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七号,周六下午。
入暑了,天热得邪乎。
亮马河这一片儿,因为没有什么大树遮蔽,阳光毒辣辣洒下来,晒得柏油路面都在晃眼。
女白领吴婉宁举着把遮阳伞,踩着高跟鞋在路边走了不到十分钟,就觉得整个人快被蒸干了。
脸是红的,脖子是黏的,嘴里干得发苦。
她心里骂了句鬼天气,眼睛四下乱瞄,就想找个有冷气的地儿缓缓。
正烦着呢,眼角瞥见一家店。
落地玻璃窗,水泥灰的墙面,黑色金属门框。
门头四个字——“混凝土唱片”。
店门口立着个手绘风格的小展牌,上头用彩色粉笔写着:
【夏日特供!】
【冰荔枝气泡水/薄荷青提冰沙/柠檬苏打水/莫吉托/荔枝马天尼......手冲咖啡&冰美式全天在线!】
【全场冰饮第二杯半价!精酿啤酒/果味汽水同步上架!】
最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冰爽解暑,进店即可享免费冰水续杯】
吴婉宁眼睛一亮,像看见救命稻草,伞也顾不上打了,三步并两步就朝那扇玻璃门冲了过去。
叮铃一声推开门,冷气混着淡淡的音乐声扑面而来。
她站在门口,先狠狠吸了口凉气,这才缓过神来。
她看了看店里。
店铺中央正对大门的位置,摆放着一辆红色的杜卡迪摩托,摩托背后是成排的黑铁货架,摆满了cd和黑胶。
她左手边的位置是收银台。
右手边的位置靠窗,居然真有个不大的水吧台,扇形设计,后面整面墙都是酒水和咖啡豆。
吧台前已经坐了两个人,还有个穿黑围裙的店员在里头忙活。
再往里看,角落的几张休闲桌旁也零星坐着几个人,有的低头看手机,有的面前摊着本书,手边都放着饮料。
店里人不多,八九个的样子。
但居然挺热闹,低低的谈话声、翻书声、冰块碰杯壁的轻响,混在一起,居然不吵,反而有种....……松弛感。
吴婉宁眨了眨眼。
这店,装修的挺奇葩呀?!
她口渴难耐,先走到了吧台的位置坐下。
“您好,想喝点什么?”
一个年轻店员走了过来,笑容灿烂,递过来一张单子。
吴婉宁接过,目光扫过价格。
【手冲咖啡38,冰美式28。】
【荔枝气泡水22,薄荷青提冰沙25。】
鸡尾酒贵点。
【莫吉托68,荔枝马天尼78......】
她心里快速做了下判断:这价格,放在三里屯那些酒吧,估计连杯像样的软饮都买不到。而且看吧台后面那些酒瓶、咖啡豆的牌子,都是正经货,没拿次品糊弄。
“一杯冰荔枝气泡水,谢谢。”她指了指单子。
“好的,您稍坐,马上好。”
店员转身去吧台后忙活。
吴婉宁趁机仔细打量这个水吧台。
台面是实木的,擦得锃亮。
后面那面酒墙摆得满满当当,但却井然有序,金酒、威士忌、利口酒......她甚至认出了几款不便宜的精酿瓶子。
咖啡豆都用密封罐装着,标签手写,一看就不是便宜货。
不是。
一家唱片店,弄这么专业的水吧台?
有一说一,这比很多中小型酒吧都只强不差了!
她正纳闷,气泡水送来了。
透明的玻璃杯,底下沉着几颗去核的鲜荔枝肉,冰块堆得冒尖,气泡细密地往上窜,杯沿还插了片青柠。
她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冰!爽!
荔枝的清香混着气泡在舌尖炸开,那股子燥热黏膩的感觉,瞬间被冲下去大半。
她忍不住又喝了一大口,暑气消散,这才有心思好好看这家店。
吸睛元素太多了!
工业风装修、摩托车、水吧台......这任何一个元素,放在其他店铺都是不可能见到的,但这家唱片店不仅都占了,而且凑在一起居然不违和,反而有种粗粝又精致的矛盾美感!
