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翔宇往下看,又一条回复:“刚去搜了一下那篇文章的作者,作者张伟民,社科院世界经济与政治研究所研究员,人大博导。博主你要不先看看人家的简历再说话?”
“就是,人家是正经做研究的,你这视频除了吓唬人还有啥?还闭门造车,你拿详实数据给我造一个呗!”
“草台班子碰瓷正规军,笑死。”
肖翔宇盯着屏幕,脸有点僵。
他敲键盘:“社科院怎么了?社科院出来的就一定对?你们就这么迷信权威?”
发出去。
结果,收到了网友的秒回:
“不是迷信权威,是人家有数据有逻辑,你这视频除了‘我觉得“我认为”,还有啥?”
“就是,你倒是拿出点干货反驳人家啊,光喊没用。”
“人家文章里把各国经济数据列得清清楚楚,你这视频全程就是未来几年肯定不行“大家千万别买房,谁信你?”
“网友又不是傻子,基础的分辨能力还能没有吗?”
“丫就是一纯口嗨的sb,理他干嘛。”
肖翔宇攥紧了拳头,使劲儿在桌子上睡了一下。
特么的!
这到底什么情况!
他握着鼠标,点开那条评论区里上传的一张图片。
这是网友们随手拍的杂志封面。
封面挺素净,远处是山峦,近处是麦田,几个农民弯腰捡麦穗。
上侧正中一行字:《看天下》。
往右划了一张图片,是网友们热议的那片文章的截图。
本期特稿:《金融危机一年后:复苏还是幻觉?”——张伟民
肖翔宇盯着那行字,嘴角抽了抽。
他往右划了划,看到了杂志的背面,他扫了一眼定价。
三十块。
妈的,三十块钱一本的杂志,把我干了?
他又往回划,盯着那个封面。
主办单位那一栏,写着四个字:
煤运娱乐。
肖翔宇愣了愣。
煤运娱乐?不是搞动漫搞电影那个吗?怎么还出杂志了?
他往后一靠,盯着屏幕。
脑子里把那几条评论又过了一遍。
社科院,研究员,人大博导。
他又看了看自己那条回复——“闭门造车”“纸上谈兵”。
我特么………………
他端起泡面,已经凉了。
放下。
盯着屏幕发了会儿呆,他又点开那条视频的评论区。
骂他的人还在继续,一条接一条。
他没再回复,而是默默把这个视频下架了。
......
十一月六号,上午十点二十。
肖翔宇站在校门口,往马路对面瞅了瞅。
这会儿没课。
他攥着手机,过了马路。
报刊亭就在公交站旁边,一个老头儿守着,亭子窗口前铺块木板,上面码着杂志报纸。
肖翔宇走过去,低头扫了一圈。
《故事会》《知音》《读者》......一堆熟脸杂志。
没有《看天下》。
他抬头看老头儿:“大爷,问一下,《看天下》还有吗?”
老头儿头都没抬,手里的报纸翻了一页:“没了。”
肖翔宇愣了一下:“卖完了?”
“卖完了。”老头儿这回抬头了,瞅他一眼,“十本,昨天下午就光了。”
肖翔宇张了张嘴。
十本?
他以为自己听岔了:“......进了多少?”
“十本。”老头儿伸出一根手指头,“经销商就给了这么多,说是试销,看看行情。”
肖翔宇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头儿又低头看报纸。
肖翔宇没走,盯着那堆杂志发呆。
十本......就十本啊?
他正愣神,忽然瞥见老头儿手边放着一本杂志,封面图很熟悉,和昨天在评论区看着那个很像。
他往前凑了半步:“大爷,您手上这本……………”
老头儿把杂志翻过来,扬了扬:“这个?我自己留的,都拆了。”
肖翔宇一眼就认出那个封面——远处山峦,近处麦田的图片。
《看天下》。
他咽了口唾沫:“大爷,能......借我翻一下不?就翻两页。”
老头儿瞅他一眼,没说话。
肖翔宇赶紧补了一句:“就翻翻,我是对面学校的老师。
老师?
