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虚子一路小跑到院角的时候。
五个武夫供奉正靠着墙聊天。
五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唠着,脸上带着点惯有的分寸感。
他们都是王、李两家花了重金聘来的,在落风镇待了快十年,身份比各家的管家还高。
平时除了两家主,谁的账都不买。
倒不是看不起叶淮南,只是不相信有镇上传的那么神秘。
乱葬岗灭凶鬼、一招救回王轩的事,他们也都曾听闻。
只是觉得武夫和道士各有优劣,叶淮南更擅长对付鬼物而已。
不过。
这年轻道士一手术法邪性得很,镇上都快把他传成仙人了。
真要得罪了。
半夜被雷劈了都没处说理去。
但让他们放下供奉的身段去镇口拦百姓,心里又多少有点别扭。
“让咱们去维持秩序?都是乡里乡亲的,真硬拦着不让进,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怎么做人?”
王家的供奉摸了摸腰上的刀。
“再说咱们的职责是护着两家主和观里的安全,去跟老百姓推推搡搡,传出去也不好听。”
“就是。”
李家的供奉叼着烟袋,慢悠悠吐了个烟圈。
“家主是说听观主调度,可也没说让咱们干府兵的活啊。”
“真要是鬼打进来,还得靠咱们往前冲,哪能把精力浪费在这上面。”
几人正唠着。
就看见清虚子又急急忙忙跑过来。
脸上带着急色。
“五位道长,观主有请,他正等着呢。”
五人对视一眼,都没再多说,拍了拍身上的灰就往正殿走。
叶淮南的面子还是要给的。
不能真把人得罪死了。
进了正殿。
叶淮南正站在雷祖神像前擦供桌。
他背对着他们,道袍垂在地上,看着清瘦,却有种说不出的气质。
“叶观主,你找...我们?”
有人率先开口,语气还算客气。
没有半分挑衅的意思,只是透着点事不关己的态度。
叶淮南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
开门见山。
“观外的事你们应该都知道了,需要人去维持秩序。按规矩放人,不许动手伤人,不许跟百姓起冲突,敢闹事的直接带到我面前来。”
一位供奉闻言,立刻摆出了为难的神色。
“叶观主,不是我们哥几个不配合,只是我们都是粗人,粗手粗脚的,万一没个轻重伤了百姓,反而坏事。再说我们守着观里的要紧位置,实在抽不开身啊。”
另一位供奉也跟着点头,烟袋在门槛上磕了磕。
“是啊叶观主,我们要是走了,万一有邪祟趁虚而入,没人拦着啊。”
两人一唱一和,都是软钉子。
既不愿主动得罪叶淮南,又明摆着不想接这个得罪人的脏活。
叶淮南看着他们,突然笑了。
他擦干净手,走到桌边坐下,轻轻敲了敲桌面。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我知道你们的顾虑,也不为难你们。”
“这次守镇,但凡出力的供奉,事后我出面,提议每家赏银一百两,再加一套我雷音观顶级的炼体法,入门后,便可做到寻常阴邪近不了身。”
五人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一百两银子的确不算多,可那那炼体法确实更吸引人。
他们这些武夫常年跟山匪、邪祟打交道,最知道术法有多金贵。
真要是力竭时遇上厉鬼,有时一张符就能救命,这些手段可比银子值钱十倍。
那位供奉刚才还满是为难的脸瞬间笑开了花,把刀往背上一扛,拍着胸脯道。
“观主放心!这事交给我们哥几个,保证办得妥妥当当!绝不让一个人闹事,也绝不错放一个符合规矩的!”
“是啊观主,你就等我们的好消息吧!”
另一位供奉也把烟袋往腰上一别,满脸堆笑。
几人转身就往外走,脚步都快了不少。
生怕去晚了功劳被别人抢了。
清虚子站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对着叶淮南竖起大拇指。
“观主,还是你有办法!我刚才还担心他们推三阻四,没想到这么痛快就答应了!”
“他们不是不服,是怕吃亏。”
叶淮南笑了笑,刚要往外走,目光突然落在清虚子怀里鼓鼓囊囊的地方,愣了一下。
“你怀里揣的什么?”
“哦,符啊!”
