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南城有归雁_青小雨 > 第77页
    他穿过尸海,进到一处国际公益救助营地,支援的医生们戴着口罩,严肃地用英语说着什么。他不太听得懂,他长到这么大,没上过学没念过书,他跟其他营养不良的孩子们挤在一起,看医生们来来去去。每日孩子们要去营地门口拿回水和干粮,有时候因为战火的蔓延,水源会被控制,他们就得干渴上好些天。


    视线一转,他长大了好多,跟一群雇佣兵躺在残垣断壁里看漫天的星星。星星很多很多,多到天空都要装不下,但他觉得那些星星一点也不好看,它们好冰冷,冷酷而残忍地看着地上发生的一切,人类为它们赋予了各种美好的意义,可实际上它们只是一段来自遥远光年外的光,等落到地球上时,连最后一点温度也没有了。


    他和星星,只是在互相见证对方的死亡。什么许愿,什么希望,什么就算微弱也会有属于自己的光芒——太可笑了。


    徐无归在梦里经过了一个又一个,不同年龄段的关于自己的回忆,好似走马灯,又好似潜意识里有什么警报器响了,于是一直在试图叫醒自己。


    他在梦里的迷宫毫无目的地乱闯,最后急不可待地跑了起来,穿过了燃烧的花田、炮火连天的营地、在沦陷的城市里同敌人周旋、看到一群又一群拖家带口逃难的人们往边境线涌去。头顶盘旋的乌鸦,昼夜温差极大的夜晚,血腥味和硝烟味从未消散过。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会就这样度过一生,他甚至不知道,除开这样的人生,他还能有什么别的选择。


    然后他遇到了卫北鹤。


    卫北鹤给自己看弟弟的照片,说弟弟的糗事,夸弟弟乖巧懂事成绩好,说他是全家的骄傲。


    徐无归就听着对方的描述,在那模糊的描述里,构建出一个“家”应该是什么样子。他看着卫北鹤充满了骄傲的脸,摸出弟弟的照片来,徐无归还没来得及看一眼,子弹就穿透了卫北鹤的身体,他愤怒又震惊地拉住他,却发现只拉住了一只手——男人被炸得四分五裂,藏着相片的项链被炸到自己脚边,他呆愣地站着,听到卫北鹤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不是说要帮我照顾好他吗?”


    徐无归转头,卫北鹤的脑袋挂在墙上,眼睛里留着血泪,质问他:“不是说要帮我照顾好他吗?”


    徐无归喉结滚动,手里攥紧了那条项链,贝壳形状的项链上飞溅着血迹:“我、我有好好照顾他,我只是,我……”


    他在梦里竟连连结巴,半天才说清一句话:“我跟你实话说了吧,兄弟,我喜欢你弟弟。我爱上他了。对不起。”


    那双跟卫北雁相似的眼睛里,流出了更多的血泪来,卫北鹤的脑袋微微动了动,哑着声音重复道:“不是说要帮我照顾好他吗?”


    他好似只会说这一句话,也或许,这其实是徐无归在潜意识里的自问自答。


    徐无归又认真地道:“卫北鹤,我喜欢你弟弟,我真的喜欢他。以后我会好好照顾他,我答应你的也都会做到。他以后不会再被欺负,不会受委屈,不会再孤单一人,我会陪着他。”


    “我想来想去,要他幸福美满,对方最好是知根知底的,你看我……?”


    那颗头却似复读机,只是执拗又阴森又悲伤地问:“不是说要帮我照顾好他吗?”


    握在手里的项链忽然烫了起来,似要将人的手心都灼伤,徐无归低头去看,贝壳项链里卫北雁的照片不再是小孩儿的模样,而是成年人的模样。


    他笑得很温和,发丝乖巧地服帖在额前,他跟徐无归刻板印象里的学霸一样,懂事,聪明,温柔,坚韧,勇敢。


    他笑起来有小小的酒窝,眼睛亮亮的,徐无归看着那张脸,心里就定了,然后那张脸便从照片里活了过来。他勾住徐无归的脖子,主动吻上来,旁边有瘦猴们的起哄声,有开酒瓶的声音,有庆祝的声音。徐无归愣愣地抱住怀里的人,战场消散了,年轻男人的吻青涩又热情,他笑着对自己说:“我喜欢你,徐无归。”


    这是徐无归听到过的,世界上最美好的话语没有之一。


    笼罩的迷雾豁然散开,南城的日光里伴随着金桂的香气,他去咬那柔软的唇瓣,背景忽地就变成了学校门前的小店。


    阿南帮忙理货,新来的妹妹帮忙算账,店门口有无数年轻青春的学生,穿着校服,跟他开玩笑。


    他跨在小电驴上,上一秒还在怀里的卫北雁,正从远处走来,手里提着两杯奶茶。瘦猴们开着面包车从门前经过,阿诚降下车窗,冲二人挤眉弄眼。


    他大喊:“祝百年好合!”


