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携风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李延玉与他回视,却渐渐有些撑不住了。


    “咳…”李延玉忙偏过头求咳了一声,声音发低:“哎,朕有些困,皇叔若是没什么大事儿,还是天亮再来承德殿吧。”


    李携风却径直走过来,坐到了床榻上,将李延玉的被子一扯,还在李延玉怔然之间,便迎来劈头盖脸的一通训斥。


    “皇帝遇刺!第一时间不让霍决带羽林卫封锁皇宫,不让江夜寒带禁军封禁各宫各殿,也不传人来告知我,倒是想自己一个人捂住。咱们皇上可真是长大了啊…”


    李携风面色黑的像一潭幽静的深泉,那双总是淡漠的眼里此刻却明显的流露着一种名为愤怒的情绪。


    闻言,李延玉也收起了那副扮乖神情,脸色冷了下来,问:“皇叔着什么急?”


    “你以为这是小事儿吗?”李携风拔高了语调,冷凝着眸子不满的俯视着李延玉。


    李延玉偏了偏头,不悦的说:“朕觉得不是什么大事儿,倒是皇叔…是怎么知道的呢?”


    小皇帝的眼定在了李携风脸上,审视的意味很浓重。


    李携风眉一皱,立刻便意识到自己急了。


    以往总盯着这小皇帝看,觉得他处事易急易燥,喜欢冲动。可今晚的事儿,竟叫李携风惊觉:原来,爱着急上火的人竟然是他自己!


    见他沉默不语,李延玉咧嘴一笑,语气轻松的说:“是皇叔的人瞧见了赵太医深夜进了承德殿吧,然后火急火燎的赶去告诉了您,您是担心朕?”


    “我自然是…”


    李携风只说了几个字,又被李延玉打断了。


    “还是皇叔特意赶来,瞧朕……中毒之后,断气了没有?”


    闻言,李携风心头一震,抬手便要甩李延玉一耳光,李延玉兀自不动。


    那巴掌带着风扇过来,甚至将李延玉的发丝吹动了。


    李延玉抿唇一笑,李携风的手顿的停住了。


    他似喘了口气,才慢慢说道:“是我府上要求药,进了宫来,正好瞧见赵太医在往承德殿跑,他是你做禹王时便一直给你把脉的,我自然就猜到了你承德殿出事儿了。”


    话说出了口,李携风又有些被自己傻住了。


    他竟然如此直白的在跟小皇帝解释,不管他信不信,总之这事儿,与他定安亲王府无关。


    “哦。”李延玉却没有深究下去的意思,他只问:“不知定安亲王府出了什么事,要进宫求药。”


    “一条狗罢了,正好府上药材空了,只好派人进宫来取些。”李携风温声作答。


    “狗?”李延玉有些惊奇,“皇叔竟然还在府上养着狗吗?”


    “可您不是说那些玩物玩意儿,最容易使人丧志。”


    李延玉嘲讽的说着话,他可记得清楚的很,小时候他养的三福,那么可爱的乖狗狗,就是被这个爱管闲事的小皇叔以荒废学业,玩物丧志为由,给它杀了!


    并非听不见小皇帝的嘲讽,李携风却没搭理他的小情绪,只简单应着:“别处跑来的野狗,打也打不死,便赖在王府了。”


    “哟,这普天下还能有皇叔打不死的东西?”


    李延玉眯着眼笑,可下一秒又捂住胸口咳了起来,“咳咳咳…”


    胸腔蔓延着疼痛感。


    “这该死的龌龊毒物!”


    李延玉低低的骂了一句。


    “是谁,你心里有数了吗”李携风坐到了床边,与李延玉对视。


    李延玉反问他:“你呢?你心里有数了吗?北塞的毒物,能有哪些人能接触到呢?”


    “我?”李携风嗤笑一声,“我又不是皇上的御前侍卫,也不是你的禁军统领,更不是你的刑部尚书,要查究竟,怎么还支使我去查呢?”


    李延玉静静的看着他,那双眼乌黑明亮,因为受了伤又染了些许病态,更像个遭了大雨的狼狗似的,望着李携风呜呜咽咽的。


    “皇叔这么坦荡,那此事定然是与你无关了?”


    话音一落,李携风便就伸手,将李延玉下颌轻轻一抬,与自己对视。


    李携风微微笑,话音有些冰冷无情。


    “向善,你要激怒我也不是这么个激怒法。这种愚蠢下作的法子,是我李擒云能做的出来的吗?”


    这一瞬间,李延玉甚至内心小小的窃喜了一下。


    李擒云,这三个字从他自己嘴里喊出来,便自有一股威严与魄力。


    可落尽李延玉耳朵里,却带着一股缱绻的旖旎。


    李延玉深深吸了口气,说:“既然与皇叔无关,那皇叔又何苦跑这一趟?”


