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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这里 “可以吻这


    也不知是不是那日撞见他药浴的缘故。


    之后好些日子, 曲宁只要一闭眼,脑海里便总会不合时宜地浮出那一幕。


    水汽朦胧,药香沉沉。


    孟映淮靠在浴桶边, 苍白的肩颈被热雾浸得清透。水珠从他下颌滑过喉结,欲坠不坠,没入衣襟也遮不住的胸膛。


    不对。


    那时他根本没有衣襟。


    每每想到这里,曲宁便又羞又恼。


    她明明已经很努力地不去想了, 甚至再三强迫自己忘掉, 可那些画面偏像小猫爪子似的,越不许想,越往心里挠。


    两人成婚这么久,亲近也不是没有过。


    可孟映淮在她面前, 不是寝衣整齐, 便是中衣半掩,从没有真正袒露过。


    凭什么自己都被他看完了!他却总遮得严严实实?


    这不公平!


    名分夫妻, 讲究的就是公平!公平!还是公平!


    于是曲宁乘着酒劲,一不做二不休, 命令他:“你……把衣服脱掉!”


    凶巴巴又怯怯的语调传入耳中。


    孟映淮睫毛微动, 烛火将他侧颜镀上一层冷清的光, 低声问她:“……不是脱了?”


    看着他身上那件素白中衣, 丝毫不乱的干净模样,曲宁十分不满。


    她干脆往床边凑了凑,小手在他衣襟上抓了下:“这个也要脱掉……我、我要看看!”


    酒气混合着甜香袭来。


    孟映淮睫毛微不可闻地一颤。


    薄薄一层中衣被她揉乱, 他眼眸微不可闻地眯起,身体本丨能的防备让他下意识想要按住她的手。


    但曲宁并没有给他太多时间。


    在他僵硬的几息,抓在他衣襟上的小手,轻轻一扯。


    嘶——


    上好的丝缎应声而裂。


    她房间的炭火不如他房里的热, 肌肤暴露在空气中的一瞬,带起一阵极其细微的颤栗。


    暖黄色的轻纱帷幔内,少女借着烛光,醉醺醺的瞳,眨也不眨地凝视着他。


    仿佛在欣赏一件雕工精美的玉器。


    那种被置于台上审视的错觉太过强烈,让孟映淮指尖微微发麻。


    可少女偏偏又往前凑了凑,直接将脸埋在他胸膛上,小猫似的,毫无阻隔地蹭了蹭,唇间溢出一声满足的轻叹。


    “……”


    胸膛上温软又陌生的触感,让孟映淮脸色微微泛白。


    刺骨幻痛再次袭来,与此刻肌肤相贴的陌生触感交织在一起,让他一时间竟分不清,自己身体此刻的状态。


    微妙的失控感,让寒意从脊椎蔓延开来。


    他指尖几不可查地痉挛着。


    在她嘟起嘴巴就要吻上来的一瞬,终于忍不住,抬手扣住了她的后脑。


    被拦住的曲宁很是不满:“你答应我了,不许动的。”


    孟映淮喉咙动了动,轻轻“嗯”了声,嗓音有些哑。


    指尖松开几分,强迫自己将她放开。


    然而下一瞬,就被少女轻擦过锁骨的唇,逼得更紧地将她扣住。


    白皙的手背青筋微微隆起,五指几乎没入她发间。


    接连被打断,曲宁更加不开心,仰头看着他。


    暗淡的光影中,孟映淮一双眼睛闭上又睁开,颈侧线条绷紧,像是极力挣扎着什么。


    曲宁怔怔看了他一会儿,抿了抿唇。眼底那点酒意里的欢喜慢慢淡了下去,带着几分失落,轻轻推了推他,往后缩了回去。


    心头的温暖撤离。


    随之而来的,是更加刺骨的寒意。


    孟映淮唇色又白了几分,睫毛如同蝶翼沾了冰雨,理智和身体仿佛被撕开成了两个,几乎是控制不住地,将她拉了回来。


    温软再次覆上肌肤,孟映淮拥着她,垂眸,安抚似的,吻她的额头。


    他知道这不是她的问题,也明白自己这副皮相对她的吸引,她不过是好奇。


    她肯跟他亲昵,这已经很好了。


    怎舍得再推开她?


    暖黄色的帘幔光影绰绰。


    曲宁只觉得他体温似乎又凉了几分。


    感受到他指尖的颤意,她酸溜溜地想。


    位高权重的世子殿下大约就是这样高贵又小气。


    曲宁嘟囔一句:“不给看就算了。”


    孟映淮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可下一瞬,就见少女拉过他的手,低头轻轻吻了下他微凉的指节。


    孟映淮呼吸顿住,清晰地感觉到指尖温软的触感,以及自己身体里那一瞬难以压抑的反应。


    像是所有情绪,都被她轻易握在了掌心里。


    他嗓音哑了几分,问她:“话本里看的?”


    曲宁没想到自己翻的那些书竟被他看出来了,顿时不高兴起来:“你不许管!我是让你服侍我,又不是让你审我。”


    帘幔内灯影重重。


    像是被她身上的暖意浸透,孟映淮色泽浅淡的冷瞳,被烛火衬出几分旖丽。


    指尖被她吻上的一瞬,他忽然垂眸,翻身压了上来。


    气息铺天盖地落下,曲宁忍不住瑟缩了下。


    然而孟映淮却轻轻在她耳侧,落下一吻。


    蜻蜓点水似的。


    不似她方才凶巴巴的强迫,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却又轻而易举地,将那点摇摇欲坠的主权拿了回去。


    他贴着她耳畔,低喃似的问:“要怎样服侍昭昭?”


    曲宁衣衫渐渐松散,一双小手揪着床褥,忽然就有些紧张:“我……我不知道!”


    孟映淮似乎低低笑了下。


    他呼吸微沉,拂过她耳侧,沿着脖颈一点点落到锁骨,曲宁能感觉到他微凉的唇瓣,似乎离她只有不到一寸。


    却迟迟没有触碰。


    厮磨似的,比真的亲下来还要磨人。曲宁难受得蜷起手指,正要开口,却听他薄唇悬在她心口上,哑声问:“可以吻这里吗?”


    带着几分羞怯的茫然,曲宁道:“不可以。”


    却听他又轻笑了声,没再听她的,唇瓣极轻地从她锁骨擦过,缓缓下移,亲吻那处嫣红。


    又轻又慢,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哄她。


    曲宁脚趾都蜷了起来,她撑不住似的想往后躲,孟映淮却忽然抬眸,吻她的唇,指尖分开她蜷缩的手指,与她十指相扣。


    有那么一瞬的缓和,接着又是更难耐的窒息。


    他似乎也有些难以自抑,微撤开唇,缓了一息。


    “昭昭。”濛濛烛火中,他低声唤她,“可以了吗?”


    曲宁心脏砰砰跳着,看着男人近在咫尺的面容,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更加大胆的念头。


    她回想起话本里那些模糊的描写,心一横,抓住他的手腕,羞怯又蛮横地往下带了带,声音细若蚊吟:“你…你这里……”


    孟映淮眸色深了些。


    “这里?”


