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风镇是待不下去了。
善后只花了两天。
死难者的尸体全数火化,骨灰埋在镇外的土地上。
立了块巨型的无字的石碑。
剩下的粮食、种子、农具、草药,全打包装上了板车。
能带走的家当一件没剩,带不走的一把火烧了。
出发那天是个阴天。
八百多幸存者,扶老携幼站在空无一人的街口。
谁也没说话。
最后看了一眼住了半辈子的镇子。
转头跟着前面那道青布身影,一步三回头地往南边去。
队伍走得很快。
李婉儿换了身打扮,头发随便挽在脑后。
她一会儿跑去前头看路,一会儿去后面扶着走不动的老人。
手上都磨出茧子了,也浑然不觉。
周铁山左胳膊缠着渗血的绷带,右手拎着那把斩马刀。
他带着二十个人,走在队伍最前面探路。
遇到拦路的荆棘直接挥刀砍断,后背的旧伤崩开了。
他也只停下来,随便扯块布裹上,咬着牙继续走。
苏青跟在队伍最后。
她腰间别着短刀,时不时回头望一眼。
王老爷躺在一辆板车上,盖着棉被。
每隔半个时辰就要咳一阵,咳得撕心裂肺。
身边的仆人给他递水,他也不接。
嘴里翻来覆去只念着两个字。
“轩儿......轩儿。”
随行的郎中偷偷跟叶淮南说,王老爷这是急火攻心。
全靠一口执念吊着,估计也撑不了多久。
叶淮南没说话。
只是让他每天坚持帮王老爷看看,能多撑一天是一天。
清虚背着满满一筐符,走在队伍中间。
时不时摸一摸怀里藏的钱。
放在以前遇上这种事,他早就找机会一个人溜了。
队伍走了整整十天。
终于找到了一处合适的落脚点。
那是个三面环山的山坳,只有南边一条狭窄的入口。
易守难攻。
坳里有大片废弃的梯田,看着荒了不少年。
但是土很肥,挖开草根底下,还能看见之前人留下的稻茬。
山坳最里面有个天然的大溶洞,冬暖夏凉,足够装下所有人。
山壁上还有泉眼往下淌水,清冽甘甜,喝着没半点异味。
“就这了。”
叶淮南站在入口的石头上,往坳里望了一眼。
心里松了口气。
这地方叫抱云坳,认识的老人说,很久以前这里有个村子。
后来闹饥荒人都走光了,没想到保存得这么完好。
当天下午,大家就开始忙活起来。
青壮们先去清理溶洞,把里面的碎石杂草清出去,铺上干草。
先让老弱和伤员住进去。
妇人们去捡干柴,挖灶生火,熬了一大锅稀粥。
每人分了一碗,热粥下肚。
这几天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就在大家忙着搭茅草棚、清理梯田的时候。
临时搭的草棚里,昏睡了五天的小和尚。
终于醒了。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还有点懵。
看着眼前陌生的草顶,愣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不在落风镇了。
肚子饿得咕咕叫。
他摸了摸怀里,还有之前藏的半块窝头,刚要啃。
就听见旁边传来一阵低低的哭声。
是之前义塾里的孩子。
对方腿上被鬼物抓伤了,伤口化了脓,疼得直抽气。
大夫说草药不够,只能先熬着。
小和尚爬起来。
他把手里的窝头递过去,伸手想摸摸对方的头,安慰两句。
他的手刚碰到对方的伤口旁边的皮肤,哭声就消失了。
“小师傅,凉凉的,不疼了。”
附近的郎中愣了一下,还以为发生了什么。
他赶紧跑过来,掀开女孩腿上的布。
只见原本红肿流脓的伤口,居然消了肿,脓水也干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
郎中吓得手都抖了,这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
小和尚自己也懵,挠了挠光头。
“我不知道啊,我就是想着让她不疼。”
郎中蹲在旁边反复检查伤口,越看越心惊。
清虚采药刚好路过。
看见这一幕,眼睛都直了。
他之前躲在水缸里面,根本不知道鬼潮最后那道金光,是小和尚弄出来的。
只当是叶淮南藏了后手,救下了所有人。
现在看见这一幕。
手里的草药都掉在了地上。
他冲过去抓住小和尚的手,上下打量。
“小娃,你刚才怎么弄的,再给我试试!”
小和尚被他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摇头说。
“我真不知道......”
清虚不死心。
把自己胳膊上刚划的伤口凑过去。
“你摸我这个试试!”
