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廓晋 > 第10章 统合
    刘乘是七日后折回到颍川境内的。


    不是他回去的时候不够拼命,而是从回去的路上他就撞到了因为自己努力而保存下来的一部分王师“实力”——横野将军刘仕真的救下来了一大批物资和民夫,却因为颍水的狭窄,再加上畏惧可能的坞堡-乱兵袭击而堵在南顿-项县的河段上。


    整。


    那里有之前谢尚的安西行台停留时准备的临时渡口和物资集散基地,可以稍作休而姚、刘、袁三人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就说服了刘仕的加入......后者在轘辕关一败,什么都没了,现在救了些物资还是刘乘和袁宏给的机会,此时二人还带来了谢尚正经的授权与反击的机会,莫说这个计划本就有可行性,便是没可行性他也要试一试的。


    于是乎,忧心如焚的羌人大单于先走,而刘乘、袁宏则和带着大量物资和部分民夫入伙的刘仕一起稍作喘息,计划和布置了一点物资掉头向北的顺序,这才动身。


    再往北走,刘虎子派遣的刘姓同宗军官就来了,双方汇合,刘乘在内,包括刘仕、袁宏全都如释重负,因为真就如刘阿乘之前判断的那样,氐人主力之前没有过河,而是向东去了。


    虽然这个事情符合判断和常理,氐人就没那个道理一定要在王师败兵、残兵上费尽心力而无视掉东面更肥美的羌人部众,但确定这个事情本身却异常重要,因为这是刘乘反击计划的基础。


    确定了情况以后,就可以放手干了!


    就这样,六月初,刘乘正式进入颍川,进抵西华,然后让刘虎子将安西将军的伞盖取来,重新在西华这个要害之地设立一个伪行台,并大举派遣哨骑,收拢周边败军,打探相关军情。


    而很快,他就得知了一个至关重要且绝对算是巨大利好的消息——振武将军胡彬收拢了足足五六千人,现在正在郾城。


    反复确定了信息真伪后,刘阿乘立即意识到,这是此番北上之后第二个关键,但这个关键却不是什么被动的既成事实,而是需要他主动去操作的。


    于是乎,刘乘放弃了往北去见刘虎子的预定计划,转而要求刘虎子与他还有袁宏一起连夜西进,所谓单骑去见胡彬。


    他必须要在最短时间内,获得这位振武将军的全力支持。


    胡彬今年三十四五的样子,考虑到他的出身,能在这个年纪做到振武将军,完全可以说他的前半生顺风顺水。


    和想的一样,他父亲是标准的北流,幢主起家,靠着辛苦平叛、资历厮混获得了杂号将军、侨立郡太守的位置,并在庾亮主导的“北伐”中战死,然后他再回到西府起家,就跟父亲不一样了,三十岁前就已经是父亲死前的地位,然后随着谢尚入主西府,胡彬又是个稳妥的老资历,最终在这次北伐前做到了振武将军。


    振武将军是四品。


    没错,大晋杂号将军跟杂号将军不一样,就好像大晋朝的侯爵跟侯爵有明显门槛一样。


    五品杂号将军、侨立郡太守是很多北流“劲卒”一辈子的奋斗终点,而四品杂号将军,理论上都是禁军序列,出去领兵,会是军府中独当一面的存在,转任戍卫,就会到建康附近屯驻。


    可以勉强称之为将门了。


    再往后,他的孩子就可以读书尝试谈玄论道了。


    二者之间是有一个明显阶级台阶的。


    而回到眼下,在王师败绩的许昌战场上,胡彬这个振武将军依然有着独特的作用......败绩前,他就是负责许昌围城单独一面的指挥者,败绩后他的官职、爵位、实力,也是所有败兵中最高的那个。


    “王师败绩,我独自保全六千众,退守一方,已经足够向朝廷交代了,为何要与你们一起去浪战?”果然,胡彬选择了稳妥,或者最起码表面上选择了保守姿态。


    “胡将军,你只想着给朝廷交代,不想着给谢安西与太后交代吗?”西华到郾城只有六七十里,但刘乘先等到了刘虎子再过来,却还是花了半夜的时间才到,以至于甫一落座竟然打了个哈欠。


