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边风声呼啸,光影扭曲。君芥芜下意识地伸手去抓身侧的人,指尖堪堪触到一片衣料便回过神来,不动声色地收回。
下一秒,手腕上却是一紧,温热的手掌精准拦在了他的退路上,很快反握住他。两个人被那股力量裹挟着,在光与影的乱流中沉沉浮浮,四周的画面碎片从身侧飞掠而过。
不知过了多久,那片赤芒终于有了消散的迹象。脚下的虚空渐渐凝实,三个人踉跄着落在一处坚硬的地面上。
君芥芜第一个稳住身形,抬眼打量四周。历灼尘紧随其后,手还攥着他的手腕,确认他站定了才松开。玉盏则直接跌坐在地,脸色惨白,一手撑地,一手捂着方才脱臼的肩头,大口喘着气。
这是一间学堂。
四壁书架上堆满了经卷,窗明几净,墨香犹存。可桌椅间的景象却与这份清雅毫不相干——三五个高壮男子正将那年轻夫子按在桌案上,那人衣衫半褪,领口大敞,一片雪白压在散落的书简之间,不堪入耳的声音在空旷的学堂中显得格外清晰。
君芥芜一怔,下一秒,一片温热已然覆上他的眼睛——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眼皮渗进来,将眼前的光景严严实实地隔绝。
“别看。”历灼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君芥芜的睫毛在他手心里轻轻划了一下,如同蝴蝶振翅。
从前在凡间时也是这样。街上偶尔撞见什么不该看的,或是有人家当街闹得不成体统,这人总会第一时间凑过来,低声在他耳边撩闲,左手却不忘去捂怀霁的眼睛,揽着肩把人转开,嘴里说着“小孩子别看”。而今时过境迁,那小家伙已不在身边,被温热干燥的掌心揽在怀里的人也成了他。
君芥芜有一瞬间的恍惚,他垂下眼,隔着一层掌心的温度,半晌才开口:“不需要,我不是楚怀霁。”
“我知道。”历灼尘贴着他眼皮的指腹微微收拢了一下,理直气壮道:“只是不想让你看他们,看我还不够吗卿卿?”
视线被剥夺,身旁人的声音便格外清晰起来。平心而论,历灼尘的声音很好听。平日里说话总显得散漫又戏谑,此刻尾音无端沉了些,呼吸贴着耳畔落下,恍惚间像含了满盈深情。
君芥芜心跳莫名乱了一瞬,还没来得及按住那圈涟漪,下一秒,历灼尘的声音又悠悠地飘过来:“若真想看,等回家我也化几个分身出来,你我亲自演一场,保管比他们精彩。”
君芥芜:“…………”
刚涌上来的那点不知名的东西瞬间散得干干净净,他面无表情地抬手,推开历灼尘抵在自己肩侧的手臂。
历灼尘被他推得后退了半步,也不恼,弯了弯嘴角。说话间,身侧景象已然翻转。
光影扭曲再定,两人已立在一间药房之中。百子柜前,一个药童跪在柜下,被人按着肩压在柜门上,衣襟散乱,睫羽湿润,口中含着含糊的哀求声,断断续续地散在药草与陈木的气息之间。
下一瞬,景象再度翻覆。酒窖、花房、佛堂、马厩、书塾、画舫、厨房、佛塔……眼前画面如同被翻过的书页,一一掠过,楼台馆阁、人间烟火,形形色色,无一重样。可无论落脚何处,映入眼帘的场面都无一例外地混乱糜乱,不堪入目。
脚下的阵纹忽然暗了一瞬。像是灯油耗尽的烛火,挣扎着晃了一晃,没能重新亮起来。
“灵力耗尽了。”历灼尘道。
引渡阵以血为引,每催动一次传送便消耗一分灵力。君芥芜最初不过溅了一滴神血在阵眼上,即便神血灵力深厚,经这数度催动也所剩无几了。
“医师与病患,寡嫂与弟弟,父子与学生……凡此种种,无不是魔族腌臜靡靡之念的投射。而引渡阵的存在,便是为了方便他们切换场景。若依此看,合欢秘境的确像只是为了满足魔族恶劣兴味所建,一切皆为取乐而设。”
“可我总觉得不太对……”
“若只是如此,它为何会突然凭空出现在霜梧山附近?再者……秘境里的细节也不该如此周全。”君芥芜自语般喃喃。
历灼尘安静地听了片刻,没有接他这句话,却忽然道:“还有一件事。”他抬眼看向君芥芜。
“芥芜,你有没有感觉到——我们离那股魔气的源头,越来越近了?”
君芥芜一怔,很快反应过来,“你是说,这引渡阵的终点或许就是……”
历灼尘笑了笑,不紧不慢地接过了话头:“要想验证猜测也不难,传到终点看看不就知道了?”
君芥芜捏住掌心伤口,正要伸手,身侧之人却快他一步,干脆利落地在掌心划了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滴在脚下的阵眼上。四周的场景微微晃动,光影扭曲,像是又要开始新一轮的切换。
君芥芜一愣,伸到一半的手顿住,默默将手往袖中收,却已被历灼尘捕捉到了动作。
历灼尘的目光落在他那只手上,眉头微微一拧:“嗯?你那伤口怎么还没愈合?”
