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皇叔既不是为父皇上香,那这么早来做什么?”


    李延玉继续追问道。


    李携风脸上浮起一抹浅笑,抬手,将手里梅花递给李延玉,简洁道:“看花。这朱云寺的梅花开的最好。”


    李延玉垂眸,看着那支梅花,不由得想起方才在墙角边也瞧见李携风将花给了江夜寒,他眯了眯眼,视线又顺着花移回了李携风面上。


    “朕突然起了个兴致。”


    “哦?”李携风见他不接花,便又自己收了回来。


    李延玉笑道:“皇叔说的是,这朱云寺的花开的好,朕便想将它名儿改了,莫要叫什么朱云寺了,叫…拂花寺吧,美人拂花,人比花艳。”


    第27章 纵马


    李延玉这话说的略有挑衅之疑。李携风眸光颤了半瞬,却很快的恢复了过来。


    “皇叔以为如何?”


    李延玉已走近了李携风身边,他垂首探出两指,轻轻摩挲着李携风手中的梅花枝,李携风眼神轻敛,淡淡的看着面前的少年天子,二人距离极近,可却似隔着天河。


    “这里哪有什么美人,皇上莫不是山路走多了,有些昏头了。”


    李携风语气轻缓,努力压制着自己的不满。


    李延玉却是很大声的笑了出来。“哈哈,皇叔说没有美人,那便没有吧。只是朕决意想改这寺名,皇叔觉得怎么样?”


    李携风道:“这是你李家的寺庙,您要改,改就是了,我一个外臣,无话可说。”


    “哈哈?外臣?朕管你叫十年的皇叔了,你现时倒是将自己放到外臣那个位置上去了。”


    他一边说话,一边突然伸手抽走了李携风手中的梅枝,李携风手中一空,下意识的便蹙眉望他。


    而皇帝笑的乖张,用一种谈笑般的语调与他说道:“倒想问问皇叔,哪一个外臣敢比皇帝站的还高?看的比皇帝还远?想的比皇帝还多?哈哈哈…”


    李携风听的再清楚不过,小皇帝这是在不满他比皇帝先到行宫,先进朱云寺。


    “还有人仗着你这个外臣撑腰,敢与朕的御前侍卫过不去呢。”


    闻言,李携风说教道:“江夜寒所行所划,俱是为了皇上您考虑,霍小将军身出将门,可毕竟年轻了些,还需…多多磨砺。”


    “是吗?”李延玉抬头笑了声儿,而后才慢慢退了几步,他负着双手,似笑非笑的盯着李携风的那张脸看,尤在欣赏一幅画。


    “再说臣…臣所行所做…”说到这里,噤声一瞬,又慢慢补充道:“有臣自己的考量。”


    “哈哈。是。皇叔想的,关怀的,是李家的江山,天下的百姓。有皇叔在,朕这个皇帝,做的轻松。”


    李延玉说着话,将那株梅枝递还给了李携风。


    他笑盈盈的,如一阵春风吹在这寒冽山涧中,李携风伸手去接。


    却在刚刚要触及到那花时,李延玉手腕微抖,李携风手指一僵,眼看这那梅枝落了地,下一秒便被明黄色的足靴踏住。


    “朕始终记得,从小,皇叔便教导朕,君子行于立世,敢想敢做敢当!皇叔是朕的皇叔,是朝臣百官的定安亲王,多少人唯你马首是瞻…”李延玉踩过梅枝,将它碾成两半,李携风的目光一直落在那上面,仿佛连少年何时近了自己耳畔都未察觉。


    李延玉双眼薄凉,冰冷的注视着前方凉亭,在李携风耳畔冷冰冰的说道:“你又何苦在朕面前自称什么外臣?”


    他在说他,敢做不敢当。分明做的,想的处处都是挑衅皇权之事,却又扮足了乖面子。


    旁人瞧着,当他定安亲王多将这个皇帝放眼里。愈发的让人笑话这小皇帝!


    风吹动李携风长发,他回神过来时,才发觉李延玉已经离开了。


    他侧眼一望,看着李延玉的背影进了那红色小门。


    是杏黄色的院墙,青灰色的殿脊,正中佛陀塑像已残缺不全,壁画因受风雪的侵袭,也色彩斑驳模糊不清了。


    并非是李延玉不舍得修葺,而是祖制有令。朱云寺供奉灵位的殿宇,不修葺,不整装,要以诸位先祖先灵,替在位天子,受风霜雨雪,任天降雷霆。


    故而连香火,李延玉都是上在外间佛龛上的。


    “阿弥陀佛。”老和尚接过李延玉的清香,替他插进了香堆里。


    李延玉点点头,“有劳大师。”


    “朕问大师。”李延玉突然想到一件事,或许能从这和尚口中得到答案。


    “皇上请问。”老和尚双手合十做了个礼。


    “以往每年冬狩,定安亲王都随先帝进朱云寺?”


