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云坳,王家。
王轩正蹲在地上。
教两个王家的后辈捆麻袋。
“捆的时候要交叉着绕,不然扛到半路就散了。”
旁边站着的王勇。
等两个孩子抱着麻袋跑远了,他才走过来。
“堂哥,你身子刚好。”
“这些粗活让下人干就是了,何必亲自动手。”
王轩直起身,笑了笑。
“以前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糟蹋了不少东西,现在能搭把手,就搭把手。”
“再说这些粮食是要分给新来流民的,捆结实点,路上也少糟蹋点。”
王勇没再接话。
王家主脉死的死、散的散。
这大半年来,他带着族里老弱逃到抱云坳。
开荒、修屋、跟着练《养气诀》。
硬生生把王家的日子撑了起来。
族里人都说,王勇能干、稳当。
是个能扛事的!
可谁也没想到。
王轩居然从鬼物手里,救了回来。
嫡庶有别,主仆有分。
王轩是正儿八经的王家嫡子。
王老爷唯一的儿子。
他一回来。
王勇立刻就把管事的权柄,交了回去。
依旧做回了那个“远房侄子”。
族里也自然而然分成了两派。
老人念着旧主,向着王轩。
年轻人跟着王勇熬了大半年,心里更服他。
两人平日里客客气气。
可谁都清楚。
这层客气底下,压着权力的暗流。
“对了。”
王轩先开了口。
语气诚恳。
“昨天族老说的那片梯田,我看还是按你之前的法子种。”
“你比我懂农事,以后族里这些杂事,你该管就管,不用事事问我。”
王勇抬眼看他。
半年前刚救回来的时候。
王轩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养了这几个月。
身子渐渐好了。
性子,也像是脱胎换骨。
族里有人说:
大少爷是鬼门关里走了一遭。
转了性了!
“行。”
王勇点了点头。
没再多说。
“今天又来了一批流民,看着有七八十号人,都饿得快不行了。”
“我过去看看,你身子弱,就别去吹风了。”
“我跟你一起去。”
王轩拿起外衣披上。
“多个人多双手,再说我去看看,要是有老人孩子,先安排进临时棚子喝粥。”
王勇张了张嘴。
最终还是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两人往坳口走。
正遇上老仆扛着一捆草药回来。
老头六十多岁,背驼得厉害。
他看见王轩,连忙停下脚步。
躬身行礼。
“大少爷,勇少爷。”
“福伯,这么大年纪了,少跑两趟后山。”
王轩上前半步,伸手扶了他一把。
“摔着碰着不值当。”
王福的手猛地一颤。
他低着头,不敢看王轩的眼睛。
只含糊地应了声,便匆匆侧身让开了路。
等两人走远了。
老头才直起腰。
他望着王轩的背影。
情绪复杂。
他想起之前某个雨夜,也是这样凉的天。
王轩喝得酩酊大醉。
在后花园的井边,把一个叫陈杏的丫鬟推了下去。
那姑娘手脚麻利,眉眼清秀。
就是性子烈。
王轩酒后调戏她,她不肯从。
挣扎间抓破了王轩的脸。
王轩恼羞成怒。
一把就将人掀进了井里。
第二天对外说。
丫鬟夜里打水失足落井。
王府就草草结了案。
那天夜里,他起夜。
亲眼看见王轩站在井边。
他不敢声张,便捂着嘴躲在假山后面。
抖了整整一夜。
那些日子里。
他看着王轩嚣张跋扈。
看着王家风光。
最后看着鬼潮袭来,家破人亡。
又看着王轩九死一生回来。
整个人脱胎换骨似的赎罪!
他有时候也想。
或许大少爷是真的悔了!
连老天爷......
都在给他赎罪的机会。
可错了就是错了。
欠了人命,哪是说赎就能赎的?
“造孽啊...”
王福喃喃自语。
扛着草药慢慢往药房走。
“都是孽缘...”
坳口下。
已经围了不少人。
七八十个流民挤在墙底下。
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
老人抱着孩子。
女人扶着男人。
眼神里满是惶恐和期盼。
怯生生地望着墙头上,值守的青壮。
见王勇和王轩走过来。
值守的人连忙跳下坡。
“勇少爷,轩少爷。”
“情况怎么样?”
