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晨光破晓前,鹅毛大雪又扑簌落下。
李延玉穿着明黄龙袍,站在百生台上,看着弗明弗暗的光里,渐行渐远的人群。
这百生台,是先帝登基时所建。就在皇帝寝宫承德殿的后头,院子里无花无树,只有一盏永不许熄灭的油灯,和一座九级阶梯。
意为“头顶日月,光照苍生。”
“大行皇帝出宫了!!!”
尖利的喊声划破夜空,又在四周红墙里回荡幽旋,飘回到李延玉耳中。
已看不到人群,李延玉眼神微敛,在风声惆怅的夜里,他掀起龙袍下摆,重重一跪,朝着东方,叩头一拜。
轻声道:“儿臣…恭送父皇!”
同一片夜里,官道上,望走长龙似的灯火,成结的经幡。李携风目光深邃,紧了紧手中的物什。
那是枚棱角分明的玉牌,镂空刻着一个福字。坠着一缕明黄色的绦子,可那绦子已经有些微损打结了。李携风掌心被硌疼了一瞬,缓缓将其放于自己眼下展开。
那是先帝赠予他的贴身之物。
想到那人,李携风心中不禁有些惆怅。
十年前,他二人在战场上相见,因缘巧合,竟发现对方与自己是那般的意气相合!彼时的李樟还未躺进那鎏金棺椁里,还是个金刚手段,登基不久便御驾亲征的铁血帝王。
一阵刺骨寒风拂来。
“你心之所想,亦是我所期望。”
那是李携风与李樟曾在两军对垒时,趁着夜色,两军首领却在山脚架火烤肉,饮酒畅聊。他还记得李知樟当时的神情,是那么的坚定,那么的沉稳有力。
“我要这四海祥和,要百姓安居乐业,要他们老有所依,少有所养,要这世间再无战争,天下太平!”
当时李樟说的话,如今再叫李携风想起,依旧言犹在耳,铿锵有力。
“你们不过是也是弃子,就这般替他们战死实在不值,我不会杀你们,我想重用你们,要不要跟我走?去我北宁看看,那里有锦绣青川,大好河山。”
李樟眉目清澈,样貌秀气阴柔,与他那几个好儿子的面相都不相同。或许就是当初被那张人畜无害笑盈盈的脸骗了,李携风真就跟他一道跑了,来这北宁做起了异姓亲王。
封号——定安!
定安二字,非战功赫高之宗臣不敢受!
其他宗亲不敢说的话,他李携风敢说,其他朝臣不敢做的事儿,他李携风敢做。以致连那些龙血凤髓的皇子,见了这位小皇叔也无不乖觉。
回忆里的斑斑幕幕断续的刺进李携风脑海里,他眉心一跳,猛的将玉牌攥紧。
他转身,融进了夜色里…
曦光破晓,文武百官身形端正,依次有序的朝立正殿走。李延玉坐在龙椅之上,神情恬淡的接受众人朝拜。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卿平身。”
李延玉抬了抬手,他未戴冠冕,只简单的置了龙身金冠,两侧流苏缎带,缀着两颗精巧明珠,与他为禹王时的装束,似乎不大。
“今日先帝龙体出宫,朕心有感伤。”
李延玉声音冷淡,眸光也很随意的打量在众臣左右。掌事小太监立即会意过来皇帝的意思。高声道:“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曾近的禹王师,如今的帝师大人刘付成,手执玉如意,礼正端方的出列禀报道:“皇上,臣有本,却不知该不该奏。”
李延玉懒抬眼眸,轻笑道:“老师说笑了,您连皇帝都教得,还有什么话是说不得的呢?”
“既然皇上首肯,臣便说了。”
刘付成再度躬身行礼,朗声道:“臣参定安亲王,不假不朝!实为不妥!今日新帝上朝初日,他位及亲王,怎可如此为之?”
他越说越激动,朝臣纷纷侧目,又不敢将探究目光放的太明显。
狂妄!实在狂妄!他参的是谁?是皇帝的皇叔!是亲王殿下!放眼整个北宁,除了先帝,谁敢动他?
想白了这一点的,都不由的又收回了目光,假意四处乱瞥。更无人敢出声附和。
“高位者如此!叫同僚们如何看!必是有样学样!”
“刘大人!”
宰相秦台山出列,高声驳斥道:“您这话不妥!定安亲王非皇令可不朝不到,这是先帝在时便定下的规矩!”
宰相他,是定安亲王的人。这个认知也是人尽皆知的。自然是要回护李携风的。
“哼,宰相大人也知道,规矩是先帝在时定的!您不如看看如今坐在龙龙椅上的是谁!”
