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家人未来的遭遇,这张看起来幸福的全家福便隐隐透出了悲苦像。
沈警官低头看着,听见卫北雁道:“我不知道。存折一直是妈妈收着,我没有看过,她有提过哥哥有寄钱回来,我以为她会用来买药,但她一直不舍得用。”
卫北雁说着眼泪又不受控制地落下来了:“我也没有多想,只以为是那些钱不够用。毕竟哥哥是出去打工的,又苦又累,拼命攒下寄回来的钱,又能有多少呢?妈妈也一直说,那是哥哥辛苦攒下得钱,要给哥哥娶媳妇儿的。”
可是一想到那薄薄三张纸上的流水,卫北雁胸口、喉咙里似塞了棉花,堵得他难受。
他狠狠咬了咬牙,才将那酸楚咽下去,道:“我不知道原来有这么多,我如果知道……我为什么不去看一眼,我为什么……”
他深吸口气,浑身又开始发抖了,沈警官抬手拍了拍他:“不是你的错,你那时候不懂这些事。你妈妈拿着存折,也不让你管她的事,你已经在尽力帮助她了,只是你太年轻了……”
他沉声道:“卫北雁,听到我的话了吗?这不是你的错。你妈妈是知道一切的人,可她选择了隐瞒。”
“她为什么啊……她为什么……”卫北雁抬手捂住脸,眼泪从指缝里洇出来,“这么多钱,我们家有这么多钱,她能被治好的,她是能被治好的……”
卫北雁再次泣不成声,往事太过沉痛,那时候的他只是个学生,没有太多挣钱的手段,加上信息闭塞,他不知道要如何挣到更多的钱。没钱,是他心里的一道疤,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疤,为此他甚至憎恨过那些比自己富裕的人,那些只是普通的过着简单生活的人。
他甚至没有奢求过自己能幸福,他只想简简单单普普通通地活着。有妈妈在身边,爸爸在身边,家里人都在。
只是这么简单的事,都无法实现。
因为妈妈过于劳累而垮掉的身体,因为一次又一次视而不见的身体警报,她就在这样物资充沛、和平的年代里静悄悄地没了。他唯一能做的,只是让她走得体面些,走得舒服点,不要那样痛苦。
他借了谢勇的钱,又在谢勇那儿打工,就这样一步一步被卷进漩涡,身不由己——但他也委屈,他有好多的委屈,是他想活成这样吗?
徐无归在厨房里洗菜,听着客厅里的哭声,慢慢放下了洗菜的手。
水龙头哗啦啦地流着水,菜叶被水重重地压下盆地,被漩涡带着飘起来,又再次被水流压进水底。
周而复始,菜叶无法离开这只小小的洗菜盆。直到它被水流打烂叶子,粉身碎骨。
高大的男人背对客厅,一手撑在洗手台上,另一手狠狠揉了一下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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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酸酸。呜呜。
第59章
客厅里的哭泣声渐渐停止,只余厨房里切菜炒菜的单调声响。又片刻,响起了沈警官低沉温柔的安抚声。
“好点了吗?”
“……让您见笑了,我都多大的人了还……抱歉。耽误您时间了吗?”
“别这么想。”沈警官拍了拍卫北雁的肩膀,“难受就哭出来,发泄出来,这都是正常的。憋来憋去容易有心理问题,我们遇见过很多这样的人,心理问题严重得很,都是憋出来的。有情绪不可怕,找到正确疏导它的方式就行。”
卫北雁:“……您这会儿看起来确实很像为人民服务的警察。”
沈警官失笑,给他递了杯茶水:“不然呢?你之前看我像什么?”
“看起来很凶。”卫北雁不好意思地笑笑,“有点像故事里,杀人饮血的大魔头。”
沈警官:“……有点夸张了。”
他也喝了茶水,缓和了一下气氛才严肃起来,道:“根据我们的调查,这些钱应该是你哥寄来的,为什么说应该呢,因为我们很难查到汇款人的身份。”
卫北雁茫然地眨了眨眼。
“我们用上了最好的<a href=Tags_Nan/Ximl target=_blank >刑侦</a>技术,但汇款人的信息转了一层又一层,对方应该是非常熟悉反追踪的专业人员,通常这套技术会用在网络诈骗后大量洗钱的模式里。”
卫北雁更茫然了:“诈骗?洗钱?”
沈警官抬手,摆了个不要担忧的手势:“目前还没有证据,证明你哥哥有参与到什么不好的事情里,但这个方式……也没法不让我们多想。首先我们能肯定的是,主要汇款方应该不在国内,所以你哥哥失联这么久,有没有可能实际上是因为,他早就不在国内了?”