    ……


    也不知过了多久,曲宁终于没了力气。


    她想将他推开时,孟映淮却从背后将她抱住,吻落在她耳侧,嗓音低哑:“这样满意了吗?”


    曲宁小脸红得快滴血,嘴硬道:“只是……只是要你服侍我,没说要你也高兴噢!”


    孟映淮笑了下:“嗯,那书里还写了什么?”


    曲宁睫毛动了动,眼尾挂着的水珠直颤。


    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她又生出几分好奇。


    “那你不许动。”


    孟映淮低低应了声。


    曲宁转过身,看着他的脸,像是不想放过他脸上的每一个表情,伸手去碰他。


    他眉眼被暗光衬得昳丽,在她碰到他的一瞬,忽然闭了眼。指尖还沾染着潮湿的水渍,手背青筋却微微鼓起。


    “不许闭眼,我要看你。”


    她不高兴地命令他,手指无意识缩紧。


    孟映淮轻嘶了声,依言微微抬眸。


    他眼睫微湿,眼尾映着烛火,显得五官极为漂亮。好像藏在雪夜里的妖精,一抬眸就能蛊惑人心。


    曲宁看得认真,孟映淮额上却浮出细汗。


    他原本还算平稳的目光渐渐起了波澜,几滴汗珠落在睫毛上,颤悠悠坠下。


    每次想闭眼,便被她凶巴巴攥住,不许他动。


    他抬眼时,她又看得出神,动作愈发缓慢。


    折磨似的。


    像是不肯放过他半分变化,偏要看清他何时皱眉,何时失神,何时终于忍不住乱了呼吸,露出哪怕一丝狼狈失控的模样。


    孟映淮眸色渐深,呼吸沉重得可怕。


    有那么几次,他真想将她按住算了。


    她怎么敢的呢。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他真的想要,她根本没法反抗不是么。


    可看到她亮盈盈的眼眸时,他又堪堪将那肆虐的念头压下去。


    会吓到她的。


    方才她往后缩开时,那一瞬间的滞闷感几乎要将他撕碎。


    他不想再尝一次那种快要失去她的感觉。


    孟映淮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他知道,她的霸道不过是虚张声势。她并不如表面这般大胆。


    相反,她敏感,不安,稍微被吓一下,就会缩回去。


    这段时间积攒下来的压抑,她总要有个出口。


    至少此刻,她想要的,是这个。


    那他便竭尽所能地给她。


    曲宁看着烛光在他眼中交织,他漂亮的眼眸犹如琉璃,就连呼吸也随着她的动作微微变幻。


    由她掌控,由她摆布。


    却又极力克制,难耐到额角沁出汗珠,连带着眼尾都逼出了泪痕。


    他面上仍勉强维持着平静,像是仅存的那点尊严与理智,不许自己将沉溺情.态的模样展露在她眼前。


    可偏偏这个清冷欲碎的模样,更让人想欺负。


    他明明……看起来是舒服的。


    为什么身体却在细微地发抖?


    想起他上次在马车上的样子,曲宁脑中浮出一丝模糊的疑虑,缓慢凑近他,想再看清楚些。


    然而下一瞬,他却忽然低头,吻住她的唇。


    五指抵住她的后脑,像是终于压不住,又像是在遮掩什么。他喘息着,极为难耐地催她:“昭昭,快一点,好么。”


    ·


    翌日清晨,帐中还残着昨夜未散尽的暖香。


    孟映淮睁开眼,下意识想要起身,目光却落到枕畔少女熟睡的脸上。


    窗纸上贴着的红花被晨光映得朦胧,她睫毛安静垂着,脸颊还带着点宿醉后的红,半张脸埋在软枕里,呼吸又轻又细。


    孟映淮垂眸凝视许久,指尖微动,似是想替她拨开颊边碎发,抬到半空,却停在了距她面颊寸许之外。


    最终还是没有落下。


    像是害怕昨夜只是酒意作祟下的一场幻梦,等她醒来,便全都忘了。


    又怕两人又回到之前的状态里。


    好不容易才近了几分,他不想再面对她的抵触,沉默,那太冷了……


    可这个念头也只停了一瞬。


    他又更清醒地想,倘若她后悔了呢?


    倘若她醒来时厌恶、退缩,甚至比先前更怕他,又当如何?


    晨光透过花窗照进来,暖黄色的帷幔内光影绰绰,映得他眸色愈发浅淡。


    微凉的冬晨里,他清醒地煎熬着。


    直到身旁少女鼻尖轻轻动了动。


    孟映淮睫毛轻颤,几乎是下意识地阖上眼。


    一支红梅在瓶中散发着淡淡的香。


    曲宁醒来时,头还带着几分酒后的钝痛。


    她迷迷糊糊地想叫陈妈妈,转头,却看见近在咫尺的男人睡颜。


    那点残余的困意瞬间散了大半,震惊涌上心头。


    孟映淮就睡在她身侧,长发散在枕上,眉眼清冷,唇色浅淡,脖颈处却有几处暧昧的红痕,落在雪白的肌肤上,醒目得刺眼。


    昨夜的片段断断续续地涌上来。


    她好像……让他服侍自己。


    还让他脱衣服。


    还不许他闭眼。


    还……


    曲宁脸颊腾地烧了起来。


    她慢慢往后缩了缩,脑子里乱成一团,正想着要不要趁着孟映淮还睡着,偷偷溜走时,原本闭着眼的人,便缓缓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曲宁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还缩在被子里,露在外头的耳尖一点点红起来,眼睛胡乱眨了两下,像是想装作什么都没想起来,又偏偏连看他一眼都不敢。


    他问:“想吃点什么?”


    “……都、都行。”


    她讪讪应了声,手指在被子里悄悄蜷紧,纠结了好半晌,终是没忍住,磕磕绊绊地开口:“我……你……呃,我们……”


    孟映淮看着她,唇边轻轻弯了下。


    “不记得了?”


    曲宁脸颊腾地烧起来,立刻别开眼,小声道:“记得……记得一点点。”


    帐中静了片刻。


    窗外晨光落在红花窗纸上,满室都带着除夕未散的暖意。


    曲宁越想越觉得羞,忍不住往被子里缩了缩,闷声问:“你、你今日不用入宫吗?”