老头儿看了他两眼,这才把杂志递了过来。
肖翔宇接过去,先看封面。
纸张摸着挺厚实,有分量,不是那种薄薄脆脆的廉价纸。
封面上的照片,仔细看能看出颗粒感,像是正经摄影作上随便扒的图。
他翻开内页。
第一篇,就是《金融危机一年后:复苏还是幻觉?》。
作者:张伟民,社科院世界经济与政治研究所研究员,人民大学博士生导师。
他往下看。
文章开头列了几个数据——漂亮国失业率、欧盟gdp增速、华国进出口总额变化。
数据旁边配着图表,折线图柱状图,清清楚楚。
再往下读,正文写得挺顺,不像学术论文那么拗口,但又不缺深度。
说到专业概念的时候,页面底下加了脚注,简单解释了一下,让外行也能看懂。
肖翔宇翻了几页,又看第二篇。
《农村医改的五年与未来》。
作者:李秀英,社科院农村发展研究所研究员。
再翻。
《文化产业的“虚火”与“实火”》。
作者:王建国,社科院文化研究中心副研究员。
他越翻越快,一页一页扫过去。
一半以上的文章,作者头衔都带着“社科院”仨字。
剩下的也全是高校教授、研究机构专家。
排版干净,字体大小合适,留白恰到好处。每一篇都配了图表或者插图,数据来源写得清清楚楚,注释写得明明白白………………
甚至有几个学者网感还不错,在正文中甚至使用了一些流行的网络用语,让人看着倍感有趣。
肖翔宇抬起头,看着老头儿。
“大爷,这是杂志吗?”
老头儿被他问愣了:“啥?”
肖翔宇晃了晃手里的书:“我说这个......这是杂志?”
老头儿瞅他一眼,眼神有点奇怪:“封面上不是写着吗,《看天下》,旬刊。你不是来买杂志的吗?”
肖翔宇张了张嘴,又低下去看。
他翻到一篇文章的中间,读了几段。
确实写得通俗。
但又不是胡编乱造的那种“通俗”,而是把复杂的东西简单化了,把抽象的东西具象化了,把宏观的东西举例子的………………
肖翔宇:………………
这是杂志?这特么快赶上学术期刊了......
不对!
学术期刊是很严谨的!
像举例子,打比方这种,基本上是不允许的。
这群专家放飞了啊......
他又翻了翻,越翻心里越嘀咕。
文章质量高就算了,配图还讲究。
不是随便网上找的那种公共版权的网图,看着都像是正经摄影作品。
有几张还标注了来源,什么“华国摄影师协会供稿”。
他合上杂志,看着封面。
主办单位:煤运娱乐。
煤运娱乐......
他想起昨天晚上评论区那帮人说的——“人家是正经做研究的”“你拿什么跟人家比”。
特么的!
这不就是一家娱乐公司出版的杂志吗!
肖翔宇抬起头,看着老头儿。
“大爷,这本.......能卖我不?”
老头儿抬起头,疑惑地看着他。
肖翔宇赶紧说:“就这本,您拆开看的这本。我按原价给您,三十块。”
老头儿看了他两秒。
然后翻了个白眼。
“不卖。”
肖翔宇愣了:“为啥?您不是看完了吗?”
老头儿把杂志从他手里抽回去,往膝盖上一放
“谁说我完了?我刚看到第三篇。”
肖翔宇:“那您看完再......”
“看完也不卖。”老头儿低下头,继续看报纸,“我自个儿留着。”
肖翔宇站在那儿,张了张嘴。
老头儿头都没抬,翻了一页报纸。
肖翔宇盯着他膝盖上那本杂志,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转身,往学校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老头儿还是那个姿势,翘着腿看报纸。
膝盖上那本《看天下》,封面朝上,那几个字在太阳底下挺显眼。
肖翔宇回过头,继续往前走。
十本......咋就只进了十本啊?不行再去其他地方看看吧。
十一月六号,下午三点。
运正瘫椅子上刷手机,门被敲了两下。
“进。”
栾永庆推门进来,脸上挂着笑。
“郝总。”
运抬头看他一眼:“嗯?有事儿?”