卫北雁摇头:“不知道,他……就是字面意义上的失联,我们没有任何途经知道他的去向。哦对,很早以前,很早以前他留过一个电话,说是可以找他。但妈妈重病那段时间我打过,打不通。”
卫北雁说着站起来,在鞋柜下方的抽屉里翻翻找找,拿出了一张泛黄皱巴巴的纸条。
卫北雁将那张纸条认真捋平了,徐无归擦着手从厨房出来,看着他这个动作,再看他手里那张皱得不行的纸条——谁都能想到,当时的少年是怀着怎么样的希望和渴求,只希望哥哥回来让妈妈看一眼,他没想过自己,只希望哥哥能见妈妈一面。可当那通电话无论如何打不通时,他又该有多绝望多凄苦?
泛黄的、皱得几乎看不清上头数字的纸条,彰显着那一天少年被定格的悲凉。从那以后,整个卫家只剩他一人。
徐无归喉咙发紧,指尖微微发麻。他走过来看了眼电话,他并不认识这个号码,他也很清楚地知道,这号码估计是卫北鹤乱说的,只为了当下定一下家人的心罢了。
因为组织根本不可能有固定的号码使用。甚至在战区,他们有时连基本对外通讯设备都没有,更别提能随时打电话这件事了。
这话他没法说出口。光是想到十几岁的卫北雁抖着手攥着这号码,当作唯一的救命稻草的样子,他就恨不能将好兄弟从坟墓里拉起来,质问他——到底是被什么猪油蒙了心,非得为了挣这不要命的钱,放弃近在咫尺的家人?
人生有几个十年?又有几个能和家人团圆的机会?在外流浪的他,内心里一直渴望有自己的家,卫北鹤也是如此,一直想念着妈妈和弟弟,想回去和他们待在一起,在屋檐下听雨,无所事事,没有钱,却也平和。可没有钱,日子当真能平和吗?他能理解兄弟的困苦,却也在这一刻,生出了不想理解他的愤慨。
他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看着卫北雁将纸条递给老沈。他知道老沈什么也查不出来,这号多半就是个空号。
他垂眸,又回了厨房,竖着耳朵仔细听二人的交谈。
沈警官:“好,我会把这个交给我们刑侦的同事。还有什么关于你哥哥的事,能再回忆一下吗?”
“……他寄回这么多钱,又查不到汇款地点。你们是不是担心他也跟谢勇一样……?”
“也不是。”沈警官安抚他,“但毕竟有嫌疑,总得查的。你先别想这么多。”
“……嗯。”
“这些钱我们得先冻结。”沈警官抱歉道,“因为嫌疑太大了,加上你本身跟谢勇的关系,这事轻易过不去。等尘埃落定,你放心,该是你的一分不会少。”
“没关系。”卫北雁摇头,“我能理解。就算这些钱全没收了我也……毕竟我现在也用不着了。”
沈警官叹气,又拍了拍他的胳膊,徐无归出来道:“菜好了。我就简单做了点,咱们开饭吗?”
*
吃饭的时候,餐厅里很安静。卫北雁一直在走神,对那些巨款,对妈妈的死,对很多东西他都生出了荒谬的不确定性。人生似荒诞的戏剧,落点永远在你猜不到的地方。他不知道,为什么人生能这么难。为什么?
前小半生,他好像还算过得顺遂,虽然家境不富裕,但爸爸和哥哥都在。他从小聪明,被家里寄予厚望,上学后他也一直拿高分,他以为未来的路会很敞亮,他以为——
这些天真的“以为”,最后全成了扇在他脸上的巴掌。
他心不在焉,徐无归则一直在偷偷看他,沈警官时不时看眼手机,不知在回什么消息。
“明天得麻烦你来一趟局里。”吃完饭,沈警官告诉卫北雁,“可能有关于谢勇、裘恕的新证据需要你看看。”
卫北雁一直麻木的神情变化了一下,点头:“好。”
徐无归送老沈出门,顺便跟卫北雁道:“我回家一趟,拿点换洗衣服过来。这几天我就守着你,哪儿也不去。”
卫北雁点点头,又想起什么:“那你的店呢?”
“暂时歇业啦。我买了谢勇的店,也要配合调查的哦。”徐无归眨眼,“他们前后都来排查过好几次了,怕我那儿也有藏违禁品吧。”
“店……”卫北雁忽然想到了,对沈警官道,“对了,之前的店主应该也是被谢勇做局,把店给赔进去了,金牙绑了店主儿子威胁要卖到挞桑去。这条线有证据的,查杨家的银行账户就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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