就连店名——混凝土唱片,都透着一股子酷劲儿!
吴婉宁忍不住感慨:设计师鬼才啊!
突然,一道黑白相间的身影,在她的视线里一闪而过。
吴婉宁晃了晃神。
她本来以为是自己看错了,但下一秒,她的脚脖子突然感受到了一股热热的鼻息......
我去!
她差点吓得跳起来!
等她低头一看,这才发现是一条边牧,正仰着头看她。
然后还绕着她转了两圈儿。
边牧?!
吴婉宁这下是真惜了。
这是顾客带的狗,还是唱片店自己养的狗啊!
这时,一个店员赶紧跑了过来,揪住了边牧的项圈往回拽,还一边道歉:“不好意思啊女士,没吓着您吧?我们rock太聪明了......都学会开栅栏的门了,没关住它”
吴婉宁:“…….……没关系。”
但她心里却在吐槽:还真是唱片店自己养的狗啊!
好吧!
奇怪的元素又加了一条!
经历了这么个小插曲,吴婉宁对这家唱片店更好奇了,她一边小口喝着气泡水,一边溜达到唱片货架前。
随手拿起一张周杰伦的《范特西》cd,翻到背面看价签——199
她手一抖,赶紧放下。
这是啥cd啊!
怎么比市面上贵了两三倍不止?!
就因为cd上印了“台版精装”四个字???
太贵了吧!
她又看了看旁边的黑胶区,标价更是直奔着四位数。
得,这唱片不是给普通工薪族准备的……………她心里那点“买张cd支持一下”的念头,立刻熄火了。
不过......来都来了。
她掏出手机,对着那辆杜卡迪摩托拍了张照,拿起了周杰伦的cd拍了张氛围感不错的自拍,又抓拍了两张水吧台的角度,顺手发了wb:
“发现一家神仙店铺,热死人的下午救了我一命。”
“永远支持jay周!爱你!”
喝完最后一口气泡水,她把空杯子放回了吧台,然后去收银台结账。
负责结账的正是小欢:
“您好,一杯冰荔枝气泡水,22元。”
吴婉宁从钱包里掏钱。
小欢却没立刻接,接着说:“女士,我们现在有活动,只要加一下店铺的企鹅群,这次消费可以打九折,以后酒水也都有会员价。’
“企鹅群?”吴婉宁愣了一下,“做什么的?”
“平时会在群里分享些音乐资讯、唱片推荐,店里酒水上新或者有促销活动,也会第一时间通知。”小欢解释得很熟练,“就是给喜欢音乐,常来坐坐的朋友们一个小圈子。”
吴婉宁想了想。
这家店离自己住的地方不远,环境舒服,饮品良心价,以后周末想来泡会儿或者约朋友喝一杯,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加个群,还能打折。
“行啊,怎么加?”
“我邀请您。”
小欢麻利地掏出了手机,引导吴婉宁搜索、进群,一气呵成。
结账后,吴婉宁拎起伞,推门重新扎进午后滚烫的阳光里。
门内,小欢看着手机上又新增的群成员,嘴角忍不住翘了翘。
她低头盘算:
今天是水吧台开张的第一天,引流效果简直显著!
一天下来已经进群了四十多人,这个进店转化率和社群沉淀速度远超国贸店!
更何况饮品还能带来额外的收入!
打造水吧台这个决定,简直太正确了!
谁能想到呢?
一家卖昂贵唱片的店,最后是靠二十来块钱一杯的冰饮,把人留住的!
七月一日,上午十点不到。
郝运正瘫在椅子里,正琢磨着午饭去“食媒”吃点儿啥呢,办公室门就被“砰砰砰”敲响了。
郝运一愣。
谁啊?跟催命似的!
“进。”
门被用力推开了。
赵秘书一步跨进来,反手带上门,胸口微微起伏,那双总是平静稳重的眼睛里,明显压着点罕见的焦躁。
郝运心里一紧。
这是咋啦?