小和尚犹豫了一下。
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伤口。
清虚只觉得一股暖暖的气流从伤口钻进去。
本来火辣辣疼的口子,瞬间就不痒了。
掀开布一看,居然已经开始结痂了。
“我的天!”
清虚差点跳起来。
周围干活的人都围了过来,看着小和尚的眼神里满是惊讶。
之前大家只当他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勤快懂事。
没想到居然有这么大的本事!
消息瞬间传遍了整个营地。
青壮、妇人都放下手里的活跑了过来。
有人试着把自己手上,干活划的小口子伸过去。
小和尚犹豫着轻轻碰了碰。
那人立刻就说,火辣辣的疼感消失了!
一时间。
所有人看着小和尚的眼神都变了。
从之前的怜惜变成了敬畏。
叶淮南知晓了这一幕。
心里也了然。
这小子和佛门有缘,确实不是假的。
那道僧人虚影。
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既然有佛。
那么也就必然有仙!
这个世界,远比他穿越之初以为的要复杂。
有雷法,有佛门。
说不定还有其他他不知道的传承。
何况那尊高僧虚影,他也惹不起。
这孩子心性纯良,顺其自然反而最好。
只是小和尚,他自己还不记得昏迷时发生的事。
在迁移的路上,叶淮南之前也试过,把自己的《雷祖观想法》教给别人。
看看能不能培养出几个帮手。
结果周铁山观想了三天,差点走火入魔。
脑袋疼得要炸,说满脑子都是刀光剑影,根本静不下来想什么金甲神仙。
清虚观想了半天,只觉得头晕眼花,啥反应都没有。
叶淮南这才确定,自己的路数别人根本复制不了。
既然没法直接教。
那就只能让他一个人,慢慢摸着石头过河。
抱云坳的日子,也慢慢稳定了下来。
大家先把坳口的石墙建了起来,一丈多高,全是大块的石头垒的。
上面留了射箭的垛口,还挂了一圈铃铛。
只要有东西靠近,铃铛就会响。
清虚把画的数百张符也贴在了墙上。
梯田清理出了三百多亩。
李婉儿安排人,把带出来的稻种、麦种全种了下去,还额外开了半亩菜地。
按照现在的进度。
秋天收的粮食足够所有人吃一年。
李婉儿还管着钱粮分配,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算账。
哪块地种什么,每个人分多少粮,工具怎么分配,她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如果和王家相比,李家确实名存实亡。
自从李老爷死后。
李家的旁支跑的跑,散的散。
昔日锦衣玉食的大小姐,没哭也没怨。
把所有的悲痛都压在了心底。
一头扎进了抱云坳的大小事务里。
硬是凭着一股韧劲,把钱粮和农事管得井井有条。
她也不难过。
每天跟着妇人们一起下地干活。
周铁山和苏青,则是管着两百三十七个青壮,分成两队。
一队每天巡逻、练刀,一队种地、建房子。
十天一轮换。
二人之前是两家的供奉,拿钱办事。
现在王、李两家无法继续供养两人,自然就转投了叶淮南麾下。
王老爷的身子越来越差。
每天躺在病床上。
他清醒的时候就拉着叶淮南的手问。
“道长,我儿......还活着吗?”
叶淮南每次都沉默。
王轩被抓走,多半是凶多吉少,能活下来的几率微乎其微。
王老爷临死前一天,突然回光返照,精神好了很多。
他先是和王家仅剩的族人安排好了后事。
然后专程让王家人过来。
把藏在枕头底下的一个木盒交给了叶淮南。
打开一看。
里面是王家所有的家产,几十万两银票。
还有十几张落凤镇的原地契,以及几十个老仆的卖身契。
不过,如今这些都已经没用了。
因为连落风镇,都已然不复存在。
“道长,我知道轩儿多半是没了。”
王老爷咳着血。
“这些东西你拿着,以后只要能给我儿报仇,我王家上下,全听你的。”
说完。
他头一歪,咽了气。
死不瞑目。
大家把王老爷埋在了山坳的向阳处。
跟他一起入土的,还有落风镇王家、李家两代人的恩怨。
落风镇的旧势力。
在这场突如其来的鬼潮里,彻底碎得干干净净。
安顿好王老爷的后事。
叶淮南把所有人召集到了溶洞前的空地上。
正式定了抱云坳的新规矩:
“第一,所有人不分身份高低,按劳分配,多劳多得,不劳不得。”
“第二,不许欺负老弱,不许偷盗抢劫,不许私斗,违反者直接赶出坳去。”
“第三,六岁以下、六十岁以上的老人孩子,由集体供养,十五岁以下的孩子,每天必须去义塾上学,认字算数,想学别的再自己选。”
没有什么严苛的律令,都是最实在的规矩。
所有人都齐声应下。
之后的日子,大家都在忙着自己的事。
......
