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他不是不疼
夜风穿堂入户, 吹得温羡身后两条发带微扬,让他看起来像一只在风雨中振翅的蝴蝶,美丽又可怜。
小蝴蝶这会儿倒没有心思顾怜自伤, 此刻填满他内心的是等待未知的恐惧,以及一些于事无补的自责和后悔。
是以此时面对林岚的质问,他只能以这样卑微的姿态静静地等待她的审判, 无可辩驳, 也无颜去辩。
林岚见他不说话, 看着他微红的眼眶, 轻轻叹了口气。
“你……”
她欲言又止。
怎么说呢,他做下这样的事,拿这种事来欺骗她,要说不生气是不可能的。
可林岚想了想,自己又应该站在什么立场来责备他呢?他出身名门, 想来本是不屑如此的, 若不是她粗心大意,没留意他的感受,他是绝不会放任自己做出这种不耻之事的。
林岚向来理性,她知道自己在这件事上有责任,不应让对方承受全部的错误。
可白日里, 当她拿起贺琰放在她跟前的那瓶桂花露, 从里面闻到和那一夜一样的味道时,被欺骗的愤怒、伤心,让她在想看自己笑话的敌人面前也无法抑制地显露出来。
那种被敌人拿捏、被看笑话的感觉, 似乎比枕边人的欺骗更令她难以承受,几乎要吞掉她多年以来在事业上建立起来的自信和自尊,让她觉得自己如野草般可以任人践踏。
屈辱、愤怒和不甘的情绪一度占据了整个大脑, 哪怕这会儿她平静下来,开始尝试去理解他,心里仍能感受到自责和愤怒两情绪在不断交织:她一面怕话说重了,真的伤了他,怕他做出什么自毁的举动;一面又觉得若连他在这种事上算计她都轻轻放下,自己的委屈又去何处伸张。
于是她在心中反复斟酌言辞,却听见他悠悠开口:
“妻主,你休了奴吧。”
他微微仰着脸,眼眶中已然蓄起了泪,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林岚听见这句话,心里一动。
自白日里知晓他在那件事上骗了她,她想了许多处理的办法,包括和他分房、等一年期满就和他彻底分开。
但独独没想过现在就将他休弃。
两人都清楚,若是她这样做了,温羡不仅会被送回教坊司,还会成为教坊司里最低等的侍奴,不仅要接其他人不愿接的老丑且贫穷的恩客,还要负责做洒扫庭院、倒夜壶等又脏又累的杂活。
毕竟嫁过妻主的男子,无法迎合许多客人喜欢年少男子各种“懵懂无知”的趣味。
林岚清楚这一点,所以从未往休夫上想过。
此刻听见他这样说,心中又是讶异又是心疼,但这种情绪仍然笼罩在被欺骗的愤怒之下,最终她还是什么都没说,依旧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对面的人眼中盈着的泪水一颗颗滴落下来。
然而这种复杂情绪带来的沉默,被对面战战兢兢的人解读成了对他提议的默许。
悄然垂首,温羡支起一支腿,缓了缓腿上的麻木,待血液重新流通,起身走到一旁的书案前,提笔在纸上写了些什么,然后拿着纸笺回到她膝前,复又跪下,将那纸笺呈给她看。
“妻主,休书奴已经替妻主拟好了,奴也落了名字,妻主签上姓名,明日再拿去衙署备案,就不必再看见奴了。”
他面色淡然,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事不关己的寻常事。
林岚的目光落在纸笺上,却没有伸手去接。
上面的字银钩铁画,很像瘦金体,但笔画间又多了几分刚劲,自成一股笔墨风流。
至于内容,林岚发现,他除了按例写明两人姓名籍贯、成婚日期等,还写了什么“以诡诈之术欺瞒妻主,乃七出之难容大恶,为纲常伦理所不容,特立此书,休弃林温氏,此后各归其路,不复相见。”
——半点儿退路都没给自己留。
这样一写,就算重新回到教坊司,也再不会有人想替他赎身了。
他对自己倒是狠绝。
可她怎么办呢?他人走了,过往的一切就可以一笔勾销了么?她的悲伤和愤怒就可以被消解了么?
其实林岚知道,他做这样的打算,是不想让她为难,但……他凭什么替她做决定?自己只身去赌坊、县衙救他,为他倾注了多少心血,他凭什么就这样一走了之?
此时灯芯快要燃尽,跳动的火苗映在笺上,有那么一瞬间,林岚觉得像是那些字动了起来,耀武扬威地扭动着,宣示着执笔人的决绝。
“你早就想好了,是么?”
她不再看那张纸,低头逼视着他。
“从在新丰楼决定骗我的那一刻起,你早就为自己想好了退路是吧?你想着若有朝一日东窗事发,大不了如今日这般,让我写个休书给你,从此桥归桥、路归路,就当我们从未相识?”
林岚心里知道自己说的不全是事实,可她就是好气,她气他因为他的邪念让她在敌人面前尊严骨气全无,气他明明心里揣着爱意和惦念,却不肯解释一句,还摆出一副决然的样子要与她分开!
她想看透他,瞧一瞧这副身体里究竟住着怎样一个人,她是不是从来没有真的认识过他。
可她默读那双眸子半晌,除了哀伤和和愧疚,竟什么都没读出来。
“妻主……”温羡声音哽咽,眼中已然盈不住更多晶莹,开始落泪成珠。
“事已至此,奴自知罪无可恕,今后也再无颜面见妻主,还请妻主放奴走吧。”他说着,将白皙而经络分明的双手交叠在身前,以额触手,郑重向她拜别。
他明明是这样卑微的姿态,林岚却感觉好像自己才是被支配的那个人。
她果然是一直以来对他太温柔了,竟然一步步让他敢这样做了她的主。
林岚忽然觉得够了。
“你起来。”
她没答他,而是发出了新的命令。
虽然不知她要做什么,但那不容置疑的语气还是令他不由直身,眼里却不敢看她。
此刻的林岚不允许这样的躲闪,她倾身捏起他的下巴,逼他看着她。
也逼自己直视内心的异动。
长久而专注的对视中,林岚发现,他的这双眸子明明澄澈如水,却还是让她忍不住心头火起,想要即刻扼住他的喉咙,问问他是不是自己对他太好,才让他敢这样骗她,又与她两相决绝。
然后狠狠罚他、让他痛得低吟、哀嚎,永远记住她的样子,再也不敢对她露出指甲,最后再在他没有力气反抗的时候,彻底将其剥皮剔骨、拆吃入腹。
“想走是么,可以,”林岚提着他的领口,让他站了起来,温羡一下比她高出一个头去,他怕她费力,只好顺着她的力道移步,却不妨没走两步就被扔在了一旁的榻上。
林岚站在床边解开外衫,“那就把我们的账重头到尾算清楚了,算得明明白白,我自然会放你走。”
榻上,堪堪撑起上身的温羡一时哑然。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妻主。
她的脸比那晚在新丰楼喝醉了酒还要绯红,看向他的眼神也比那日要炽热,仿佛春风过星火,稍有不慎便要燎原。
虽然没见过林岚如此,但这样的眼神,温羡其实是见过的。在教坊司的时候,他怀抱琵琶走过一间间上房,偶然从门缝里窥见过这样的眼神,那眼神关于欲|望与占有,关于暴烈与掠夺。
是以此刻,他清楚地知道她想要做什么、下一刻会发生什么。
门并未落锁,他体力又远胜于她,他知道如果他不愿意,随时可以让自己从这场审视中逃离。
可他没有动。
反而顺势放下胳膊,侧首躺在榻上,就那样眼里无波无澜地望着她。
窗外淅淅沥沥下起了雨,让小屋内变得格外静谧。
一片风雨声中,林岚倏然上前,反手将人按在榻上。
类似的举动,她应该是做过的,比如那晚在新丰楼。可与那一夜不同的是,此刻的她无比清醒,明白无误地知道想要什么。
她感觉心里从前拦住她内心深处欲|望的闸门轰然打开,然后一泻千里,不可收拾。
像是怕刚刚被捕捉的猎物跑掉,她抓过他的两只手捏在一处,扯下他头上翩然欲坠的两条青色发带,将他的两只手腕系紧,在收口处挽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随即便陷入了迷茫。
她不太清楚接下来要怎样做。
在林岚从前的世界里,她没有过这样的体验,不知怎样才能让两人欢愉。方才的一切不过是凭借一种本能,但在眼下的时空,他期待的应该和她以为的不太一样,似乎借助外物更为方便……
在屋内逡巡一番,林岚的目光忽然落在一旁两人挂衣的木架上。
然后俯下身,附在他耳畔。
“你……买的那东西呢?”
……(对不起不然过不了审orz)
一夜雨声隆隆,遮住了蝉鸣蛙叫,也掩去了屋内人缱|绻时的嘤|咛。
次日两人在榻上醒来时,门前的房檐上还在滴水,啪嗒啪嗒地拍在地上,奏起点点秋声。
林岚曲肱而枕,听着檐下有节律的落雨声,心里觉得前所未有的平静和安宁。
她终于明白温羡为何会一直在追求那种安全感,原来这件事确实会让人心靠得更近,让你和这个人的关系永永远远地和其他人不同。
比如这一刻,他躺在她枕边,在她耳边轻道:“妻主…醒了?”
同样的一句话,林岚感受到的情意和成婚那日他的惺惺作态天差地别。此刻的这一声唤,听起来如春日莺啼,千回百转,委婉动人。
她侧过头看他。
枕边人眉若远山,眼含秋水,骨相一流。
昨夜,她刺破了他的孤高自首,也包容了他的敏感脆弱。
林岚有点不敢相信,这样的一个人,就此真正属于她了,自己从前怎么就“没准备好”“过不了自己这关”,真是暴殄天物,太能装了。
她一边自我批判,一边伸手抓过他的手腕,轻轻抚摸着原来守宫砂的位置。如果那片殷红没被剜去,此刻会变成淡褐色,它代表着男子的这副肉|体有了归属,不再是不通人事的少年。
“你……还好么?”
林岚忽然道。
昨夜她一开始还不得其法,后来渐渐得趣,理智有那么一阵完全出走,并未十分照顾他的感受。
她的那一阵失神,温羡是有感受到的。听她这样问,不觉又想起昨晚的雨急风骤,脸颊又染上了绯色,声若蚊吟:“奴……奴还好。”
其实他不是不疼的。
但当时他也沉溺在情|欲里,并不想打断那份欢愉,此刻在爱人面前,也觉得没有必要将那瞬间的一点不适宣之于口。
他只是觉得幸福。
“那就好,”林岚听他说没事,掀开被子就要下床,“我得去找十皇子,有重要的事要和他说。”
温羡甜蜜的笑意还漾在唇边,林岚人已经站到了地上。
他没想到上一秒还柔情似水,体贴地询问他感受的妻主下一秒就能无缝切换公事,看着对方依然穿戴整齐,而自己发髻散乱、衣冠不整地躺在床上,温羡忽然觉得自己想被丢弃的小狗,不觉敛了笑意,拉起被子将胸前盖上,气鼓鼓地应了声“好”。
林岚察觉到对方情绪的变化,粲然一笑,穿着襦裙走到他身旁坐下,柔声问:“你……要跟我去么?”
从来男子是不可以参与女子在家外面的事的,温羡没想到她会带着自己,原本暗淡下来的眸子倏然亮了起来,虚声道:“可以么?”
“有什么不可以的,”林岚浅笑,“这一来么,我去找十皇子,其中一件要做的事,就是要说昨夜告诉你那件怀疑贺家与你母亲当年案有关一事,你理应在场;
“二来……其实说起来,我们二人能走到这一步,十皇子也算功不可没呢。”
说完,她将十皇子如何和她说他为她做过的事、让她对他细心些的一番话讲了一遍,最后笑道:“所以啊,这次带你去,就算是带‘丑夫郎见婆公’了!”
温羡一时不适应这样“不正经”的妻主,反应了一下才知她在拿自己取乐,拉过被子蒙上头,不再理她。
林岚见调戏得逞,俯身上前,好言哄他:“好了,是我错了。”
那边默了一会儿,露出头来,面上仍是佯做嗔怒:“妻主错哪儿了?”
林岚这回抓紧被头,不让他再躲进去,笑道:“错在……不是丑夫郎,是俏夫郎!”
