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雄飞还在懵着，郝运已经看过来了：“李总，有没有什么想法？说说。”
全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到李雄飞这里。
李雄飞恍恍惚惚站了起来，下意识拽了拽衣襟，然后说：“郝总，谢谢您的信任。”
...
郝运揉了揉太阳穴，指尖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口水印。他坐直身子，脊背挺得笔直，喉结上下滚了一滚，目光扫过前排几位正襟危坐的企业老总——于爱军微微颔首，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于佟端着保温杯，慢悠悠吹了口气，眼神却分明带着探究；王福田侧过身，跟身旁的任长民低语两句，两人同时朝这边投来一瞥，像在掂量一块刚出窑的瓷。
他没说话，只是把笔记本合上，动作很轻，但那“咔嗒”一声在骤然安静下来的会场里，竟显得格外清晰。
赵秘书垂着眼，手指悄悄掐进掌心——刚才那一肘撞得不轻，可她不能笑，更不能松气。她甚至不敢抬眼去看郝运的耳根是否泛红。她只听见自己心跳声擂鼓似的，在耳膜上敲。
游月没再念纪律条款。他翻过一页讲稿，停顿三秒，声音沉下去，像把刀慢慢收进鞘：“……以上，是代表团基础规范。接下来，是本次峰会的核心议程。”
投影幕布上的ppt切换了。
“华美合拍项目白皮书（2023修订版）”，标题下方一行小字：含27个优先扶持项目、8类联合制片模式、15项跨境资金结算绿色通道细则。
郝运的手指点了点遥控器，幕布右下角弹出一张表格。
“第一个重点，是‘华美青年导演扶持计划’。”他顿了顿，“美方提供30个导演孵化名额，中方匹配同等数量的编剧、美术、特效人才，组成20支跨国资深制作小组，每组配发最高500万美元前期开发基金。”
话音刚落，前排有人低声吸气。
于爱军搁下保温杯，身体前倾，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
这数字太实诚了——不是画饼，是真金白银往里砸。
郝运继续：“煤运娱乐申报的《秦时明月3·诸子百家》，已通过首轮立项评估，列入‘重点动画电影合作备选库’。美方技术团队将在洛杉矶期间，与贵司特效总监开展为期五天的封闭式分镜打磨。”
郝运说完，目光精准地落在郝运脸上。
郝运心头一跳。
不是因为项目获批——系统任务早锁死了《秦时3》必须落地；而是因为“封闭式分镜打磨”这六个字。
他知道美方那个团队。
去年《阿凡达2》最终版粒子流模拟，就是他们操刀的。业内有个不成文的说法：只要他们的手碰过分镜，成片镜头语言的完成度，至少提档一级。
可问题来了——美方要求所有参与导演全程驻场，不得缺席任何一场工作坊。
而《秦时3》导演，是钟志诚。
钟志诚现在人在首尔，正带着《红装》韩版改版团队啃k-pop编曲谱。
郝运下意识摸了摸裤袋里的手机——屏幕还黑着，没震动。刘从容没回消息。
他咬了下后槽牙。
不能让钟志诚临时飞回来。那边《红装》进度卡在混音环节，缺他不行。而且……钟志诚的签证，还是三个月前申的旅游签。
赵秘书忽然动了动膝盖，用脚尖轻轻碰了碰他的鞋跟。
郝运偏头。
赵秘书没看他，目光平视前方，右手食指在膝头缓慢划了个圆圈——那是他们之间约定的暗号：【预案启动】。
郝运眼皮一跳。
预案？什么预案？
他正要细想，会议室门被推开一条缝。穿白衬衫的工作人员探进半个身子，朝游月做了个手势。
游月点头，转过身对全场道：“稍作休息，十五分钟后继续。”
人群窸窣起身。
郝运没动，低头翻开笔记本，假装整理笔记。赵秘书起身去接水，经过他身边时，指尖在笔记本边缘极快地划了一下——一行铅笔小字赫然浮现：【徐梁已登机，明早抵洛。】
郝运瞳孔缩了一瞬。
徐梁？
图文事业部副总监，刘从容最倚重的左膀右臂，也是《八国演义》动画总制片人。他怎么可能去洛杉矶？
赵秘书端着纸杯走回来，递给他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瓶身冰凉，凝着细密水珠。她压低声音，嘴唇几乎没动：“徐梁今早从香江起飞，航班号ca982。刘总昨晚十二点亲自签的特批单，理由是‘统筹《秦时3》海外宣发物料本地化’。”
郝运拧开瓶盖，仰头灌了一大口。水滑过喉咙，带着股微涩的凉意。
统筹宣发？骗鬼呢。
徐梁连《秦时》原作漫画都没通读完，让他去管海外宣发？那不是把火药桶交给小孩玩打火机？
他盯着水面晃动的倒影，忽然明白了。
刘从容这是在下明牌。
你不是想抢皇冠出版社？好，我反手就把《秦时3》的海外宣发权塞进你嘴里——让你吞，还得替我咽下去。
这哪是支援？这是把人架在火上烤。
徐梁一旦落地洛杉矶，第一件事就是见美方合作方。对方必然问：“你们中方导演是谁？”徐梁只能答：“钟志诚。”对方又问：“他何时到场？”徐梁就得说：“正在协调签证。”然后呢？美方等三天？一周？项目白皮书里写的“封闭式分镜打磨”还剩几天？
时间一拖，要么美方撤资，要么中方让步——让谁上？让徐梁临时顶？他连分镜脚本都看不懂。
郝运慢慢把瓶子放回桌面，水珠顺着瓶壁蜿蜒滑落，在深灰色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
他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也不是无奈的笑。是那种看见猎物自己撞进陷阱时，猎人无声的、带着点兴味的笑。
赵秘书余光扫见，指尖微微一顿。
郝运抬眼，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不远处正和杜参寒暄的王仲军身上。王仲军笑着拍了拍杜参肩膀，又朝这边抬了抬下巴，意思很明白：等会儿聊。