清虚子立刻把怀里的一摞黄符掏出来,脸上带着得意。
“这半个月我天天画,攒了快五百张了。都是加了气的驱邪符。我就说我摸到气了,观主你之前还不信!”
叶淮南看着那摞黄符,嘴角抽了抽。
他确实一直都不信。
只当是清虚魔怔了,天天抱着黄纸瞎画。
每次清虚跟他说,他都是随口敷衍两句,根本没往心里去。
这符的效果,在他看来,顶多就是个心理安慰,骗骗老百姓的玩意。
可现在看着挤在道观门口哭天抢地的百姓。
叶淮南突然眼睛一亮。
“走,跟我去门口。”
道观远处的空地上,已经挤了快千人。
哭喊声、哀求声混在一起。
不少人手里举着,之前义塾发放的家属木牌。
那是道观之前特意给每个学生家属做的。
凭牌就能带直系亲属进观。
可百姓太多,府兵们拦着门,根本挤不进来。
急得不少人都哭了,还有人嚷嚷着要冲门,眼看就要乱起来。
维持秩序的府兵站在台阶上,急得满头大汗。
没有命令,他们也不敢随便放人,更不可能全放进来。
就在这时。
人群突然安静了下来。
不知道谁喊了一句“叶道长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台阶上的那道身影上。
原本喧闹的人群,瞬间鸦雀无声。
叶淮南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拂尘,目光扫过全场。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大家别挤,按规矩来,能进的我绝不含糊,不能进的我也给安排活路,不会让大家送死。”
他顿了顿。
朗声宣布三条规矩:
“第一,持有义塾木牌的学生直系亲属,直接走后门登记进观,管吃管住。”
“会打铁、造屋的工匠、猎户、郎中、药农,还有五十岁以上老人、十岁以下孩子,到左边排队登记,所有登记的人,想活命都必须听道观调度,不许闹事。”
这话一说。
人群瞬间就松了口气,不少拿着木牌的家属喜极而泣。
刚才还挤得乱哄哄的人群,立刻自动分开。
拿着木牌的人自觉往侧门走,老弱妇孺也乖乖到左边排队。
叶淮南继续说。
“第二,剩下的青壮男女,到右边登记,在道观外墙百步外的空地上扎营,我这里提前准备了驱邪符,每户一张,可保寻常阴邪近不了身,每天还发两碗稀粥。”
“青壮每天轮流值守外围,发现异常立刻敲锣示警,敢偷懒的,取消领粥资格。”
“第三,敢持假木牌、闹事、抢粮食、伤害百姓的,不管是谁,直接赶出营地,雷音观概不庇护。”
三条规矩说完。
人群不仅没有骚动,反而爆发出一阵欢呼。
本来他们都以为王、李两家不会在意他们死活。
没想到叶道长不仅给安排了住处,连驱邪符都提前准备好了,这简直就是就运筹帷幄!
“叶道长真是活菩萨啊!想得太周到了!”
“多谢叶道长,多谢叶道长!”
无数人对着他弯腰鞠躬,感激的情绪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叶淮南丹田内的十缕雷气微微发烫,精纯程度又涨了一丝。
他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却有点虚。
他哪是提前准备的,要不是刚刚瞥见清虚怀里的符,他都忘了还有这茬。
本来就是想拿符当安慰剂,先稳住人心再说。
根本没指望这符真能管用。
清虚子倒是积极,抱着一摞符就去了登记处。
每户发一张,嘴里还念叨着。
“拿好啊,这可是驱邪符,灵得很,遇到邪祟自动生效!”
百姓们接过符。
一个个都跟宝贝似的揣进怀里,脸上的惶恐瞬间散了大半。
就在这时。
突然有个抱着孩子的大婶尖叫了一声。
“什么东西,凉飕飕的。”
她怀里的孩子,也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众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就见一道半透明的灰色影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了人群。
正贴在大婶的后背上,对着孩子吐黑气。
“是鬼,有鬼啊!”
人群瞬间又慌了,纷纷往后退。
值守的府兵刚要冲过来,就听见“啪”的一声轻响。
大婶怀里揣着的那张黄符,突然冒起了烟。
一道微弱的金光从符上炸开。
那道灰色影子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瞬间被弹出去三丈远,落在地上就化成了一道烟散了。
所有人都看傻了。
整个门口鸦雀无声。
大婶愣了半天,摸了摸怀里的符。
符纸已经变成了灰,可她后背一点事都没有。
孩子也不哭了,正睁着大眼睛四处看。
“真......真管用!”