什么事能让赵秘书这么紧张?!
郝运坐直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郝总,”赵秘书开口,语速比平时快了一截,“汪哲在同城出事儿了!”
郝运:???
出事?拍个戏能出啥事儿?
他又不上场演戏!
郝运很疑惑:“什么情况?受伤了?”
赵秘书点了点头:“对!被人打了,不仅如此,《雪豹》剧组好几辆车和设备,也被扣了。”
郝运脑子空了一秒。
哈?
汪哲被人打了?剧组的车和设备也被扣了?
在晋省同城?
在他的地盘儿上!
他脸色沉了下来,声音变冷:“具体怎么回事,慢慢说。”
赵秘书皱着眉说:“是下乡拍村里情节的戏,有场爆炸戏,为了做出效果,就跟村里提前沟通好了,要炸一条土路,村里也答应了,也谈妥了补偿,钱都预付了一部分。”
她顿了顿:
“但拍完第二天,村里冒出来几个人,领头的说是村支书的侄子。”
“说那条路是他们集资修的......”
“原先谈的补偿不作数,要五十万。”
“汪哲跟他们理论,说白纸黑字有协议,那伙人就开始推搡,后来动了手。”
“汪哲挨了两下,剧组的人护着,没出大事。”
“但对方把剧组停在村里的三辆车和两箱贵重设备给扣下了,说不给钱别想走。”
郝运:………………
这特么的,是遇到村霸了啊!
要是这五十万被对方讹了下来,大头村霸拿,然后挨家挨户再送个三五百的,整个村子的村民还是愿意配合的。
他往后靠进椅背,手指在桌沿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屋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风声。
赵秘书看着他,等他的反应。
过了大概半分钟,运敲桌子的手指停了。
他抬起眼,脸上没什么怒气,甚至有点过于平静:“行,我知道了。”
赵秘书问:“需要我立刻联系同城那边的关系,还是......”
“不用。”郝运打断她,站起身,“这事我来处理,梁锋在公司吧?”
赵秘书点头:“在。”
“成。”郝运拉开门,“让梁锋订机票,跟我去趟同城。公司这边,你盯着。”
赵秘书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应了一个字:“好。”
郝运已经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特么的。
之前还跟汪哲吹牛逼来着。
说在晋省拍戏能罩着他。
没想到汪哲这倒霉蛋,还真是投啥啥出意外啊!
飞机在同城机场落地时,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
天阴着,闷热。
郝运和梁锋跟着人流往外走,没去普通接机口,直接向了停机坪那边的内部通道。
刚出通道口,就看见个穿黑t恤、牛仔裤的中年男人。
他正靠在辆黑色普拉多边上抽烟。
这男人寸头,皮肤黝黑,眼角有深刻的纹路,是那种常年在户外熬出来的粗糙。
看见运,男人把烟头扔地上用脚碾灭,快步迎上来:
“小郝总。”
“辉哥,辛苦。”
郝运跟他握了下手,没多寒暄:“人手怎么样了?”
朱辉,郝氏煤业在晋中一个矿区的负责人,跟了老二十多年了,不是熊超那种青壮派,是老郝的铁班底。
也是能把矿上上千号青壮安排得明明白白的硬茬子。
朱辉说话带着本地口音,干脆利落:
“最近矿上活儿不多,人好凑。”
“按您电话里说的,先找了一百来个人,已经分几批往那个村子方向去了。
“都是知根知底的矿上兄弟,没有同城本地人,稳当。”
郝运点点头:“车呢?”
“调了十几辆皮卡和中巴,还有一辆货车,一辆压路机,够用。”朱辉拉开车门,“咱们现在过去?”