直到某一日。
最先摸出门道的是清虚。
他之前画的符就摸到了注气的门槛。
只是之前的符对付不了穿甲的鬼物,他一直想改进。
自从发现小和尚的本事之后,他就天天缠着小和尚。
哄着小和尚给他摸符纸、摸朱砂。
他还试了各种材料。
前前后后炸了几百次符,脸被熏得黑了好几层,胡子都烧卷了。
才终于摸出了三种能用的符。
第一种是平安符,画的时候要心无杂念,把自己那点微薄的气注进去,普通人带在身上,能挡一次游魂的攻击。
第二种是疗伤符,贴在伤口上能止血消肿,比普通的草药好用一倍,就是画的时候特别费精力,清虚一天最多能画三张。
第三种是让周铁山对着符纸运一遍气血,他再落笔的力士符。
普通人用了能临时涨三成力气。
周铁山试过,贴着符,他甚至能把超过一千斤的石头举起来。
清虚子渐渐理解,画符本就没有什么吐纳法门。
全靠静心。
所以,他每次画符前,都要打坐半个时辰。
脑子里什么都不想,连他最喜欢的银子都不能想。
不然气就散了,画出来的就是废纸。
换做以前,这种能换银子的独门手艺,他肯定藏得比命还紧。
打死都不会外传。
但经历了落风镇的鬼祸,他也明白了一个道理。
在这乱世里,一个人如果不是强到离谱。
那就只有大家都变强了,才能一起存活下去。
清虚试着把画符的基础,教给了义塾里的孩子。
谁能静下心坐得住,就能学。
第二个摸出门道的是小和尚。
其实他自己啥也不懂。
每天就是帮着照顾伤员、给大家做饭、捡柴火。
谁有难处他都帮,有时候看见别人饿,他就把自己的食物省给人家。
有人家里老人没人照顾,他就主动过去帮忙挑水扫地。
慢慢的。
他发现每次别人真心实意跟他道谢的时候。
他胸口就会暖乎乎的,干活也不觉得累。
后来他还捡了个破佛像,是之前逃荒的人扔在路边的,每天晚上都对着那佛像磕三个头。
磕的时候脑子里什么都不想,就希望大家都能好好的,不挨饿,不被鬼欺负。
磕了一个月。
他再给人疗伤的时候,不用碰伤口,只要站在旁边默念几句,他自己也听不懂的经文。
伤口就能慢慢愈合。
在叶淮南看来,小和尚还是不知道自己身上的佛门传承有多厉害。
慢慢地,小和尚也发现。
多做好事,多磕头,力气就会变大!
至于林文远和那二十几个义塾的孩子。
叶淮南教不了他们雷法。
就把之前传授给李栓、李柱的太极拳和五禽戏教了一遍。
有时候站在山头上往下看,能看见坳里的人身上带着的“颜色”。
红色的气血,金色的佛光,淡蓝色的符气。
虽然都很微弱。
他自己的雷气,也在稳步提升。
抱云坳的人口,重新回到了一千多口,香火愿力源源不断地涌过来。
丹田的十缕雷气已经全部提纯。
最终突破,合成了一缕金色的雷元!
随着人口慢慢变多。
抱云坳的安稳名声,也顺着往来流民的口口相传,慢慢传遍了附近的各个村镇。
这些日子。
坳口几乎每天都能看到衣衫褴褛、拖家带口的人赶来。
大多都是从北边逃荒、路过的百姓。
他们听说南边有个能防鬼、有饭吃的聚集地。
就拼了命往这边跑,只求能有个活下去的地方。
叶淮南新加了规矩:
新来的人先干三个月活,种地、建墙、巡逻都可以。
守规矩的才能正式留下来,作奸犯科的直接就地处死。
在杀鸡儆猴以后,没人敢再违反。
这天下午。
派出去探路的人,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脸色惨白。
“观主,不好了,北边的青溪镇,也被鬼潮屠了。”
一时间。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落风镇的惨状还历历在目,鬼潮的恐怖。
但凡经历过,就没人忘得了。
叶淮南站在石墙上,往北边望了一眼。
按照逃难的村民的说法,鬼潮已经接连屠了好几个周边的镇子。
估计最多三个月,就会杀到抱云坳。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