    胡彬脸色在火光照耀下明显一黑。


    这几天大腿磨破了结痂,结痂了又磨破的袁宏无奈,抖着腿开了口:“胡将军,这事不是哄你,安西的脾气你不知道吗?他是真把淮水以北的事情都托付给姚平北、刘都令史和我......你便是不信他们,难道不信我?这真是安西的本意。”


    “袁参军说哪里话?”胡彬被逼的没办法,只能勉强开口。“我怎么可能不信你,又怎么可能违逆安西?我是担心这几千人也葬送了,到时候让安西与太后更艰难。”


    “不会的。袁宏立即再劝道。“我们计算刘建将军在诫桥那里以及我们在西华收拢的兵马,应该有四五千,原本没过河散在沿河与各城镇的也有六七千,加上你这里,肯定还有流失的、自行回去的,所以这一战的损失,只以兵力来看,应该是一万“没那么多。”胡彬打断对方。“那个襄城太守王洽沿着颍水上游去收拢残兵,应该也接应了两三千,这一战的损失差不多就是一万。”


    “那也无所谓。”袁宏点头道。“胡将军,于太后、建康来说,败绩就是败绩,失了一万人的败绩跟失了一万五千人的败绩,其实没有区别,但如果能够夺回许昌,那就不一样了。


    郾城城下的临着汝河的民家小院子里,一时陷入到了沉默中,袁宏还以为自己一语道破,说服了胡彬呢。


    过了半晌,还是刘乘捏起自己脏臭的衣领,灌着河风来笑:“胡将军,你现在最起码无法辩驳这的确是安西本意了吧?”


    “本就没有质疑。”胡彬干笑一声,扭过头去。


    “你不要说了,现在我来说。


    袁宏还要说什么,却被刘乘莫名狠狠拍了一下大腿,疼的前者龇牙咧嘴,摸着腿上那些烂皮不敢再吭声。“胡将军,袁参军言语歹毒,但却是实情,这件事你不做,安西起复也好,后续谢氏谁家代替执掌西府也好,你都要吃挂落,因为这的确是安西本意,而你受安西与太后知遇之恩,所以你必须要做!而且我以为,你不但要做,还要以我为主,听我指挥。


    胡彬盯着刘乘,嘴角忍不住翘起来,戏谑之态溢于言表:“我一个西府的四品振武将军,手握六千兵,听你一个荆州桓公幕下都令史的指挥?''''“没错。”刘乘点点头。“正是因为我是荆州那边的使者,才要听我指挥,不然你就要听姚襄指挥......你愿意将自己的前途和这六千好不容易逃脱的儿郎托付给那个羌人吗?”


    胡彬欲言又止,似笑非笑。


    “而且,正是因为我是荆州那边的使者,所以事成功勋不在我,事败你们可把乱指挥的事情推给我。”刘乘继续来说。“这也是袁参军愿意事事以我为主的缘故。


    胡彬看了一眼虽然有些惊疑但最终没有反驳的袁宏,然后又侧着头看了一眼一直落在刘乘身后阴影里只有半张脸被火光照到的刘虎子,最后才回到刘乘身上打量了一圈:“那你要什么?”


    “于私,桓公赏罚分明,只要我能借荆州之外的力气稍微阻碍和骚扰到氐人,那我于荆州就有功无过。”刘乘昂然以对。


    胡彬想了一下,倒也能理解,但没有直接表态。


    “此外还有个缘故,那就是刘建......刘阿虎和他那一幢人,你也应该听说过我的事情,我是北流且单家,这一幢人不光是他刘建的根基,也是我的根基,刘建与我更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刘乘指着身后刘虎子言道。“所以,如果这件事能成,我可以不要功勋,但胡将军务必要同着刘仕将军和袁参军之前那般答应我,替我坐实阿虎一个杂号将军。


    胡彬依旧没有吭声,却微微点了下头,这就对路了。


    “最后还有一条,说起来可能有些虚张声势,但委实是我实心实意。”刘阿乘继续言道。“胡将军,刚刚袁参军说了胡话,那是因为他是陈郡袁氏之后,这大晋顶尖的侨族出身,素来视我等为无物。而你我......刘建,乃至于这西府上下八成的将门、劲卒,却同是淮上北流之辈。我那日在颍水,见儿郎们一战而溃,肝脑涂地,数月辛苦化为乌有,我心一直不能平!所以,我想争回来一点东西!”