郝运上了车,梁锋坐副驾。
朱辉发动车子,普拉多低吼着驶出机场内部道路。
车里空调开得足,运靠在后座,看着窗外飞快倒退的同城街景。
这里他太熟了,闭着眼都能摸清几条主干道。
“辉哥,”他忽然开口,“人到了先别进村,把进村那几条路,全给我卡住。他们扣咱们的车和设备,咱们就堵他们的路。整个村子许进不许出,我看看谁先着急。”
朱辉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只点头:“明白。卡死。”
“还有,”郝运补充,语气平淡,“安排两个机灵点的摇杆儿,等咱们的人到位了,路卡好了,提前打两个电话。”
朱辉:“嗯?”
“一个打110,就说有帝都来到剧组在村里拍戏,产生了纠纷,请他们关注一下,防止事态升级。”郝运顿了顿,“另一个打120,让派辆救护车在外待命,以防万一。”
朱辉愣了一瞬,然后露出笑容:“懂了。”
小郝总还是挺克制的嘛!
斗狠是要斗的,但是得把握好那条界限,不能升级成群体性冲突,更不能被定性为黑恶势力。
现在时代不同了,万一真出一两条人命,都得接受法律制裁。
郝运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车子驶离市区,道路渐渐变得空旷,远处是晋中地区特有的,起伏的黄土丘陵。
他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
在自己的地界上,他的人被打了,设备被扣了。
这事,不能这么算了。
但怎么个算法,得有章法。
普拉多拐上通往村子的最后一段水泥路时,远远就看见前头不对劲。
路被堵死了。
不是事故,是人为。
几辆沾满煤灰的中巴车和旧皮卡,直接横在并不宽敞的路面上,把进村的主干道口子堵得严严实实。
车旁边或站或蹲着些男人,清一色深色工装裤、短袖t恤,皮肤黝黑,体格结实,正三五成群地抽烟聊天。
都是矿上的人。
路障前头,聚着十来个村民,有男有女,还有两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脸红脖子粗地跟堵路的矿工理论。
声音远远飘过来,听不清具体吵什么。
但那股子焦躁和火气隔老远都能感觉到。
矿工们倒不怎么还嘴,大多抱着胳膊站着,偶尔回一两句,但人墙一样挡在那儿,纹丝不动。
“小郝总,到了。”朱辉把车停在不远处的土坡边上。
郝运推门下车,热浪混着尘土味扑面而来。
他眯眼看了看那头越吵越激动的村民,又看了看堵路的矿工——那些年轻矿工脸上已经有点不耐烦了,因为村民嘴巴里已经开始不干不净,有个小伙甚至把手里的烟头狠狠摔在地上,得亏旁边同伴把他拉住。
看着架势……………
再吵下去,怕要动手。
“辉哥,”郝运没回头,朝后摆了摆手,“你去稳一下。就一条,路堵死,人不许出去,但也尽量别跟村民动手,尤其是老的和小的。”
“明白。”
朱辉应了一声,大步朝路障走去。
他个头不高,但走路的架势虎虎生威,原本有些躁动的矿工们看到他后,立刻收了声。
郝运没跟过去,目光转向路边一棵粗壮的老榆树底下。
树荫里或坐或站聚着七八个人,都穿着剧组那种带logo的t恤或马甲,脸色疲惫。
看见运下车,有人立刻站了起来。
郝运带着梁峰走过去。
“郝总!”人群里,头上缠着白色纱布和固定网的汪哲被人扶着站起来,脸上又是惊讶又是尴尬,“您怎么亲自......我跟您打电话了,但是没打通。”
运抬手往下压了压,没让他动:
“坐着吧。”
“那会儿我应该在飞机上。”
运走近了仔细看他头上的伤。
纱布缠得有点潦草,边缘还能看见点渗出的暗红,网罩着,在汪哲那张平时挺斯文的脸上显得格外扎眼。
郝运问:“医院咋说?”
汪哲说:“拍了ct,轻微脑震荡,没大事。就是......剧组的三辆车,还有两箱贵重设备,摄影机、镜头什么的,都被他们扣在村里了。我放心不下,包扎完就赶紧回来了。”
运看着他脑袋上那圈白,一时不知道说啥好。
这特么也太敬业了吧!
都开了还惦记设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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