刘付成冷哼一声,鹤发生辉却眸光锐利,语气生冷的回道,咬紧了后面几个字。呛的秦台山嘴唇一白,嗫嚅了几下,终是没话反驳。
高位者薄唇微张,轻笑道:“不是什么大事,二位爱卿莫要争吵。”
李延玉修长的手指轻叩在桌案上,面沉声温。“皇叔未朝,大抵是在府里或是其他地方忙于政事,皇叔一向忧国忧民。但看皇叔如此心系万民,朕哪里有苛责的道理呢?”
闻言,朝臣噤声,有些紧张的还咽了咽喉间唾沫。
吃不准小皇帝话里含义,见他笑如春风,也许人家真是在褒奖自家皇叔呢?
负责记录早朝的御史手抖的厉害,着实不知该如何记录今日朝事。
“皇上!”刘付成一急,面色微愠,那边秦台山已跪地,大呼圣明。
“万岁圣明!圣明!”
李延玉微微一笑,道:“起身吧。”
此时,秦台山得意神色挡却不住,他高傲的仰着头,估计瞟了一眼刘付成,那方模样,活像只斗胜的公鸡。
李延玉面含微笑,睫毛下扫,心底却是一片冷然。
好个宰相大人,可真是李携风的一条好狗啊!
第6章 荣太后
许是考虑到这是新帝复朝首日,就连皇帝两个亲兄弟,都去了皇陵送孝。
文武百官也都乖觉的很,除了刘付成提了一嘴定安亲王不该不假不朝,倒也没再有什么波澜。
有些知晓了昨日有宗亲被长公主绞死,也尽是挑些好听话说给小皇帝听。
李延玉笑着应下了,摆手起身,宣告散朝。
还未至午膳时,承德殿却早备上了一桌珍馐。
“皇上,荣太贵妃来了。”
太监小金子碎步过来,接下李延玉身上的斗篷,低声提醒了一句。
那八仙桌上已坐了一人,正是李延玉的生母。
“皇上回来了。”一道看似轻柔实则严厉的女声。
那女人高贵艳丽,连眉眼都透着一股不容反驳的强硬与凌厉。
这便是李延玉的生母——先帝的荣贵妃。
“给母妃请安。”
李延玉拱了拱手,算做礼节,面上的笑却并未得见有多开颜。荣太贵妃也不恼,兀自笑着点点头,又招呼皇帝道:“快来尝尝,看看还合不合你口味?”
她手指着桌上糕点,是一碟枣泥糕。
“皇帝,你小时候可最爱吃这个了。也不知如今口味变了没有?”
却看荣太贵妃,通体华贵,梳着如意高云髻,插着一枚云凤纹金簪。耳垂上的金珠闪着熠熠光彩,身穿一袭缕金百蝶云缎裙,光华逼人,贵气十足。
可她与李延玉说话时的语调缓慢,笑颜如花,处处都透着慈母情态。
李延玉看了那枣泥糕一眼,也回笑,温声道:“许久未吃了,这是母妃自己做的?”
“是啊,皇上快尝尝吧。”
说着,荣太贵妃亲自夹了一块到李延玉嘴边,李延玉张口咬下,咀嚼了两口便吞下了肚。
“如何?”
李延玉点点头。“好吃。”
荣太贵妃紧盯着自己亲生儿子,却突然噗嗤一笑,柔声道:“皇上若是不爱吃,也不必为了宽母妃的心而信口安慰。”
“朕说好吃,便是好吃。”
李延玉连嘴角都懒得扯了,就那么静静的看着荣太贵妃。
这母子二人眼对眼,鼻观心,似在赛谁更能沉得住气一些。
“……”
荣太贵妃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先开了口。
“听说皇上要追封丽妃为太后?”她声音有些发抖,手指也不由得揪紧了袖摆,似乎怕被李延玉瞧见,她又慢条斯理的将手放到了膝上。
李延玉目光冷凝,睫毛微敛着不知名的情绪,不轻不重的恩了一声。
“恩。”
荣太贵妃呼吸一重,咬了咬牙,勉笑道:“可毕竟,她都死了九年了。”
“九年前不是朕还未做皇帝吗。”李延玉轻笑。
话外之意很明显:九年前若做了皇帝,九年前就会封丽妃为太后!
丽妃生性温柔恬淡,稳稳的将李延玉从襁褓之中养到了九岁。可就是那年,风华正茂,正得盛宠的女人却突然暴毙。
“本宫还没死!”
荣太贵妃动了气,她沉沉的呐了两口气,一甩袖袍,凑近了李延玉些许,压低了声音,隐怒道:“我生养你一场,你做了皇帝,却让我这个生母做太贵妃?你是在打我的脸,还是在打你父皇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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