    孟映淮垂眸替她将滑落的被角掖好:“一会儿去。”


    曲宁终于找到能说的话,忙点头:“哦。”


    孟映淮看着她这副巴不得他快些走,又不好意思说出口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淡。


    “今日元正,宫里还有朝贺。”他低声道,“我晚些回来。”


    曲宁胡乱“嗯”了声。


    孟映淮又道:“若是困,就再睡会儿。早膳我让人送进来。”


    像是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又补了句:“母亲那边,我会让人去说。你若不想见人,今日便不必见。”


    曲宁从被子里露出半张脸,看了他一眼。


    心口那点乱糟糟的羞窘,好像被他这句轻描淡写的话压下去了几分。


    她很轻地点了点头。


    “哦。”


    自那日之后,两人之间便像隔了层说不清的雾。


    既不亲近,也不生疏。孟映淮仍旧照常让人送早膳,夜里也会让司佑去问陈妈妈,她今日吃了什么,睡得好不好。


    好在孟映淮似乎比从前更忙,并没有打扰她。


    元正之后,京中风声更紧。


    起初只是小丫鬟们凑在廊下议论,说安国公府被抄了,车马从天不亮便进出不绝,一箱箱封着朱印的古画孤本、翡翠奇珍,被禁军押着送往宫门。


    后来连陈妈妈从外头回来,也忍不住同她说:“姑娘不知道,今日街上都传遍了。说是安国公府库房底下还有暗库,光是从里头抬出来的箱笼都装了几十辆车,听说抄出来上千万贯呢!”


    曲宁听得懵懵懂懂。


    她只知道公仪朔被关进了大理寺,外头很多人在骂他。


    那些从前连正眼都不往瑄王府瞧的人,如今帖子一封封地送来,门房都收得数不过来。


    司佑偶尔抱着文书经过,低声同邹叔说:“御史台今日又递了十多道弹章。昨日还替公仪家说话的几位大人,今日哭得比谁都厉害,恨不得当场撞死在殿上。”


    邹叔听得心惊肉跳,只问:“那么仪大人……”


    司佑嗤了一声:“还叫什么公仪大人,如今满朝都求着太后明正典刑呢。”


    曲宁隔着半卷竹帘听见,只觉得那些话离自己很远。


    直到几日后的清晨,院中积雪未化,檐下悬着的冰棱被晨光照出凌凌亮光。


    宫里来了人宣旨。王府正院中早早设下了香案,满府的护卫,丫鬟黑压压地跪了一地。


    曲宁方才起身,远远看见孟映淮站在阶前,身上披着墨色大氅,眉眼被冬日清光映得冷淡。宣旨的内侍弯着腰,声音又尖又长,念了一串她听不太懂的官名。


    身旁的小丫鬟悄悄吸了口气,难掩激动地小声道:“世子妃,殿下这是……拜相了。”


    话音刚落,内侍已将懿旨双手捧过头顶。


    孟映淮大氅随风微动,指节修长分明,接旨时稳得没有半分波澜。


    曲宁看着他的手,忽然想起除夕夜里,他被自己攥着袖子不许走时,这双手的指尖还沾染着潮湿的水渍,手背青筋隐忍地鼓起。


    那时的他眼睫微湿,眼尾沁着薄红,被烛火衬得绮丽又漂亮,喘息着在她耳畔问:“要怎样服侍昭昭?”


    曲宁心口重重跳了下。


    宗室拜相,北周历朝历代从未有过。那几日,京中处处都在议论这位新相。


    有人说他清贵无双,年轻掌权。也有人压低声音,说瑄王府与幼帝同出一脉,到底离皇位太近,如今又入了政事堂,实在叫人心惊。


    到了正月初五,曲宁陪着江叙湘去城外昭明寺祈福。


    石阶两旁积雪未消,寺门外有僧人支着长棚施粥。山风里混着淡淡的檀香,远处钟声隐隐传来,倒比京中安静许多。


    王府的车马才停下,便有几个刚上完香的百姓停住脚步,朝这边瞧了过来。


    自孟映淮拜相后,京中处处都在议论瑄王府。百姓们多是敬畏交加,嘴里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


    江叙湘早已见怪不怪了,她微微蹙眉,将孟时越往身边护了护,正欲带着曲宁往寺里走,却见那几个穿着粗布棉衣的百姓,竟直直朝着车马的方向快步走了过来。


    江叙湘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站住!”


    护卫按着腰间佩刀,立刻上前,将女眷严严实实挡在身后。


    刀刃出鞘的轻响在冷风中格外清晰,眼看着就要拔刀拦人,那几个百姓却扑通一声,齐刷刷地跪在了雪地里。


    为首的中年汉子重重地磕了个头,身旁还跟着个抱着小包袱的妇人。


    “小人一家是禹阳来的。今日来昭明寺还愿,没想到竟遇见了王府的车马。”


    “若非世子殿下当日顶着压力,硬是开了粮仓,禹阳不知还要死多少人。小人一家老小,都是靠那几斗救命粮活下来的。”


    周围几个同是从禹阳来的百姓,听说是瑄王府车驾,也纷纷跟着跪了下来。


    “那时候小的饿昏了头,跟着人去粮仓前闹过事,官兵的刀都拔出来了。是殿下让他们把刀放下,还叫人先给老人孩子发粥,不然我娘早没命了。”


    “我家孩子那时都快咽气了,是粥棚里那碗米汤吊回来的命。”


    “禹阳后来重新登记户籍,又给逃散回来的人发了口粮和冬衣。若不是殿下,我们这些人哪里还能活到今日!”


    说着,便有人慌慌张张从怀里掏出洗得发白的布包。


    里面装着些晒得干瘪的红枣和山蕈,东西都不值钱,却被他们一层层包得仔细。那些人也不敢靠太近,只双手捧着,跪在雪地里往前递。


    马车前顿时跪了一片。


    护卫们面面相觑,握着刀柄的手也慢慢松了。


    江叙湘怔了怔,面上那点惊色渐渐淡去,浮起几分温和笑意,忙道:“大家快请起。禹阳灾情刚过,莫要跪坏了身子。”


    她又吩咐身旁随行管事:“既是从禹阳来的百姓,便让人好生安置。今日寺前施粥,多添些米粮炭火,不要叫人冻着。”


    那些百姓这才被护卫扶起来,仍旧不住地弯腰道谢。


    旁边妇人看见曲宁,也忙将手里的香袋往前递了递:“这是家里孩子自己绣的,针脚粗,东西也不值钱,只是想给世子殿下和世子妃添个好彩头。”


    曲宁道:“给……我的?”


    那妇人笑了起来:“是。我们在禹阳时就听人说,世子妃是和殿下从南边一道回来的。殿下救了我们,世子妃自然也是我们禹阳人的贵人。今日能碰见,真是菩萨保佑。”


    曲宁有些不好意思。


    她明明什么也没做,忽然被人这样郑重其事地谢着,耳尖慢慢红了起来。


    禹阳那段日子,是两人闹得最僵的时候。


    可那几个人跪在雪地里,眼睛亮亮的,说起孟映淮时,语气又虔诚又欢喜,像是真的从心底里觉得,他是很好很好的人。


    曲宁低头看着那只小香袋。


    香袋绣得歪歪扭扭,边角还缝着一粒小小的红珠子,像是小孩子偷偷藏进去的宝贝。


    原来旁人说起孟映淮时,也会这样笑。


    她小声道:“地上冷,你们快起来吧。”


    那妇人又磕了个头,才被人扶起来,嘴里还反复念着:“谢世子妃,谢世子殿下。”