他听了又要缩回去,但哪里还有地方有逃,只好任她倾身上来吻住了他的唇,再一次将他桎梏于她的掌心,与她一同沉沦……
一个时辰后。
林岚披着衣服出来叫雪鹤烧了水,说要在主屋内沐浴。
雪鹤是个未经人事的,一时没想明白两妻夫为何昨晚洗了,大早上又要洗。直到将浴桶拉进来,无意见瞥见乱成一团的床榻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不过雪鹤不知这二人从前的故事,在他看来,家主和主君的感情一直很好,妻夫敦伦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放下浴桶,雪鹤不敢再乱看,关上门退了出去,在不远处的檐下劈柴。哪知刚劈了一小堆,就听见主屋他放浴桶的位置传来令人面红耳热的声音,于是吓得赶紧扔了斧头,回偏屋去了。
主屋内,温羡听见斧头落地的声音,对着与他共浴一桶的林岚嗔道:“妻主,你吓坏小孩子了。”
此刻屋内水汽氤氲,温羡精致的五官也蓄起了雾气,加上湿发披在他的肩上,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只淋了雨的芭比娃娃。
林岚看着他脸上还未褪去的红温,温然一笑,“无妨,他早晚会知道的,来日我给他找个好人家,你也不用担心别的了。”
温羡知道妻主又在拿他打趣,不甘总是居于下风,另起了个话头道:“妻主说要找奴算账,这一夜又半日了,也不知算清楚没。”
林岚没想到他会主动进攻,笑道:“算不清楚,你要拿一辈子来偿我了。”说着放下本来搭在浴桶边的两只手靠近他,将一只手伸进水里,看着他的眼睛:“今日……可还想再多偿些?”
说着也不待他答言,在水面上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波纹。
温羡简直疯了。他后悔自己怎么就又惹上了她。
本来他提算账那事,是想引出她从前借她钱摆香饮摊的事,然后再狠狠揶揄一番她的小器,让她想起自己当时对他有多冷漠和吝啬,如今又是多么地热烈而慷慨,然后在他面前自残形愧。
可惜后悔已经晚了。
此刻他只能微微仰着头,承受着水中的温热,直到最后热水变凉,自己浑身上下软得像一摊泥……
·
两人最后收拾好出门的时候,已经接近正午了。
林岚也没想到自己会这么……不理性,竟一遍又一遍地折腾到这个时候。来到晏安的居所门前等候通传的工夫,林岚重新整理了自己衣冠,问一旁的温羡:“还端正吧?”
温羡微笑颔首,“妻主何时不端正了?”
林岚懒得理他,想起温羡说当年是晏安保下了他的命,问他:“你觉得十皇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温羡见妻主问他正事,认真想了想:“奴其实说不上来,当年我母亲的案子惹得今上龙颜震怒,无人敢置一言,十皇子虽然受今上宠爱,但在那样的情况下谏言还是承担了不小的风险,他本可以置身事外,但却还是替温家说了话,奴也想不通。”
两人都清楚,这样事关朝局的大事,所有参与其中的人必然都有自己的目的,十皇子如此帮温家说话,总不会仅仅是出于纯善。
二人正说着,管家从内院出来,引着他们进去。
晏安正坐在案前读书,见他们进来并没有理,仍是捧着书聚精会神地看。
林岚没听见免,便和温羡一同行了礼,恭声道:“见过十殿下。”
等了一会儿,没听见动静,温羡怕妻主膝盖受苦,又叩了头提醒他:“给十殿下请安。”
晏安似乎这才回过身,放下书看向两人,“你看,本宫看书入了谜,竟没看见你们。”
说着示意他们起来。
二人依言起身,林岚这回没被赐座,只好站着道:“殿下,小人这回来打扰殿下,主要是小人昨日在天一阁等候殿下凤驾时,本县县令的二小姐贺琰前来,和小人说她们母女已掌握了殿下行踪,让小人不要帮殿下做防赝纹样。”
“贺鸿升已经知道了本宫的身份?”
“不曾,”林岚平声道:“她们以为殿下是京中派来的巡按,但他们似乎已经知道殿下所查之事……”
“哦?”晏安冷着眸子看她,“你觉得本王在查什么?”
林岚见他动怒,跪下道:“小人唐突,但小人以为,贺家如此离间殿下和小人,不想小人襄助殿下,很可能是牵连进了当年浙州一案。”
昨晚雨歇时,林岚和温羡说过自己的这番怀疑,温羡也深以为然,这其中的曲直不难参透。然而晏安听了,似乎很是不以为然,做在一旁的茶几旁捧起了茶盅,悠悠道:“这只是你的猜测,这贺鸿升虽然只是个七品县令,但也是朝廷命官,没有确凿的证据,本宫不能随意拿人。”
林岚没想到他态度转变如此之快,直身看着他:“小人没想要殿下即刻拿人,只是希望殿下可以利用这次巡按的身份,趁机查一查这贺家的底细。”
林岚想过,若是贺家真的与当年浙州一案有牵连,但以贺鸿升当年在京中的地位,想要在温家的案子上动手脚,背后必然另有高人指点。
所以她期盼可以借助晏安的势力,顺藤摸瓜,慢慢找出这个幕后之人。
谁知晏安听了愈加不悦,将茶盅往几上一放,怒声道:“放肆,本宫如何做事,也要你一个贱民来指点?”
话一出口,双方都一时怔愣。
林岚没想到,那夜与她相谈甚欢,言谈间对她很是欣赏的十皇子会忽然如此轻贱她;而晏安也没料到,自己会将这样的话脱口而出。
其实林岚明白,说到底是自己得意忘形,竟忘了晏安到底是天潢贵胄,不过因为她对他有用礼遇一时罢了,怎会真的欣赏她一个普通百姓。
想通了这点,林岚索性也将心中委曲求全的心理负担卸下。
既然对方只认利益,那她便与之以利相交即可。
“殿下,”林岚迎上上首之人的目光,“方才所说,算小人失言,但之前殿下答应昨日去天一阁买下那件《金刚经》瓷盘,却为何失约?”
“呵,”晏安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本宫反悔了,不行么?”
这是打算耍赖了。
林岚气血上涌,已然是质问的语气:“既然殿下反悔,那殿下托付小人之事,小人是否也可以当没答应过殿下?”
“随你,”晏安似乎又不再介意她的态度,淡声道:“只是你切记,本宫不帮无用之人。”
林岚还要再说什么,却被身后的温羡抢先一步,将她拦在身后,跪下道:“殿下,奴妻主昨日着了风寒,还请殿下允奴带妻主回去休息。”
晏安心烦意乱,正巴不得这一声,摆了摆手,让澄江送客。
二人出得门来,刚走来没几步,就被身后赶来的管家喊住。
“女郎,我家殿下让老奴知会女郎,殿下会在三日后辰时在北城门离开。”
林岚闻言,和温羡对视了一个不可置信。
——他竟就要走了?
这十皇子,忽然反悔不应她的约也就罢了,连考成也不管了么?
管家似乎看出她的疑惑,道:“殿下还说,考成一事,他会禀明圣上令择贤良,殿下于此间之事已了,女郎若还有话想对他说,可于三日后一见。”
·
黄昏时分,林宅。
雪鹤立在桌前,给对着一桌好菜却不动筷的两个人布菜。
家主和主君似乎都各有心事,蹙着眉思索着什么。
他们没拒绝也没叫他停下,他便很快将两个人面前的小碗装成了小山,直到再也装不下什么,才勉强撂下筷子。
谁知刚放下筷子,就听主君忽然道:“奴以为,妻主还是应该去见一面。”
林岚倒是没被吓到,抬首看他:“为何?”
“这十殿下本来金口玉言,这回却一会儿要帮,一会儿又说不帮,可能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不便明说,想在离开前和妻主说明隐情也说不准。”
林岚颔首,“有可能,但其实若是他不肯说,我也打算去见他了。”
这是一句表示结果的话,但温羡没有问缘由。
以他对她的了解,他已然大概猜到她要做什么,是以只是唇角微扬,将筷子递在她手上:“妻主既然有了决断,我们就快吃饭吧,不然雪鹤没地方放新菜了。”
听了这话,林岚才留意到自己面前的小菜山,不禁也笑了,侧身对雪鹤道:“你是要撑死我们两个。”
她本是句玩笑话,谁知雪鹤却一脸不以为然,看了一眼温羡,似是替他委屈:“家主是女子,平日里粗心大意也就罢了,怎的这样重要的大事也不上心。”
林岚不明所以,“什么重要的大事?”
“要小家主啊,”雪鹤不明白,家主从来做事谨慎而果断,怎的偏偏就在这件事上糊涂起来,他一脸不解地望着桌上二人,“家主和主君,最近不是在要孩子么?这想要怀上健康的小家主,一日三餐可要按时吃,还要营养丰富……”
他自顾自说着,桌上的两人对视一眼,顿时都红了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男为悦己者
原来不止今日沐浴时的事被雪鹤听到, 昨晚和今晨的两次,怕是也被他知道了。
两人默契地都不接话,低头扒拉碗里的饭。
一个晚上加早上三次, 确实有点太多了。以雪鹤对她们妻夫性格的了解,觉得她们是在要小孩也不难理解。
可越是如此,林岚愈加觉得难堪, 难道要和这个十几岁的少年说, 她们没想要小孩, 只是沉迷于彼此的肉|体?
不过好在她是家主, 是没必要和这个小屁孩解释的。
“行了,”林岚瞥见对面坐着的人耳根已经红透,抬头看着雪鹤,一脸严肃:“这事你别操心了,不过平日里煮饭注意营养搭配是对的, 多买些瘦肉、鸡蛋, 每隔几日再去城东买包桂花酥。”
温羡注意到,林岚提到的这些食物,不是大夫交代过让他多吃,休养身体的,就是他平日里爱吃的。
心底升起一股暖意, 温羡抬首, 笑意盈盈地看着林岚。
雪鹤见家主表情郑重,没再多言,“哦”了一声, 去灶上看顾主君的汤药去了。
引起尴尬的人走了,饭桌上的气氛顿时轻松了许多。
林岚敛起方才的严肃,看向对面低声:“对不起, 都怪我。”
对面人见她语气温柔,满眼歉然,半点不像昨晚和他共赴巫山的那人,不觉不再尴尬,反倒觉出几分好笑,揶揄道:“妻主事后道歉,不如事中收敛些。”
林岚没想到不过一昼夜的工夫,他居然也能如此坦然地和她讨论这件事。不过想起比起对方,确实是自己的反差更大,一时羞赧,岔开话题道:“这几日我要在天一阁多做些微书作品,会回来晚一些,你和雪鹤不要等我。”
《金刚经》瓷盘没卖出去,她手里的钱越来越少,家里已经是坐吃山空,只好多做些小件作品,多少能换取些银两。
她没明说这层意思,但温羡岂会猜不到。
听她说完,温羡起身回屋,拿了一个包袱出来,坐下来放在她膝上。
“这些是奴这些日子做香饮赚的钱,虽然不多,但也足够用上一阵。”
林岚摸着里面沉甸甸的,下意识拒绝,将包袱放回他腿上:“不必,家里还没穷到要动你东西的地步,这些钱你自己收着吧。”
这包袱里的钱,温羡说是做香饮赚的,可林岚何尝不知,他这些日子来多灾多难,哪里正经出过几日摊,这里的钱,应该至少有一半是他从前攒下的体己钱。
可温羡仍然坚持,将包袱重新放回来,娇嗔道:“妻主若是不肯收,便是没拿我当自家人。”
林岚哪里受得住这种眼神,只好笑着答应:“好,到时候赚了钱,连本带利地还你。”
三日后,林岚将这笔钱交到晏安手里的时候,面上却是一脸俊肃。
她将包袱递给澄江,施礼道:“还请殿下将这笔钱带给门掌柜的家人,里面是她从前给小人的订金,剩下的则是小人对她家人的一点心意。”
马车里的人没有应声。
林岚怕他不答应,顾不得地上脏污,撩裙跪在泥地上:“殿下,门掌柜遭遇意外,虽说不是小人所害,但终究因小人而起,还请殿□□谅,替小人了了这桩心事。”
面对前方的车帘被掀开一角,露出一张冷峻的脸来。
澄江见主人出来,以为他不愿意,先声斥道:“大胆!你一个小民,竟敢支使殿下替你做事?!”
谁料话音刚落,就听见身后一声。
“拿着,走。”
澄江闻言,一脸懵地上车打马,命队伍起行。走出了快二里地,澄江才敢回身问:“殿下,这林娘子,可是一点儿没按您想的那样,既没再求您买下她那作品,也没问您关于浙州的案子,这样一来,咱们那些编好的话本子还要散出去么?”
说完,并没听见里面的动静。
以为惹了他家主人不快,澄江没敢再追问,低下头继续赶车。谁知没过多会儿,听见里面传来恨恨的一声:“散什么散!都烧了!”