    “莫非,就是为了来看看朕?皇叔,你担心我?”


    被这么一问,李携风蓦地就想到了展二那个憨货也傻乎乎的问过他:“王爷,您在担心皇上?”


    李携风眼神飘渺了一瞬,随即立刻回神,冷冷的看着李延玉,“你是皇帝,难道我不该担心你吗?”


    “该。”李延玉嘻嘻一笑,往宽大的龙床里头靠了些,拍了拍身边的空处,笑盈盈的说:“那皇叔既然来了,不如就陪朕等等吧,相信霍决很快就能回来了。”


    李携风顿了顿,好半晌才应道:“好。”


    一人正襟危坐在床边,一人懒散的靠在软枕上,明黄衾衫上还绣着卷云纹,李延玉双手撑着头,模样闲适,先前中毒的那股难受燥郁早就一扫而空了。


    被一阵风,一朵云,清扫的干干净净。


    李延玉胆大包天的打量着李携风的精致侧脸,他的眉,他的耳,他端正放在膝盖上的手,还有他的黑金华服,华服上拴的那根绛红腰带…


    李携风有些不耐烦的闭了闭眼:“你又在看什么!”


    这已经是李延玉不知被多少次抓包了,北宁的至尊这才懂了恬不知耻四个字的含义是什么。


    恬不知耻就是李延玉他自己。


    “我在看,皇叔的腰带上少了些什么东西,要是娶个王妃,给您绣个香囊什么的,配起来一定好看。”


    他试探一个答案。


    李携风闻言,侧目回来,淡声道:“多谢皇上好意,臣没有娶妻的打算。”


    说完,还补充了一句:“这会儿没有,来日也不会有。”


    “为什么?”


    不知怎么的,听说他没有娶妻的打算,李延玉心情好的出奇,他凑到了李携风面前,盯着他的侧脸,笑问道:”皇叔为什么不娶妻?难道…”


    李携风直觉他要说出什么鬼话来,瞪着他骂道:“皇上歇歇,少说话,对伤口恢复不好。”


    第66章 皇叔,帮帮我


    李延玉笑的狡黠,却还是乖乖听话没有再说下去。


    李携风就那么坐在床边,轻问:“何人提及要选定安亲王妃?”


    “尚书令。”


    “慧文太子的老师?”


    李携风有些纳闷,这个答案有些超乎他意料。


    不过眼下祥亲王的事情处理在即,他没心思去追究自己的婚姻大事为何由尚书令这么关心。


    他摆摆手,只说:“多谢尚书令好意,皇上驳了吧。臣曾发下宏愿,东陆不并,西钺不除,臣则终身不娶。”


    轻描淡写一句话,却让李延玉听的热血澎湃。


    东陆!


    “你要打东陆?!”


    李延玉几乎是从床上蹦过来的,他拽住李携风胳膊,将人往床里面扯了下,神色难掩兴奋。


    “是东陆吧?你刚刚说的是东陆吧?”


    “朕以前便与父皇提过,东陆国小资源多,宝贝还不少,可那当家做主的元家浑没有一个正常人!既然如此还不如我们去将他灭了,收为我北宁国土,受我北宁照拂,必保百姓们安居乐业!”


    李延玉说的高兴了,神采飞舞,两眼放光。


    李携风见他这般,笑容也温和了几分。“你真是这么想的?”


    “是啊。”李延玉点头,老实答道:“你当年随先帝四处征战,先帝为的是什么朕不知道。但是朕要开疆扩土,绝非只为显我北宁国威。”


    “那你还为了什么?”李携风嗓音清徐,一些温柔不知有没有被李延玉听进去。


    李延玉冲他绽开一抹好久不曾见过的真实笑脸,少年天子张开双手,与他小气势如虹的介绍道:“朕要的是这四海升平,八方无战乱,少有所养,老有所依,人人有家回,家家有余粮,朝堂无贪官,市井无小偷。朕要这天下太平,国泰民安。”


    “凡日月之所照,皆我北宁国土。凡北宁子民,必享朕之庇佑,岁岁年年,喜乐安康。”


    李携风在听他说,可不知怎的,双眸竟有些进沙子了。


    他垂着眼,偏过了头,没让小皇帝瞧出自己的异样。


    “话说的好。可治天下太平,首治自身平。慢慢来,不能急。”


    李携风恢复好情绪后,回头来,伸手在李延玉手背上拍了拍。


    李延玉望着他的手,与自己的手相叠。


    正考虑要不要反手握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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