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已经开始手指头算了。
刘总端着茶杯,杯子举到嘴边又放下了,扭头跟旁边的李说了一句什么,李董听完,眼睛亮了。
王总靠在椅背上,手指不敲了,整个人往前探了探身子。
他做新能源的,广告投放本来不是他的主业,但他心里清楚——煤运娱乐的综艺,那是什么级别的曝光?
《跟着春晚游华国》,那是央视级别的。
收视率、话题度、转化率,都是实打实的。
老唐那个金林醋业,虽说也是百年老品牌了,但在清徐陈醋里,也不是什么垄断地位,但冠名了《我要上春晚!》以后,销量那是一路高歌猛进,几乎快收割了整个北方市场。
这要是再有一家做零售的晋商拿下广告位…………………
他咽了一下口水。
角落里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韩会长在的时候,哪有这种好事儿?”
声音不大,但会议室安静,好几个人听见了。
有人接了一句:
“别提了,韩建军在的时候,除了开会就是吃饭,整那些虚头巴脑的资源对接,对接来对接去,啥也没成。”
“可不是嘛。一年到头交会费,就换来几顿酒。”
“人家郝会长这刚上任,三条规划,条条都是真金白银往外掏。”
“小微企业帮了,大企业也帮了,现在连广告位都预留出来了......”
“这叫什么?这叫干实事。”
“哈哈,这次会长选对喽!”
议论声越来越大,但风向已经完全变了。
大家对运这种站着撒钱的气概……………心服口服。
有人已经开始跟旁边人嘀咕“到时候竞价咱们别互相抬价啊”。
老唐站在旁边,听着这些议论,嘴角压都压不住。
他看了郝运一眼。
这小子,今天是彻底把这帮人给拿下了。
韩建军费劲巴拉干了好几年,攒下的那点面子,郝运二十分钟就给翻篇了。
郝运把水杯放下,伸手又往下压了压。
这回安静得比上次还快。
他看着众人,语气还是那样,不急不慢。
“各位,我说完了。就这三条。”
他顿了顿,笑了一下。
“多的我暂时也想不到,但只要我留任会长一天,我就给大家一天福利,这点我说到做到。”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李明远先站起来了。
他没说话,就是站着,两只手一起拍。
然后是李董。
然后是王总。
然后是所有人。
掌声再次响起来,比刚才那波还猛。
会开到这,也差不多就结束了。
老唐等大家的掌声停下,站在前面,拍了拍手,嗓门提了半度:“各位,晚上我张罗了个饭局,能留下的都留下啊,一起聚聚。”
有人应了一声,有人摆了摆手说有事儿先撤,老唐也不强求,笑呵呵地挨个儿打招呼。
郝运从椅子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
坐了这么久,脖子有点僵。
老唐走过来,拍了拍他胳膊:“小郝,走吧,咱俩一块儿过去。”
郝运摇了摇头:“您先走,我有点儿事儿。”
老唐愣了一下,看了他一眼,没多问,点了点头:“行,那你快点儿啊,别让大家等。”
说完,老唐跟着几个人有说有笑先出去了。
会议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
郝运站在那儿没动,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
角落里,陈明远正在收拾桌上的文件,把笔记本塞进公文包里,拉链拉上,动作不紧不慢。
他察觉到郝运的目光,抬起头,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陈明远笑了一下,没说话。
郝运也笑了一下,抬了抬下巴,往门口方向示意了一下。
陈明远会意,把公文包夹在腋下,放慢脚步,往门口走。
郝运跟上去,两个人并排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铺着地毯,脚踩上去没声儿。
其他人走得快,前面已经没人了,就他俩晃晃悠悠走在最后。
郝运先开口了:“陈院长,刚才会前人多,没好意思跟您细聊。”
陈明远侧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会长客气了,有什么话您直说。”
郝运也不绕弯子:“那我就直说了——金盛煤业加工技术研究院,现在的股权结构,您方便跟我说说不?”
陈明远脚步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正常。
他看了郝运一眼,眼神里充满了好奇:“会长对我们研究院感兴趣?”
郝运点头:“感兴趣。”
这话是实话,自从收购了谭家洼煤矿,又在里面发现了锂矿石,郝运就琢磨着......该干点儿正事了。
挖煤的天花板就在那儿,踮踮脚就够到了。
但煤炭加工......却拥有无尽的未来。
陈明远沉默了两秒,开口了。
“嗯......研究院的股权,分三块。”
“地方国资占一部分,民营资本占大头,我个人也持有一点儿。”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民营那块,是金盛集团的。金盛也是做媒的,您应该知道。”
郝运“嗯”了一声。
金盛集团,他知道。
晋省排得上号的煤企,规模不小,但跟自己郝氏煤业比,还差一些。
“金盛占多少?”郝运问。
陈明远想了想:“百分之五十一,绝对控股。国资那边百分之三十出头,我个人百分之十几。”
郝运听完,点了点头。
然后直接说了:“李院长,我想把金盛手里那百分之五十一买下来。”
陈明远脚步停了。
他站在走廊中间,扭头看着郝运,眼神里的惊讶藏不住。
“您要买?”
