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九日,下午三点多。
韩峻带着贺萱敲开卢晴办公室门的时候,卢晴正在看《男人装》十一月的样刊。
她抬头看见两人,先是一愣,立刻把笔一搁,笑着站起来招呼。
“哟,韩主编、小贺,这...
十月三十号,傍晚六点整。
产业园西区停车场里,郝运的黑色奔驰刚熄火,车门推开时带起一阵微凉的晚风。他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额发,目光扫过对面混凝土唱片旗舰店玻璃幕墙上倒映的自己——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领口松了两粒扣子,腕表表带在路灯下泛着哑光,整个人透着股松弛又不失分寸的劲儿。
他没急着往园区走,反而站在车旁点了支烟。
烟头明明灭灭,像一粒悬在暮色里的星火。
远处食媒食堂方向传来隐约的喧闹声,几辆载着彩带和气球的皮卡正驶入后门,车斗里堆满印着“煤运娱乐两周年”字样的红色横幅。园区广播里循环播放着《玉盘》副歌片段,旋律清越,混着秋夜微凉的空气,竟有种奇异的暖意。
郝运吸了口烟,吐出一道白雾,缓缓散开。
他忽然想起早上综合部送来的司庆流程初稿——午宴十一点半开席,下午两点文艺汇演,晚上七点露天电影加篝火晚会。方案末尾用红字标注:“拟邀嘉宾:郑林、张伟、余伟、陈明远、向凯、方世尧、田旭、徐梁、汪哲、罗志翔……及全体一线员工代表。”
名单上每个人的名字,都像一枚钉子,把他这两年踩过的每一步路,牢牢钉进时间里。
他弹了弹烟灰,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是赵秘书发来的消息:“郝总,晋鑫化工安全监管组已驻厂,首日巡检无异常;首批po试生产排期确认,11月3日投料,预计72小时后出首批合格料;另,余总托我转达:‘您放心,厂子就是您家的厂子,人就是您的人。’”
郝运嘴角微扬,把烟按灭在车门边的金属烟灰盒里,随手扔进后备箱角落的环保袋中。
他迈步往园区走,皮鞋踏在鹅卵石小径上,声音轻而稳。
路过混凝土唱片旗舰店时,橱窗里正放着胡厦新歌《潮汐线》的v——画面里海浪翻涌,少年赤脚踩在湿沙上,镜头掠过他手腕上那串煤运娱乐定制版黑曜石手链,一闪而过。店员正在调试新装的环形led灯带,光晕一圈圈漫出来,把橱窗里的黑胶唱片照得泛出深紫幽蓝。
郝运没进去,只驻足看了三秒。
再往前,智慧熊教育的临时展板搭在园区主干道旁,上面贴满学生手绘的“我心中的煤运叔叔”系列画作——有画他站在讲台上教数学的,有画他在操场边递冰棍的,最多的一张,是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举着一块硬纸板,上面歪歪扭扭写着:“郝叔叔说,知识是会走路的煤。”
郝运盯着那行字,站了足足半分钟。
他掏出手机,翻出相册里一张旧照片:六月暴雨夜,他穿着拖鞋蹲在鹏城某小学门口,帮郑林把被水泡坏的教材一本本捞出来晾在塑料布上。郑林浑身湿透,却还在笑,手里攥着半截粉笔,说:“郝总,等哪天我真能开课了,第一个班就叫‘煤运班’。”
照片右下角时间戳显示:2024.06.2322:47。
郝运关掉相册,继续往前走。
四栋一楼大厅灯光通明,前台两个姑娘正低头贴司庆邀请函的邮票,看见他进来,齐齐抬头,声音清亮如铃:“郝总好!”
他点头笑了笑,没说话,径直走向电梯。
电梯门合上前,他听见身后有人小声说:“你猜文娜今晚吃啥?”
“肯定又是包子!”
“嘘——上回他拎早餐进来,咱们喊谢,他脸都僵住了!”
郝运忍俊不禁,按下八楼键。
八楼是ip运营部与唱作部共用层。走廊尽头那扇玻璃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暖黄灯光。他走近时,听见方世尧压低的声音:“……所以‘秦时3’宣发节奏要卡在十一月五号启动,首波物料必须包含‘诸子百家思想图谱’互动h5,技术部那边确认过了,能做。”
另一道熟悉的声音接话:“我让舷子写了主题曲de,十分钟前发到你邮箱,你听听看——不是国乐编曲,用了编钟+电子脉冲双轨并行,前半段儒家‘礼’用磬音打底,后半段法家‘术’直接切工业噪音采样……”
是向凯。
郝运没推门,就靠在门框边听。
向凯的声音沉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盖聂回忆线第三集剧本我今早重审一遍,卫庄那句‘师尊说,剑未出鞘,心已斩尽’,改了七次,最后定稿放在第十八分钟十六秒,刚好卡在水墨转场黑屏那一帧。”
“嗯。”方世尧应了一声,“ip运营这边同步做角色词条拆解,张良、鬼谷子、逍遥子三人联动微博话题已预留,‘诸子辩论赛’线下快闪活动下周二落地帝都三里屯。”
“还有,”向凯顿了顿,“企鹅今天上午发来正式函件,终止《秦时2》第二轮联播合作,并单方面下调《天行四歌》独家授权分成比例——从38压到29。”
走廊瞬间安静下来。
郝运垂眸,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西装口袋里一枚硬币——那是中秋晚会后台,那个唱《虫儿飞》的小姑娘塞给他的,说“郝叔叔,这个保你顺”。
他听见方世尧低笑一声:“他们怕是忘了,《秦时》的版权登记证上,著作权人写的是‘煤运娱乐文化发展有限公司’,不是‘企鹅视频’。”
“更忘了,”向凯声音轻了下来,却更锋利,“去年《空山鸟语》上线当天,我们没上任何广告位,靠粉丝自发剪辑二创,24小时播放量破八百万——那才是真正的肌肉。”
郝运终于抬手,轻轻叩了三下门。
门内两人同时停声。
“进来。”向凯说。
郝运推门而入,随手带上门。他没看桌上摊开的策划案,也没碰咖啡杯,只是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玻璃——夜风灌进来,吹动他衬衫下摆。
窗外,整个产业园灯火如织。动漫部的楼顶亮着《秦时明月》q版logo,唱作部露台挂着未拆封的圣诞音乐节灯饰,智慧熊校区方向飘来孩子们练合唱的断续歌声,调子稚嫩,却是《玉盘》副歌。
他背对着两人,声音不高,却像一块温润的石头落进静水:“明天上午九点,运营部、ip运营部、唱作部、法务部,全部到一号楼大会议室。”
“我要一份文件。”
“标题就叫——《煤运娱乐版权资产全景图(2024·秋冬)》。”
“内容要求三点:第一,所有自有ip的著作权归属、登记状态、授权链条完整闭环;第二,每一项技术专利对应产品线、产能、成本结构、市场定价区间;第三,所有对外合作方的历史履约记录、违约风险评级、替代预案。”
他转身,目光扫过方世尧,又落在向凯脸上:“特别注明——企鹅集团相关合作项目,单独列项,标红,附法律意见书。”
向凯没眨眼,只点了下头:“明白。”
方世尧却问:“郝总,这图……是要给谁看?”