·
半个月后。
时令轮转,入了秋的龙华县草木零落,风霜渐紧。
这日傍晚,林岚和温羡两个坐在矮榻上,围着堂屋内的火炉暖手。温羡的手本来白皙,这会儿被火烘过,指尖显出了些淡淡的红粉。
本来一手拿书的林岚偶然瞥见他的手,目光回到书上字后却再也看不进,索性合书放下,拉过他的手,细细看了起来。
温羡不知她要做什么,被她拉得向她一倾,下意识想要抽回手,却被她拽得更近,于是只好彻底老实,一脸惘然地看着她动作。
“妻主……这是做什么?”
林岚将他的手回去,笑道:“也没什么,就是觉得这双手上少了点什么。”
温羡不解其意,又听她道:“说来我们成婚也几个月了,连件像样的首饰都没给你买过。”
林岚倒也不是忽然想起的这件事。今日在天一阁和程雪看店时,有客人带着夫郎来买新婚用的瓷器,程雪见那夫郎簪金戴玉,一身珠光宝气又搭配得雅致,不由夸赞了几句,林岚这才知道,原来成婚,妻主是要给夫郎买首饰的。
虽然她和温羡的情况比较特殊,但如今他已是她名副其实的夫郎,加上近些日子手头又存了些钱,她便想着给温羡也置办几件,免得让他在外被人看轻了去。
哪知温羡听她说要给他买首饰,连连摇头:“妻主不可胡乱花钱,如今这里的百姓仍只认实用的器具,妻主和程掌柜赚的都是些辛苦钱,而且我们今后用钱的地方还多,怎可买这些无用的东西。”
林岚早知他会如此,转过身佯做不悦:“男为悦己者容,你不愿意打扮这些,是觉得我对你不够好吧?”
温羡哪里想到,妻主不仅不接他的话,还给他扣了这么大一顶帽子。
他直觉她是在逗他,但想到她执意到此等地步,自己说什么也是白搭。于是只好配合她演,勾唇浅笑:“是奴不解妻主好意了,既如此,奴听凭妻主安排就是。”
“这还差不多,”林岚这才转过身,在他脸上掐了一把,“我们明日就去。”
初秋的集市出得比夏日晚,凛冽的秋风卷着落叶,将整条街铺满深深浅浅的金黄。
林岚带着温羡来到街上最大的一家首饰铺,让掌柜将店里最精致好看到的首饰都拿出来给他挑。
温羡看着一桌子的琳琅满目,不由愕然。
也太夸张了,黄白之物和上好成色的玉精工打造的发簪、耳饰、手镯、戒指等应有尽有,那做工和样式,并不比他从前在家用的那些逊色。
温羡记得自己十五岁那年,母亲送了他一件江南匠人打造的玉簪,且不论那玉,单是那匠人的工费就要三十两银子。
是以他知道,眼前的这些东西,他们八成是买不起的。
于是他装作看了一遍,道:“这些……我都不喜欢,我们走吧。”说着就去拉林岚。
那掌柜的开店阅人无数,哪里看不出这两妻夫的门道。见女客对自家夫郎满眼爱重,又不像是吝惜钱财的,见他们要走,忙挑拣了几件贵价的出来,托在布巾上递给林岚。
“在下见娘子夫郎仪态不凡、举止清雅,想必不喜欢做工太过的俗物,这几件都是上好的和田玉做的,很衬这位公子的气质。”
林岚接过,看了一遍。见这几件钗环首饰确实都是上好的成色,又起身将身边人头上戴着的木簪取下,换上那布巾上的玉簪,将他细细端详。
随即也不问温羡,回身对那掌柜道:“都包起来。”
掌柜闻言大喜,赶忙将东西自己包好,收钱,然后十分恭敬地将两人送出了大门。
两人走了一段路,温羡都没说话。林岚找话和他说,他也不理,她知道对方在担心自己忽然花掉这许多钱,以后的日子怎么办,于是快走两步,转身拦住他的路,负手看着他。
“我知道你怪我,但我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听完这个消息,你再决定要不要原谅我,好不好?”
她眉眼弯弯,笑意盈盈。
温羡瞬间没了脾气,停下脚步看着她。林岚这才跨上他的手臂,重新走回他身边,将今日在天一阁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原来,今日她在天一阁遇见的置办新婚瓷器的妻夫是从京城回来的,听他们说,京中正在盛传一个关于她林岚和微书瓷器的画本子,内容很是俗套,讲的是她如何白手起家,制作出《金刚经》瓷盘这样精微的作品,然后作品如何被礼部看重,却在最后关头遭奸人所害,将她财路截断,但她并未就此一蹶不振,反而愈加发愤图强,最后富甲一方的故事。
“所以,”温羡反应很快,“有了这部画本子造势,妻主又有了新的来自京城的订单?”
“聪明!”林岚语气轻快,“所以我们未来,还会赚好多好多钱,而这些首饰,是早就该给你买的,自然是越早补给你越好!”
那也不能这样花钱啊……温羡还是觉得心疼,但见妻主沉浸在喜悦里,没再多说什么,由她挽着向家走去。
这样眼中只有他一个的、平日里连别的好看男子都不会多看一眼的妻主,他还要苛责她什么呢。
“求求各位走过路过的娘子,看看我儿吧,只要三百文,只要三百文呐!”两人走了没一会儿,到了一个两路相交的转角处,忽然听到一阵哀声。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中年男子身旁,跪着一个少年,他头上插着草,一张脸纵然有些憔悴苍白,也难掩不俗姿容。
林岚知道,这是家境十分困难的人为了求生要卖儿子。
心底泛起一阵酸涩,加上那少年脸型和温羡有几分相似,她便不由多看了几眼。
温羡留意到她目光的停驻,但他已不是从前那个在这件事上敏感多疑的人,轻声问她:“妻主,可要施舍他们些银钱?”
林岚摇头,径自走过去,瞥了一眼跪着的人,问立在一旁的中年男子:“你这儿子,只卖三百文?”
男子见有人询问,眼里顿时亮了起来,忙道:“正是正是,娘子若是看得上,二百八十文也使得!”
二百多文。一个活生生的人。
要知道这个钱,在他们方才去过的首饰铺,恐怕连买包温羡头上那块玉簪的布巾都不够。
温羡心里也正不是滋味,拿出钱袋想着多舍给他们些银钱,却听林岚那边道。
“好,这人,我要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妥妥的小黄
温羡听见, 拿钱袋的手动作一滞,不敢相信妻主竟然又要捡人。
还是在他们已经讨论过类似问题的情况下。
好在钱袋还没拿出来,又听林岚继续道:“不过, 这人我要了后,不仅会让他当牛做马、为奴为婢,还会让他生五个孩子, 最后厌倦了, 再把人往窑子里一卖, 你……可不准反悔。”
林岚这么一说, 温羡悬着的心反而放下了。
她这样讲,必然并不是想买人,而是另有意图。
果然,那中年男子听了,面露难色, 一副犹犹豫豫的模样。虽说卖的是不能传宗接代的儿子, 但说到底也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哪有不心疼的道理。
“这……”男子看着地上跪着的儿子,不再言语。
这中年男子所在之处,是龙华县著名的穷苦百姓聚集之地,除了他在卖儿, 不远处还有一群无家可归的乞丐和流浪汉。
林岚见男子犹豫, 趁机对着他和他身后的人群朗声道。
“诸位,在下知道,如今世道, 民生艰难,可我们若生活陷入困境便卖儿鬻女、沿街乞食,说到底是乞求他人的怜悯, 是将自己的命运交给外人。”
后面有个坐在墙根儿晒太阳的乞丐闻言,冷笑一声:“看你模样,打扮得干干净净,”说着向她旁边用下巴一指,“还娶了个这么俊俏的夫郎,肯定是有钱人,哪里会知道我们穷苦人的难处,何必在这里奚落我们。”
另一个也附和道:“就是,哪儿来的小娘子,八成是靠着祖荫过上了几天舒坦日子,就来教训起我们来了。”
温羡见妻主被误会,想要上前替她解释,却被她用眼神制止,听她平声道:“我知道各位如今走到这一步必有天大的难处,但我只想告诉各位,如果自己不想着努力,永远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自己就永远没有翻身之日。”
说完不再看他们,径自带着温羡走了。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虚伪,只会讲些空话?”回家的路上,林岚侧首问沉默了许久的身边人。
温羡摇头浅笑,“妻主怎会这样想,奴只是在想,县里的哪处私塾荒废久了,能给妻主做学堂。”
此时阳光正好,照得他笑容明媚,柔婉动人。林岚没想到眼前这个笑得这样好看的人,不仅没有和那些人一样误会她、早就领回了她的意图,而且已然在替她做后面的打算了。
其实林岚早有教村民做微书的打算。从她第一次去赌坊,看到那些人明明几乎一无所有还要孤注一掷,她就在想,如果这些人有了正当、稳定的收入来源,她们还会愿意做赌徒么?还有后来遇到雪鹤,她又想,如果雪鹤自己能有一技之长,是不是就不用去庄府为奴,能生活得更有尊严呢?
至于今日遇到的这些人就更不必说。虽然她在她们面前话说得有些难听,但她又何尝不知,这些卖儿鬻女、卑辞乞怜的穷苦百姓,若是能有一点赚钱的门路,又何至于落到这般境地。
她曾经也走投无路,但比起这些人,她到底是幸运的,不仅凭借绘制微书的手艺解决了温饱,身边还有这样一个贴心的美人相伴。
念及此,她不觉也勾起了唇角,牵起他的手,满眼真诚:“谢谢你,温羡。”
她说这话的时候一副深情款款的模样,两人对视间的空气里都充满了浪漫的味道。然而此时,林岚的肚子忽然咕噜噜地叫了起来,两人四周的粉红泡泡顿时炸了个干净。
林岚尴尬地低头,却见温羡笑得更加明媚动人:“妻主不必害羞,这出来大半天,奴也觉得有些饿了,”他环顾四周,发现了一个卖糖水的铺子,“我们去那边歇息一会儿吧,正好奴给妻主说说这县里各处私塾的情况。”
两人喝完糖水,又按着温羡所说,去了几处空置着的私塾探看,发现除了有两处太远、价格太贵,剩下的三处几乎都满足她们的要求,也是她们能负担得起的。
林岚于是心情大好,又带着温羡四处逛了逛,特地等到上灯,和他在河边坐了小船,待两人回到家,已是星河低垂、明月高悬。
厅上,雪鹤趴在一桌早已凉透的饭菜跟前,发出沉稳的呼噜声。看起来像是等了他们很久,最后困极了才睡着。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觉得还是不要吵醒他为好,温羡将自己的外衫脱下给他披上,和林岚轻手轻脚进了屋子。
各自洗漱一番,要躺下的时候,林岚忽然发现床上多了一个枕头。那枕头形状和平日里他们用的不同,两边上翘,中间则是圆弧状的。
两人对了个眼神,然后各自摇头。
不是彼此买的,那就只能是雪鹤买的。可是床上已经有两个枕头了,雪鹤买这第三个枕头做什么用呢。两人一脸懵的时候,温羡又在林岚的枕头下面发现了一本书,封皮上倒是平平无奇,像是一个普通的画本子。
林岚也刚好看见,走过去立在他身旁看他翻开。
一幅幅两个小人以各种亲密姿势开展亲密交流的图画出现在两人眼前,妥妥的一本小黄书。
温羡有些惊讶,但一时并没有将书合上,反而目光在几幅图上流连。林岚以为他被吓傻了,赶忙上前“啪”地一下将书合上,扔到一旁的柜子底下。
“别怕,”林岚拉他在榻沿儿坐下,愤愤道:“雪鹤这孩子,也是该管管了,明儿我好好说说他,让他别整日里操心这些有的没的。”
说完又瞥见那月牙状的枕头,不由脸一红。有了这本书,这枕头是干什么用的,就没那么难猜了。
“我拿出去烧了。”怕温羡觉得尴尬,林岚侧身抓过那枕头,抱着就要往外走。
却被身后人轻轻唤住。
“妻主……”
林岚驻足回头。
“那枕头……就不要扔了吧……”
“啊?”林岚抱着枕头立在那里,一时怔然。他……能受得了么?会不会牺牲太大了?万一真的怀上了可如何是好?
一个时辰后,这些乱七八糟的问题依然没有答案。林岚只知道,方才有的人明明快乐得哼|吟,却因为到底觉得羞,死活不肯让她看着自己,全程用被子盖着头。
此时雨散云收,林岚怕他闷着,先抬起他的腿,将他身下的月牙枕抽出来,随即赶忙用手去掀被子。
她斜着掀开一角,刚好碰见他睁开眼睛,只见他眼皮半睁半阖,一双平日里藏着万里星河的眸子里,此刻仿佛蒙上了一层水雾;天生红豆色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是一只搁浅的鱼;白皙纤长的脖颈和紧实的小腹上渗出些细密的汗珠,胸口一起一伏,似乎还未从刚才的一场极乐中缓过来。
“你……”林岚想说“没事吧?”但又觉得是废话,毕竟自己是造成对方这般模样的罪魁祸首,这样问多少有点显得不走心,还不如做点实事。
“我去烧水,一会儿你就在这里洗吧。”她说着就要下床,却被他一把从身后抱住。
温羡迷蒙着双眼,将头搁在她肩上。
“不要走,抱抱我。”
林岚只好转过身来将他抱住。等了好一会儿也没听见他说下句话,拍拍他的后背,轻声问:“这是怎么了?”
