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四十岁出头的的男人从门口探出头，苍白的脸上满是哀求。
卫天朗站起身的动作慢了下去，他点了点头。
“进来吧，家属区补个号。”
“噢，好！”
男人感激的一笑，叮嘱身边的女人去办理加号手续。
他是由家人陪着进来的，身形消瘦，脸色很不好，一看就很没有精神。
他太太动作倒是很麻利，取了挂号单就回到诊室。她先是一叠声地感谢卫天朗，然后拿出了一袋检查单。
“医生，我老公发烧三个星期了，一停药就复烧，一直不见好转。”
“他以前于甲状腺瘤的病史，在协和做过化疗，身体状况不是很好，我怕这样烧下去怕是甲状腺瘤复发，就带着他到协和复查。”
“常规检查我们都做了，没看出什么问题，于是肿瘤科那边就建议我们做PET—CT筛查肿瘤。”
“因为我老公以前有病史，我又实在担心他的病，可就同意了。”
“然后结果在这里……”
她指了指一份检查报告。
“影像说我老公全身的淋巴都有肿大的迹象，怀疑他是得了淋巴瘤！我们都快吓死了，他以前就有甲状腺瘤，现在淋巴要是再出问题，那人还有个好么！所以我们马上又去病理科做了活检，病理科说在骨髓活检中找到了淋巴细胞，等于他们认同了病理科的观点。”
说到这里，女人停顿了一下，眼圈微微发红。
“我们是外地人，知道协和的肿瘤科非常厉害，我们当天就决定住院治疗。肿瘤科看了PET—CT的检查结果，也觉得是淋巴瘤，当天就把我们收住院。当时我老公的身体指标刚刚到达化疗的要求，我们也不敢耽搁，让化疗我们就化疗了。刚开始的时候，他那些淋巴结确实有变小的迹象，发烧的情况也于所好转。我和我老公还挺高兴，毕竟这东西早发现早治疗，存活的几率还大一些。”
“就这样，我们在肿瘤科完成了一个疗程的治疗，然后就出院回家，本以为这次没事了。结果刚过了两个星期，我老公他又发烧了！”
她抽了抽鼻子，声音中满是哽咽。
“这次和之前的情况几乎一模一样，但化疗的间隔期是二十一天，我们这才刚到两个星期，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开始下一个疗程。”
“我们问医生怎么办？医生说也没什么好办法，让我们先等等，看看一周后身体指标能不能做化疗。”
“医生，我们也是没办法了！我们连中医科都去过了，他们的说法和肿瘤科差不多，我们来全科，也是过来碰运气。”
“听说你们这里什么都给治，你给看看有什么好办法没？”
听她这样说，卫天朗真是哭笑不得。
全科诊疗科这个名字实在太具有迷惑性，好多患者都搞不清楚他们究竟是止啥的，于是有些专科搞不定的疑难杂症也会找过来，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态度，过来挂号碰运气。
他把全科的情况和诊疗范围给夫妻俩讲了一遍，两人脸上都露出失望的表情。
“噢，这样啊。”
妻子一脸沮丧。
“那咋办？”
“可以给你们退号。”
卫天朗看了看表。
“不过这个时间财务室应该也去吃饭了，退款可能要等一会儿。”
“那我们不退了。”
一直没吭声的丈夫忽然开口道。
“反正都挂完号了，医生你就给我看看，或者出出主意也好。”
卫天朗失笑。
他没再说什么，而是仔仔细细把所有的化验结果都看了一遍，越看心中越是疑窦。
“你们这个情况……”
他想了很久，才有些犹豫不定地开口道。
“有没有可能是感染？”
“你们看。”
卫天朗挑出一张检查单。
“这里全血细胞减少，血小板减少，这很符合黑热病患者的血象特征。但是这种症状也可能是恶性肿瘤或者造血障碍类疾病，还需要做进一步的感染检查。”
“我只是提出一种假设而已，肿瘤治疗我不算精通，你们还是要以肿瘤科的诊断为准。”
“噢，这样。”
男患者开始还眼睛发亮，可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就萎靡了，倒是他的太太听得十分认真。
“黑热病是什么？比肿瘤还严重吗？”
她着急地问道。
卫天朗摇头。
“是一种寄生虫引发的感染，原虫主要寄生在血液、肝、脾、骨髓和淋巴结中，需要做特殊检查才可以确诊。”