郝运笑了。
他走回桌边,拿起向凯那杯没喝完的咖啡,一口饮尽,苦味在舌尖炸开,却让他眉目舒展。
“不给谁看。”他说,“是给自己看。”
“煤运娱乐不是块煤。”
“但煤埋得再深,也得知道它在哪一层岩脉里,受什么地质挤压,往哪条裂隙渗水。”
“现在,该把地图画出来了。”
当晚十一点十七分。
郑林在帝都门店二楼办公室整理资料,手机屏幕突然亮起。
是郝运发来的微信,只有六个字:
【老郑,明早八点,四栋。】
后面跟了个包子表情包。
郑林盯着那表情包看了五秒,忽然笑出声,手指快速敲字:“收到。包子管够。”
发送成功,他合上笔记本,起身走到窗边。
楼下混凝土唱片旗舰店尚未打烊,玻璃幕墙映着霓虹,也映出他自己的影子——比四个月前瘦了些,肩线却更挺,眼底有光,像一盏重新燃起的煤油灯。
他摸了摸口袋,那里静静躺着一张薄薄的卡片——鹏城福田cbd商铺租赁意向书复印件。租期十年,押三付一,首年免租两个月。条款末尾,一行小字手写备注:“甲方:煤运娱乐文化发展有限公司;乙方:郑林。”
不是公司名,是他名字。
郑林把卡片折好,放进钱包夹层最里侧。
窗外,一辆印着“煤运物流”字样的厢货正缓缓驶过,车厢侧面喷绘着崭新的slogan:
“不止于煤,而生于光。”
同一时刻,羊城天河商圈某写字楼顶层。
张伟挂掉电话,将刚签完字的鹏城旗舰店装修图纸推到桌角。他面前电脑屏保是一张全家福:妻子抱着女儿,他搂着儿子,背景是混凝土唱片香江店开业当天的拱门。
他打开邮箱,点开一封未读邮件——发件人:赵秘书;主题:《关于南方拓店阶段性资金拨付的说明》。
正文很短:“经郝总批示,鹏城、羊城旗舰店首期建设资金已于今日17:30划拨至指定账户。请按节点推进,确保11月20日前完成基础施工。”
张伟盯着那行字,拇指无意识摩挲着桌面边缘一道浅浅的划痕——那是他第一次来煤运娱乐面试时,紧张得用钥匙刮出来的。
他关掉邮件,打开音乐软件,搜索《潮汐线》。
歌曲前奏响起时,他听见隔壁办公室传来同事压低的讨论声:“……你说,这次司庆,文娜会不会上台唱歌?”
“他连《玉盘》都是现场唱的,唱个《潮汐线》怎么了?”
“可那歌是胡厦写的啊……”
张伟摘下耳机,望向窗外珠江新城的璀璨灯火。
他忽然想起郝运六月在鹏城码头对他说的话:“老张,煤不是死的,是活的。它得烧,得炼,得变成钢,变成电,变成光。”
那时江风浩荡,货轮鸣笛,汽笛声悠长如叹。
此刻,他轻声哼起《潮汐线》副歌,调子不大准,却笃定。
十二点整,煤运娱乐内网首页自动更新一则公告:
【系统提示:您的企业年金账户已完成首次入账。当前余额:¥20,000.00。注:此为年度基准额,工龄每增加一年,年金基数上浮5,最高封顶15。】
几乎同一秒,全公司三百二十七台办公电脑同时弹出窗口,背景是《秦时明月》水墨风格的诸子百家群像——墨家巨子执矩,儒家夫子捧简,法家大臣持玺,道家真人抚琴,纵横家二人相对而立,衣袂翻飞间,一行小字自画卷底部缓缓升起: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而吾辈所求,不过一盏心灯,照见来路,亦照见去途。”
公告下方,静静躺着一个蓝色按钮:
【点击查看您的专属版权资产报告】
无人点击。
因为所有人,都在此刻抬起头,望向窗外。
那里,产业园穹顶之上,北斗七星正清晰浮现于秋夜澄澈天幕之中,光芒沉静,亘古如初。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