王勇问。
“说是,走了快一个月才到咱们这,路上死了不少人。”
青壮压低声音。
“我看着不像细作,就是普通老百姓,有几个孩子都快饿晕了。”
王轩闻言。
立刻道:
“先开侧门,把老人孩子放进来。
“去熬两锅稀粥,青壮先在外面等着,登记完了再分批进去。”
“可是叶观主定下的规矩,新来的流民要先在外......”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王轩语气很坚定。
“孩子饿坏了,等不了一天,出了事我担着。”
王勇看了他一眼。
没反驳。
“那就按轩少爷说的做,再叫几个人过来维持秩序,别乱。”
两人走到流民面前。
王勇往前站了半步。
朗声道:
“诸位父老,我是抱云坳王家的王勇。”
“大家一路辛苦了,抱云坳地方不大,粮食也不富余,但一口饭还是管得起的。”
“老弱妇孺先进去喝粥歇息,青壮男子稍等片刻,登记完姓名籍贯,愿意留下开荒种地的,我们按规矩...”
流民们本来还忐忑不安。
一听这话。
瞬间爆发出,一阵压抑的哭声。
有人跪地磕头,有人抹着眼泪道谢。
乱哄哄的一片。
王轩站在王勇侧后方。
看着这群劫后余生的人。
心里五味杂陈。
他从前在落风镇。
从不把这些底层人的死活放在心上。
一条下人的命。
在他眼里和一只猫,一只狗没区别。
可自从在鬼物手里,过了半年生不如死的日子。
他才明白:
人命有多轻贱,又有多珍贵。
他正出神。
忽然。
一道目光,死死钉在自己身上。
王轩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流民人群里。
一个青年站在稍远的地方。
他穿着破烂的布衣。
个子很高,骨瘦如柴。
唯独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正死死盯着他。
四目相对。
青年垂下了眼。
低下头。
混进了人群里。
王轩皱了皱眉。
那双眼睛...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可他想不起来了。
王福也被王家人,叫过来帮忙。
他端着一锅热水,给流民分着喝。
抬眼的功夫。
正好看见一位高个子青年,露出来的脚踝。
上面。
并排长着三颗黑痣。
“哐当。”
王福手里的瓢,掉在了地上,热水溅了一地。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
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三颗痣。
一模一样!
当年陈杏刚进府的时候,也是这样的三颗黑痣。
他那时候。
还跟其他下人开玩笑说:
这姑娘脚上长痣,是劳碌命。
可惜了。
这青年...是陈杏的哥哥?
陈杏好像确实有个哥哥。
在外地当学徒。
妹妹死了之后,回来闹过一次。
被王家人打了出去。
后来就再也没了消息。
他居然找过来了!
“孽缘...这真是孽缘啊...”
王福喃喃自语。
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场中。
流民们渐渐安静下来。
一个看起来像领头的中年人走上前。
对着王勇和王轩拱了拱手。
语气带着点局促。
“多谢两位少爷收留。”
“我们...我们都是安分守己的老百姓,绝对不会惹事。”
王勇点了点头。
正要说话。
就见人群里一个青年快步走了出来。
他脚步踉跄。
跑到了两人跟前。
只听“扑通”一声。
青年就跪下了。
“两位少爷大恩大德,小人...小人给你们磕头了!”
他声音沙哑,带着哭腔。
头埋得很低,肩膀一抽一抽的。
王轩心软,见状连忙上前半步。
想要伸手去扶他。
“快起来,不用行这么大礼....”
他的手刚伸到半空。
跪在地上的青年,猛地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
哪里还有半分感激?
全是翻涌的恨意和疯狂!
他死死盯着王轩的脸。
“王轩!你也有今天!”
暴喝声中。
青年掀开腰间衣物,掏出一把匕首。
整个人往前一扑。
匕首直直朝着,王轩的心口扎去!
这一下又快又狠。
显然。
是拼了同归于尽的架势!
“小心!”
王勇反应极快,伸手去拉王轩,可还是慢了半步。
“噗嗤。”
锋利的匕首,没入血肉。
王轩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
低头看向插在自己胸口的匕首。
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染红了外衣。
“畜牲!”
王勇目眦欲裂。
一拳砸向青年的脸。
青年一击得手,也不恋战。
借着王勇挥拳的力道。
往后一滚。
就地翻进了,旁边的草丛里。
几个起落,就钻进了旁边的密林。
转眼。
就没了踪影。
“追,给我追!”
王勇红着眼嘶吼。
身后几个王家的青壮,立刻抄刀追了过去!