    曲宁被谢得更不好意思,悄悄把那只香袋攥紧了些。


    直到进了寺门,外头那些叩谢声似乎还隔着风雪隐隐传来。


    佛殿前青烟缭绕,长明灯一盏盏燃着,来往香客手里大多拿着红绸香囊,有给孩子求平安的,也有给远行的夫君、年迈的父母求来年无病无灾的。


    江叙湘见她一直看着那枚香袋,笑了笑,温声道:“昭明寺的平安符很灵。你若喜欢,也可以去求一枚,装进香囊里,讨个好彩头。”


    曲宁想了想,便替陈妈妈求了一枚。


    江叙湘跪在蒲团上求了两签。


    先摇到了一支中上签,几人都很高兴。


    却不料第二支掉出来的竹签,是支下签,末尾还缀着句“劳心伤神,慎之又慎”。


    两人都一愣。


    虽说解签的沙弥忙补了些祝福的话,但大过年的,人心理多少有点不舒服。


    曲宁忙安慰道:“也不算不好呀,师父不是说了吗,签文也只是提点,菩萨看的是心诚。”


    江叙湘点了点头,似乎也不愿多想。


    曲宁眉眼还弯着,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枚粗糙的香袋,忽然觉得,那个在人前总是冷冰冰的孟映淮,似乎也没有那么可怕。


    除夕那夜后,她连着躲了孟映淮好几日,心里盘算着,等回了府,要不要把这香袋拿给他看?要不要告诉他外头的人是怎么夸他的?


    正想着,却见江叙湘已经将那张上签仔细叠好,装到了自己腰间那枚最精致的苏绣香囊里,转身系在了身旁的孟时越身上。


    “时越身子弱,戴着这个好。”她语气轻柔,透着体贴。


    随行婆子上前,习以为常地将那张签纸接过去,放进另一个月白缎面的香囊里。


    上面绣着暗绣云纹,给谁的不言而喻。


    曲宁抚着香袋的手微微一顿,唇角的浅笑无声地敛了下去。


    耳旁小沙弥还在敲着木鱼,絮絮叨叨地宽慰着:“……签文也不过是提点,施主回去多加注意,佛祖自然庇佑……”


    江叙湘似乎也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只低头看了看孟时越腰间的香囊,轻声叮嘱:“别乱跑,免得待会儿挤散了。”


    看着那只被随行婆子收进袖口里的月白香囊,曲宁心口忽然有些堵。


    这是孟映淮回家的第一年。


    没有人问过他的想法。就像这张别人挑剩下的签文,塞给他什么,他便拿着什么。好像大家都默认了,他不会在意,也不必在意。


    可这也许是今年,从家里收到的第一份祈愿。


    曲宁抿紧了唇。


    手心里,那只禹阳百姓送的小香袋还带着点温热。


    跟着江叙湘走出大殿时,山风迎面吹来,江叙湘正低头替孟时越拢着领口。曲宁看着这一幕,心底那股不高兴越胀越满,闷闷地透不过气。


    她忽然停下脚步,随便找了个借口:“母亲先过去罢,我……我刚想起来,还有位菩萨忘了拜,我再回去一趟。”


    说罢,也不等江叙湘多问,她转身便往大殿里跑。


    佛堂里香烟缭绕。


    她走到解签的案几前,方才山门外那几个禹阳百姓刚求完签,手里拿着几张黄纸,正满脸喜气地互相说着吉祥话。


    几人见了她,笑着问道:“世子妃这是给殿下求符吗?世子救了我们一城的人,菩萨在天上看着呢,定会保佑他的!”


    曲宁原本还有些气闷,听到百姓这么说,心头那点阴霾忽然散了大半。


    她眉眼弯弯,用力点了点头:“嗯!”


    那几人见她这样认真,跟着笑了起来。


    走到蒲团前,曲宁端端正正地跪下。


    也不知是不是心里憋着那口气,连摇签时都比方才用力些。竹签在签筒里撞得哗哗响,没几下,便“啪嗒”掉出来一支。


    一旁的小沙弥捡起竹签,看了眼签文,笑道:“恭喜施主,是支上上签。拨云见日,万事胜意。”


    曲宁杏眼一弯,开开心心地接过了那张黄纸。


    她将那张上上签折好,妥帖地塞进自己随身的袖袋里,心底盘算着,等回了府,一定要找个最漂亮的香囊把它装进去,亲手送给孟映淮。


    她隔着衣料摸了摸那张薄薄的签纸,方才那点郁结一扫而空,忍不住在心里小小地骄傲了下。


    哼。


    这可是上上签,比孟时越那个还要好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玉坠 他凭什么觉


    出了昭明寺, 王妃的车马正等在山门外。


    见她出来,江叙湘挑起车帘:“外面冷,昭昭, 快上车吧。”


    曲宁站在石阶下,攥着袖里那张焐得热乎乎的上上签,想起自己今天还约了曲戈,磨蹭了会儿, 对江叙湘道:“母亲, 我想去前头那条街上看看。”


    江叙湘见她今日高兴,也没多想,只当小姑娘家图个新鲜:“出来一趟,散散心也好。”


    旁边的随行妈妈看了眼外头:“前头人多, 不如叫两个护卫跟着世子妃吧。”


    曲宁连忙摇头:“不用啦!就在前头那家铺子。我去瞧瞧就回来, 若是带刀的护卫跟着,旁人只怕都不敢进门做生意了。”


    江叙湘笑了笑, 到底没有拂她的兴致,只吩咐随行妈妈:“那便将马车停在街口等着吧。”


    初五的街市正热闹, 沿街灯棚结着红绸, 两旁的摊贩早就支起了棚子。


    曲宁绕过几处卖香烛的小摊, 进了先前和曲戈约好的那家玉器铺。


    掌柜像是早得了吩咐, 见她进来,忙笑着将她往后头的小间里引:“夫人来得巧,今日刚到了一批新玉, 水头都干净,夫人慢慢挑。”


    她今日本打算给曲戈挑个坠子,做新年礼物。


    可目光落在匣中那枚小巧莹润的白玉梅枝上时,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孟映淮的脸。


    这白玉质地清冷, 如果把那张签文装进自己亲手绣的香囊里,配上沉水色的绣线,坠在孟映淮平日里常穿的墨色大氅上,随他走动的姿态轻轻晃动……


    她想象了下那幅画面,唇角忍不住弯了起来。


    正握着那枚白玉梅枝出神,含笑的嗓音忽然从身侧传来,几乎是贴着她的肩头,拂过耳畔:“姐姐在看什么,笑得这般开心?”


    曲宁吓了一跳,像是被人抓到什么小秘密似的,肩膀微微一缩。


    曲戈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她身后,正微微弯着腰,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她掌心里的玉坠。


    “阿巳你来的正好。”


    曲宁有些心虚地把那枚白玉梅枝放在掌心,另一只手连忙从旁边的锦盒里拿起一枚青玉小鱼,往他跟前递了递,悄悄比给他看:


    “这个也好看,你喜欢哪个?”


