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情着实是忐忑至极。


    一方面是因为祁王凶名在外,祁王府的恐怖事情屡屡传出去,让他们这些外头的人,对祁王府的畏惧深入骨髓。


    另一方面,是因为这些账册上的问题真的很大。


    事情都由他经手,他实在是太了解其中的关窍。


    周勇大人说起来简单,他说祁王爷看起来内行,实际都是在不懂装懂,找的都是些表面问题。


    可只有赵守信知道,在这么多账册之中,那些听起来严重,实际上却能被轻轻放过的地方,能被如此精准的单单拎出来,很可能就是针对周大人做的局。


    可他哪敢提醒。


    周大人一向刚愎自用,与上头的人交好,对他们这些下边办事的人,都是当成牛马在用。


    赵守信深深叹了口气。


    他此次来,恐怕也是祁王爷计划中的一环。


    进入祁王府之后,两位差役便被扣下了。


    侍卫带着他一路畅通无阻,一直往祁王府深处走去,赵守信低头看路,根本不敢东张西望,却觉得越往里走,这宅子越是阴寒。


    四周都空荡荡的,可是赵守信却觉得,周围好像有许多人,那些看不见的眼神都在盯着他,死死的盯着他……


    好可怕。


    赵守信快要吓哭了。


    等他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他的腿已经开始打哆嗦。


    “进吧。”秦晖打开门,让他进去。


    赵守信呼吸已经有些急促,大脑也有些缺氧,感觉脑子晕乎乎的,像是马上就要晕过去。


    秦晖见他如此,也是有些同情他。


    这才哪到哪儿啊,就怕成这样。


    赵守信踏入书房,却没有见到书房内室的摆设,眼前是一面巨大的书架,书架旁摆着小几和软榻,软榻上倚着一位长得极好的男人,此时正在闭目养神。


    赵守信当然认识,此人就是今日才去过茶马司府衙的沈绝。


    可是此时的沈绝,与茶马司时大相径庭。


    茶马司时,沈绝就像是一尊玉面阎罗,眼神凌厉,所到之处人人尽是畏惧,周大人在上位者面前虽然是个狗腿子,可赵守信从来没见过他吓成那副样子。


    与一般官员不同,沈绝的身上仿佛自带一股杀气,与他说话的时候,总有种话说得不好,就会被他弄死的错觉。


    可是如今,沈绝的身上却带着一股柔和的气息。


    下午的阳光透过窗户,正好落在他的身上,暖意驱散了他身上的寒气,画面看起来居然有几分<a href=Tags_Nan/WenXiml target=_blank >温馨</a>。


    温馨?这个词用来形容沈绝实在是太奇怪了,可是赵守信脑子里莫名其妙就冒出来这么个形容词。


    “来了。”沈绝懒洋洋道。


    “是……”赵守信正想说话,却听书架后头传来一声轻柔的,“嗯?”


    他一愣,却看书架后忽然冒出了一个人。


    赵守信整个人一怔,这,这……这难道是仙女吗?


    只是一瞬的怔忪而已。


    下一瞬,他便立刻想到此处是王爷的书房,能在祁王身侧出现的女子,怎么可能是凡人?


    他下意识便不敢看了,拼命低着头,疯狂想要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你、你说什么?”乔韫好奇问沈绝。


    “跟客人说话,你不必理会。”沈绝淡淡说,“你慢慢找,如果不感兴趣,还有别的。”


    “哦,好、好的。”乔韫又钻回书架。


    之前沈绝说要教她看书认字,今日正好要来书房,便带她一块儿来了。


    赵守信垂着脑袋,心中却是惊愕至极。


    这,这祁王爷,说话居然能这么温和吗?


    他是不是耳朵出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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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0章 图谱


    “账册都带来了?”沈绝再次开口。


    赵守信非常肯定祁王这句话是对自己说的。


    因为他的声音顿时变得冰冷。


    并不是刻意,而是理所当然的,除了那个女子之外,似乎他对待旁人就该是这种态度。


    “带、带来了。”赵守信立刻将带来的包袱放在地上,整理好那几本沈绝挑选过的账册,恭恭敬敬的送到沈绝面前。


    越是靠近沈绝,他便越是觉得浑身紧绷,畏惧越来越浓。


    沈绝浅浅抬眸看了他一眼,赵守信心中咯噔一声,这一瞬间,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看穿了。


