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里,眼前的人还是个三四岁的幼童,当时的元泗也只有九岁。他在树下朝他展开手臂,温声劝着:“阿敏,跳下来,我接着你。”
“阿泗,我不敢下来…”
“下来,没事,我接着你。”
元泗好言劝着,下一秒便稳稳的接住了肉团子。
“呼,吓死我了,阿泗,以后我遇到危险,你还是要帮我的对吗?”
“说了多少次了,你要叫我小皇叔。”
“嘿嘿。”胖手搂住他脖子,亲昵的蹭着撒娇。
元泗笑笑,少年老成的告诉他:“你放心,你是我侄子,也是我主子,我会一直照顾你的。”
“你说过你会一直照顾我!”
元敏突然爆发,打断了李携风的回想。
“我不知道当年上穷奇之战,李樟那个老贼与我父皇到底达成了什么协定,也不知道你到底为了什么要离开东陆去北宁!我只知道你骗了我!”
少年双眼腥红,模样也略有疯狂。
“你知道我这十年是怎么过的吗!我每一步!都走的如履薄冰,老三有他那个大将军舅舅,老五有他那个不要脸的贱娘,就连老九,老头子死之前也给他留了道赴封地的遗诏,只有我,我什么都没有!”
“你知道我为了收拾他们费了多大的力吗?阿泗,你对得起我吗?”
第122章 那场故梦里
他声声控诉,李携风眸色忽明,神色中隐隐多了些愧疚。
好一会儿,他开口,再度唤了一声。
“阿敏。如果你想知道,那我告诉你…”
“当年上穷奇之战时,你父皇便已经得病了。出征前一天,我与他谈了很久。一个人的养育之恩和杀亲之仇到底要怎么算?你父皇说,让我自己选。他总之病了,我当时大可杀了他的。”
“可我下不了手,我没办法对一个养育教导我的人,下杀手。那些年里,我一直深陷在那种纠结中,想不出一个所以然的答案来。”
李携风轻轻叹了口气,露出一抹自嘲的笑来。
“我便想,若是能死在上穷奇,也算报国恩了。至于你父皇,他是皇帝,命要由天定。就是这般,我第二日便带兵出征了。”
元敏紧紧的盯着他,意图辨别他话里的真假。
“当年北宁兵力百万,一路冲杀过来,东陆已连失六关,死伤无数。而原本东陆的明泽军与麒麟军已经准备好了在水城合围,拼死一搏的。可是陈贵妃的弟弟陈肃却为了一己私欲,借了六皇子元震之名回城护驾,却意图谋反,带兵反剿水城,我困在那里整整三个月…”
“那三个月里…无数条人命在我眼前死去,瘟疫,流民,山洪,水涝,在一座不大的城镇里,上演了遍。”李携风微微叹了口气,语气轻缓,像在讲他人的故事。
“那种才几个月的孩子在你怀里断了气,怀胎九月的孕妇一身溃烂,面黄肌瘦的老人活活饿死,大好年华的年轻人被马蹄踩死,又有一堆人涌上去,生吃着她的血肉。”
元敏听的眉头紧缩。
“呵。”李携风蓦然一笑,他缓缓望向元敏,“阿敏,你知道造成这一切的是谁吗?”
“是那个北宁的皇帝?还是陈肃?!”元敏似乎想表达什么,“陈肃早就被我弄死了,他们陈家早就亡了!我只是怜惜老六一条命,才没有杀绝!”
元敏说到这里,依然很愤慨。
可李携风却摇头。
“不是的,阿敏,不是那样的。”
他望住元敏,神情似有悲切,缓声道:“是战争,是战争导致了那一切。”
元敏愕然许久,然后却仰头大笑,“哈哈哈哈…元泗,你在说什么?难道你想这天下太平,永无战乱,你觉得这可能吗?父皇没骂错,你确实软弱。”
李携风用一种可悲可叹的表情看着少年,“在陈肃的刀尖抵到我头上时,是李樟救了我。”
“他救你?”
元敏拧着眉,显然不愿信,甚至还有些不屑。
“宁死故土,不为俘虏,你懂不懂?他救了你,你便跟着他跑了?!”
李携风不理他话中的尖锐讽刺,继续说:“你说的对,战场上不该为俘虏,可他说他想要太平,我可以帮他。我的命还有用。”
元敏一怔!
“你以为你父皇这么多年,不知道我在北宁吗?”