虽然他之前也喜欢在事后让她抱着,但那几次都是幸福甜蜜地看着她,并没像今日这般,只是抱着她,一句话也不说。
对方听见她问,又是沉默半晌,才缓缓道:“妻主,你若是想纳小侍,奴没意见的。”
这回轮到林岚迷惘着眼,将他轻轻推开,拧着眉看他:“怎么忽然这么说?”
温羡闻言,低头咬唇:“奴知道妻主是为了鼓励那些人自力更生,可……可……”
他半晌没说出来,急得林岚佯做起身状:“你不说我可走了。”
温羡这才一口气道:“那中年男子家的小公子,说来确实好看,而且……”他抬眼,颇有些怨气地看着林岚,“而且妻主确实看了他不止一眼!”
“原来如此,”林岚自觉又好气又好笑,“你今日肯让我用那枕头,又引我学那画上的样子折腾,原来是又乱吃醋!”
她说着用力戳了一下他的额头,笑道:“我确实多看了那男子几眼,不过你不知道为什么么?”
温羡一脸茫然,长睫轻颤几下,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林岚彻底无法,只好道:“因为像你啊!”她抚摸着他的脸庞,“我不过是觉得那小公子和你有几分相像,是以不觉多看了几眼,哪里就惹来你如此,还纳侍,你倒是贤惠得很,把我推给别人,可曾问过我的意见。”
林岚说着佯做不悦,抱胸在他身边躺下,不再理他。
饶是知道她在假意闹脾气,温羡还是跪坐在她一旁,替她理了理额边的碎发,“好了妻主,是奴错了,奴以后不会再提此事了,可好?”
林岚本来就没生气,见他如此,哪有一直端着的道理,伸手抓住他手臂往枕头上一拉。她本想让他躺在他身边歇着,谁知这一扯,他人是躺下了,眉心却紧紧蹙了起来,蜷缩着双腿,似乎很是痛苦。
见他如此,林岚一下吓得坐了起来,掀开被子检查,看了个遍没看到扯到哪处伤口,紧张得一叠声问他:“怎么了怎么了,哪里痛?”
然而任她如何急,温羡就是一言不发,脸颊确实越来越红。
林岚满心茫然之际,忽然瞥见一旁的月牙枕。是了,这东西能垫高,但也容易让人掌握不好角度,给爱人带来痛苦。
心底泛起一阵心疼和悔意,林岚赶忙下床,去柜子里寻了一番,很快拿了一只小瓷瓶回来。
“这是缓解淤肿的药,我先帮你涂上,明日我再去药坊,看看有没有什么更对症的。”
听她说完,本来就表情痛苦的温羡将眉蹙得更深。
什么意思?
妻主说,要帮他涂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抛头露面,
温羡这边人还懵着, 林岚那边已经倾身上前,作势要分开他的腿。
顾不得制止她,他只好“咻”地一下将两只腿往后一撤, 将两只白嫩的足收进了被子,紧张道:“不…不用了妻主,奴养两天就好了。”
林岚看他涨红了的脸, 知他又是害羞, 想着确实也是养养就能好, 便不再勉强, 将药瓶放在床边的小几上:“那如果夜里痛得忍不住,你再喊我。”
温羡像是怕她反悔似的,连连点头。
夜色渐浓,林家两妻夫睡下后,县衙后宅还灯火通明。
“什么, 那个林岚, 居然想教人做微书?”
后宅正厅内,贺鸿升一身常服,一脸讶异地看着跟前立着的柳儿。
“奴不敢欺瞒家主,今日奴和枫儿上街,见那林岚和她夫郎在糖水铺, 便想法子凑到跟前听见的, 说是要买间县里闲置的私塾用来教人。”
下首坐着的贺琰不知母亲急什么,一脸无所谓:“母亲莫急,那林岚现在就算因为那京城来历不明的画本子多了些订单, 也不过能小富罢了,这会子偏要折腾什么办艺学,只有她赔钱的份儿, 咱们不如就叫她折腾去!”
“你懂个屁!”贺鸿升一拍手旁的几案,震得上面的茶盏叮当响。
在贺鸿升看来,那京城莫名其妙出现的称颂林岚和微书的画本子已经实属不妙,她不禁怀疑,京中有人在支持林岚,而这种支持的背后,又是否与刚走的这位巡按大人有关。
这晏公子在龙华县待了几天,除了四处派人打听什么,就只特地见了林岚一人,而她作为本该被考成的地方官,竟连这位朝中大员的面都没见到,很难让她不觉得蹊跷。
难道之前因为门掌柜的事,她给京中的老师去信,已经被敌人知晓?
如此,她的推测就更加可信,即林岚与这位巡按大人所查之事有关,若林岚借办艺学在龙华县有了声望,来日她若需要杀了她灭口,恐怕就要难上加难了。
然而这些想法,她已经懒得向女儿解释。
贺鸿升直接接唤来两个捕快:“你二人今夜起便通告所有私塾主,不许将房子租赁、售卖给那林岚,如有违抗,拉去做苦役!”
两人应声去后,贺琰见母亲不悦,生怕怒火烧到自己身上,起身告辞:“母亲明断,女儿便先退下,不打扰母亲休息了。”说完便转身要走。
“等等,”贺鸿升倒是没对她发脾气,反而语气里充满了无奈:“你那秋闱……”
谁知话说一半,贺琰便转身扑通一声跪下,哀声道:“母亲,要不您送女儿去参军吧,临近上考场,夫子教的策论愈发难懂,女儿是念都念不利索,还请母亲不要逼女儿了……”
贺鸿升简直无语。还没骂她呢,这就先求饶了上了,淡声道:“你起来。”
然后又看了眼柳儿,示意她退下。
房内只剩母女二人,贺琰见母亲不像恼她,这才缓缓起身,又听母亲道。
“这次秋闱,主考那边是京中要员,母亲使不上力,但考场设在我们龙华县贡院,负责把守门禁,入场查验身份,总能用上我们的人。”
贺琰听了眼睛都亮了,“所以母亲想……找人替女儿来考?”
贺鸿升不置可否,“为安全起见,这替考之人最好来自外乡,这几日我会出去走一趟物色人选,你在家中只需让外人以为你在用功,切记不可向任何人泄露此事。”
读书科考一直是压在贺琰心上的一块巨石,听母亲如此妥当安排,心中顿时轻快了许多,连连应声:“自然自然,事关母亲仕途,女儿绝不会向他人泄露半分。”
·
“就是这样,母亲已经为我想好了,你和枫儿都不必担心我考不上,被母亲责骂了!”
县衙寝屋内,贺琰左右搂着柳儿,右臂上枕着枫儿。
两人一脸娇媚地偎依着自己的妻主,眼神里充满了崇拜。
柳儿道:“家主这几日出门,妻主还是要在家装作用功的样子才好,免得到时候考上了惹人怀疑。”
另一边的枫儿不以为然:“何必呢,反正家主必定能将此事料理妥当,妻主应当趁家主这些日子不在家,好好快活一番才是!”
“枫儿说得有理,”贺琰侧首在两人嘴上各啄了一口,“柳儿也是为我考虑,不过除了好好快活,咱们还有一件事要办。”
枫儿两个又看向她。他们知道每当妻主这般神色,就是起了什么磋磨人的心思,纷纷好奇这回又是哪个倒霉,等着她往下说。
“听说那林岚的夫郎,叫温什么的,家中明明有妻主赚钱,还日日抛头露面,在街上摆了个什么香饮摊,这几日林岚估计忙着找私塾,定然顾不上他……”
枫儿心思简单,一脸茫然地看着她:“那林温氏就算抛头露面,丢的也是他妻主的脸,我们理他做什么?”
“这你就不懂了,”柳儿一脸骄矜,很是为自己猜透了主人的心思骄傲,“那林温氏虽说从前是教坊司的行首,又因为将自己的守宫砂剜掉,很是出了回名,但后来自从嫁给了那林岚,淡出了风月场所,便没人再提他那不明不白的贞洁一事了。”
果然贺琰听了很是满意,回头在他脸上啄了一下,“正是,等明日母亲出门,我们便寻个机会,在大庭广众下将其羞辱一番,不仅能给那小贱人没脸,还能让那林岚在县里丢份儿,看她还怎么办那什么劳什子艺学,此事来日就算母亲知道了,想必也不会苛责于我。”
枫儿见妻主称许姐姐,心里有些吃味,但好在贺琰是个色迷心窍的,只要温婉乖顺便能得其倾心,顿时眼中又添了几丝妩媚,将纤手抚上贺琰胸口,娇声道:“是奴想浅了,明日我们姐妹两个便陪着妻主去,定要让那林温氏和妻主颜面扫地!”
·
翌日,林家小院。
林岚吃过早饭准备出门,发现温羡蹲院落一角,似乎在侍弄花草。
她走近一看,发现他正在收集快要落下的花瓣。他将那些花瓣小心翼翼地从花心摘下,然后一瓣一瓣地放在掌心,很快堆起了一小捧。
见他神情专注,林岚不想打扰他,默默在他身旁蹲下,直到他摘完一整朵才开口:“你摘这些花瓣做什么?难不成学那林黛玉要葬花?”
温羡看见她,先是温柔一笑,接着蹙眉:“谁是林黛玉?”
意识到自己说了对方听不懂的话,林岚摇头,“没谁,一个可怜可爱的姑娘罢了。”
“哦,”温羡将篮子里的花瓣整理成平整的模样,将同样大小的叠在一起,“奴采下这些,是想放倒香饮里,花瓣颜色娇艳,放在那些颜色清淡的饮子里,看起来如落花逐水一般,增添些许趣味。”
林岚这才知道原来他一直都在继续做香饮。她只知道他养伤的那段时间没有出去做饮子,后来他身体好些,家里又有了雪鹤帮忙,她又每日早出晚归,竟没发现他早就将这活计捡起来了。
“其实你不用做这些了,”林岚有些愧疚,从前是家中一穷二白,他这里多一份收入,她便能多少轻松一些,可如今店里重新有了许多来自京城、甚至外府的微书陶瓷订单,她们已不必担心柴米油盐了。
她替他将盛满花瓣小竹篮提起来,拉他在石桌前坐下,拉着他的手:“如今你只要在家好好休养身体,每日读读书、写写字,还可以让雪鹤陪你下棋……总之做些让你快乐的事就好,其他的事一概不必操心。”
林岚说这话时眼神和神态都极尽温柔,可话刚说完,对面的人的眉心却微微蹙起,一副委屈的神色。
“怎么了?”林岚不知说错了哪句话惹得他如此,倾身上前,抚上他的脸颊。温羡是个外冷内热的人,向来不会直接表达自己的感受,但他与林岚相处日久,因她一而再再而三的表白有了些安全感,加上林岚抚慰的动作鼓励了他,犹豫了下,他还是坦诚地讲出了自己内心的想法。
“妻主……可是觉得奴丢脸?”