    曲戈目光在那枚冷调白玉梅枝上停顿了瞬,乌凌凌的眸底,掠过难察觉的暗色。


    可那点情绪很快便被他压了下去。


    他弯起唇角,笑得乖巧又亲昵,倾身凑近了些,几乎将下巴虚虚搭在了她的肩侧:“姐姐手里藏着什么好东西,我也要看。”


    曲宁下意识想要遮掩手里的玉坠,然而曲戈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却在触及她颈侧那抹刺眼的殷红时,骤然凝滞。


    那印记掩在雪色的狐绒领口下,虽已隔了几日,边缘已经浅了,颜色却仍暧昧地洇在肌肤里。


    像是被人吻过,又像是曾被人反复吮咬出来的痕迹。


    他眼底掠过诧异,随即慢慢冷了下来。


    曲宁还没察觉,只顾着低头挑那几枚玉坠:“这个鱼配你是不是有点太小了?可是它尾巴这里真的好漂亮……”


    曲戈却忽然开口,嗓音轻得诡异:“他伤你了?”


    曲宁愣了下:“什么?”


    顺着他的视线,她猛地意识到领口露出了什么,脸颊烧得通红,慌忙将大氅的领子死死捂住,连连摇头:“没有!不是……你别瞎看!”


    曲戈盯着她的眼睛。


    那双清澈的杏眼里满是慌乱和羞窘,像是被人撞破了什么隐秘心事。


    有那么一瞬,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海里浮现。


    她是自愿的,她并不排斥。


    可她和孟映淮,不是吵架了么?


    为什么?


    曲宁被他看得越发不自在,连忙低下头,胡乱将两枚玉坠都放回锦匣里:“我们先挑玉吧。你看这个小鱼好不好?要是你不喜欢,我再换别的。”


    曲戈看着她,忽然又笑了。


    那笑意乖顺得很,像方才的冷意从未出现过。


    “姐姐挑的,我都喜欢。”


    曲宁这才松了口气,又认真选了几个,最后还是买下了那枚青玉小鱼。


    至于那枚白玉梅枝,她到底也没舍得放回去。


    掌柜将两枚玉坠分别用软绢包好,曲宁把青玉小鱼递给曲戈,自己则把那枚白玉梅枝收进袖中。


    曲戈看着她的动作,眸底温和褪去,漾起淡淡郁色。


    出了玉器铺后,街上人声热闹。


    曲宁正低头看街边卖糖人的摊子,忽然听见身后曲戈低低唤了声:“姐姐。”


    她回头:“怎么啦?”


    曲戈低声道:“方才那枚玉坠,好像不见了。”


    曲宁愣住:“怎么会不见了?”


    “许是人多,被挤掉了。”


    灯棚上的红绸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光影落在少年昳丽的脸庞上。少年抬起眼,乌凌凌的眸子里带着几分无措,像是真的怕她不高兴,又低声补了句:“是我没拿好。”


    曲宁心头一软,连忙安慰他:“丢了就丢了,你别急,我再去给你买一个。”


    她转身便要回玉器铺,却被曲戈轻轻勾住了袖角。


    “姐姐不是还买了一枚么?”


    曲戈看着她,眼睫轻垂,语气轻缓,像是随口一提,又像是怕自己太贪心:“那枚梅枝……也很好看。”


    曲宁为难地抿了抿唇。


    那是白玉梅枝,是她原本想配进香囊里,送给孟映淮的。


    面前的少年似乎看出了她的犹豫,慢慢松开了她的袖角,红唇轻轻抿了下,笑意有些勉强。


    “若是不方便,就算了。”


    他低声道:“是我自己没拿好,姐姐别为难。”


    这话说得乖极了,就好像自己拒绝他,反而成了什么大恶人。


    曲宁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从袖中取出那枚白玉梅枝,放到他掌心里。


    “那这个先给你。”她小声道,“回头我再挑别的。”


    曲戈指尖合拢,将那枚白玉梅枝慢慢攥住。


    微凉的玉坠贴在掌心,终于压住了方才那点翻涌的阴郁。


    像是成功地把那个男人从她心里,挤出去了一点点。


    他垂着眼,唇角极轻地勾了勾。那点隐秘而满足的弧度,很快便被乖顺的笑意所掩盖。


    “姐姐真好。”


    ·


    望鹤楼临着御街,二楼雅间半卷竹帘。


    桓王孟良弼今日原本只约了孟映淮。只是近来见他待顾昭颇有几分不同,许多本不该松口的事,竟也给了方便,心下难免生疑,索性一道把曲戈也请了来。


    案上只摆了几盏清茶,酒还没温。


    曲戈进门时,眉眼间还带着街市沾来的松散意味,唇角笑都懒洋洋的。


    桓王坐在上首,笑道:“顾将军今日瞧着春风满面,可是遇上了什么舒心事,比本王这顿酒还要紧?”


    曲戈道:“王爷说笑了。不过是今日凑巧陪故人去城外上了炷香,心里记挂着王爷的局,这不,连热茶都没顾上喝一口,便赶着来赴约了。”


    “故人”二字咬得轻飘飘的。


    孟映淮抬眸,淡淡看了他一眼。


    曲戈却像全然未觉,慢悠悠解下外头的大氅,随手递给身后的随从。经过孟映淮身侧时,脚步却缓了半拍,微微侧过身,指尖勾起腰间垂着的丝绦。


    玉面相碰,轻轻一响。


    碎声极清,擦着满楼喧闹钻进孟映淮耳里。


    孟映淮眼睫微动,目光淡淡落过去。


    一枚是尾线活络的青玉小鱼,另一枚是枝梢斜挑的白玉梅枝。


    玉坠不大,秀气得近乎温软,不像男人会替自己选的东西,倒像是谁捧在掌心里,一块块细细挑出来的。


    曲戈偏过脸,嗓音压得很低,带着点笑,轻轻送进他耳边:


    “好看么?”


    他指尖拨了拨那两块玉,垂下来的丝绦在掌心一晃一晃。


    “姐姐今日替我选的,原本我只看中了一块。”


    “后来我觉得,成双挂着才有意思。”


    温润的光在他袖口下轻轻流动。


    孟映淮清冷的瞳,被那玉色衬得越发浅淡。


    曲戈指腹轻轻擦过那枚白玉梅枝,像是抚过什么很得趣的小东西,笑了下。


    “我一说喜欢。”


    “她便都给我了。”


    孟映淮手指落在茶盏边沿,指腹贴着那微温的瓷,半晌没有动。


    孟良弼坐在上首,目光在二人之间转了一遭,原本压着的不耐倒淡了几分,眼底慢慢浮起一点耐人寻味的兴致。


    他随口打趣道:“顾将军方才同世子贴得那样近,在说什么趣事?倒叫本王也跟着好奇了。”


    曲戈直起身:“没什么要紧的。只是新得了两块玉,瞧着还算别致,一时拿不准成色,便请殿下替我看一眼。”


    他漫不经心道:“殿下觉得如何?”


    孟映淮眸色清冷,淡淡扫过曲戈腰间那两枚玉,嗓音平得像覆了层雪。


    “顾将军既喜欢,便好好收着。”


    孟良弼将两人间微妙的敌意收入眼底,指腹轻轻摩挲着杯沿,忽然笑了声:“世子今日气色不大好,莫不是近来公仪家那摊旧账太脏,叫你费神了?”


