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灼尘原本正倚着门框摇扇子,闻言手指猛地一停,扇面定格在半空中。身侧的视线幽幽传过来,凉得他心惊。
他低声道:“不是她说的那般,卿卿你听我解释……”
“不必解释。”君芥芜收回目光,神色寒凉道,“与我无关。”
云袖眼圈都红了,声音里带着愤怒的颤意:“哪里不是!我今早亲眼看见你从祠堂后方走出来,公子昨夜在祠堂守了一夜,浑身都跪得发僵,你、你趁他精神不济……”
“吵什么?”
玉盏快步走进前厅,目光先是在云袖通红的眼圈上停了一瞬,又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向历灼尘,神色微微一凝。
云袖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倾诉的人,带着哭腔道:“玉盏姐姐,就是他!今早我从祠堂后面经过,亲眼看见他从公子待了一夜的祠堂出来……”
玉盏听到“祠堂”二字神色微妙地顿了一瞬,打断她道,“大约是误会。你先退下吧。”
云袖一愣:“玉盏姐姐——”
“退下吧。”玉盏重复了一遍,语气温和却不容反驳。云袖张了张嘴,终究还是屈膝行了个礼,忿忿地瞪了历灼尘一眼,退了出去。
玉盏转过身来,朝君芥芜与历灼尘微微欠身:“实在对不住二位公子,我家公子今日身体有些不适,不便见客。他方才特意吩咐,想请二位在府上小住一晚,待明日他精神好些了,再亲自设宴款待,以谢搭救之恩。不知二位公子意下如何?”
谢家府中那道若隐若现的生魂气息始终盘踞在君芥芜心头,他略一沉吟便点了点头:“那便叨扰了。”
玉盏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引着二人穿过回廊,来到一处僻静的小院。
历灼尘跟上来的步子不急不缓,目光却一直在君芥芜侧脸上打转。
方才那句“与我无关”落在耳中时,他面上虽还挂着笑,心里却已经警铃大作。他心知肚明,若真信了君芥芜那句“无关”,那劳什子偃旗息鼓咒怕是要在他身上待一辈子了。
门一合拢,历灼尘便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凑近他:“心肝儿,别生气了。那劳什子轻薄都是无稽之谈,我是今早无意间撞见季无咎和人……”
“我怀疑秘境里布有阵法,此处便是阵眼。”君芥芜没给他胡扯下去的机会,直接了断的截断他未尽的话语。
历灼尘一怔,到了嘴边的浑话咽了回去,也即刻正色起来:“怎么说?”
君芥芜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掠过四周,空气里弥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灵力波动,丝丝缕缕缠绕在每一根廊柱之间,将整座宅子包裹得严丝合缝。
“你定也探到了,此间所有景象皆是虚幻,所有人皆无神魂。我原以为是魔族残魂遗留在此,不断重演当年的景象。可如果是这样,他们便不可能像这般我们的言行做出回应,像是有自己的意识一般,会思考,会应变……”
“这都不是残魂能做到的。”
历灼尘敛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在他对面坐下:“可什么阵法能让幻境中人生出自我意识?我闻所未闻。”
“魇灵阵。”君芥芜抬眼看向他,目光沉沉,“此阵源自魔族的魇魔一族,施术者以心头血为媒,以念为引,凭此织就一场弥天大梦。阵中所有人皆为无魂空壳,但与一般傀儡不同的是,他们有灵。”
历灼尘皱眉:“无魂却有灵,那岂不是……”
君芥芜道:“是。他们能思考,行动,一切皆与活人无异,以至于他们往往会把自己当成活人。实则却只是提线木偶,诞生于施术者的一念之间。”
“你说你是在柴房里醒来的?”君芥芜话锋一转,问道。
“是。”
“可还记得方位?我现在怀疑,你在那处醒来,也同这个阵法有关。”
“若我没有猜错,你感知到的那道生魂气息,恐怕便是这魇灵阵的施术者。”
历灼尘神色微变:“你是说……”
“魔族恐怕并未被悉数封印。”君芥芜冷声道,“这数万年来,怕是有魔族一直藏在这合欢秘境里。”
——
夜色沉了下来,整座宅邸被笼罩在一片沉寂之间。
君芥芜抬手灭了灯烛,借着窗缝透进来的月色,悄无声息地推开后窗,翻身落入了后院。历灼尘紧随其后,落地时衣袂连声响都未带出一丝。
后院比前厅冷清得多。几间堆放杂物的矮屋错落着,月光照在青砖地面上,泛着薄薄一层冷白。
二人沿着墙根摸了片刻,君芥芜低声问:“柴房在哪个方向?”历灼尘抬了抬下巴:“祠堂后方。”
君芥芜点点头,二人便朝着那座在夜色中轮廓深沉的建筑摸去。
行至祠堂后方,君芥芜的脚步忽然顿住了。压抑着的呼吸声,夹杂着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从祠堂紧闭的门缝里漏出来。
