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压低了声音，喉咙有些嘶哑。
谢丽颖抬起头，她才发现今天的何逑格外憔悴。
这个男人，在条件艰苦的海岛能笑得没心没肺，野外训练断小腿骨折不曾喊痛一声，偏偏在今日今时，红了眼眶。
他看着她，这种目光她非常熟悉，她曾经在很多患者家属的眼中见过，那是充满期待和希望的忐忑。
她一直觉得这是有重量的注视，饱含着一条生命的重量，是不可承受之轻。
忽然有些无法面对他。
谢丽颖低下头，语气中难得多了一丝慌乱。
“没事，我已经联系了会诊，我也会协助心外做手术方案，他们的情况我很了解，我会帮你选择最合适的医生。”
何逑没说话。
最合适的医生就是谢丽颖本人，但是这些话已经不能再提，只会给彼此增加罅隙。
“走吧。”
他勉强挤了一个笑容出来，“心内的人应该到了，我和你一起。”
“好。”除了点头，谢丽颖不知自己还能说什么，默默带着何逑进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心外科的主任和几位医生都到了。
虽然谢丽颖因为科室斗争离开，但她的为人除了骄傲，倒也让人挑不出毛病。心内科的主任一直很欣赏她，谢离开的时候还曾多次挽留，这次会诊也是尽心尽力。
卫天朗、林小鱼和李桑也在，他们都知道谢丽颖是心外精英，就算不上手术台，听听她对病情的判断和治疗方案，那也获益匪浅，是难得的学习机会。
谢丽颖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看她。
她先清了清嗓子，心一瞬间就稳了。
这是她最熟悉的主场，在过去的几年中，她曾经无数次站在这样的场景中，与其他同事研究判断患者的情况。
“基本情况我就不说了，病志记录上都有些。现在病人的CT平扫显示心包中等积液，生化提示肌酐增高，看胸CT的图像，病人的主动脉过宽，纵隔窗已经看出主动脉增宽，但出血部位应该在远端，出血量不算大。”
一口气简单说完病况，谢丽颖顿了顿，很果断的讲出自己的判断。
“我认为是主动脉夹层破入心包，患者有高血压、高血脂、动脉硬化病史，因为患者的年纪比较大，目前的身体状况不具备做血管造影的条件，为了稳妥，我建议改成床边心脏彩超。”
她说话的时候，在场每个人都在认真聆听，几个年轻的医生还运笔如飞，在纸上做着记录。
以往类似的病例都是由谢丽颖亲自上手术台，夹层手术她是协和心外的首选，她在心外科收到的锦旗，整整装满了一个柜子。
这一次她虽然缺席，但她的经验和思路依旧宝贵，可以给负责接手的同事以指引。
会诊结束后，心内科的老主任特地留下来。
他把谢丽颖拉到一边，语气诚恳：“赌气归赌气，不要用自己的前途开玩笑，要去最适合自己的地方。”
“事实证明，你的战场在心外，你在心外会发挥更大的价值，不要被一时的挫败困住，你回来，心外随时向你敞开大门。”
“你好好想一下。”
说着，他就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离开了全科病区，只留下谢丽颖一人站在原地，若有所思。
何老太很早就醒了。
刚开始的时候她被吓到了，感觉喉咙的位置又酸又麻，手上还扎着点滴，一个圆圆脸的护士过来查看她的情况，然后不停地在纸上记录着什么。
她想说话，却发现发不出声音。伸手却摸喉咙，被护士眼疾手快地制止。
“何大娘，您刚做了气管插管术，不能碰也不能说话啊。”
护士杨璐璐温柔地提醒道。
气管插管！
何老太眼前一黑。
其实她不知道自己得了什么病，可一听要把气管都切开，那肯定是大事呀！
她的眼神在病房中不断的梭巡，细心的杨璐璐注意到了。
“大娘，何老师和谢主任正在会诊呢，谢主任把心外的主任请来了，看看您这个情况该怎么治？”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您现在身体比较弱，而且我们科对老年人都会格外谨慎，您不用担心。”
说不担心，那是假的。