    他指着戏台下那出《闹江州》,笑着道:“你瞧这李逵,杀得倒是痛快。你若一时消化不了公仪家那些人和东西,本王也不是不能替你分担一二。”


    茶烟自盏中袅袅升起。


    孟映淮垂着眼,心里的寒意还没散,嗓音却如碎玉击冰:“王爷多虑了,吃下去的东西,没有吐出来的道理。”


    “至于能不能消化……”


    他唇角极淡地牵了下,“公仪朔也问过差不多的话。王爷若想知道,不妨下去问问他。”


    楼下满堂喝彩声骤起。


    孟良弼见孟映淮油盐不进,索性将茶盏往案上一搁:“好,既然世子胃口这样好,那本王便直说了。”


    “公仪家留在江南那几处漕运码头、盐场,如今空着也是空着。世子初登相位,手底下要理的烂摊子多,眼下只怕腾不出手,本王替你接了,如何?”


    这话说得客气,可昨夜江南那边早已换了他的人。


    今日把话摆到桌面上,无非是要孟映淮点这个头。


    孟映淮垂眸拨了拨茶盏,语气淡淡的:“接管可以。王爷既已把手伸进去,自然也没有再硬拦的道理。”


    “但公仪朔在这些码头欠了江南钱庄三百万两过路银,账期就在下月初三。王爷既然要接,这笔账,三司便划入枢密院名下?”


    孟良弼脸色骤变:“三百万两?那是他公仪家的债!”


    “利随产走。王爷拿了那块地,就要填那个坑。”


    孟映淮掀起眼皮:“若拿不出钱,三司便只能按律裁撤那几处码头的巡检编制。没钱没粮,王爷的兵……守得住那些空壳吗?”


    楼下戏台锣鼓正响得热闹,孟良弼的脸色却渐渐沉了下去。


    他原本只当孟映淮是舍不得公仪家的肉,谁知对方摆上桌的根本不是什么肥差,而是一口早已熬臭了的锅。码头、盐场、漕运,看着处处是利,掀开底下却全是窟窿。谁伸手去捞,谁就得先被拖下去填。


    公仪朔那条老狗啃了一辈子骨头,死到临头,还不忘给后来人留一嘴血。


    怪不得江南那边的人换过去时,孟映淮连拦都没拦。


    孟良弼心头那阵翻涌的恶心几乎压不住,到底没再提码头盐场,只将话锋一转,投向一旁看戏似的曲戈。


    “世子手腕通天,本王今日算是领教了。”


    孟良弼皮笑肉不笑道,“京中近来闹得厉害,外头那些流民灾民,总得有人去平。不如明日便由顾将军带人过去,把那群闹事的东西清一清。”


    这话说的轻巧,却分明是把最脏,最容易溅血,最背骂名的差事,直接按到曲戈头上。


    曲戈还没开口,孟映淮便已抬了眸。


    孟良弼只当没看见,继续道:“这差事若办好了,本王亲自上奏状给太后,替顾将军请功。”


    说着,他竟亲自伸手去提案上的酒壶。


    壶口一转,酒液尚未倾出,孟映淮的指尖已轻轻压在了壶沿上。


    “王爷,这酒太烈,他不爱喝。”


    曲戈眸光微闪,目光投向了孟映淮。


    孟良弼盯着那只压在壶沿上的手,忽然笑了:“世子这是什么意思?本王请自己部下喝杯酒,也要你来拦?”


    孟映淮指尖压在壶沿,微一用力,将那尚未来得及倾泻的酒壶稳稳推回原处。


    “他的前程,我已经定好了。”


    “不劳旁人插手。”


    孟良弼盯着他看了片刻,脸色已难看得厉害,却到底没有当场发作。


    他目光在孟映淮与曲戈之间缓缓扫过,忽然笑了声:“本王竟不知,顾将军的前程,如今也要劳世子亲自来定。”


    楼下戏正唱到杀气腾腾处,孟良弼将酒盏往案上一搁,忽然转头斥道:“吵死了,让他们换一出。”


    ·


    望鹤楼戏散得晚,孟映淮回府时,雪下得更密了些。


    银灰色的氅衣沾了满肩风雪,入了书房,雪珠被屋中暖意烘着,很快化成湿冷的水痕,顺着衣角无声晕开。


    案上新送来的奏状堆了半尺高,孟映淮解下氅衣,随手搭在屏风上。


    门外司佑等了片刻,低声问:“殿下,世子妃那边晚膳已经用过了,属下要不要再去问问陈妈妈她今日……”


    “不必。”


    司佑话音一顿,察觉到他今日情绪不高,到底没敢多问,只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案上的茶盏热气散开,纸页上密密麻麻写着三司的账册,江南漕运的公函。孟映淮垂眸看着,眼前却又浮起望鹤楼的那两枚玉。


    青玉小鱼。


    白玉梅枝。


    玉面相碰时,那点声响轻得几乎听不见,却还是擦着耳廓,如梦魇般迟迟不散。


    他一遍遍告诉自己,不过是两枚玉坠而已。


    她心里本就偏疼曲戈,愿意给他什么,都没什么稀奇。


    那枚白玉梅枝,原本也未必是给他的,他凭什么觉得,那东西会属于自己?


    可越是这样想,望鹤楼里那道含笑的声音,便越反复刺进耳中。


    “我一说喜欢,她便都给我了。”


    她给他时,也会这样轻易么?


    会不会也像曾经给自己递什么小玩意儿一样,眼睛亮亮的,欢喜都快溢出来。


    她今日同曲戈出门时,很开心吗?


    她替他挑玉时,有没有想过旁人……


    这个念头才起,便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不要再想了。


    案上那页奏状被他指腹压住,边缘渐渐起了褶。孟映淮垂着睫,看着指尖被纸锋划开的浅红,闭了闭眼,刚要将胸口的窒涩压回去,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响。


    像是有人在门边犹豫了很久,才小心翼翼门推开一线。


    少女披着小斗篷,探出半张脸。乌黑的眼睛在灯下眨了眨,像是怕扰了他,又实在忍不住想进来。


    “孟映淮。”


    她小声唤他,手指还扶在门边:“你忙不忙呀?”


    案上奏状还摊着,半尺高的文书堆在灯下。


    孟映淮看着她:“不忙。”


    曲宁扶着门框的手指蜷了蜷。


    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孟映淮今日的神色比往常冷些。


    明明仍旧看着她,嗓音也没有什么起伏,可灯影落在他眼底,像隔着层薄薄的雪,总感觉凉沁沁的。


    她站在门边犹豫了会儿,慢吞吞推门进来。


    冷风裹着细雪钻进屋中。


    孟映淮眸底那点郁色微微一敛,起身走过去,替她将门合上:“别站在风口。”


    曲宁似乎还有些不好意思,进门后也没立刻往他身边凑,只低头拍了拍斗篷上的雪,小声道:“我听说你回来了。”


    大约是一路从雪里跑来,她斗篷上沾了雪,发梢也湿了些,乌黑的眼睫被寒气熏得轻轻颤着,鼻尖冻得微红。


    孟映淮伸手解下她的斗篷,又拂去她发梢上的雪粒:“怎么又不打伞。”


    曲宁眨了眨眼:“出来得急,忘了。”


    他伸手握住她的指尖。


    果然是凉的。


    眉心微微蹙起,孟映淮将她的手拢进掌心里暖了暖,原本还想说她两句,目光却停在她额角。


    靠近发际的地方,有一点淡淡的红。


    “这里怎么了?”