    胡彬盯着对方看了许久,然后在夜色中缓缓长呼了一口热气出去:“刘都令史,你说到这份上,我若还不能与你交底,也没有脸面在军中厮混了。


    “我跟你讲,我晓得这是安西本意,也觉得你们对情势的分析是对的,这个法子是合乎军略的,而且我也确实想保住个人权位,想要立下功勋,但我一开始那句话也不是胡扯……………六千儿郎好不容易活下来,要是再没了,我委实不能心安!不是你自己说什么贾诩故智吗,可贾诩那个事情第一次追击不也败了吗?”


    “那咱们再约一件事情。”刘乘笑道。“追击的时候,第一次让羌人先追!他们的部众子女也在里面,凭什么要我们为他们豁出去?但反过来你要保证,做第二阵追击!”


    胡彬心下一松,几乎就要答应。


    而就在这时候,刘虎子在阴影中接口:“我可以做第二阵……………”


    “你们一起做第二阵!”刘乘头都没回,脱口而对。


    “那谁来围许昌城?氐人再仓促,也肯定会留点兵马,许昌位置太好了…………”


    “只要胡将军答应,我马上去找王洽和戴施。”刘乘脱口而对。“我来之前真没想到振武将军在这里,现在有你在,只要还有一个人愿意发兵,其实就够了。’“那如果王洽和戴施都不来呢?”胡彬追问道。“刘都令史,不是我不信重你,而是军中计较须以稳妥为上。


    “那就让阿虎去做第二阵追击,你从侧翼发兵做阻击,尝试击败许昌之敌,趁势夺取许昌。”刘乘没有跟对方分说那些,而是继续顺着对方的质疑做纸面上的调整。


    “那我可以答应你。”胡彬点头。


    “那就请明日移营去汝水对岸邵陵,既是方便联络和出兵,也是展示诚意......而且我们也确实需要胡将军的威望来帮助阿虎收拢那些部队。刘乘正色道。“我们就在这里歇到天亮,明日他们俩跟你一起渡汝水,我去见王洽......他在何处?”


    “他在襄城。胡彬点头之余给出答复。“战后我们弃了襄城,他趁势占据了。”


    这倒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了,襄城太守名副其实了。


    翌日,刘乘直达只有几十里的襄城,在这里他没有多计较,明摆着告诉王洽,责任他来担,而如果收复了许昌,对已经实际上控制了襄城的王洽来说,有益无害,让氐人战利品减少,本身就是征伐氐人的前奏。


    而且,他只要求王洽去负责进攻氐人主力放弃的许昌,与小股氐人部队对抗。


    此外,刘乘更是当着王洽的面写下了给桓温、桓豁的书信,说明战况以及邀请王洽进攻的原委,然后正式请求援兵,以小股部队和偏师攻击武关方向和支援轘辕关方向,以不对称的方式予以氐人重大打击。


    并让黑衣宿卫当场发出。


    这下子,王洽没有任何犹豫的余地,立即应许。


    然而,刘乘还是不能停,他随即顺着颍水折回西华县,依旧是没有去诫桥,而是赶紧过河去长平找了姚襄......是后者主动发来的召唤。


    这个时候,连刘阿乘都知道,姚襄的部众遭遇到了重大打击,他的中军被击溃,原本迫不及待进入陈郡尝试占据那些城池,控制田野中那些只差两个月就要成熟庄稼的部众也几乎被氐人骑兵扫荡一空。


    但是他没想到姚襄的损失那么大。


    “肯定是我第一个去追。”


    几日不见,姚襄眼窝深陷,面色发白,比之前狼狈南下时还要憔悴,而且语气冷静的可怕,这跟虽然四处奔波却意外精神头十足的刘乘形成鲜明对比。“我听权参军又细细讲了那个贾诩的计策,确实是合乎兵法的,但第一阵最危险......那些朝廷王师残部不敢第一阵上去是当然的,但我不怕。”


    刘乘瞥了眼同样有些摇摇欲坠的权翼,叹了口气,一屁股坐了下来:“损失多大?”


    “六万户少了一半!”权翼在旁边勉强做答。


    “死了三位兄长,两个姐夫......”姚苌也忍不住补充。


    “这些都无所谓。”姚襄忽然站起身来,双臂垂下过膝,顶住身下长案,咬牙切齿。“我的司马尹赤直接降了!”


    刘乘一愣,旋即来问:“因为相互都是关中旧人?”