    “都、都在这里了,王爷。”他将账册放下之后,又小心翼翼后退,回到原地重新跪下。


    赵守信四十出头的年纪,身形瘦削,有点驼背,他比周勇和副使刘文忠年轻十来岁,但是面上皱纹有些重,头上也长出了白发,看起来相当显老。


    跪在那里的时候,动作十分熟练,看起来有些怂,一看就经常这样做。


    沈绝翻了翻眼前的账册,很是随意。


    “这些账册,都是谁记的。”


    赵守信心中一咯噔,老老实实回答道,“正是,正是在下。”


    “字不错,账记得也清楚。赵主簿是记账的行家。”沈绝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


    “不敢不敢,在下也是尽己所能……”赵守信已经有些猜到了沈绝的打算,他额头上冒出了冷汗,脑子拼命的转动。


    “旧账新做,很难吧。”沈绝淡淡道,“没有涂改痕迹,没有日期错乱,纸张也依照年份一一做旧,这样的好手段,本王也是小看了茶马司。”


    “只不过时间太紧,很多地方,你还来不及改。”沈绝指出一处,“去年全年,茶马司共收购边茶八万六千担,运往边境易马,换回良马一万两千匹。”


    赵守信的精神顿时紧绷起来。


    “可本王记得,去年乌斯藏一带天灾,闹饥荒,部落自顾不暇,哪来那么多马?”沈绝淡淡笑了笑,“不过这样一来,明面上的账,倒是对上了,也是难为你。”


    “王、王爷……”赵守信已经满头大汗。


    “还有这一年。”沈绝轻轻抖了抖那账本,轻轻笑了,“整本都是假的。”


    赵守信欲哭无泪。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这祁王爷早就看出来了,故意不说。


    本以为沈绝要就此问他的罪,可沈绝却手指一动,随意合上了账本。


    “赵主簿,你是个账房人才,可惜,跟错了人。”沈绝微微抬眸,淡笑道。


    “时辰还早,你回去吧。尽早让家人准备好棺材吧,可别落得草席裹尸的下场。”


    赵守信浑身一哆嗦,整个人都差点瘫软了下去,脸色也变得苍白。


    “不……不……”


    但其实,赵守信心中清楚,这账一旦查出端倪,自己便很难有活路了。


    实际上,周勇只是脑子没反应过来而已。


    若他毫发无伤的回去,祁王但凡往深处查,这件事,怎么着都跟赵守信脱不开干系。


    他本以为祁王爷会动手审问自己,或是逼迫利诱,或是用别的法子,他到时候时不时吐露出一些东西,反而能保着他,争得一条活路。


    没想到,祁王爷根本懒得跟他废话,直接让他走。


    为什么他敢?因为他自己完全能看出来问题。


    只要赵守信这么一回去,账既然已经送过来,无法再改,那只要把他弄死,再把所有的问题都推到他这个主簿身上,这账就算不平,也算是平了。


    所以,他只要出了这门,不过多久,就会死。


    “王爷,王爷,求您,求您饶小的一命……”赵守信哭着爬过去,“求您……”


    “别碰。”沈绝抽开衣角,没有被他抓住,他有些嫌弃地看了赵守信一眼,“求本王有什么用?本王不杀你。”


    赵守信呆了呆,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瞳却更加发颤。


    “你是个聪明人,自然清楚,现在最希望你死的人,是谁。”


    沈绝说完这句,冷笑一声,一抬眸,却见书架侧面,乔韫正伸出半个脑袋,露出眼睛,悄悄的看着他。


    他神情一动,眼眸中的冷色稍稍褪去。


    这小东西……


    像个好奇露头的小狐狸。


    乔韫又露出了剩下的半个脑袋,朝他关切的眨了眨眼睛,又看向地上悲伤欲绝的赵守信。


    她很好奇,很想问问这个人怎么了。


    可是她知道,沈绝现在在做重要的事情,她不好上前打扰。


    于是她又默默地把脑袋缩了回去。


    沈绝唇角勾起一丝笑意,赵守信猛地抬起头要说话,沈绝又立刻把笑意收了回去,板着脸看着他。


    “王爷,王爷,我知道的事情,都告诉您,能不能请您,保我一家老小性命?”赵守信眼眶通红,拼命哀求。


    “我家四个老人,加上我妻儿子女一共八口,全靠我一个人做主簿,才勉强有口饭吃,我若是死了,他们真的没活路啊王爷……”


    赵守信的声音太过悲惨,沈绝一看,果然,乔韫又冒出了整个脑袋,她关切的看着赵守信,又看了他一眼,微微蹙眉,像是在问他,“你欺负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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