怎么办呢?
来都来了,再走千里地就是了。
旁边权翼也是一样表情,这来都来了,也没办法呀,最多多赶路就是了。
“原来如此。”刘乘点头。“那就劳烦辅弼将军,务必送我去蓟城。”
“这是当然,可即便是去蓟城,我也不好让使者往邺城去,我要说清楚,不是不想招待使者。”慕容评点点头,继续解释。“而是邺城太脏了。
“太脏了?”
“对。
慕容评无奈道。“之前攻城守城的,来不及打扫,偏偏中间我还用了断粮的策略,冉闵的残部就将之前石赵的宫人吃光了,再加上之前内外多少次杀戮,现在邺城里面实在是脏的厉害,我都不愿意住,哪里好让使者过去?”
“哦,吃光了。”刘乘恍然大悟,然后连连点头。“脏的厉害。原来如此。”
-我到河北省来的分割线-太祖涉河洛,与后书,曰:“今知《蒿里行》之切。
——《江左春秋记》.齐.裴松之关东有义士,兴兵讨群凶。初期会盟津,乃心在咸阳。军合力不齐,踌躇而雁行。势利使人争,嗣还自相戕。
淮南弟称号,刻玺于北方。铠甲生虮虱,万姓以死亡。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
《蒿里行》.汉.曹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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