林岚听见,一时没明白他的脑回路,可略一想,她便明白了他作如此想的原因。按这个时代的伦理纲常,男子嫁人后便归属于妻主一人,是不可随意和其他女子交谈的。
可在外做买卖,避免不了要和客人说话,甚至遇到手脚不老实的女子,借着买东西轻薄摆摊的男子也是有的。是以在女尊朝大众的认知里,只有没本事的妻主才会让自己的夫郎外出做生意。
可她林岚怎会这样想。
从她们刚成婚之时,他第一次和她提出这个想法,她便压根没在意过旁人如何看她,只想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倒是他这副小心翼翼地在意她的感受的模样,让她很是无奈又心疼。
“怎会,”林岚握紧他的手,将他冰凉的指尖攥入掌心,“只是不想你太辛苦了,想让你过得自在些。”
感受着林岚的掌心传来的暖流,温羡的声音里尽是小意温柔。
“妻主对奴的心意,奴知道的,可奴做香饮,不单是为了家里的收入,也是希望有件事做,把日子过得充实些。”
那些难言的过往折磨着他的心神,只有在手上有事做时能短暂忘记。
此时一阵风起,温羡下意识把林岚拉着他的手收进自己的袖子里,然后捂住袖口,温柔而坚定地看着她:“妻主如今要操心开办艺学的事,奴一定把自己照顾好,不让妻主分心。”
听她如此说,林岚也不好再劝,微笑颔首,“那你一切小心,有事要及时告诉我。”
今日她要出去将昨日看过的三家合适的私塾再考察一番,尽快择一敲定。和温羡谈完后,她又清点了一遍身上带的银钱,又跟雪鹤打听了一番这三家人的底细,这才出了门。
然而昨日明明还颇为热情地接待她和温羡的三位私塾主人,今日却纷纷闭门谢客,连门都不肯让她进。她又去看了几间之前觉得贵的,表示了成交意愿,对方竟也不肯再租给她,只摆手让她快走。
看到这些人躲闪的目光,林岚岂有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的。
只恨那贺鸿升身为父母官,本该为百姓遮风挡雨,到了她这里却变成了只手遮天。
不过林岚相信,天无绝人之路,这偌大的龙华县,难道还没有她的一方天地不成。
几处私塾分别在城的东、南、北,一番折腾下来,已经接近晌午,林岚精疲力竭,拖着疲惫的身躯往家走,谁知走着走着,却被一滩清亮的水流到了靴尖,仔细看去,那水流上还飘着几片花瓣,很有雅趣。
于是心中一紧,她倏然抬头。
只见前方聚着一群人,正围着一个跌坐在地上的男子指指点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如果伤疤不
那男子鬓发凌乱, 衣襟也被扯得堪堪露出了白嫩的肩膀,至于脸庞,林岚虽然只能看到一点侧颜, 但她对这张脸太过熟悉,以至于几乎是立刻便确认了对方的身份。
她用力拨开人群,只见温羡蜷腿坐在地上, 露出的半个肩头似乎背人掐过, 有三道红红的指印, 但他似乎顾不得这些疼痛, 一手握住另一只的手腕处,垂着头,很怕被人看到的样子,身旁则是倾倒的香饮桶和碎成瓷片的茶盏。
本就在议论纷纷的人群看见她来了,虽然压低了声音, 但并没有停止, 几句男子间的交谈还是传入了耳中。
“原来他就是那教坊司出身的,那地方脏得很,居然还能嫁给咱们良籍的!”
“谁说不是呢,居然还自己弄没了守宫砂,谁知道是不是早就失了身, 索性自己剜了去, 装起贞洁烈男来了。”
“可不,要不是今日听贺娘子说,咱们哪里知道, 这种脏货就在咱们街坊,真是晦气得很!”
自看到温羡这般的一刻起,林岚便气血上涌, 此刻听见他们提到什么贺娘子,抬头往人群里望了一圈,很快发现立在不远处的贺琰和她的两个小侍。
三人被她看见,目光有一瞬间的闪躲。但想到反正做都做了,贺琰还是抱着臂膀,眼神略带挑衅地居高临下看着她,气焰很是嚣张。
如此场景,林岚不用问也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个时代,男子无论因为什么入了教坊司,那就是此生再难抬头,何况他还因为剜掉自己的守宫砂,为这些人的轻视增加了更多的谈资。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这些人想继续用肮脏龌龊的心思和语言伤害他,然后让他自残形愧,从而让自己获得一种在道德层面上高居人上的满足感和优越感。
可她林岚并不能容忍这种情况发生。
她本来正蹲着身子查看温羡的伤势,此刻给了温羡一个“等我”的眼神,快步走到一旁立着的贺琰和她的两个小侍跟前。
然后“啪”地一声,扬手对着贺琰就是一个巴掌!
后面的枫儿和柳儿哪里想到有人敢打自家主子,上前要推搡,谁知半个身子刚凑过来,两个人脸上都各被甩一巴掌,紧接着心口又挨了一记窝心脚。
他两个本就身子柔弱,被林岚这么一踹,直接向后跌出两步远,甩坐在地上,一脸不可置信又万分委屈地哭着看向贺琰求助:“妻主……”
贺琰哪里顾得上他二人,捂着脸对林岚怒目而视:“你她爹的疯了?!”
林岚并不理她,转身对人群道:“诸位乡亲,温羡是我从教坊司买来的不假,可关于各位所议之事,一来,就算他受过什么伤害,那也是害他的人的错,不是他之过,希望诸位明辨;
二来,今日我林岚郑重声明,他温羡已然是我林岚的正夫,是我林家内宅的当家人,各位今后如再对他有不敬之言行,就别怪在下不如今日这般礼敬了。”
在场之人若是留心,便会发现她并没有为他“澄清”,而只是宣告了自己的态度。
可虽然只是如此,也足够令这些只会嚼人舌根的男子噤了声。
众人本来见她长得白白净净,以为她是个敢怒不敢言的,见她竟然连一县之主的千金都敢扬手就打,这才知道她是个不好惹的,纷纷觉得无趣,互相推搡着散了。
人群四散远去,林岚蹲身去扶温羡的时候,贺琰气不过要上前还手,林岚感觉到她的接近,仰起头怒目而视,平日里平静的眼眸中此刻满是杀意,仿佛对方再靠近一步就要被撕碎。
贺琰于是被这样目光震慑,下意识顿住了脚步。
林岚虽然看起来身量弱小,可此刻她情绪激动,自己带的柳儿和枫儿又是两个没用的,若是真的打起来,她并没有把握打赢。
好女不吃眼前亏,贺琰如此劝着自己,后退半步,虚着声音丢下一句“你等着”,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柳儿和枫儿见自家主子走了,看了一眼林岚这边,也哎呦着跟着去了。
四周少了聒噪,林岚终于可以安静地看着眼前人。
“你……能走吗?”她替他整理好衣衫,又向他耳后别过几缕碎发,柔声问他。
对面的人红着眼眶,轻轻点头。
林岚于是小心将他扶起,把他的手臂搭在自己的肩上。两人就这样在初秋日暮时分温柔而金灿灿的阳光里,一步步向家走去,没再说一句话。
·
两个人若灵魂相契,便总有些时候是无声胜有声。
回到家后,林岚让雪鹤烧了热水,替温羡擦洗了一遍全身,给他换了身干净衣服,然后端来饭菜,让他就着床边的小几吃。
温羡这回没再羞赧,也没有拒绝,自被她扶进屋里就任她摆弄,直到干净舒爽地躺在自家床上,口中吃进第一口温热的饭食,眼泪终于不争气地流下,啪嗒滴进捧着的碗里。
林岚看到,心中泛起一阵酸楚。
然而她又是无奈的。在当下的时代,她可以坚定地相信他、在他被人指摘时护着他,但她却不能让恶俗而腐朽的观念彻底消失。
而于温羡而言,他明白妻主为何不替他解释,知道羞辱他的人只愿意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真相于他们而言并不重要。只要这种观念存在一天,他便要承受这种观念带给他的伤害。
余生里,他只能带着手腕处的伤疤,随时准备迎接如今日这般的羞辱。他明白也感激妻主对他的心意,只是心中还是觉得委屈,以及有许多的不甘。
林岚自然明白他的委屈。她接过他手里的碗放在小几上,拉过他的手腕,仔细看着他的伤处。
那伤疤穿过青色的血管,如一条蚯蚓一般蜷曲在他白皙的腕上,有一种十分不和谐的骇目之感。
然而她摩挲着疤痕蜿蜒处,低声道:“其实也只是处疤罢了。”
她这一声说得极轻,温羡没听清,问:“什么?”
林岚将他的手腕放下,看着眼前人的眼睛。她眼中灵动温暖,似要将他眼中的阴霾一扫而光:“一处疤痕而已,它代表什么,应该由我们自己说了算。”
温羡有些被她的情绪感染,但仍是一脸茫然,“妻主……要做什么?”
林岚未答,起身去书案前鼓捣了一阵,拿来细笔和红墨,捉过他的手腕放在自己膝上,粲然一笑:“如果伤疤不会好,那就让它开成花。”
说着用修过的狼毫笔沾了红墨,在温羡的疤痕处细细描摹起来。
温羡并没有动,由着她在他的疤痕处来回运笔,没一会儿怕她盘坐久了觉得累,让出了床架的位置,拿了个软枕让她靠着。
林岚换了舒适的坐姿,更加专心地投入到笔下的工作中,她很是专注,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下笔之处,仿佛在精雕细刻一件稀世珍品。
两刻钟后,一朵风姿绰约、栩栩如生的海|棠花绽放在温羡的手腕上。
那花朵精致而逼真:花瓣红粉相间,圆润细腻;花蕊最纤细之处的细节完美无缺,娇美真实得像是若此时有一阵风来,便会轻轻颤动。
然而这不是最令温羡惊讶的地方。
他仔细看了一遍,发现原本让他自觉形秽的伤疤被完美地融合在了这朵海|棠花里,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和形状。
“妻主……”
他望着眼前女子的眉眼,动|情轻唤。
林岚没听见这一声唤,仍在端详着自己的作品。她这朵小花整体看起来还不错,但做起作品来就犯强迫症的她还是检查了几遍,在自己觉得不太满意的地方又添了几笔,这才抬头看他:“怎么样,还喜欢么?”
温羡点头。
他怎会不喜欢呢?于自己而言这样一件难堪的事,就这样被爱人用一只妙笔化解了。从此只要他不说,谁还能看出来这里曾是一处伤疤?只会以为是妻夫之间的闺房情|趣。
“妻主,”温羡又唤了一声。
林岚这回听见了,应他:“嗯?”
此刻他有好多话想说,但又觉得说什么都不能切实地表达自己。于是他换了个话题,问她:“妻主,今日你可定下了哪间私塾?”
林岚不打算瞒他,摇了摇头,将今日吃了几次闭门羹的事说了。
“不过别担心,说来办这微书艺学,只需要个能汇集众人、能遮风避雨的地方就成,城西多荒冢破庙,我明日去那里碰碰运气。”
“城西?”
那里土地荒芜,常有谋财害命的盗匪出没,官府又不管,是以住在那附近的居民渐渐乔迁,剩下一些破庙和空屋。
温羡担心林岚,但也知道除了这样她也没有别的办法。
于是又道:“那明日,奴陪妻主一同前往。”
听他如此说,林岚本来下意识要拒绝,但想到她今日动手打了贺琰,对方必然不肯就此善罢甘休。
若是将他和雪鹤两个弱男子留在家,万一那贺琰又来找麻烦,她可是远水救不了近火。至少把他带在身边,有什么事两个人也能互相照应。
念及此,林岚勾唇一笑,颔首应了。
·
城西说是荒芜,其实距离县里繁华之地也不过七八里地的路程。
林岚租了个骡车,带着温羡赶到的时候将近晌午,两人将骡子栓在一片树荫下,坐在落叶堆上吃带来的干粮。
虽是秋日,正午的阳光仍是灼目,两人低头正吃着,忽然看见眼前的地面上投下一道人影。
这人武功极好,从树上飞下来一点声音也无,此刻立在两人跟前,神情戏谑地看着他们。
“你们竟敢来这里,怕是活腻了不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他生怕自己
林岚二人抬头望去, 只见一个浓眉大眼的男子一手负在身后,一手转着长剑,姿态不羁, 穿着却是干净讲究,于是道。
“小公子是哪家的夫郎,何必在这里吓我们?”
“呵, 娘子果然聪慧过人, ”男子将长剑收进腰间的剑鞘, 行了个男礼, “我叫沈越,家中妻主是开赌坊的。”
林岚和温羡对视一眼,起身还礼,试探问道:“公子的妻主,可是庄治庄娘子?”
沈越点头, “之前的事, 是我妻主犯浑,我已经收拾过她了,还请二位不要见怪,好在温公子没什么大碍,不然我定然打死丫这个糊涂东西!”
温羡心里一惊。在女尊朝, 他还没讲过敢如此讲自己妻主的, 这男子这样胆大,想来在家里也是跋扈惯了的。
林岚此时想的却是另一宗事。数月前贺琰放火,想把罪名嫁祸在温羡身上, 把他抓紧监牢,若不是一封手书,她不会及时在堂审时赶到, 将温羡救了出来。
而那日贺家父子为了尽快给温羡定罪,关窗闭门,严禁百姓围观,知道那日堂审消息的,除了贺家人,便只有早和贺琰通过消息的庄家。
当时她便疑惑,是谁在帮她,却又不想旁人知晓,特地写得一手孩童般字体,如今想来,也可能是这人是个不怎么识字的男人罢了。
她向来不爱绕弯子,直接道:“月前我夫郎被关在县衙,多亏沈公子及时告知。”
“啊?”沈越也是个直性子,见她猜到也没否认,摆摆手道:“没事,之前的事,是我妻主理亏在先,我这样做,不过是给那女子积点德罢了!”
林岚道:“那也要多些公子,”她环视了一遍周围的一片荒芜,又问:“这荒郊野岭的,不知沈公子在此做什么?”
沈越闻言一笑,叉腰道:“等你们啊,难不成在这里看黄土荒草。我今日本来家去寻你,一路打听,才知你往这边来了,”想起这些都是无关痛痒的细枝末节,她直接道:“你们可是在找办艺学的处所?”