郝运冲他点了下头，随即转向赵秘书：“你给钟志诚发条消息。”
赵秘书掏出手机。
“别写‘速回’，”郝运声音很轻，“写：《秦时3》美方技术总监，点名要见‘能当场重绘第三幕沙丘决战分镜’的人。他若不来，我们换人。”
赵秘书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没动。
郝运补了一句：“再加一句——‘徐梁明天到，他说他能画’。”
赵秘书睫毛颤了颤，终于按下发送键。
郝运靠回椅背，闭上眼。
窗外，一架银鹰正轰鸣着撕开云层。阳光刺破舷窗，在他眼睑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他没睡。
他在等。
等钟志诚的回复，等刘从容的电话，等徐梁落地时洛杉矶机场广播里那一声“etolosangeles”。
更等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答案。
——其实《秦时3》真正的导演，从来就不是钟志诚。
是系统生成的ai导演“墨翟”，代号“秦策”。
它不需要签证，不需倒时差，它的分镜库存着自战国以来所有冷兵器战争的物理模型。它甚至能在美方团队提出需求前，就预演完七种不同节奏的沙丘决战剪辑方案。
郝运睁开眼，望向窗外。
云海翻涌，浩荡无垠。
他忽然想起昨天夜里，系统弹出的新任务提示框：
【任务触发：华美合拍峰会·临界点】
【目标：将《秦时3》全球首映礼，升级为中美合拍史上首个“双导演联合署名”仪式】
【奖励：解锁“跨文明叙事引擎v3.0”】
【备注：注——“墨翟”身份需维持绝对隐匿。人类导演，须由真实血肉之躯担任。】
郝运指尖在膝头轻轻敲击。
敲的是《秦时》主题曲的节奏。
咚、咚、咚。
像战鼓，也像心跳。
他忽然觉得，这趟洛杉矶之行，或许比想象中更有趣。
走廊尽头，王仲军正朝这边走来，手里捏着两张登机牌，笑容爽朗：“郝总，碰巧我跟徐梁一班飞机，他托我带句话——”
郝运抬眸。
王仲军把登机牌往他手边一推，压低声音：“他说，《秦时3》沙丘决战，得用‘青铜器铭文质感’做动态分镜。您猜怎么着？我昨儿翻资料，真找到秦代工匠刻‘廿三年诏’的拓片高清扫描件了。”
郝运没接登机牌。
他盯着王仲军领口一枚小小的、不起眼的铜质徽章——那是华宜兄弟内部技术委员会的标志，只发给参与过《风声》密室解密算法攻坚的元老级工程师。
他忽然明白了。
王仲军不是来谈合作的。
他是来当“验钞员”的。
验一验，煤运娱乐这块“国产动画标杆”的成色，到底是不是真金。
郝运终于伸手，接过登机牌。
纸面微凉，边角锐利。
他拇指缓缓摩挲过“ca982”那串数字，像在擦拭一把刚出鞘的剑。
“王总，”他声音很稳，“沙丘决战的青铜铭文质感……得配上‘秦半两’钱币的金属延展率才够真。”
王仲军笑容顿住。
三秒后，他猛地笑出声，用力拍了下郝运肩膀：“郝总！这话我得录下来！回头放我们技术部晨会上当考题！”
笑声惊起几只停在窗台的麻雀。
郝运没笑。
他望着麻雀扑棱棱飞向云层，忽然开口：“王总，听说您前年投资了一家叫‘墨痕’的ai动画实验室？”
王仲军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郝运没等他回答，已经站起身，整了整西装袖扣：“走吧，王总。登机口该排队了。”
他迈步向前，皮鞋踩在地毯上，悄无声息。
赵秘书紧随其后，目光扫过王仲军骤然收紧的下颌线。
走廊灯光亮得刺眼。
郝运没回头。
他知道，身后那道目光，正死死钉在他后颈。
而此刻，太平洋彼岸。
洛杉矶国际机场tbit航站楼，凌晨四点十七分。
一架波音747缓缓滑入廊桥。
舱门开启。
徐梁拖着行李箱走出机舱，抬头看了眼电子屏——航班状态显示：ca982，准点抵达。
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呼出一口白气。
远处，巨大的led屏正循环播放着《秦时明月3》预告片。
盖聂长剑斜指，卫庄鲨齿寒光凛冽。
徐梁眯起眼。
他没看画面。
他盯着预告片末尾那行小字：
【出品：煤运娱乐｜联合出品：华宜兄弟（技术协力）】
他嘴角扯了扯。
掏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喂，刘总。”他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我到了。”
“《秦时3》的分镜，我带了三套方案。”
“其中一套……是用您上周让我‘重点研究’的，那本《秦代青铜器铸造工艺考》里，第三章第七节的失蜡法流程图，逆向推演出来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刘从容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很好。”
“徐梁，记住，你是去‘统筹’的。”
“不是去‘替代’的。”
“更不是去‘证明’什么的。”
“你只要站在那里，让美方看见——煤运娱乐，有第二个人，能读懂秦剑上的铭文。”
徐梁握着手机，站在异国他乡的穹顶之下。
玻璃幕墙外，晨曦正一寸寸浸染太平洋的海平线。
他忽然觉得，自己拖着的不是行李箱。
是某种沉重而古老的东西。
比如，一块尚未铸成的青铜鼎。
鼎腹内壁，已有铭文初具雏形。
只是无人识得。
亦无人知晓，那铭文最后一笔，究竟是谁落下的刀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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