    曲宁愣了下,顺着他的目光摸了摸额头,这才想起来似的:“哦,早上陪母亲去昭明寺祈福的时候,不小心磕了下。”


    孟映淮眉心蹙得更深:“磕到哪里了?”


    “就是求签的时候嘛。”曲宁有些心虚地比划了下,“我弯腰去捡签,没瞧见旁边的案角……其实不疼的,刚碰到的时候都没红,谁知道现在红起来了。”


    她越说越小声,像是也觉得自己倒霉得很。


    孟映淮看了她片刻,转身去架上取药膏。


    “过来。”


    曲宁却没动。


    孟映淮拿着药盒回过身时,便见她站在灯下,眼睛亮亮地看着他。方才还缩在袖中的手伸了出来,掌心里躺着一只月白色的香囊。


    那香囊被她一路攥在手里,似乎还带着一点热意。


    她抬起来,递到他面前。


    “送你的。”


    孟映淮指尖停在半空。


    灯下那只香囊小小一枚,月白缎面被她攥得有些皱,绣工也称不上精细。


    他看了许久,一时竟没有伸手去接。


    曲宁见他不动,有些紧张:“你不喜欢吗?”


    孟映淮睫毛轻轻动了下。


    像是直到此刻才回过神来,他目光从那只香囊上慢慢移到她脸上,嗓音很轻:“给我的?”


    曲宁被他这样看着,心跳莫名快了些。


    她慢慢别开脸去,耳尖一点点红起来,嘴上却还要装得很自然:“不然呢?我大晚上跑过来,还能是给别人的吗?”


    灯影落在他眼底,方才那层薄薄的雪意像被什么轻轻碰碎了,露出些许近乎怔然的柔和。


    曲宁被他看得更不好意思,手指蜷了蜷,小声道:“你除夕不是问我要岁礼吗?那时候我忘了……这个就当补给你的。”


    像是怕他嫌弃,她连忙补了句:“里面还有我今日在昭明寺给你求的签,是上上签!”


    “师父说,拨云见日,万事胜意。”


    窗外风雪扑在廊檐上,簌簌作响。


    曲宁见他一直不说话,又忍不住小声问:“你到底要不要呀?”


    孟映淮眸光微动,下一瞬,他将那只香囊拢进掌心里,低声道:“要。”


    他抬眸看她,嗓音比方才更哑了些。


    “我要的。”


    她原本还想装得自然些,可被他这样看着,脸颊又慢慢热了起来,小声嘟囔:“你要就要嘛,干嘛这样看我。”


    孟映淮将香囊仔细收进怀中,重新拿起药盒。


    药膏微凉,落在她额角时,几乎没什么力道。


    曲宁被他碰得睫毛乱颤:“真的不疼。”


    “嗯。”


    她问:“你喜欢吗?”


    孟映淮看着她:“喜欢。”


    指腹轻轻擦过她的额头,他嗓音低低的,又补了句:“很喜欢……”


    曲宁唇角忍不住弯了下,又很快压住,故作大方地点点头:“那你要好好收着。”


    “……嗯。”


    那只香囊,孟映淮果真收得很好。


    曲宁以为他只是哄她高兴,谁知接下来几日,她偶尔路过书房,竟都能瞧见那枚月白香囊安安静静垂在他案边。


    后来他入宫议事,回来时,她也能远远瞧见,墨色大氅上带着的那抹月白色。


    那点月白不算显眼,却总能被她一眼瞧见。


    曲宁不好意思主动去寻他,只在路过时,偷偷瞥一眼,再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开。


    偏偏这几日曲戈也一直在忙。先前答应带她出去玩,接连失约了两回。她在府里闲得发慌,索性又买了一堆话本回来。


    原本只是随手翻翻,可看着看着,心思便不知怎么飘到了孟映淮身上。


    除夕那夜,他垂眸低喃的模样犹在眼前,那日书房里,她递出香囊时,他看了许久,才低声说:“我要的。”


    曲宁耳尖慢慢热起来。


    她把书页翻过去,又忍不住翻回来,指尖在纸边磨蹭了好半晌,心里酸酸痒痒的。


    他上次也没有拒绝,不是吗?


    而且除夕那日玩骰子时,孟映淮明明还欠她一个要求。


    虽然她自己也记不清,那晚到底算不算已经用过。


    可那时候她喝醉了呀。


    喝醉了说的话,怎么能算数呢?


    曲宁越想越觉得有理,底气也一点点足了起来。


    她从那堆话本里挑了许久,终于挑出自己最喜欢的那本——《禁娈手札》!


    这本孟映淮也看过,还念给过她听呢!讲的正是公主将如玉公子囚在殿里,强迫他为男宠的下册!


    于是趁孟映淮不在,曲宁抱着话本,偷偷跑进了他的书房。


    她挑了个最想要的情节,把书翻到那一页,摊在手边,往他平日批折的书案上一趴,装作看着看着便睡着了。


    孟映淮推门进来,看到伏在案上的人影时,怔了下。


    少女半张脸埋在臂弯里,乌发散在袖边,屋中炭火烧得暖,她却只披了件薄薄的小袄,睡得毫无防备。


    孟映淮脚步微顿,取了屏风上的氅衣,盖到她肩头。


    垂眸时,却瞧见她手边摊着那册话本。


    纸页被她压得微微翘起,正停在最不安分的一处。


    上头几行墨字写得分明,“玉郎腕系红绦,不许擅动”,“公主垂帘而坐,命他仰头过来,跪近些……”


    作者有话说:


    新的PLAY,今天端午给大家


    第63章 书房 好好惩罚孟


    几行墨字落入眼中, 竟比当初念过的上册要大胆许多,后面甚至还……


    孟映淮眉心轻轻跳了下。


    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将那本话本拿了起来。


    伏在案上的少女睫毛颤了颤, 顺势悠悠转醒。


    曲宁慢吞吞抬起头来,对上孟映淮的眸,呆呆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手里的册子, 佯装生气的问:


    “哎呀!你怎么偷偷拿我的书!”


    她演得拙劣, 哪有半点儿刚醒来的样子。


    就好像一直清醒着,等他过来,等他拿书,等着他翻到这一页, 再恶人先告状。


    她这么做的目的是……?


    一个近乎荒谬的念头, 在孟映淮心底慢慢漾开。


    他“嗯?”了声,目光落到她脸上:“所以?”


    所以?


    所以什么所以。


    曲宁见他似乎没有生气的意思, 抿了抿唇,才试探性地问:“所以……你看到哪儿了?”