李携风轻笑:“他知道,李樟也知道。”
在没有内奸为乱的基准条件下,麒麟军是重兵,李携风在哪处,战利的风向便朝哪边倒。
说了太多话了,李携风似乎有些累了。
“我们约法三章,李樟与你父皇在位期间,北宁东陆永不相犯,麒麟军永不现世。”
元敏不管不顾,斥说:“你少说大话骗我!你哪里是为了什么太平无战乱,你根本就是无法面对我父皇,才想离开东陆的!”
“是,我不否认。一开始我就没有没否认过,我想走,的确有这个原因。”
李携风背着他,承认了。
“就是如此,他才会默认我在上穷奇里战死了,明白了吗?”
这是元睿,他的大哥,对他的宽容,也是对他的愧疚。
李携风拉开房门,突的一阵冷风吹来,他打了个激灵,视线清明了不少。
他手扶在门边,侧目看着元敏,终于说道:“阿敏,回去吧。这么多年没照顾到你,是…是我不好,我知道你是为了麒麟军来的,可是就算没有麒麟军,你依然可以坐稳皇位。不要执着于它,回去吧。”
“不相犯三个字说的轻松,就算你不把麒麟符给我,我又怎么信你不会拿麒麟符帮着李延玉来对付我东陆!”
李携风摇摇头,“我不会的。”
他走出房门,消失在夜色中。
元敏脸色阴沉的坐了回去,猛的摔碎了一个茶杯。
冷笑着自言自语道:“哼,你以为我还会信你?”
回到行宫时,李携风行迹无影,除了风过树梢,带下了落叶,其余一切还是与他出去时一个模样。
元敏的突然到来,像一个把控皮影戏的人,将他的故梦拉开,带着他又回转于那些往事。
李携风脚步很轻,却很慢。
他低着头,满脑子的事儿,最突兀的却是元睿死了。
他大哥死了…
三级阶梯,每一步都叫他踩的很小心,仿佛不留神便会跌入万劫不复的深渊里。
面前人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皇叔,大半夜的,你怎么不睡觉还在外面?”
李携风站在台阶上,仰头望着李延玉。
“向善…”李携风喊了一声。
下一步,却踩空了脚,李延玉一把将他抱住,在他耳边温声问着:“你怎么了?”
李携风缓缓抬手,抱住李延玉的后背,埋在他肩膀上。
嗓音有些哽咽:“向善,我好累…”
第123章 去问问
“皇叔…若是累了,便歇一会儿。”
李延玉抱着他,竟然觉得怀里这人好脆弱。
怎么会呢?李携风其人,哪里与脆弱两个字能沾边。
怀抱被收紧,李携风埋在他肩上,久久没有再开口说一句话…
李延玉抬手顺了下李携风的长发,仰着头望着夜空,尽可能的让怀里的人能靠的更舒服些。
静落乌夜,今晚的月和星,都有些不分明。
“等回了京城,就该过年了,我陪皇叔一起守岁,好不好?”
李延玉低声问话,李携风还是没答他。
“我们一块儿过个好年,来年必会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什么都会好。”
李延玉也不在乎李携风没有答声,又自顾自的说着话,他轻一侧头,就在李携风发间落了一吻,他再度把怀抱收紧。
………
回程历时不久,抵达京城时,已到了年关。
内务司与礼部有条不紊的布置着一切,将皇城处处装置的喜气洋洋。
就连皇帝的常服,也特意备上了几套绛红色的龙纹服。
送来给李延玉过目时,他正在与李恒让讨论新大营的事。
“朕若让你择将,你要选谁?”李延玉翻了下面前的几张牛皮封纸,似很随意的问了句。
李恒让想了一会儿,认真分析着:“臣以为,荣晋资历浅,霍小将军太浮躁,沈蕴又太一板一眼了,不管怎么看,显然江世子为主帅最合适。”
“江夜寒?”
对于他这个答案,李延玉倒没多意外,他笑笑,说:“倒也不错,江夜寒既有将领之才,也有行军打仗的经验。若非他要与皇姐成婚了,的确是新大营最合适的统帅。”
“可是驸马实权太重,并不是什么好事儿啊。”李延玉眯了眯眼。
这个道理,又哪里不清楚。
他也有些可惜,好好一个镇平候世子,怎么就为了长公主,什么也不要了。
“皇上的顾虑,臣能知悉几分。只是出于实际考虑,臣只能想到他最合适。若臣有不妥,请皇上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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