二人点头。
“巧了,”沈越道,“我有一处地方,林娘子或许觉得合适。”
·
庄府,内宅祠堂。
“就是这里,虽然在内宅,但地方还算轩敞,”沈越指了指后院的一处小门,“且那边就是后门,到时候学艺的村民进出也方便,林娘子觉得如何?”
林岚二人被一路领进庄府,还以为这沈越要给她看什么空置房屋的房契,哪里想到竟是要把庄家祠堂借给他们。
“这……”
林岚不知怎么说才好。
家祠是供奉祖先的地方不说,这沈越虽然跋扈,但到底是嫁为人夫的男子,怎能做得了这样的主?若是庄治知道了,恐怕又要给他们找麻烦。
“林娘子不必忧心,”林岚这边正踌躇,却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几人回头望去,正是从前掳过她夫郎的庄治。
“林娘子,”庄治负手走近,先看了一眼自己的夫郎,如老鼠见了猫般害怕又拘谨,转身对林岚二人施礼道:“从前之事,是庄某糊涂,但那只是为了家宅安宁,不得不听那贺二小姐的,这才一时做下错事,从未想过要害人性命,
如今林娘子要做的是为国为民的大好事,庄某能有幸出一份力,是庄某的福分,林娘子若是觉得这里合适做教授艺学之所,拿去用便是,其他的一概不必担心。”
“既如此,那就多谢庄娘子了。”想起这庄治曾害得温羡差点没命,林岚见了庄治这张脸还是恨不得扇几巴掌。
话是对庄治说的,礼却是对着他身后的沈越还的。没想到这庄治贪财好色,却有个这样直爽明达的夫郎。
林岚和温羡辞别二人回家,又夸了沈越几句,温羡正立在桌前为她盛汤,将汤碗放在她跟前坐下,“是呢,沈公子为人爽朗,和妻主的性子倒是有几分相近,日后妻主还要借用那庄家祠堂,也能和那沈公子多多见面了。”
刚尝了一口汤的林岚将这话听进耳朵,看向一旁为他布菜的雪鹤,神情严肃:“这汤你怎么做的?”
雪鹤一脸不知所措,垂手应:“是……是按家主平日里的口味做的,家主觉得不合胃口?”
“那倒不是,”林岚摇头,随即看了眼对面的温羡,忍不住笑道,“就是不知怎么,像是放了许多醋,酸得我牙都要倒了。”
温羡听出林岚揶揄她,很有怨气地瞥了她一眼,放下筷子:“妻主拿奴打趣,这饭奴不吃了!”
说着起身要走。
林岚哪里能让,快他一步拦在身前,将他一身宽袍大袖拢住,然后重新将人按在桌前坐下,扶着他肩膀在他耳边,轻轻一叹。
“我不过赞了那沈公子几句你就吃味,可见从前我和你讲的那些话,你不过是左耳听右耳冒,当了耳旁风了。”
温羡哪里不知,自从对妻主倾心,妻主也对他赤诚相待,几次三番对他剖白心意,昨日那贺琰当街羞辱他,妻主也是不顾得罪贺家,竟直接上手打了那三人,对他好得让他生怕自己是在梦中。
其实他也不明白自己怎么回事,明明知道妻主的心意,也知道妻主没有拈花惹草的心思,却还是会在妻主对其他男子表现出赞许的时候吃味。
这会儿听见妻主说他,神思顿时清明了起来,却也恨上了在这时候还给妻主添乱的自己,自觉不争气又愧疚,起身跪下。
“是奴多想了,妻主罚我吧。”
一旁的雪鹤看不明白二人演的哪出,见主君跪了,觉得自己站在那很是尴尬,只好也在石桌后一脸茫然地跪下。
林岚见他两个一个满眼自责,一个茫然无措,不由好笑,“怎么就这样了,”说着将温羡扶起来,让雪鹤也起来,“都快好好吃饭,我还有事要你们帮忙。”
三人吃过饭后,林岚将刚写好的一张信笺交给温羡。
“这是微书艺学的招生布告,你字好看,帮我多临摹几份,越多越好。”
温羡双手接过,林岚又看向雪鹤:“待主君摹写完后,你便去城中最热闹繁华处,将这些布告张贴在显眼处。”
温羡此时已将信笺上的字读完,道:“妻主,这学费……会不会太贵了?”
这布告上不仅写明了讲授微书艺学的时间地点,还标明要交上三百文作为学费。
想起那日路上遇到的卖儿子的中年男子,自己辛苦拉扯大的骨肉也不过出价三百文,温羡于是担心,妻主这般定价,不仅不会有人来学,甚至可能引起百姓不满。
林岚知他是替她着想,耐心道:“贵是贵些,但若是免费,这些人便不会珍惜学习机会,甚至可能觉得我们在骗人。”
她又示意温羡看下方的一行小字,“而且我们也写明,若是交不出三百文,可以勤工俭学,在学堂做些杂事抵用学费;也可以先赊欠,待卖出微书作品,再以所得补缴。”
温羡仔细读了一遍小字的内容,这才放下心来。
“原来妻主早思虑周全,奴这就开始摹写,争取今日在日落前,让全城的百姓都看到这告示。”
林岚微笑颔首,“那辛苦你们啦。”
·
日暮时分,龙华县街市繁华处,布告板上的一张告示被揭了下来。
“大人你看,这应该就是那会做什么微书的林岚写的。”
马车前,一个侍从打扮的女子将被揭下的告示递给车内的人。
车内人显然旅途劳顿,满眼疲惫,将告示看了一遍,扔在一旁。
“竟然让这林岚找到了办学的处所,去查查,是谁把家塾租给了她!”
侍女道:“回大人,小人方才已经打听过,是那开赌坊的庄治,将祠堂借给了林岚。”
“庄治?”贺鸿升先是惊疑,随即想到她有个悍妒的夫郎,恨声道:“这个连内人都治不住的废物!”
“大人,如今可如何是好?”侍女怯怯问。
如今林岚有了办学的场地,县里又多有人苦于没有一技之长,她贺鸿升作为一县之主,似乎没有正当理由阻拦她将艺学开起来。
贺鸿升对这一点心知肚明。她此去外府为女儿贺琰寻枪替,本来定好了人选,谁知那人却忽然毁约,推说生了恶疾。
她气恼万分,却也不好在外府地界张扬行事,只好带着一行人先回来,准备另寻他法。
这会儿两件挂心之事在脑海中碰撞一番,贺鸿升眼珠一转,紧锁的眉头忽然松开,肃声问侍女:“你可见过那林岚写的细字?”
那侍女不知主人为何忽然这样问,老实答道:“小人见过,那天一阁最近多了许多要微书陶瓷的订单,做了许多样品在店里摆着,很是招摇,小人偶然路过,确是远远看着几次。”
贺鸿升听她啰嗦半天,不耐烦道:“你且说那上面的字,果真是极其微小?”
侍女见主人失了耐心,连忙点头:“小人虽是远远瞧过,但那上面的字,恐怕也就人的头发丝那么大,这是千真万确的。”
贺鸿升听见,展颜一笑,身子放松地向后靠去。
“既如此,这林岚要办的什么艺学,便且让她去办吧。”
·
天光敛尽,明月东上。
林家小院内,三人用过晚饭,坐在厅中的火炉旁烤果。
林岚和温羡盘坐在榻上,雪鹤则坐在炉子旁,手里拿着炭勾,不时拨弄炭火,让火烧得更旺。
“妻主,告示都贴过了,七日后便是开学的日子,奴和雪鹤明日开始去庄家祠堂洒扫吧。”
林岚从炉子上夹起一瓣橘子喂在他口中,“不急,那庄家祠堂重地,想来平日里也是有人打扫的,两日后咱们再去布置一番即可。”
话音刚落,大门忽然传来叩门的声音,那声音并不急促,叩了三下门环便停了下来,等着主人应声,很是知礼。
三人对望一眼。
这么晚了,谁会来拜访?
作者有话说:
要进入关键转折了,小妻夫能经受住新的考验吗
第28章 我也可以护
“母亲, 你还派人去请那林岚做什么,她胆子大的很,连女儿都敢打!”
同一片月色下的县衙内宅, 贺琰愤愤向母亲控诉昨日林岚如何当街打了她的脸,一旁的柳儿和枫儿也跟着附和,一脸委屈。
“奴姐妹两个本是贱籍, 那林娘子打了就打了, 可她一个没功名的白身, 竟敢打我们妻主, 真是没把您这个一县之主放在眼里!”
说完又将林岚如何凶悍,如何打了她们三个绘声绘色、添油加醋地讲了一遍,至于那贺琰如何在大庭广众下羞辱没了守宫砂的温羡,他自然是半点儿没提。
贺鸿升知道这三个没一个省油的灯,看向贺琰:“你又干什么蠢事了, 平白无故的, 怎的那林岚就敢动手打你?”
又见贺琰那嗫嚅的样子,心烦不已,“罢了,不必说了,想来能惹得那林岚动手, 定是你招惹了她夫郎吧?”
她说着摇摇头, 摆手让柳儿枫儿两个退下。
贺琰见两人出去,以为母亲要想法子给她出气,在贺鸿升跟前贴膝跪下给她捶腿, 贱兮兮道:“母亲方才说派人去请了那林岚,可是要偷偷抓来打一顿给女儿报仇?”
贺鸿升看见这张脸就来气,伸腿将她踹到一边, “你起来,好好站着,这么大个人了,坐没坐相站没站相,整日里就知道和你那两个上不得台面的小侍厮混,眼下秋闱马上到了,你都不问问为母给你这蠢货找到合适的人没有?”
秋闱就在半个月后,贺琰自母亲答应替她到外府寻枪替,便连样子都懒得装,先生都被她遣回家放假了。可这会儿听母亲的意思,这寻人之事似乎出了纰漏,顿时紧张起来,垂手站在贺鸿升跟前:“母亲,这……这可如何是好,若没了枪替,女儿别说中榜,恐怕连那卷纸都写不满……”
“行了,”贺鸿升被她闹得头痛,低头捏着眉心,“请枪替这条路,如今是走不通了,但贡院门口负责检查夹带的人母亲可以安排……”
贺琰忽然明白过来:“原来母亲是要为女儿准备夹带,而那林岚刚好会写细字,所以母亲找她来,是要让她给女儿写夹带?”
正说这,有人进来禀报:“大人,林岚带到。”
贺鸿升放手抬头,“快请。”
林岚进得门来,瞥了一眼已然在堂下端坐的贺琰一眼,只作不见,向堂上一揖:“草民拜见大人。”
“林娘子不必多礼,快请坐。”贺鸿升笑得慈祥,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林岚的什么远亲。
林岚却并不领情,立着没动,平声道:“大人有话不妨直说,家中夫郎还在等我归家。”
半个时辰前,贺鸿升派去的师爷对她很是礼敬,说贺鸿升听说她要办微书艺学,想要和她相谈一番开办的具体细节,还有心嘉奖于她。
嘉奖么,林岚是不敢想的,这贪蠹害民的狗官,能不再给她使绊子就谢天谢地了。还在于商谈什么细节就更是扯淡,这贺鸿升一来不懂微书,二来也并不关心治下之民,哪里会想和她谈这些。
不过纵然知道是借口,她要在这片土地上讨生活,暂时也只能尽力周旋,争取最好的结果。
贺鸿升见她一脸漠然,自觉有些被下了面子,声音也冷了下来:“既然林娘子是个爽快人,那本官也就不绕弯子了。”
她指了指一旁书架上的一排四书五经,“林娘子擅写细字微书,在乡里皆有盛名,今日本官请来林娘子,便是想请娘子将这四书五经上的内容和注解,细细写在这本册子上。”
贺鸿升说着走下来,将一本半个巴掌大的册子放在林岚身旁的小几上。
林岚瞟了一眼那册子。
她惯常与笔墨纸砚打交道,一眼便看出这小册子用的是极好的宣纸,不透墨,质地又不会过于厚重;册子以极细的丝线装订,看起来极其牢固,颜色又不会深到挡到上面的字,整个小册子看起来很是费了一番心思。
眼下秋闱在即,贺鸿升在这个时候让她做这个,摆明了是要借她的手给贺琰准备科场夹带。
且不说她不屑做这种事,女尊朝虽然只许女子参加科举入仕,却也对科举一事十分严肃。若被发现舞弊,她哪怕只是个被迫的帮凶,也难免要被杀头流放,下场可是极为凄惨的。
初秋的风一阵紧似一阵,吹得窗棂咣当作响,林岚循声看了眼窗外,发现窗下立着几个人,手上似乎还都拿了兵器。
看这架势,若是她不答应,这贺鸿升是不打算让她走了。
那就先用个拖字诀。
林岚拿起那小册子,翻看一番,道:“这四书五经,不算注解也有五十万余字,要将这些字写在这本册子上,半个月的时间,怕是来不及啊。”
“不必都写,”贺鸿升道,“我这里会有几道题,你只需将这些考题需要用到的内容写上去即可,”她说着亲自倒了一杯茶递给林岚,“林娘子乃微书圣手,这等小事,应该不在话下吧?”