引渡阵要以血为引,君芥芜留着伤口本就是为了备不时之需,没想到这人动作比他还快,脑子也不灵光,宁愿再划破自己手掌去试阵,也没想到用他身上现成的伤口。
他心口像是被一只大手不轻不重地揉了一把,有些出神。面前的人已然不由分说地握住他的手腕,随即一道温润的术法覆上来,将那伤口抚得干干净净。
“这般晾着,不疼?”
君芥芜,目光落在他仍在滴血的手掌上,反问:“你不也晾着?”
历灼尘一怔,随即弯起那双桃花眼,忍俊不禁:“我哪能一样?为夫皮糙肉厚。哪像你……”他拖着尾音凑近了些,“我夜里稍微用些力,你都要喊疼……”
“……闭嘴。”君芥芜耳根染上一抹艳色,薄怒着打断他。
争执之间,身侧景象已然翻转。十多个场景如走马灯般一一掠过,待到最后一回落地时,四周的景象终于不再变换了。
这是一处山洞。
洞口窄小,光线昏暗,空气里浮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湿润土腥气。洞壁是天然的石壁,青苔覆在岩缝之间,隐约可以看见人工开凿的痕迹——几只陶罐散落在角落里,还有一条干涸的浅渠,像是曾被当做流水的通道。
历灼尘四下扫了一圈,低声道:“这应该就是引渡阵能传送的最后一个地方了。”
话音未落,两人的神色同时微微一变。他们对视了一眼——不需要言语,彼此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同样的感知。
那道带着魔气的生魂气息,就在这里。
身后忽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君芥芜和历灼尘同时回头。
只见玉盏面色惨白地靠在洞壁上,后背撞上岩石,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她显然也随着引渡阵一同被卷了过来,落地时被摔得不轻,方才被反剪的双手僵在身后,肩胛以不自然的角度微微耸起,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却咬着牙没有吭声。
历灼尘这才像刚想起还有这么个人似的,慢悠悠地“啊”了一声:“差点忘了还有你。”
他几步走过去,在玉盏面前蹲下,抬手捏住她的肩头——没等她反应,只听“咔”一声轻响,脱臼的肩关节已被归了位。
山洞比想象中要深。洞口那段还算宽敞,越往里走通道便越窄,石壁两侧偶见人工凿出的壁龛,里头搁着些陶碗石盏,积了厚厚的灰。墙角还有一堆燃尽的炭灰,散落着几根啃剩的兽骨,边缘有被火烤过的焦痕,像是什么人曾经在此处生火煮食。
再往深处走了十余步,石壁上出现了一些刻痕。
历灼尘抬手掐了个诀,一簇火舌自指尖腾起,照亮了前方的洞穴。火光摇曳,将岩壁上的阴影拉得忽长忽短,洞穴的真实面貌在光中一寸一寸地显露出来。
穴壁上的痕迹不是天然形成的纹理,更像人为凿出的符号,深浅不一地分布在岩面上,有些已经被苔藓和尘土遮掩了大半,若不仔细看几乎分辨不出轮廓。历灼尘凑近了些,抬手拂去一片青苔,露出底下一行排列整齐的刻符。
“过来看看这个。”他侧了侧身,让出位置。
君芥芜走上前,就着火光细看片刻,皱起眉:“是魔文。”他辨认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但我无法辨认其中含义。”
历灼尘收回手,将火舌往前又送了几分,两人顺着岩壁继续往深处探。火光在一处不显眼的墙角掠过时,君芥芜忽然顿住了脚步。
“等一下。”
他蹲下身,指尖划过墙面上那道与众不同的刻痕。
那是一个字。
笔画简单,方方正正,与周围那些扭曲繁复的魔文截然不同。分明是人族的字。
一个“魂”字。
历灼尘在他身侧蹲下,眯眼看着那道刻痕,半晌低声道:“有人族进来过这个秘境?”
君芥芜摇了摇头:“不太可能。合欢秘境是魔族修炼享乐之地,他们在此全然不设防,绝不可能让人族踏足……”
两人沿着那段石壁又仔细搜寻了一圈,火光将每一条岩缝都照了个遍,却再也没有发现第二个人族的字迹。漫漫长壁上全是那些扭曲的魔文,密密麻麻,唯有那一处角落,孤零零地刻着那个“魂”字。
君芥芜沉默了良久,沉吟道:“或许……这个字只是恰好和人族的‘魂’长得像罢了。两族文字虽然在构造上不同,但有些象形之意相似,并不罕见。”
话音落下,他忽然想起什么,偏头看向身后的玉盏。
玉盏正站在几步之外。她身上的皮外伤已被历灼尘医好,但脸色依旧惨白,在火光映照下,比纸还要白上几分,显得失魂落魄。
她的目光直直地落在石壁上,嘴唇微微翕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又发不出声音。
君芥芜与历灼尘交换了一个眼神,收回目光,没有点破。
可玉盏的神色却越来越白,目光定在那些扭曲的刻痕上,像是被钉住了一般,连呼吸都变得极浅极轻。
良久,君芥芜缓声道:“你认识这上头的字,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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