不知道谁喊了一句,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众人看向叶淮南的眼神里满是狂热的崇拜。
“道长神了,这符真的能驱鬼!”
“我就说道长不会骗我们,有这符在,我们还怕什么鬼啊!”
叶淮南自己也懵了。
他转头看向清虚子,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
清虚子得意洋洋地晃了晃手里的符,凑过来压低声音道。
“观主,我就说我摸到气了吧,这些符我每张都注了气的,对付寻常游魂绝对管用!”
叶淮南看着他那副得意的样子,嘴角抽了抽。
心里忍不住吐槽。
合着这老道还真不是吹牛?
我之前随便跟他画符要引气,他居然真练成了?
叶淮南本来只是想拿符当缓兵之计。
没想到误打误撞,居然真解决了大问题。
这下百姓的情绪彻底安抚住了。
再也没人闹事,登记的速度快了不少。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扶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到侧门口。
她手里举着木牌。
“先生,我是狗蛋的奶奶,这是我家的牌子。”
负责核查木牌的府兵查了名册,连忙让开道。
“老人家,您往里走,狗蛋在西院等着您呢。”
老太太笑着点头。
路过叶淮南身边的时候,特意停下脚步,对着他深深鞠了一躬。
“多谢道长,你真是好人啊。”
叶淮南连忙扶住她,让小和尚扶着她进去。
王老爷和李老爷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对视一眼。
两人都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神色。
......
忙到太阳落山,登记终于完成。
观里一共收了一百二十七个老弱。
加上王、李两家的人,全观总共三百八十多。
完全爆满的状态!
外围的营地里,住了一千九百多人。
分成了二十个队,每队选了个资深的猎户或者匠人当队长。
大家轮流值守外围。
每队身边都放了一盆公鸡血,还有一面锣。
发现异常就敲。
清虚子拿着账本,凑到叶淮南身边,脸上带着喜色。
“观主,算完了!”
“王、李两家带来的粮,加上咱们之前的一百二十石...”
“观里的人省着点吃,能撑六个月,外面的人每天两碗稀粥,也能撑一个多月,足够了!”
叶淮南点了点头。
目光落在远处的黑暗里。
天已经黑透了。
风越来越冷,吹得人骨头缝里发寒。
营地里逐渐点起了篝火。
火光映着百姓们的脸,虽然还有惶恐,却比之前安稳许多。
不少人还拿着剩下的符互相显摆。
“让值守的人盯着火堆,不许灭。”
叶淮南吩咐道。
“每队加派两个人,绕着营地巡逻,发现不对劲的影子,直接泼鸡血。”
清虚子连忙应下,转身去安排了。
叶淮南没有回屋。
纵身跃上了道观的屋顶,坐在屋脊上,看着远处的黑暗。
他摸了摸怀里一张清虚画的符。
这老道。
还真给他了个惊喜。
不知道什么时候,月亮被厚厚的乌云遮住了。
整个天地都陷入了一片漆黑。
只有营地里的火光,还在微弱地亮着。
突然!
“叮铃,叮铃。”
道观后门。
传来一连串急促的铃铛声。
之前布下的预警铃响了。
叶淮南猛地站起身,丹田内的雷气疯狂跳动。
紧接着。
一个浑身是血的府兵,连滚带爬地从远处逃回来。
他一边跑,一边撕心裂肺地喊:
“来了,镇外全是鬼,快关门!”
他话音刚落。
“呜。”
一阵尖细的哭声,从镇外传了进来。
听得人浑身发毛。
营地里的百姓瞬间慌了,纷纷往火堆旁边挤。
值守的青壮们,也紧张地握着手里的锄头、菜刀。
众人刚要害怕,突然想起怀里揣着的驱邪符,又都稳住了神。
死死盯着四周。
叶淮南抬头看向来人的方向。
瞳孔骤缩。
黑暗里。
无数双绿色的眼睛,正密密麻麻地从黑暗里飘出来。
像潮水一样,朝着这边的方向涌来。
鬼潮,来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