郝运点头:“买。”
陈明远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过了两秒,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郝会长,您是认真的?”
郝运靠在走廊的墙上,双手插兜,语气随意得不像在谈正经事。
“我像是不认真的样子吗?”
陈明远盯着他看了两秒。
不像。
这位总刚才在会上许诺出去广告位,投资基金时,脸上也是这种随随便便的表情。
但没有人怀疑他说得真实性。
陈明远深吸了口气:“会长,我能问问,您买研究院,后面是什么规划吗?”
郝运看着他,没急着回答。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运说:“做研究。”
陈明远:………………
这也太简略了吧!
运笑着说:
“煤炭加工技术,在我未来的规划里,但我肯定不会跟别人共享成果的。”
“李院长,我说句不好听的。金盛那边占着大股,研究院出了什么技术,他们第一个受益。我跟他们是竞争关系,我不可能把钱投进去,最后帮竞争对手做嫁衣。”
陈明远没接话,郝运说得确实在礼。
郝运说:“国资那部分股份,我没意见,也不会动。政府要参与,要监督,我都欢迎。但民营那块————我必须全部拿下来。不能让技术从那个口子漏出去,还有你的那一部分,我也会溢价收购。”
他说完,从墙上直起身,看着陈明远。
“李院长,我给您两个方案。您帮我跟金盛那边接洽一下。”
陈明远看着他。
“第一,他们愿意卖,开价。我不还价,他们要多少我给多少。拿到股权以后,我跟您,跟政府一起,把研究院的规模往大了做。资金、设备、人才,你需要什么,我就给你什么。”
他竖起两根手指。
“第二,他们不卖。那我就自己从头干——单独成立一个煤炭加工技术研究机构。”
“虽然那样的话,我得从头搭班子、招人、建实验室,费时费力......但是我还年轻,这样长远的战略布局,我等得起。”
“您考虑考虑。”
陈明远听完,沉默了很久。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远处电梯“叮”了一声,有人走了出来。
陈明远抬起头,看着郝运。
“郝会长,我多问一句——您要是真把金盛的股权拿下来了,您打算怎么支持研究院?”
郝运笑了一下。
其实这笔交易,对陈明远不亏。
他手里捏的那百分之十几的股份,根本变不了现。
国资把他股份收了,也无法掌握控制权。
金盛集团已经掌握了控制权,更不可能收他的股份,还会利用这些股份牢牢把他绑在船上。
只有自己......
愿意连他带金盛的股份一起收,而且还是溢价收。
所以陈明远现在问的这一句,还真是“多问”,应该也只是单纯关心研究院以后的发展。
郝运笑了笑说:
“李院长,我跟您交个底。”
“我的研究院,花钱不设限。”
“只要在我的能力范围内,您想花多少花多少,我不拦着。”
“最后能交付研究成果就好。”
陈明远的眼皮跳了一下。
运继续说:
“此外......原矿,不设限。”
“您要什么煤种、要多少量,直接从郝氏煤业的矿上拉。
“不用批,不用走流程,我一句话的事儿。”
他看着陈明远,把最后一句说了。
“只有一个要求——研究方向,得按我指定的方向走。”
“在这个前提下,所有的资源,我全包。”
走廊里安静了。
陈明远站在那儿,手里还夹着公文包,一动不动。
他做了大半辈子煤炭技术研究,见过的煤老板多了去了。
有抠门的,有挥霍的,有不懂装懂的,有懂装不懂的。
但从来没见过这样的......
钱不设限,研究用的原矿不设限,资源全包。
他只定一个研究方向……………………
这他妈不是投资,这是撒钱啊。
"
陈明远喉结动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最近想做的几个前沿课题,金盛那边卡预算,说“搞那么先进干嘛,能落地吗?”。
他想起去年想引进一套新设备,审批走了三个月,最后还被砍了一半预算。
他想起团队里那几个博士,因为待遇问题走了两个,去了南方的研究所。
现在运站在他面前,说“钱不设限”。
陈明远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郝会长......”
“金盛那边,我帮您接洽。”
“他们愿不愿意卖,我不敢打包票,但......我尽力。
“您要是真能把研究院的控制权拿下来,我的那部分股权,也可以一起卖给您。”
郝运笑了,伸手拍了拍陈明远的肩膀。
“李院长,不会让你吃亏的,到时候我可以给你几个选择方案,可以直接溢价收购你的股权,也可以做股权置换,煤运娱乐下面有不少优质资产,如果你不想拿钱的话,我也可以把股权置换给你………………”
他收回手,往电梯方向走了一步,又回头。
“走吧,饭局还等着呢。”
陈明远点了点头,跟上来。
四月二十号,周日。
帝都国际机场t3航站楼。
下午两点多,接机大厅里人来人往,拉行李箱的、举牌子的,低头看手机的,乱糟糟一团。
出口处,四辆黑色别克gl8并排停在临时停车区。
司机班的几个晋省小伙儿靠在车旁边抽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挺显眼的。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帮派接人呢。
汪哲站在接机口,手里举着个牌子,蓝底白字,写着“棱镜空间”四个大字。
刘从容站他旁边,手里攥着手机,时不时看一眼时间。
“几点的航班来着?”刘从容。
汪哲看了眼手表:“两点二十落地,这会儿应该刚出来。”
刘从容“嗯”了一声,把手机揣兜里,往出口方向张望了一下。
“老栾这一趟去了小半年了吧?”
