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已经完全畸化了,很难对付。”


    谢时梨看着宋婷婷,目光依旧带着审视:“那你呢?”


    宋婷婷冷着脸,“恢复剂我都喝了,还不能证明我的身份吗?你们能随手拿出恢复剂,身份应该不简单吧?


    带我回静安城,我有重要的资料需要在今天内交给静安城的——”


    “演一出戏不累吗?”谢时梨打断宋婷婷,“从刚才我就想说了,石观潮的脸倒是没问题,但你好像不是真正的宋婷婷。”


    临东城那匆匆一瞥的照片里,宋婷婷的眼角其实有颗痣,而眼前的宋婷婷却没有。


    她脸色有些烦躁:“我已经做了五年的宋婷婷了,你是第一个发现我异常的。”


    ‘宋婷婷’没有逃,只是任由胡明的藤蔓将她捆住。


    “看来你运气不太好,我只见过一次宋婷婷,是在临东城发来的来访名单上。恰好用的是你五年前的照片。”


    谢时梨看着眼前一脸原来如此的女人,心中又冒出一个猜测:“你认识我,或者,知道我的病。静安基地知道这件事的人不超过十个,而这些人,四个是我的家人、其余的是我的医生、老师、朋友。


    你是从哪个途径知道这件事的,又为什么执着地接近静安基地。你操纵刚才那个畸化物,为的就是演一出让我们带你进城的戏码吧。


    你是故意放走那个畸化物的!你到底有什么企图?”


    “你问题太多了,我不知道该回答你哪一个。”


    “那就从名字开始,你究竟是什么人。胡明不会放开你,我的子弹这一次也不会落空。”


    “真凶啊,名字,这种不重要的东西我早就忘了。你怎么会认为我是故意放走那个怪物?真蠢,要不是她,变成现在这个鬼样子。你要杀就杀吧,无所谓了……”


    她合上眼睛,感受自胃里传来的灼烧感。


    疼啊,真疼,不过的确是清醒了。


    “听说你遗忘不了任何东西,”她忽然开口,怜悯的目光落在谢时梨身上,“那你母亲的面容和声音应该都还很清晰吧?


    她很爱你,当年我们一起去南极,她特地给你带了几只水母,只可惜养了一两天就化成了一滩水。


    可你呢?你刚才说,你有四个家人,是把后妈也算进去了吧?你接受了后妈,这算不算对你母亲的背叛?”


    “你胡说什么!”谢桃生咬牙切齿,“信不信我先割了你的舌头!”


    谢时梨面上没什么波动,“为什么激怒我,你很想死,是吗?可你刚才还执着进静安城,是什么让你忽然转变了态度?


    答案应该就藏在我刚才的话里,从你能近乎完美地伪装成另外一个人,且我从没见过你的异能资料来看,你原先在静安城中的地位很高。


    是什么人能让你丢下静安城中的一切,潜伏在临东城?想必,是你很在意的人吧?而那个人,你刚才显然也特地提起过了。”


    谢时梨一步步靠近,硬底靴踩在地上,空旷的室内,脚步声格外响。


    “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我刚才说的‘家人’,只是从法律和伦理层面上的称呼,并不真的意味着什么。”


    女人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谢时梨拿走她上衣口袋的钢笔:“它对你很重要吧?你把它保存得很好。”


    “哈?”女人忽然扯嘴笑了笑,“我承认,你在这根笔之前的猜测都很对,可这根笔算不上重要,只是我用得顺手的东西罢了。


    小孩子还是少装深沉,我像你这个年纪,还在到处找糖吃呢。你带糖了吗?恢复剂好苦,味道迟迟不散。”


    谢时梨的脸色因为最后一句话变了。


    苦?催化剂的味道怎么会是苦的?最新版的恢复剂味道上做了不少花样。


    谢时梨绕到了女人身后,看到了她长满鱼鳞的手。


    “……不是苦,是疼吧?从现在开始算,你大约还能活三至四个小时,恢复剂会从你的五脏六腑开始灼烧,直至烧穿你的腹部。”


    这样的死法对于已经丧失理智的畸化物而言都过于痛苦了,更何况还是一个清醒着的……


    谢时梨甚至不知道该不该再用畸化物称呼她,她太过接近正常人。


    “嗯,所以杀了我吧。至于你想知道的事,我死后可以告诉你,你有这个能力的,是吧?”