栾永庆在他对面坐下:“来跟您道个别,明天一早飞巴黎。”
郝运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巴黎世家那个展会招标。
“哦对,”他把手机放下,“你们去的人定了?”
“定了。”栾永庆点头,“挑了七个,设计岗四个,技术岗三个。都是棱镜空间最优秀的,再加上我。”
加上栾永庆,一共八个人啊。
可以,这来回机票就不便宜。
郝运“嗯”了一声:“路上注意安全,你照顾好大家。”
栾永庆点头。
郝运想了想,又交代:“在国外别省,该花花。住好点儿,也吃好点儿。好不容易出趟国,也不用着急回来,巴黎的事儿了了,可以在欧洲多转转。”
栾永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听您的。”
郝运笑了笑。
对于棱镜空间这家子公司,郝运真是越看越顺眼。
嘉世产业园办公楼装修、食媒装修、智慧熊教育店铺装修、混凝土唱片店铺装修......哪个不是他们做的?
而且在栾永庆的带领下,整个公司都秉持着高品质的设计和施工理念,从来没给自己省过钱!
活儿干得利索,还不给我找麻烦。
郝运往后靠了靠,看了看栾永庆。
关键是这部门的性质好啊。
编导部那边,动不动就搞个爆款,一爆就是上千万的收入。
唱作部也是,徐梁一阵儿一阵儿的往回搂钱。
杂志部更别提了,《男人装》现在稳坐头把交椅。
这帮部门,作品收益由市场决定,上限高得没边儿,动不动就背刺我一下。
他想着想着,嘴角动了动。
棱镜空间不一样。
他们是干一单收一单的钱,服务型机构,收费基本一口价。
没有版权,没有分成,没有后续回款。收益有明确上限,再折腾也就那样。
人也多,承担的人员成本也高。
这种部门,才是好部门!
栾永庆见郝运没说话,以为他在等自己汇报,便开口道:
“对了郝总,马上要出国了,那我把棱镜空间的近况给您汇报一下吧。”
郝运点了点头。
栾永庆说:“棱镜空间最近接了好几个国内的项目,江浙那边有,川渝那边也有。不少人得出差,时间还不短。加上我带人去巴黎,公司这边人手会有点紧张。”
郝运听完,点点头。
“那就出呗。”
栾永庆愣了一下:“我是说,万一有什么急活儿......”
运摆摆手打断他:“能有几个活儿?该出出,该去去。差旅经费尽管报,项目要紧。”
栾永庆看着他,顿了两秒。
然后点头:“行,那我安排了。”
郝运:“嗯。”
栾永庆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点了下头,推门出去。
门关上。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郝运往后一靠,盯着天花板。
出差好,出差妙,出差就是花差旅。
机票、酒店、餐饮、交通......全是成本。
七个人去巴黎,待两周,怎么着也得几十万出去了吧?
嘿嘿!
这不就把文创集市那笔创收花出去了?
再加上国内那几个项目,来回跑,差旅费又是一笔。
他嘴角往上翘了翘。
这部门,真好。
十一月七号、八号,周六周日。
运在家歇了两天。
最近一段时间,精神实在是饱受摧残,先是《雪豹》,后是音乐节,没一个让他省心的。
需要好好缓两天。
整个周末,他连酒吧都没去。
就躺着。
周一早上起来时,感觉人缓过来了。
他刷完牙、洗完脸,下楼。
高鹏已经把车停在公寓门口了,见他出来,拉开后座门。
“郝总,去哪儿?”