紧接着是一道低沉的男声,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嫂嫂,你好好让我哥看看……看看你在他灵前,是怎么伺候他弟弟的。”
君芥芜眉心一跳,正要后退,历灼尘已极快地按住了他的手腕,将他往廊柱的阴影里带了一步。祠堂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烛光,借着那线光亮,能勉强看见里面的景象。
香火缭绕,牌位森森,本该是肃穆庄重的地方,此刻却成了一个亵渎的背景。白衣青年跪在蒲团上,脊背绷得极紧,有人贴在他身后,衣襟被扯散了大半,露出一截苍白瘦削的肩颈。他咬着嘴唇望着面前的牌位,眼眶泛红,却硬撑着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君芥芜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将目光移开,落在廊柱的雕花上,像是在努力把什么东西从脑子里赶出去。
历灼尘附在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还带着一丝没心没肺的笑意:“我今早撞见的就是这个。”他往前探了探,语气又多了几分玩味,“哦——但是后面这个人好像跟早上那个不太一样,早上那个老些……”
君芥芜:“……”他忍无可忍,手肘往后一顶,不轻不重地撞在历灼尘肋间。历灼尘吃痛,没忍住“嘶”了一声——
祠堂里的动静猛地停了。一道带着警惕的声音从门内传出来:“……谁?”
脚步声已经朝门口逼近了。历灼尘当机立断,一把将君芥芜按在廊柱上,低头便封住了他的唇。
君芥芜脊背猛地一僵,整个人被压在冰凉的柱面上,历灼尘的手掌扣住他的后脑,拇指抵在他耳后,吻得不算深,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意味。
君芥芜的脑子空白了一瞬,余光却看见那扇被推开一半的祠堂门,一道身影已经探了出来。
他闭上眼,抬手环住了历灼尘的腰,指节攥紧了他腰侧的衣料。历灼尘的吻停了一瞬,随即更重地压下来。
谢霆的身影停在几步之外。他眯起眼,看着廊柱阴影下两个交叠的身影,原本警惕的神色在看清眼前景象时,到底还是褪了几分。月光落在两人身上,历灼尘的侧脸埋在那人的肩颈处,姿态亲密得不像是在做戏。
片刻后,谢霆沉声开口:“你们是何人?”
历灼尘这才不紧不慢地松开君芥芜,偏过头来看了谢霆一眼,唇边还带着一点没来得及收尽的笑意。他抬手替君芥芜理了理被自己揉乱的衣领,“我们是无咎公子的客人。白天搭救了府上的玉盏姑娘,季公子盛情留我们住一晚。”
“夜里睡不着,出来走走。不想惊扰了二位。”
谢霆的目光转向季无咎。季无咎已经拢好了衣襟从祠堂内走了出来,眼尾还带着未褪尽的潮红,面色却已勉强恢复了平静。他看了君芥芜一眼,又看了看历灼尘,片刻后像是才想起确实有这么两个人,微微点了点头。
谢霆收回目光,语气却比方才紧了几分:“你们方才……可有看见什么?”
君芥芜正要开口,历灼尘却抢先了一步,声音里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是啊,我们听见了。谢公子与季公子好不风流。”
谢霆脸色骤然一变,还没来得及发作,历灼尘又幽幽地补了一句:“听得我与我哥哥都情难自已了。”他抬手搂住君芥芜的腰,动作暧昧而自然。
君芥芜被他猛地拉进怀里,一时间猝不及防。却碍于谢霆那道审视的目光正落在二人身上,只能硬生生压住将人推开的冲动,垂下眼帘,任由历灼尘的手臂环在自己腰间,算作默许。
谢霆一愣,目光在他们二人之间来回转了一圈:“……你们是兄弟?”
历灼尘轻笑了一声,指尖在君芥芜腰侧若有若无地搭着:“是啊。谢兄和嫂嫂可以——我与哥哥,不可以么?”
他说得很轻,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谢霆的面色变了又变,目光从历灼尘脸上移到他搭在君芥芜腰间的手上,又移开,像是咽下了什么话,最终只扯了一下嘴角,不咸不淡地道:“夜深了,二位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可别再冲撞了别的什么人。”
祠堂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门缝里的烛光重新被掩成一线。
君芥芜面无表情地抬手,把历灼尘搁在自己腰间的那只手掰下来,转身就走。历灼尘跟在他身后,压低声音笑道:“哥哥,怎么不理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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