居然连考试范围都搞来了。林岚暗暗骂了声狗官,面上却是波澜不惊,将茶盏接过,道:“原来如此,那小人便只有尽力一试了。”
·
试是不可能试的。
林岚在回家的路上盘算了一路,还是决定,事情既然到了这个地步,那就只有走为上计。
而且要快。
她虽然一时稳住了贺鸿升,但事关贺琰科考,为防止她反悔,必然会派人盯着她,而且只怕距离科考的日子越近,这些人会盯得越紧。
在路上已然将几条出城的路想了一遍的林岚,刚进家门,就问一直守在门口等她的温羡和雪鹤:“有鞭炮么?”
雪鹤一脸懵,怀疑自己听错了,毕竟这不年不节的,家主要鞭炮做什么。
温羡却即刻明白了她的意思,径自转身去了柴房,拿出一串炮仗和火折子,道:“我去巷口。”
林岚颔首低声,“小心点。”
说着拉雪鹤走向内宅,道:“从现在起,我说什么你就做什么,什么也不要问,马上去做就是。”
雪鹤被她的紧张严肃的神情吓住,知道是出了大事,赶忙点头。
“收拾东西,捡最重要的拿,装好不要超过一个包袱;收拾好后,带着包袱去赌坊找沈娘子,说我让你去住几天。”
听到这第二件,雪鹤本是想拒绝的,那沈越自从得知庄治绑了温羡,早就连带他们这些有些姿色的仆从都恨上了,自己再回庄家,还没来由地要小住,岂不是和找打无异。
然而看着林岚俊肃坚定的眼神,他还是选择相信家主,点了点头,赶忙去了。
此时巷口响起噼啪声,温羡提着袍摆跑了进来,喘息未定便开口道:“妻主,这鞭不长,我们要尽快了。”
林岚颔首,拉起他的手往后门走,边走边将在贺家的遭遇说了,又嘱咐道:“雪鹤那边我已安排他回庄家,有沈娘子在,贺家又与他并无仇怨,应该并不会去为难他。”
她说着已行至小门门口,指着一旁的马厩里拴着的骡子。
“我们分头行动,你骑着这骡子往东走,一直走到护城河,在桥下等我;我则会往北走,待将这些人甩掉,便去东边与你汇合,天明时河边会有通往东海的渔船,我们再坐船离开。”
林岚一口气说完,见温羡仍是满眼深情地望着她,怕他哪里没听清楚,急声问:“可记住了?”
“奴记住了,”温羡颔首,对她温柔一笑,转身要去解那骡子。
此时夜风拂过,吹在人身上凉飕飕的,温羡忽然顿住脚步,回头,看着她身上穿着的大氅,道:“夜里寒凉,妻主可否将这大氅借给奴穿?”
林岚这才发现他方才出来得匆忙,并没有穿棉袍,赶忙将身上的大氅解下披在温羡身上,又将那骡子解开牵过来,扶他上去。
“一路小心。”
“嗯。”
温羡应了一声,再没看她,赶着骡子出了小门。
此时大门口出现了嘈杂的人声,林岚仔细听着,几声“先捉林岚”飘进耳朵,不过碍于那鞭炮,马匹似乎并未过来,传来的只有迭沓的脚步声。
林岚于是知晓,事情如她所料,那些追兵为了赶时间,只能舍弃座驾步行过来,而待他们发现人不在,也只能返回巷口去寻马匹来追。
这段空档虽然不长,但于她而言已然足够。
·
两个时辰后,城东护城河附近。
此时已过亥时,如盖天穹将秋夜里所有的寒凉和静谧拢在一处,让人心里充满对黑暗和未知的恐惧。
林岚戴着幂篱行在夜色里,向护城河上的桥上望去。
——那里空无一人。
她心底升起一阵不安。已经两个时辰了,按理来说应该足够温羡赶到了。
此时夜风再起,丝丝寒凉很快浸透只穿了外衫的身体。
林岚抱紧双臂,倏然转身,望向城内县衙的方向。
她向来是不愿将消极的情绪外显的,然而秋风不解人意,偏偏掀起幂篱的一角,露出一双写满绝望与自悔的眼睛。
·
县衙大牢。
本就阴冷潮湿的地方,加上前几日连天的秋雨,此时寒霉之气更甚,让每个刚进来的人都不由津了下鼻子。
刚推开牢门的贺鸿升母女显然也十分不适应这里的空气,贺鸿升接过女儿递过来的巾帕捂住鼻子,由两个狱卒领着走进甬道尽头的牢房。
哗啦啦的开锁声惊醒了型架上已然昏死过去的人。他上身的衣服已然被剥去,胸前是斑驳密集到看不出皮肤的鞭伤。
“温公子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了吧,怎么,一切可还习惯?”
贺鸿升在被临时搬来的木椅上坐下,侧着头看了眼他胸前的一片伤痕累累,“多可怜呐,一个白白净净的美人,被打成这样,不如你告诉我你妻主在哪儿,本官便既往不咎,日后再让琰儿收了你当小侍,不比跟着这样一个连夫郎都保不住的废物妻主强得多?”
一直歪着头阖目不语的温羡缓缓睁眼。
“不许……你说她!”
只这短短一句,似乎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话音刚落便咳了起来,震得人整个身体发抖,刑架也跟着微微晃动。
“母亲和他废话什么,只要肯用刑,还没有这县衙大牢撬不开的嘴!”
贺琰说着,拾起一旁的长铁夹,从燃着的炭炉里夹起一块烧红的木炭,比在温羡已然血肉模糊的胸前:
“可惜呀,上次有我母亲管着,咱们都没玩尽兴,这回你坏了她的大事,这牢里的八十一道刑具,可不能再让你错过了。”
木椅上坐着的贺鸿升没出声,算是默许。但她似乎不愿见这种血腥场面,别过头去,起身丢下一句“问话要紧,别弄出人命”便走了。
得了容许的贺琰目送母亲离开,转身后面对温羡,面目又变得阴沉奸险。
然而这样的一张脸,温羡其实是看不清的。
他已受过几十鞭,为熬刑流下的汗水早已模糊了他的视线。
一片灯火晶莹的恍惚中,他仿佛又看见了此刻正惦念的人,那人曾为他下地窖、闯公堂、在众目睽睽之下一巴掌扇在羞辱他的人脸上。
还好,我也可以护着你。
他这般想着,唇角不自觉地勾起微笑,似乎没有什么能比他眼下正在做的这件事更让他快乐,也再没有什么肉|体上的痛苦能将他击垮。
于是此间的一切人,事,物,于他而言已失去存在,他就这样睁着眼,任由视线里一处冒着烟气的红点,缓缓靠近自己的胸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她撒了谎
天色将明未明的时候, 龙华县的东港码头已经挤满了待发的渔船。
贺琰带着一队捕快立在码头的甲板上,指挥她们下去找人。
“给我仔细搜!说不定就藏在这里哪条渔船里!”
昨夜四个城门都说没见到人,要出城便只剩一条水路。
几个捕快得令, 纷纷跳下渔船,挨个船舱翻找起来。
贺琰以手做帘遮在额前,拧着眉站在甲板上看着下面的人搜查。一旁的跟着的侍女打伞过来, 替她不平道。
“这家主也是的, 偏说什么那林岚会放着好走的东边给她夫郎走, 巴巴的要在最崎岖难行的北门附近守着, 结果只捉到了她夫郎,这林岚本人的人影倒是一点儿没见,若是听小姐的将四个方向都派人过去,眼下我们也不至于在这里遭罪。”
昨日被贺鸿升派去请林岚的县丞此时也跟着找人,听见她这一番为了讨好主人的胡言乱语, 脸上不由露出鄙夷之色。
四个城门本有守将, 贺鸿升得了眼线消息知道林岚走脱,当即便给四方城门下了海捕文书,命他们着意搜查;而县衙本身人手不足,想要拿人,最好的办法便是猜度逃犯最有可能的逃跑路线, 集中兵力进行围剿。
从情理上看, 贺鸿升的判断是没错的。当下的情形,说是意外也好、妻夫情深也罢,怎么都不该算到她家大人头上, 更没理由埋怨她而来夸这个头脑简单的蠢货。
而贺琰虽平时惯爱听这些好话,此刻却也烦躁得很,没好气地让那侍女闭嘴, “找人要紧,旁的别说了。”
若是找不到林岚,这回的秋闱,她可就又要名落孙山了。
此时她带来的人已经将十几个渔船里里外外翻了一遍,捕头回来战战兢兢地复命,说没见到人。
“怎么可能,要想出城就只剩这一条水路……”贺琰气急败坏地看着来复命的捕头,望了一眼满目的渔船,发现虽然船只多,但上面除了渔民,载的都是空的竹筐,确实很难藏人。
县丞道:“二小姐,那林岚会不会藏身在城内,等风头过了再出城?”
贺琰闻言想了想,觉得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只是没想到这林岚如此狠心,
平日里对她夫郎的百般回护,也不过是装腔作势罢了。
念及此,她冷笑一声,“走!本小姐倒要看看,这林岚能躲到几时!”
一群不速之客散去,东港码头又重新恢复了宁静。暖洋洋的晨辉下,其中一只小船上身形略为瘦小的渔民和众人一样,解开船头的勾锁,在浮光掠金的水面上荡开了桨。
不过和其他渔民的目的地不同,她要去的地方,不是鱼类翔集的大海深处,
而是唯一能帮她之人的所在——京城。
·
三日后,十皇子府。
“今年的赏菊宴,听说兵部尚书的长女也会来呢,殿下可要换身颜色鲜亮些的衣服?”内苑,男侍替换上新装的晏安周全袖口。
晏安平静的脸沉了下来。一旁的另一个男侍惯是会察言观色的,将说话的男侍踢开,替了他的位置为晏安整理配饰,“殿下早已心有所属,岂会在意那尚书家的长女。”
兵部尚书余梦洁的长女余也,仪表堂堂,年轻有为,不过二十五岁的年纪便坐上了户部主事的位置,是京中许多高门贵男的梦中情妻。
如今十皇子晏安早已过了待嫁之年,今上曾多次表示有意让余也尚了晏安,而晏安也并未表达过拒绝之意,方才那男侍便以为自己主子对那余也也是有意的,只是碍于男子的矜持不曾明说,这才不小心惹了主人不悦。
晏安知他心思,并没有苛责,自己抬手收拢袖口,将两个男侍都打发了出去,正好澄江进来回事,他便淡淡问了一句:“那边可有什么消息?”
“那边?”澄江回了一堆杂事等着决断,没想到主人突然问了这么一句。他反应了一下,道:“按您后来的意思,那些话本子早就散给各处酒肆茶坊了,收效很是不错,已经有不少瓷商慕名往浙州去了,这回这林娘子可是不愁生意了。”
“不过,”澄江看着主人微微勾起的唇,一脸不解,“您为林娘子做这些事,她可未必能猜到继而念您的好,反倒可能因为您临走前闹的那出记恨上您,
属下不明白,您本来已查到那贺鸿升和当年浙州温将军一案有牵连,怕打草惊蛇,要赶着回京查那幕后之人,这其中的用意,干嘛不直接告诉林娘子?”
告诉她又有何用。她已经有了夫郎,而且二人感情甚笃,自己横插一杠算是怎么回事,索性不如点拨她一番,彻底成全她二人,只要她能过得好,此生再不相见又有何妨。
晏安未曾答言,有人进来回话,说自己是光禄寺珍馐署署正,送了赏菊宴上要吃的螃蟹过来。
十皇子最为皇城里唯一的皇子,很受今上宠爱,每年各地进贡的新鲜吃食都会往他这里送些。是以晏安不以为意,淡淡道:“知道了。”
来人听了,却仍未有离开的意思。晏安不由看了她一眼,这“署正”身形、举止,和他日夜惦念的那个人,竟是这样相似。
他心中怦然。随即又否定自己。
这里是京城,她怎么会来到这里?
声音微颤,他命她抬头。
——果然是那张熟悉的脸。
心中升起复杂的情绪,激动,喜悦,以及出于担心和后怕的愤怒。
“你……”他喉咙里好不容易吐出一个字,四下打量外间是否有旁人,走到门口将门关上,这才回过身来,看着俯伏在地的女子,压低声音斥道:“你好大的胆子!这里可是皇城,你可知私闯禁宫是死罪?!”