“可不。”汪哲掰着手指头算,“去年竞标去了,结果竞标失败,就留在了巴黎搞唐人街,过年都没回来......唐人街弄好了又莫名其妙开始给巴黎世家做春季展,挺魔幻的。”
刘从容笑了一下:“是,中间好像回来了几次,但待得都不久。这次回来好啊......赶紧抓他干活儿。”
话音刚落,出口处开始往外走人了。
先出来的是一拨散客,然后是大部队。
栾永庆走在最前面。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比走的时候长了一点,小胡子倒是还留着,打理的挺精致,但眼袋有点重,看着就是没倒过来时差的样子。
他身后跟着五六个棱镜空间的员工,有的拖着行李箱,有的背着双肩包,一个个脸上都带着长途飞行后的疲惫。
栾永庆一边走一边回头跟身后的小孙交代事儿:“一会儿上车你点一下人数,别落下谁......行李都确认好,别回头少了哪个箱子......
小孙点头,但嘴巴已经忍不住打哈欠了。
栾永庆转回头,往停车场这边扫了一眼,先看见的是那四辆gl8。
嗯,公司安排的,排场不小。
然后他的目光往上移了一点。
看见了一个牌子——“棱镜空间”。
举牌子的人是....……汪哲?
旁边还站着刘从容?
栾永庆脚步顿了一下,以为自己看错了。
他眯着眼又看了一眼。
没看错。
就是汪哲和刘从容。
两个人站那儿,画风都不太对了。
栾永庆:???
他愣了两秒,然后扭头看了小孙一眼。
小孙也在看那边,嘴巴微张,也是一脸懵逼。
“栾总,那不是……………汪总和刘总吗?”小孙小声说。
栾永庆没回答,深吸了口气,拖着行李箱往前走。
走到跟前,他先看了看江哲手里的牌子,又看了看两个人脸上的表情,然后笑了。
笑里带着点无奈,带着点哭笑不得。
“汪总,刘总,您二位这是......干嘛呢?”
他把行李箱靠在腿边,摊了摊手。
“接个机而已,至于吗?派司机来就行了,您二位亲自举牌子,我......我受得起吗我?”
汪哲把牌子收了,一脸惊喜,赶紧上前,他笑呵呵地拍了拍栾永庆的肩膀。
“哎呀老栾,好久不见!”
“………………你这话说的!你去巴黎待了这么久,为公司的事儿忙前忙后,我们不来接,那说得过去吗?”
刘从容在旁边点头,一脸正经:“就是,应该的。”
栾永庆看着这俩人,总觉得哪儿不对。
他在煤运娱乐干了这么久,对这两位太了解了。
汪哲是制片部负责人,平时管钱管项目,忙得脚不沾地。
刘从容现在是图文事业部老大,手底下管着杂志、漫画、书店一摊子事儿。
这俩人,平时连轴转,哪有闲工夫跑来机场接人?
还举牌子?
栾永庆心里咯噔了一下。
“不对。”他往后退了半步,看着两个人,“您二位是不是奔着走秀的事儿来的?”
汪哲和刘从容对视了一眼。
汪哲笑了。
刘从容也笑了。
这个笑,让栾永庆后背有点发凉。
汪哲伸手搭上栾永庆的左肩膀。
刘从容搭上右肩膀。
两个人一左一右,把栾永庆夹在中间。
栾永庆:???
“不是,你俩这是......”
汪哲拍了拍他肩膀,语气亲切得不像话:“老栾,接机当然是我们的主要目的了,但你猜的也没错,走秀确实也得聊一聊。”
刘从容在旁边接话:“对,这是个急事儿,得跟你聊聊。”
栾永庆挣扎了一下,没挣开。
他看了看左边的汪哲,又看了看右边的刘从容。
“这么急吗?我刚下飞机,时差还没倒过来呢。您让我回家歇一天,明天再聊不行吗?”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我老婆孩子还在家等着呢,这都这么久没见了。”
汪哲摇头:“不行,等不了明天。”
刘从容也摇头:“今天必须聊。”
栾永庆:………………
他深吸了口气,又试了一次:“不是,您二位听我说——我就回去睡一觉,明天一早,我到公司,您二位想聊多久聊多久,行不行?”
汪哲看了刘从容一眼。
刘从容看了汪哲一眼。
两个人同时转回来,异口同声:“不行。”
栾永庆彻底无语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两个人那副“你别挣扎了”的表情,把话咽回去了。
得,这是躲不掉了。
他叹了口气,扭头看了一眼身后。
小孙和棱镜空间那几个员工站在几米外,全都看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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