“知春路。”郝运坐进去,往后一靠,“跟张彩英老师约好了,看看新校区。”
高鹏点头,打火起步。
车拐出小区,汇入车流。
车开了二十多分钟,在知春路路边停下。
郝运推门下来,抬头看了一眼。
眼前这栋楼,十来层,外墙是那种九十年代流行过的瓷砖,灰白色,但不少地方已经泛黄了。
窗户倒是新换的,深蓝色玻璃,就是跟外墙配着有点奇怪。
郝运:……………
就这儿?
张彩英从楼门口迎过来,旁边跟着个穿西装的小伙子,二十七八岁的样子,手里拎着个公文包。
“郝总。”张彩英走到跟前,介绍道,“这是居家地产的小王,负责这片儿的空房租赁。”
中介赶紧往前半步,微微躬了躬身:“郝总好。”
郝运点点头,往楼里走。
三个人跟在后头。
进门是个不大的大堂,地面铺的瓷砖有些地方已经磨得发白了。
电梯在老楼常见的正中央,两扇,门是那种老式的银色金属,上头贴满了小广告撕掉后留下的胶印。
等电梯的时候,郝运四处扫了一眼。
没什么人,就一个保安坐在前台后头玩手机。
电梯来了。
进去,中介按了十层。
到了十层后。
中介伸手臂挡住了电梯门,等人都出来,然后往前走了几步,侧身一让:“总,就是这一层,整层出租,建筑面积一千两百平。”
郝运点了点头,往前走。
走廊挺宽敞,地面铺的米色地砖,看得出有些年头了,但打扫得还算干净。
两边是一间一间的办公室,玻璃门。
有的门上还挂着原来公司的铭牌,没摘干净。
“原来是个软件公司,”中介跟在旁边介绍,“夏天撒的,房子空了三个月。房东简单收拾过,地面墙面都没大问题,您要是租的话,可以根据自己的需求重新装修。”
运在一间办公室门口停下来,往里瞅了一眼。
空的,就剩几个破柜子靠在墙角。
他又往前走了几步,到走廊尽头,推开消防门出去,又是个大通间。
整体采光还可以。
布局结构和传媒大学那边差不多。
他站在窗边往外看。
楼下是知春路,车来车往。对面是一排居民楼,老小区,阳台上晾着被子衣服。
张彩英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郝总,这一层我看了三回。知春路这边能整层租的地方不多,基本都是分割出租的。这栋楼虽然老了点,但位置还行,地铁口走七八分钟。周边学校多,家长送完孩子就能过来。”
郝运“嗯”了一声。
他扭头看中介:“租金多少?”
中介赶紧翻开手里的本子:“郝总,这个房东报价是每天每平四块五,包含物业费。整层一千两百平,算下来一个月十六万二。押三付三,签三年起。”
郝运没说话。
十六万二一个月......一年不到两百万。
押三付三,那本周期的支出也就是一百万。
他想起传媒大学那边,租金好像和这里也差不多,稍微比这里便宜一点点而已。
他看向张彩英。
张彩英却会错了意,以为运是嫌弃这楼又旧又贵。
她赶紧说:“郝总,海淀和朝阳的情况不太一样,知春路这边教育资源集中,能整租的地方少,价格确实降不下来。”
郝运:…………
降不下来......就这?
他算了算,房租一年两百万,装修两三百万,硬件设施、师资再投一点,撑死也就五六百万。
跟预期的差远了!
乃求嘞,这和想象当中的不一样啊!
他摇摇头,转过身,又往窗边走。
这里是十层,视野还不错,他就在窗边站着,往外看。
斜对面,隔着知春路,有个园区。
里面大多都是小矮楼,高,三四层的样子,外墙刷的暖黄色,比这边这栋楼新多了。
园区里头好像还有绿化,隐隐约约能看见几棵冒头的树。
嗯?
郝运恍惚了一下。
传媒大学校区,就是租在了写字楼里。
但我为啥非要死磕写字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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