林岚转过身,对着他的方向磕了个头,直身看着他:“小人知道,但事关重大,我夫郎如今生死一线,只有殿下能够救他。”
迎着晏安探询的目光,林岚将在龙华县的遭遇说了一遍。
晏安听完,心中暗恨贺鸿升胆大包天,竟还是因旁的事对林岚下手,但见她为了救她夫郎一路奔波至此,形容狼狈,觉得心疼的同时,心底又泛起一阵酸涩,负手冷声道:“那又如何,贺鸿升科举舞弊,自有律法惩治,本宫身为一个皇子,怎好为你破例插手此事。”
林岚见他如此,似乎并不意外,平声道:“小人明白,也记得殿下当初离开龙华县之前对小人说过,殿下不帮无用之人,小人一直铭记在心……”
晏安眼中略过一丝讶然,“你是说,你已经想到了如何做防赝纹样?”
林岚颔首,“是,说来惭愧,数月来,小人心中虽然一直惦念着殿下所托,但确实一直并无头绪,直到来京路上,小人才忽然想通了制造之法,这才敢来打扰殿下。”
说这话时,林岚心虚垂眸。她撒了谎。其实就算没想到制造的法子,为了救温羡,她也会来找他,只不过此刻用的就不是这样体面的方式罢了。
对此晏安也心中有数,但他并未戳穿,反而在书案前坐下,道:“起来说吧。”
林岚一路奔波,又九死一生乔装入了皇城,浑身上下只靠一口必见晏安不可的心气撑着,此刻听见晏安有意相助,她顿觉有些泄了力气,以手撑地想要起身,却忽觉头脑发沉,接着便眼前一黑,栽倒在地上。
·
三日后,百里外的龙华县县衙大牢,意识混沌的温羡忽然醒了过来。
不过是被一桶冰凉的水泼醒的。
“母亲,明日就是秋闱了,这林岚竟然舍得扔下她夫郎在此不回来,依女儿看,这人也没必要留着了。”
贺鸿升看着刑架上被刑至体无完肤、已然奄奄一息的男子,摇了摇头,无奈道:“都是命,都是命啊。”
她费尽心机为女儿筹谋至此,可惜人算不如天算,竟还是让那林岚跑了,而此次秋闱,她也确是没有旁的法子了。
贺鸿升本是不愿杀温羡的,毕竟他不过是个掀不起什么风浪的男子,而他妻主又可能和京中的某位权贵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干系。
然而此刻费心筹划而毫无结果的无力感和恨意一齐涌上心头,还是让她没说出什么否定的话,只是长叹一声,转身向外走去。
没有否定,便是默许。
贺琰恭敬地目送母亲离开,上前轻轻掀开温羡的外衫。
其实那已经看不出是外衫,布料早已和血肉黏连在一起,被她如此一扯竟带些许肉屑,伤处也重新渗出血来,但刑架上的人似乎对这样的痛苦早已麻木,只是皱了皱眉,目光涣散。
“啧啧,真可怜啊,也不知你妻主见了,可要怎样心疼呢,”她说着抚上已然露出白肉,汩汩渗血的伤处,将指甲沿着伤口的走向狠狠嵌入,终于逼出了刑架上的人一声闷哼。
“啊——”温羡闭上眼,湿漉漉的睫毛轻轻颤抖。
贺琰却没有放过他的意思,将指甲抽出,用他身上仅剩的一点衣料擦指尖带出的血,“哦,我竟忘了,你妻主这许多日子都没回来,看来是将你弃绝了,可惜她早晚也要死在我们手里,不如我先送你一步,你好在那黄泉路上等她,问问她为何绝情至此?”
说着,她抽出一旁狱卒的佩刀,对着温羡的胸口就要刺下。
“二小姐,不好了!”甬道内忽然跑进来一个狱卒,气喘吁吁地扶着门槛跪下,急声道:“十、十殿下来了,还带着那林家娘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我如此决定
三个月后, 林家小院门口。
“林娘子,您开门吧,一点心意而已, 这几个月您带着我们过上了好日子,这点东西都不肯收,我们心里可过意不去啊!”
“是啊, 要不是和您学了那陶瓷微书的手艺, 我们父子有了养活自己的本事, 我儿子早不知被贱卖到哪里去了!您就开开门吧!”
提着活鸡、鸡蛋、各式野菜等东西的人群聚集在一块, 对着紧闭的大门你一言我一语地喊房主人开门。
殊不知门这边热情高涨,门内的人却紧张而茫然。
林岚一早去了天一阁,这会儿还未回来,雪鹤听着门外的动静,看着一旁同样一脸无措的温羡, 低声道:“主君, 我们…开不开门啊?”
温羡一袭白色氅衣立在门口,面容比地上落着的碎雪还萧索几分。他不置可否,让雪鹤先去料理中饭,自己则看了眼天时,揣度着林岚应是快回来了。
“诸位乡亲在这里做什么?”
果然不多时, 门外响起了熟悉的人声。温羡绷着的心顿时放松下来, 走到门口开门迎上去:“妻主回来了。”
林岚看他一眼,目光又落在门口的一群人身上,见她们提着各种肉蛋点心, 就差把集市搬来了。
“娘子可回来了,听说明日便是娘子的生辰,我们便想着娘子这些日子来不仅教给我们微书的手艺, 还把各府的订单给了我们,我们心里一直感激,正巧打听到了娘子的生辰,这才互相告诉了一遍,想着来表达我们一点心意。”
领头说话的正是从前在街口卖子的中年男子,眼中不复数月前的凄惶,而是充满对生活的期望。
他说完后,众人也纷纷点头,你一言我一语地表达感激,想要林岚把东西收下。
伙房煮饭的雪鹤此刻也闻声赶来,立在温羡身后,小声道:“这么多东西,又是这些乡亲好不容易赚来的,家主应该不会要吧。”
温羡倒不这样想。母亲曾教过他,人与人之间,有来才有往,若是一味拒绝他人的好,日子久了,反而会让关系变得疏远,这些乡亲送给妻主东西是为了表达感激,若是不收,反而像是不领情,没得会让人多想。
他这般想着,就听见林岚那边道:“原来如此,那就多谢诸位了,”她说着接过众人手里的东西,温羡和雪鹤也跟着过来帮忙,又听她道:“只是不知各位是从哪里打听得我的生辰?”
众人本来见她肯将东西收下,一脸高兴,这会儿听见问,却悄悄瞥了雪鹤一眼,敛了笑意,找个理由告辞离去。
晨间刚下了今冬的第一场雪,院内外铺着细细的一层白。林岚走到庭中没留意脚下一扭,竟差点摔倒,好在温羡在一旁跟着,及时用手臂托住了她。
“妻主,没事吧?”
林岚摇头,由他扶着进了堂屋坐下,看着忙着往厢房归置东西的雪鹤,“我想将雪鹤送到程掌柜那里,你觉得如何?”
方才看乡亲们的反应,八成是在街上遇见了雪鹤,随意一问,他便将知道的关于妻主的事和盘托出了,可雪鹤一向是个大嘴巴的,为何要这个时候才将人打发了?
温羡心里疑惑,但却没问出口,蹲下身将她的皮靴脱掉,查看她扭到之处的情况。
“妻主做主就好,奴没什么想法。”
没什么想法?这人也就是小事上如此,在于他而言重要的事上,他可是有主意得很。
三个月前,这人骗了她的披风,自行其是地走了本该她该走的那条路将贺家母女引开,在县衙大牢九死一生,若不是晏安和她赶回来及时,她恐怕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还有之前,家中被贺琰放火,对方要捉他抵罪,她明明要他离开避祸,他却置若罔闻,为了不让她被牵连,竟去敌人那里自投罗网。
想起这些,林岚看着半跪在地,用手托住她脚掌,一脸对此事漠不关心的温羡,忽然有了脾气,“你都不问问我为什么吗?”
她的声音倒是柔着的,听不出生气,只是比平日里冷上几分。
眼前白皙细嫩的脚踝处有些泛红,温羡听出了她话里的冷意,却并未计较,“奴去拿药来给妻主擦上,”说着就要起身。
林岚见他不应声,心里的委屈和气闷更盛,冷不防将脚掌抽出,然而她这一动不要紧,温羡那边却未来得及反应,本来握住她的脚踝要将她的脚放回,这会儿被她猛地一收,竟连带被拽得双膝落地,在地板上发出咚的一声。
这一声砸得她心头一紧,顾不得脚踝的疼痛,林岚起身将他扶起来,按在一旁的木椅上。
虽说前些日子才请大夫瞧过,他已无大碍,可她每次想起自己当时刚迈进牢门看见他时的惨烈场面,都不免心中钝痛。
她没要他为自己做什么,但不代表她可以坦然忽略他为了她所做的牺牲。
此时的温羡心中却全然是另一种情绪。
他不敢要她用力,只顺着她的力道老实坐下,一双眼里临深履薄地看着她。
自从将他从县衙大牢救出来,她日夜在他身旁悉心照料,好在他虽然看起来伤得重,却到底没有伤到筋骨肺腑,一个多月也就能下床了。
在他养伤期间,她每日对着他的时候都是笑吟吟的,将些好吃的有趣的都捧来他跟前,并没有责他自作主张—虽然也是因他如此,她才没有被和家母女捉到。
加之贺鸿升母女早被十殿下槛送京师,微书艺学开办得如火如荼,她每日早出晚归,在天一阁和艺学两边奔忙,并没有余暇和他“算账”。
可他知道,她心里是有气的。
是以能自由行动后,温羡怕更惹她不悦,在她面前表现得知礼守节、半点不敢绕过身为内宅男子分内之事的样子。
比如今日之事,雪鹤问他要不要开门,他没有给出明确的答案,倒不是因为他自己没有主意,而是刻意守着内宅男子本分,不想再惹她不悦。
虽然开办艺学几个月来,妻主教会了这些苦于生计的百姓微书,让她们的日子好了起来,若是将东西收下承下人情也没什么,可自己说来不过是一个替她执掌后宅的男子,这些家门外的事,本不是他可以擅专的。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正是他这份谦卑守礼,在她眼里成了距她于千里之外的故作姿态,很是欠修理。
“我没事,不用忙了,”她将扭到的那只脚搁在靴面上,自胸前掏出一封信递给他,“今日我在天一阁收到十殿下这封信,你看看吧。”
温羡双手将信接过看了一遍,眼底的小心谨慎变成了讶然:“贺鸿升就这么死了?”
信中,十殿下不仅陈明朝廷以“贪墨税款、科举舞弊”两桩罪名判了贺鸿升斩刑,而他却于日前死于狱中,还提出了自己的推断,即贺鸿升和当朝宰辅、太子太师余敏有师生之谊,提点妻主可从此处入手,调查当年温家一案。
可这些事涉朝中大案,是机要中的机要,十殿下怎么就冒着天大的干系来信告知妻主?
于是讶然和母亲一案有望平反的喜悦情绪转而变成了担忧,温羡紧接着道:“妻主可是答应了十殿下什么事?”
“没什么,不过是我用那微书防赝之法换来的罢了。”
林岚淡淡一句,心中却不由想起数月前的经历。那日她在晏安跟前昏过去后,醒来发现晏安就坐在她床塌边的脚踏上,抱着膝头睡着,很是疲惫的样子。
看着他身为天潢贵胄,却甘愿放低自己守在她跟前,于感情上向来粗心大意的林岚忽然明白了什么。
可她心里的那个位置已经有人了。
而且他正为了她身堕无间,等着她去救他。
于是她翻身过去,假做重咳,让床下的人发现自己已然醒转,给了他重新恢复体面姿态的时间。然后平静地和他谈条件,要他答应彻查温家一案,并将重要进展告知于她,她才肯交出在上京路上方琢磨出的防赝纹样。
然而温羡本是个爱多心的,这些落花流水之事她自不必告知他,只是平和地说出了自己的决定。
“我想入京,亲自寻找贺鸿升和她老师余梅之间早有来往的证据,”林岚将信放在一旁的烛台上烧了,
“余梅如此心急灭口,很有可能是怕深查贺鸿升后牵连出当年浙州一案,当年事本来多有蹊跷,只是朝中人因为当时今上的态度大多缄口,如今我们可以趁贺鸿升瘐毙,入京探看朝中各方动向,看能否重提旧案,伺机为你母亲平反。”
这话还未说完,对面一双水波盈盈的眼已然落下泪来。
温羡是一直有心为母亲复仇的,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样快。而且当年母亲一案乃今上钦定,推翻此案之路万般艰难,他不想拖累无关之人。
然而林岚似是早猜透了他的心思,郑重道。
“你不必负疚,我如此决定,并不单是为你。”
作者有话说:
这章和下章是过渡章,然后我们小妻夫就要换地图啦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