    谢时梨难得沉默了,知道这件事的人一只手就数的过来,她那继母竟然连这件事都跟她说了……


    “动手吧,你总不该为我退缩或者流泪吧?你若真这么软弱,我岂不是要含笑九泉了。”


    一声枪响,她的生命猝然终结。


    谢时梨回头,看到的是漠然收枪的谢桃生。


    “这些事,我来做就好,你读取她的记忆吧。”


    “你——”谢时梨心里涌出很多问题,她从未像此刻一般,信过谢桃生先前的胡话。


    可冷静下来之后,她又设想了两条路。


    或许,是谢桃生的病情太重了,更或许,她真的是进入特战一组的料……


    谢时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问,只是将手搭在女人的额头上,读取她的记忆。


    这个异能并不如强化记忆那边操纵自如。


    谢时梨大多数时候,只能读取到死者生前吉光片羽的记忆。


    可所谓的吉光片羽的记忆对于谢时梨而言庞大又复杂。


    难以消化的记忆压得她头昏脑涨。


    遭了,要晕,现在绝对不能晕倒,还有个不知底细的石观潮在暗处……


    四肢和眼皮还是不受控了。


    在意识彻底消失的前一刻,谢时梨感知到自己被人抱进怀里。


    “快走!另外一个畸化物很危险,最好不要正面对上。”


    胡明一脸懵地跟着谢桃生撤离。


    她们撤离不久,石观潮回来了。


    她并不想离开的,如果婷婷要她死,她其实是愿意的,可婷婷把她送走了。


    送得好远,她好不容易才回来的……


    “为什么要走,为什么要离开我?不是说好了,永远陪着我?”


    她看着地面上一动不动的人。


    起初,她不敢靠近,直到她看到那根和婷婷一起倒在地上沾满灰尘的钢笔。


    “……为什么连它也要丢下?无所谓,反正你已经死了……”


    石观潮面无表情地咀嚼钢笔,“你一直都不知道吧,为了这根钢笔,我连着两个月没吃早饭和晚饭,只靠着科研院食堂中午的一顿饭活着……”


    真奇怪,石观潮想,为什么自己总是在饿肚子,活着的时候饿,好不容易成了异能者也要挨饿,就连变成畸化物之后也要挨饿。


    真不公平。


    她只是这样想着,心里却没什么波澜,毕竟她早就不是正常人了,不会有正常人的情绪。


    她俯下身,一口吞掉了这个曾经把她从地狱里拉出来,又让她死过一次的人。


    她恨过、爱过、痛过、死过,而现在,这些情绪都已经消失无踪。


    心脏是一片虚无,胃里却是满满当当的。


    她准备离开了,最后一遍扫视这个破旧的地方。


    忽然间,她的脚步声顿住了。


    她在地面上看到了一颗珠子,用玻璃糖纸打磨成的珠子,婷婷曾经特别宝贵的,最重要的人送出的珠子。


    为什么连它也丢了?她连那个人也丢下了?


    忽然间,石观潮想起一件事,她曾经问过婷婷,她们什么时候能真正开始。


    她是怎么说的?


    好像是说,等她把珠子丢掉的时候,那时她紧接着做了一个抛东西的假动作,害得石观潮白高兴一场。


    而现在,她竟然真的丢掉了?


    石观潮忽然间有些想吐。


    她站在原地很久,一动不动,如同一块真正的石头。


    最终,她抬手擦了下干涩的眼角。


    流不出泪的,也是,她确实是接近石头的怪物了。


    她的血、她的肉、她的泪早就在还是人的时候统统给了婷婷。


    她捡起那颗小球,做了个决定。


    杀掉送出这颗球的人,让那个人也进自己的肚子里,然后自己再去死。


    死在一起,生前掰扯不清楚的事情,死后总该说清楚了……


    另外一边,胡明的车已经开到了内城区,谢时梨依旧没有醒过来的迹象。


    她认识谢时梨几年了,可从不知道她的异能还能这么用。


    “那个,妹妹,你确定真的没有问题吗?读取死人的记忆会不会对谢时梨的身体有影响啊?


    要不我直接把车开到医院吧?她已经昏了半个多小时了……”


    “千万别,这件事不能让旁人知道,一旦暴露,她才会有危险。”


    谢时梨头上的小水母正在尝试唤醒她。


    【宝宝,你要看看我现在的样子。】


    水母一口啃在谢时梨的帽檐上,这一次,一口便留下了半厘米长的豁口。


    【宝宝,为什么还是看不到你的眼睛?你要让我看着你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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