“不过这种病在我国比较少见了，现在预防做的好，很少有人发病。”
卫天朗没有把自己的假设写在病历上，而是拿过挂号单盖上退号的戳，叮嘱他们记得去办理退款。
他觉得这只是个小插曲而已，万万没想到，竟然引发了一场风波。
第80章 搅风搅雨
第二天一大早，全科诊疗科医生办公室里来了一个特殊的客人。
“我是肿瘤科徐亮，请问哪位是卫天朗？”
一个戴眼镜的男医生站在门口，表情明显很不好看。
“我是。”
卫天朗站起身，朝对方伸出手，“徐医生您好，有事找我？”
“对，有事。”
徐亮皱眉，“能出来一下么，我有事想找你单聊。”
两人走出办公室，找了一个僻静的角落站定，徐亮马上开口道：“卫医生，我是肿瘤科副主任徐亮，是你告诉张子龙可能是感染的？”
张子龙？
卫天朗愣了一下，有些不明所以。
“就是那个以前有甲状腺瘤病史，这次又患上淋巴瘤的病人，他媳妇昨天下午跑到我们科，闹说我们的诊断有问题！”
“我们的诊断有什么问题？病理科不是在骨髓活检中发现淋巴细胞了么！而且我们给予化疗后，他的情况也有多好转，这证明我们的治疗是有效的1”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没好气地说道。
“你们全科啊，就好好干你们的社区医疗培训就得了，别什么都跟着掺和，搞不明白还净跟着添乱！”
“现在患者来找我们科问，你这不是给我们找麻烦！”
卫天朗多骄傲的一个人，一听这话心中立刻就不爽。
“你做感染检查了么？”
他冷冷地问道。
徐亮一愣，他是真没想到眼前这个全科医生竟然还敢反驳他。
他们肿瘤科可是协和的拳头科室之一，在本领域非常具有话语权，规模也是全院最大，绝对不是一个小小的全科能够叫板的！
徐亮博士毕业后在肿瘤科工作八年，最近刚刚荣升副主任，他早就习惯了权威模式，打从心里没把刚刚成立的全科当回事。
美其名曰是从各个科室调集精英，可真要是在专科混得好的谁要去全科呀！
虽然同样是在协和工作，但全科的主要任务还是和下级的社区医院打交道，那能有什么技术含量，但凡是疑难杂症谁不找专科的专家治疗！
是以昨天下午，当张子龙和他老婆钱丽找到他的时候，徐代副主任只感觉到被质疑的屈辱！
凭什么？他在这个领域才是专业的，那个姓卫的算什么？他懂几根葱？
“不可能。”
他有些不耐烦地对钱丽说道。
“你是医生还是我是医生，你老公就是淋巴瘤，这还有什么好怀疑的，你要是觉得有问题，谁告诉你的你就找谁治呀！”
“现我们的治疗都是按照规范手册进行的，绝对不可能出问题。就你老公这身体情况，一周之后要是指标不合格，也不可能继续化疗，你要是不怕人给折腾死了，那你就换个治法！”
一番话连训再讽，说的钱丽脸色发白。她咬着嘴唇，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徐亮挥手打断了。
“你别再跟我罗嗦，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反正你老公现在已经出院，你愿意尝试别的方法我也不反对。”
“你们以前是我的病人，我摸着良心劝你，相信科学，别搞那些有的没的，病人真的禁不起折腾！”
打发走了张子龙两口子，徐代副主任越想越觉得憋气。
什么时候一个做社区医疗的医生也敢质疑他了！他们不就是开开药、聊聊天，做个简单体检之类的，这有什么技术含量！
他，徐亮，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医学博士，千军万马进入全协和最好的科室，在一线搏杀多年，他见过的肿瘤患者比他们测的血压都多，他卫天朗凭什么搅和患者来质问他？
越想越生气，还没上班就跑到全科诊疗科，准备和那个“卫医生”好好谈谈。
他来之前也做过功课，知道这个卫天朗原本出身胸外，还曾经在海都医科大附院工作过。
可那又怎样？外科毕竟是外科！海都医大附院也说明不了什么！他卫天朗要真是这样厉害，何必还跑到南京协和全科混日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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