    “对。”姚襄重新坐下,双臂依旧在案上,却用力仰着头向后。“我不怨尹司马投降,我知道他便是投降,也一定在关中翘首以待,若是再相逢,他一定会再来投我!我所畏惧的,乃是周转余地日益狭窄,如夏日水泽一般一日日干涸,使我不能奋起,就困死在这中原,此生不能再见他!


    “所以御龙,我不怕死,这头阵我来打,我得告诉氐人,告诉我被俘虏的部众,我还能打!


    “还有,枋头那里你不用去了,戴施那厮竟然莫名其妙去了邺城,他本部数千人倒还在,你让袁宏过去就行。反而是许昌这边来不及了,我能在这里与你相会,便是氐人已经全都撤到许昌的缘故,他们确实着急走,马上控制住张遇,估计就要立即动了。你做的很好,现在赶紧回西华,监督那些王师残部,等我出兵后,立即跟身上!”


    刘乘点点头,也不多言,直接站起身来,走出这明显经过刀兵的残破大堂,临到堂前,其人方才回头叮嘱:“我走了,大单于可以哭了,不然会坏了身子,于战况不利。


    说完,头也不回,继续往外走,结果刚一抬脚,身后便闻得凄厉嚎哭,宛若什么野兽嘶吼。


    刘乘面色不变,只晃了晃身子,就赶紧踏上归途了。


    刘乘的之前的战略判断一点都没错,姚襄刚刚给出的短期判断也没有问题,氐人主力刚刚带着俘获的羌人部众回到许昌周边,立即采用了最直接的方式镇压了他们大秦的征东大将军张遇及其部众。


    张遇根本就是被直接擒获俘虏的,很多城池和坞堡都爆发了激烈的对抗。


    氐人立即采用了最血腥也最效率的镇压方式,三日能攻下来的,就攻下来,然后斩杀核心领导者及其全家上下;而三日内没有攻下的,却居然扔下不管了。


    因为他们要迅速折回关中,一点都不敢耽误。


    六月上旬还没结束,颍川周边就出现了一个奇景,一万六七千的氐人骑步,裹挟了足足近二十万男女丁口,携带着大量抢夺、缴获来的各类物资,往嵩山方向而去。


    许昌只留下一个叫杨群的人带着三千兵以豫州刺史的名义镇守。


    姚襄没有任何迟疑,立即亲自带着六千众出兵,却是从颍川郡最北面,沿着山地与平原的交界线切入,迅速进军,截击氐人臃肿而巨大的队伍。


    氐人猝不及防,更兼数万户二十万男女丁口以及大量物资车辆的阻碍,不能第一时间组织优势兵力反击,竟然被姚襄直接杀到腹地,接应出了数千户羌人部众。


    但是很快,氐人大丞相苻雄亲自掉头从前方折回,回身将姚襄一击而溃,姚襄各部溃散,却多数逃入北面山区。


    这第一次追击的效果,其实比想的要好。


    当此局势,南侧颍水方向的胡彬、刘建不再犹豫,各自起兵渡河追击。


    其中,胡彬部偏西,距离向西北方向进军的氐人大队最近,然而,氐人似乎是察觉到了他们,立即在南侧调度起了大队骑兵......胡彬大惊,只能临时停止进军,转入临颍自保。


    消息传来,刘虎子这边登时陷入迟疑,因为他们成为了孤军。


    “追上去!不能停!“桓”字大旗下,刘乘双手都在抖,嘴上却没有半点犹豫。“同时告诉胡将军,他也要立即追上去.......苻雄不知道我们有多少人,甚至不知道我们是谁,这个时候我们若是迟疑,只会葬送大好局面,我们越是坚决,他们反而会迟疑!如果胡将军不敢去追,那就按照之前说的备案,请他即刻发兵去围许昌,替我们保证侧翼,但千万不要停下来!


    —我是不要停下来的分割线-羌大单于姚襄见太祖,问于权翼。翼对曰:“此人有高祖之风。襄不然:口舌之辈也。”后数日,共伐张遇于谢尚军中,自更曰:“此田丰也。”及尚大败,太祖徐徐申补救之论,襄再更易:“竟是贾诩之流。”及事毕,其人恍惚得之:“此魏武之事也!


    《世说新语》,假谲第二十七ps:感谢吴复生老爷的上萌,感谢shado老爷的上萌,感谢两位老爷,感激不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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