周围的流民早就吓傻了,惊叫声响成一片。
有人想跑。
被值守的人拿拦了下来。
“都别动!谁敢乱跑,就地格杀!”
王勇吼了一声,场面瞬间一静。
他连忙蹲下身。
“堂哥,堂哥你撑住!我去叫人!”
王轩张了张嘴,血沫从嘴角溢出来,眼神涣散。
他低声说了句:
“我想起来了...他...他是...”
“你说什么?”
王勇没听清。
“就当还债...”
王轩轻轻吐出四个字。
眼睛一闭。
“堂哥,王轩!”
王勇抱着他,手上全是温热的血。
他抬头。
对着旁边吓傻了的青壮吼道:
“愣着干什么!快去请郎中!快!”
青壮连滚带爬地跑了。
混乱中。
王福颤巍巍地走过来,看着王轩惨白的脸。
老泪纵横。
他对着王轩磕了个头。
哭声绝望:
“大少爷...是老奴的错...是老奴当年没拦住...这都是孽缘啊...”
没人听见他在说什么。
所有人都乱成了一团。
......
密林深处。
陈默靠着一棵大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跑的时候,胳膊被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血顺着小臂往下流。
他却半点都感觉不到疼。
胸口剧烈起伏着,他慢慢滑坐在地上。
仰头望着头顶。
忽然笑了。
可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妹...哥给你报仇了...”
他声音哽咽。
妹妹说。
等她攒够了月钱,就赎身回家。
可他再回去的时候,只见到了一口薄棺。
王家说是失足落井。
他不信。
他妹妹从小在河边长大,水性好得很了。
怎么会失足落在井里?
他去告状。
下人收了银子,把他打了二十大板。
他被打断了一条腿,扔到了外面,像条野狗一样活了下来。
全靠一口气撑着,那就是给妹妹报仇!
他打听了整整一年。
才知道王家,逃来了抱云坳。
他全凭着那股恨意,才撑到了这里。
“值了!”
陈默擦了把脸。
他知道自己,大概率是跑不掉了。
抱云坳这么多人。
肯定会追过来。
不过。
就算是死,也值了!
他正想着。
不远处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在那边,我看见他了!”
陈默猛地站起身,握紧了手里的匕首。
刚要继续跑,身后一道劲风袭来。
王勇练了大半年《养气诀》,气血相当强悍,跑起来虎虎生风。
几个起落,就追上了陈默,一脚狠狠踹在他后背上。
“呃!”
陈默往前踉跄了几步,摔在地上。
匕首也飞了出去。
他刚要爬起来捡,王勇已经踩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大得几乎要把他的骨头踩碎。
“说,你是谁,为什么要杀他!”
王勇眼睛红得吓人。
陈默趴在地上。
尽管疼得额头冒汗,还是笑了起来。
“哈哈...为什么?”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着王勇。
“你们王家草菅人命,还问我为什么?”
“我叫陈默,我妹妹叫陈杏!”
“他王轩的命是命,我妹妹的命就不是命了?!”
“这天底下没有公道!我自己来讨!”
他每说一句,声音就高一分。
到最后几乎是嘶吼出来的。
王勇愣住了。
脚下的力道松了松。
陈杏?
他没听过这个名字。
但王轩在落风镇名声不好。
嚣张跋扈,欺男霸女的事没少干。
这些他都知道,可杀人......他还是真的没听说过。
“胡说八道!”
王勇厉喝一声。
“我堂哥虽然以前性子顽劣,但绝不会害人性命!”
“我胡说?”
陈默狂笑起来。
“你们王家的人,当然帮着王家说话!”
“之前王府,是不是死了个叫陈杏的丫鬟,是不是说失足落井!”
王勇的脸色变了。
“不可能...”
王勇喃喃自语,却没了刚才的底气。
就在这时。
密林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王福拄着一根树枝,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
老远就喊:
“勇少爷,别打了...别打了...”
老头跑得气喘吁吁。
到了跟前,先看了看地上的陈默。
又看了看脸色铁青的王勇。
“福伯?你怎么来了?”王勇皱眉。
王福老泪纵横,对着王勇磕了个头。
声音沙哑:
“勇少爷...他说的...都是真的。”
“是老奴亲眼看见...大少爷酒后...把陈杏姑娘推下了井。”
“老奴胆小,不敢说...”
“这都是...是王家欠人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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