    老和尚点头,笑的十分慈祥。“是,每年都来。但亲王不进祖祠,就在外面凉亭等候先帝。”


    李延玉颔首,又问:“朕幼时便听先帝提及仁德大师通晓天下事,不知,能否为朕解惑?”


    仁德慈眉善目,并不推辞,将身子一侧,指了一旁的破旧木桌与蒲团,“皇上请。”


    第28章 解惑


    这朱云寺的粗茶自然与皇宫里长公主的手艺比不得,粗制的茶碗口还有残缺,李延玉修长的手指故意摩挲过杯壁上的缺口,褐色茶汤印着他那双黝黑深邃的眼眸。


    仁德大师拨着手上念珠,含笑看他,也不催促。


    又飞来一只飞蛾,围着那罐茶盅打着旋儿,李延玉手一抬,食指微一使力,便将那飞蛾挥灭在地。


    仁德大师微愣,侧目看了眼那小飞蛾,目露悲悯。


    “大师一生守护朱云寺,先祖皇帝皆视您为良师益友,朕年纪轻,许多事不详尽,故而想问问大师…定安亲王的来历。”


    李延玉端起茶碗,轻抿了一口。


    茶水寡淡,全没个清香味,甚而还有些涩口。皇帝不喜,轻轻蹙了蹙眉,又放下。


    “阿弥陀佛。”仁德大师做了个礼,答道:“他从该来处来。”


    “大师。”


    李延玉双手拢进袖中,轻抬下颌,不满的看着仁德大师,声调也放慢了许多“朕不想听你这些佛经禅道。”


    闻言,仁德大师轻笑,口中又喊了一声佛号,双手合十道:“他是您的皇叔,您当比贫僧更清楚他的来历。”


    噌的一下!李延玉便站了起身来,他居高临下的俯视着老和尚,声调越冷,“朕只知。他十年前随父皇一道从战场上回了宫,彼时父皇刚登基,便封了他做亲王!给了他无数荣耀与权力,若只是战场上遇到了一个知心好友,先帝何至将江山拱手相送?!”


    看样子,李延玉是料定了仁德大师作为朱云寺的主持,还是能与先帝论道的德高望重的老人,一定知道许多比他李延玉更清楚的东西。


    李延玉扯起嘴角,笑意不达眼底,哼道:“大师不愿与朕说明,莫非也未将朕当皇帝看?”


    仁德大师看了李延玉一眼,又轻轻缓缓的摇了摇头。


    他嗓音浑厚,目光浑浊,眼珠子上都似乎泛了黄斑,可那面相上俨然一副悲天悯人,怜惜众生的慈悲相。


    他像是解释,却又更像一种来自长者的开解。


    “非是如此。你是皇上,他是亲王,是您的臣子,可您却为何惧他呢?”


    “朕哪里会惧怕他?!”李延玉闻声之后,立即接腔,声调颤着被这老和尚气的不轻。


    可仁德大师却似乎未听见他的话,而是自顾自的继续说道:“您追他的来历,探他与先帝的往事,与您自身,与天下,与百姓,有多深多远的意义呢?”


    他又摇头。


    “没有意义。”


    仁德大师目光温和,看着眼前的人,似乎不觉得这是坐拥天下的皇帝,而只是一个邻家小少年。


    老僧抬袖,粗涸如枯树的手指在茶水里点了点,沾在桌面,一笔一划的写起了字。


    “佛语有言‘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皇上悟了此话,心中疑惑自然便解了。阿弥陀佛。”


    仁德大师的字写完了,他也收回了手去,双手合十,冲着李延玉拜了一拜,起身便出了门去。


    没能得到一个确切答案的李延玉怒的双眼腥红,若不是还忌讳着这是他李家的宗祠祖庙,真是恨不得将它一把火烧了!


    “哼。”李延玉冷哼一声,起身去看那被仁德大师写在茶罐后的字。


    一个正字。


    李延玉的目光阴冷,宛如春日山沟的蝮蛇,他攥紧拳,视线扫过龛上李家列祖列宗的灵位,面寒声冷道:“装神弄鬼!”


    等皇帝进了香,从朱云寺出来,百官朝臣都已循着江夜寒的安排到了行宫。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人在宫门前跪地行礼,李延玉慢悠悠的信步过来,身后跟着的是李恒让与霍诀。


    李长凌也到了,她行个万福,轻声道:“皇上万福。”


    “皇姐多礼。”李延玉手一抬,示意她起身,而后他扫过众人,唇张了张,话到喉头却只是简单一句。“诸位也辛苦了,先各自歇息吧,待择定吉时,咱们猎场上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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