    其他瘦猴们喊:“寿比南山!!”


    卫北雁对这群没文化的瘦猴们绝望了,翻了个白眼,徐无归看着他,一颗心就这么被对方牵着,晃晃悠悠,从尸山火海落到了阳光充沛的小城里,被烧烤、奶茶、薄荷、桂花和爱人的气息一同包围了。


    被这人间烟火包围了。


    *


    徐无归慢慢地醒了过来,梦境里忧郁地、怀念地、温暖地、伤感地情绪还未彻底消散,他眼眶湿润,一颗心砰砰直跳,只觉得若人生的最后一眼能看到这样的画面,这样平静而普通的画面,就什么都值了。


    他看着天花板,睡着前的记忆慢慢回笼,他坐了起来,揉了揉眉心。


    已经要到晚上了,外头天光已暗,他口渴得很,坐在夕阳的余晖里喊:“小北?”


    屋里没人。


    也许是回自己家了,也或许是去买晚饭了。徐无归拿起手机看了眼,没有任何消息。


    他靠在沙发上,握着手机按下语音,刚睡醒的声音十分沙哑,但他确信,男朋友喜欢自己这样的声线,于是他甚至刻意压低了几分:“小北,去哪儿了?我睡醒了。”


    嗖——消息已发出。


    他放下手机下了沙发,伸了个懒腰,慢吞吞往洗手间去。从洗手间出来,他又拿起茶几上的手机看了眼,没有任何回复。


    他便又发了消息过去,这回是打字:“?”


    手机快讯弹出讯息,显示本地侦破重大案件,他没点进去,拿着手机边翻和男朋友之前的聊天记录边往卧室走,打算换件衣服。


    刚走到门边,余光瞄到了什么,他拿着手机的手一下僵住了。


    在自己还没反应过来前,大脑已经识别出了危险。他的心跳加快,呼吸加重,他几乎是排斥地抬起头,看到了还丢在地上的行李袋。衣柜门开着,旁边的床铺上铺好了床单,但被单还没来得及铺,就那样团成一团丢在床上。


    他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两步冲到行李前往里一看——晴天霹雳。


    牌位没了,包裹牌位的黄布没了,属于卫北鹤的雇佣兵项链没了,那是每一个上战场的人都要戴的名牌,以确认死去的人的身份用的。还有,自己唯一还剩下的一张合照也没了。


    那张合照本来是全队人的大合照,但因为队里的人死得七七八八了,而他们的家人希望能得到一点纪念,于是这里剪一下,那里裁一下,最后就只剩了自己和卫北鹤。


    他又猛地想起什么,赶忙去翻行李内侧的夹层,那里藏着一枚小小的子弹头,里头的火药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卫北鹤仅剩的一点骨灰。因为人被炸得四分五裂,战场局势危险,他无法替他收尸,最终只烧了那截断臂,骨头磨成灰,也就够填补小小的子弹头。


    子弹头被穿在银质的项链上,像一枚装饰品,没人能发现它的真相。


    他抓着那子弹头,好似抓住了卫北鹤的手,每一次他们要战斗前,都会握一下彼此的手,说出那句组织的口号:我即地狱。


    多可笑,那时候身在生死存亡之间,每日出门都未必能看到第二天的太阳,每次他都带着必死的决心上战场,每每活下来,便像个卑劣的时间小偷,又多偷了一天。那句口号他喊了许多年,喊到都成了习惯,喊到彼此都麻木,却从未真的怕过。


    可如今,他在这和平的小城里,却真的嗅到了地狱的味道。


    内心空得好似有风穿透过去,他的头又疼了起来,匆忙回头去找手机,找了一圈,才发现手机一直在自己手里。他焦躁地骂了一句,拿起手机给卫北雁打电话。


    无人接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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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第62章


    房间里静极了,好似从头到尾只有徐无归一个人,睡着之前卫北雁的陪伴好似也只是一场梦。


    他喉结滚动,抖着手再打,还是无人接听,他边打电话边跑向门外,中途还被茶几绊了脚,那狼狈的样子,哪里像是曾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


    他脑海里不断回想起梦境最后那温馨的画面,他太渴望那样的人生了,渴望到只是稍微一想卫北雁会离开自己,会憎恶自己,他就怕得站不住。


    他打开家门,冲到隔壁,用力拍门:“小北?小北你在吗?!”


    拍了半天,想起来自己有钥匙,又骂了自己一声,摸出钥匙去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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