但何老太也知道，护士未必会把事情都和她讲。儿子去会诊了，她的视线就开始搜寻马梅。
然而，并没有看到。
自己躺在病床上，除了隔壁的病友和面前的这个小护士，哪里还有别人？马梅也不知道跑去哪里了。
何老太有些冷心。
虽然之前就知道马梅是冲着儿子来的，但她也一直都表现得乖巧孝顺，不然她也不会那么看重她。
可是现在，自己一出事这孩子就没了踪影。南京她人生地不熟的，不在医院能去哪里呢？
护士杨璐璐一边用棉签沾水给她润润嘴唇，一边轻声跟她念叨。
“您老可真是命大，赶在陪护不在的时候昏了过去，幸好谢主任查房发现情况不对，马上就喊准备急救，给您做了处置。”
“可吓死我们了，您那时候的血压都降到60了，再晚点就来不及了。”
“不过我还得多说一句，您找的这个陪护可是不合格啊，从您发病之后我们就没看到她，月底必须扣工资。”
这一番话，何老太的心中也不知是个什么滋味。
按这个小护士的说话，马梅从自己发病开始就走了，一直到现在也没回来。
她昏迷之前明明听到她在和科里的小医生吵架，全科病房就这么大，有急救她不可能不知道。
难道，马梅就这么走了？
等啊等，何老太始终也没等到马梅。
何逑一小时后回到病房，他眼窝深陷，眉头紧张，看上去十分疲惫。
他坐在和老太的床前，伸手抓住了母亲的手。
“妈，晚上咱们做个手术，很简单的，一会儿就能结束，然后您就不用插管了。”
何老太用眼神和手指比划了一下，问儿子自己得了什么病？
何逑勉强挤了个笑容出来，帮她理顺了头发。
“不是什么大事，就一个小手术。”
他越这样说，何老太就越觉得不安。但她也了解自己的儿子，何逑不想说的事，别人都无法干涉他，问了也是白问。
她想了想，于是又用手比划着马梅。
何逑看懂了母亲的意思。他的脸上露出一抹厌恶。
“马梅走了。”
他轻声说道。
“上午你出事的时候还有人看见她在人群中看急救，后来就不知道去哪儿了，听说是回了老家。”
这样。
何老太很失望。
但她也知道，马梅和她非亲非故，没义务照顾一个病老婆子。马梅走了无可厚非，只是之前对她乖巧孝顺的印象太深刻，何老太有些心理落差了。
何逑很快也走了。
他急着去办各种手续，不能一直待在病房里。
全科的医护人员都很照顾他母亲，一两个小时的时间他可以放心。
但何老太就感觉不太好了。
她以前住的是普通病房，现在换成了ICU，就算不知道这三个洋文是什么意思，可看到病房里这些五花八门的仪器，她本能地感觉情况不对。
她不能控制的去想自己到底得了什么病，明天还能不能活着走下手术台，如果自己死了，还有很多事都没有交代。
何老太不是脆弱的人，但却差点被这种未知的恐惧击垮，感觉从未有过的无助。
她现在无比希望有个人过来和她聊聊，哪怕是告诉她病情严重，那也至少比这种茫然无措要好很多。
正这个时候，ICU的门被推开了，谢丽颖带着一群医生护士出现在门口。
她指挥着众人给何老太做术前检查，指令明确精准，对何老太的身体状况了如指掌。
何老太震惊了。
她是真没想到，在她如此对抗、不配合的情况下，谢丽颖还这样了解她的情况，甚至连她既往病史都清楚。
她知道儿子何逑会说，可那也得看听的人走不走心。对谢丽颖，何老太现在的心情十分复杂。她很感激对方救回自己的性命，但又觉得两家撕破脸关系尴尬，现在看到她尽心尽力帮自己治疗，心中十分惭愧。
她也是来到协和住院之后，才知道谢丽颖是个多么优秀的医生！
以前作为婆婆而不喜欢的强势和骄傲，换成病人的角度却会觉得安心。
人就是这样，同样一件事，立场不同角度不同，就会有不一样的观感。
何老太现在觉得，她的主治医生对治疗方案有信心，对任何突发情况都有预案，而且还充分考虑到她的个人情况，这些都让身为患者的自己很有安全感。
虽然不想承认，可但从专业能力上说，谢丽颖比她儿子何逑要厉害很多。
谢丽颖安排好一切，指挥着护工推着何老太朝手术室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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