    孟映淮一时无言。


    先前只当除夕那夜是她醉酒后的冲动。


    却没想到, 她竟真的是……喜欢对他那样?


    下意识的, 他垂眸看向书页, 扉页上的几行墨字让他眼皮轻轻一跳, 再次抬眸看向她。


    曲宁捕捉到他眸中那一瞬的难以置信,索性也不装了,破罐子破摔似的, 支着小脸看他,率先指责。


    “你好几日没陪我了。”


    “虽然我们只是名分夫妻。”


    “可也是夫妻呀。是你有求于我,我在帮你,我不能白干!”


    她每说一句, 面颊便红几分,声音软软的,却又带着几分理直气壮。


    “还有,除夕那晚玩骰子,你本来就还欠我一个惩罚。”


    “你刚刚还未经允许看我书,罪加一等!”


    孟映淮侧眸看着她,道:“嗯所以呢?”


    曲宁道:“所以我要好处!也要惩罚你!”


    “……”


    孟映淮沉默了一瞬,晃了晃手中的书:“所以你的惩罚是……?”


    曲宁耳尖红得厉害,却还是硬着头皮,伸手按住那一页。


    “对。”


    她点头道:“就是这个。”


    孟映淮问:“那好处呢?”


    曲宁还没想好,懊恼自己方才为什么不多拿一本书。


    想起书里后半页的内容,虽没把握孟映淮会同意,可话都说到这里了,也只能破罐子破摔道:“也在书里!”


    见他垂眸扫过书页,她又连忙补了句:“还要你每三天来见我一次!”


    孟映淮指尖停在书页边缘。


    到底没拆穿她,那个所谓的惩罚,早就被她用掉了。


    有那么一瞬,他竟在想,自己是不是真的冷落她太久了。


    所以她才会天天看这种东西,越看越大胆……


    就那么好奇?


    孟映淮抬眸看她:“这几日,都在看这个?”


    “我没有让你问我!”


    曲宁佯装不高兴,觉得这本书内容实在过于大胆,孟映淮肯定很难同意。早知道就拿本简单些的了。


    她懊恼得厉害,面上装得很生气,语气却怂怂的。


    “你不同意的话,那我就走了。”


    说着,她便伸手去拿那本话本,转身要走。


    与孟映淮擦肩而过的一瞬,手腕却忽然被人扣住。


    孟映淮看着她,低声道:“可以。”


    没想到他居然真的同意了,曲宁愣了愣:“你答应了?”


    孟映淮“嗯”了声,问她:“要哪个?”


    曲宁很没出息地心动了下,眼睛往书页后半扫了扫,又飞快收回来,小声道:“……两个都要。”


    孟映淮低眸,轻轻笑了下,目光落回那册话本上。


    “只能选一个。”


    那好吧。


    做人也不好太贪心。


    曲宁觉得书里后半的内容实在过分,孟映淮压根不看这些,对他而言大概难以接受。


    于是她决定先惩罚他!


    孟映淮看着她。


    片刻后,他低低笑了下,靠在椅背上:“那来吧。”


    曲宁一愣,书上明明写的是让他自己……


    她来什么来?


    孟映淮似乎看出她在想什么,眼底笑意更深了些:“昭昭不碰我,又怎么罚我?”


    曲宁被他问住,嘴比脑子快:“可书里不是写了,让你自己……”


    孟映淮轻轻“哦”了声,慢条斯理地问:“所以昭昭连这个也看了?”


    意识到自己被他戏弄了,曲宁很不高兴,索性直接照着话本里演了起来。


    “你不听话。”


    她红着耳尖,凶巴巴道:“我要先小小地惩罚你。”


    说着,她便伸手去摸他腰间的衣带。


    孟映淮刚散值归来,还未换下那身深紫官袍。


    灯火映在衣料上,暗金纹路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玉带束出劲瘦的腰身,连发冠都未曾松动半分。


    分明还是那个立于百官之前、令人不敢直视的模样。


    可此刻,却安静坐在书案旁,由她伸手碰他。


    曲宁越发觉得自己很有气势。


    她笨手笨脚地去解那条玉带,动作生涩得厉害,扯了半天才松开一点。


    玉扣轻轻一响,垂落的衣带擦过深紫袍角,原本清冷的模样便像被她亲手拨乱了一寸。


    她将那条衣带绕过他的手腕,把他的两只手分别绑在椅臂上。


    衣带收紧的一瞬,孟映淮手臂微微绷起,指节克制地蜷了下,掩去心头那股不适,到底没有挣开。


    曲宁将衣带绕了两圈,又低头打了个漂亮的结,左右看了看,总觉得好像还差点什么。


    她回忆着话本里的片段,伸手去碰他的发冠。孟映淮抬眸看她,没说话。


    曲宁被他看得心虚:“你不许动。”


    说完,她便小心拆松了他发间的玉簪。


    乌发松散下来几缕,擦过他侧脸,落在深紫衣领上,原本清冷端肃的眉眼便被衬出几分说不清的艳色。


    曲宁心口跳了跳,回忆着书里片段,喃喃自语。


    “唔……你是我一个人的……”


    “是我的……嗯什么好呢?小玉奴?还是……男宠?”


    她学着书里的样子,伸出指尖,轻轻托了托他的下颌。


    孟映淮被迫微微抬起脸。


    几缕乌发垂落下来,遮住他一侧眉眼,少女甚至用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


    像是终于想起什么,她道:“哦,对了,你要先叫我主人。”


    孟映淮眉心轻轻一跳。


    “你认真的?”


    他语调不轻不重,分明是仰视的姿势,可与生俱来的气势却丝毫不减。曲宁被他看得小手一缩,嘴上却不满道:“注意你男宠的身份!”


    “你再叫一声试试?”


    “……”


    确实不敢再叫了。


    曲宁哼哼一声,转而去扯他的衣襟。


    上次除夕夜,他总不让她碰。


    这次被绑着倒是方便了许多。


    深紫金绣缎袍被她解开,而后是雪白中衣……漂亮的锁骨展露在她眼前,半截胸膛隐在衣襟下,肌理紧实,腰腹劲瘦。


    曲宁盯着他的锁骨看了会儿,忍不住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喉结。


    孟映淮呼吸微顿。


    喉结在她指腹下轻轻滚了一下。


    曲宁很少有机会这样碰他,此刻只觉得新奇。


    一双小手毫无章法地在他身上乱碰,衣襟被她抓得完全散开,大片冷白的肌肤暴露在光线下。


    她能感觉到他在她掌下时紧时松,直到她指尖不知轻重地落到他胸口那点时,他喉结又轻轻滚了下。


    指尖也不受控制地轻轻一颤。


    像是陪她闹够了,孟映淮手腕动了动,想将束缚挣开,却只是片刻,又怔住。


    她似乎……绑得还挺紧?


    淡淡的荒谬感将他笼罩。


    他道:“别闹了。”


    那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暗哑,曲宁却像是得到了某种鼓励,又在他胸口轻轻捏了一下。


    “怎么了,小男宠,你还想反抗主人?”


    “……”


    他眼眸有一瞬间的失焦。


    那股颤栗过于清晰,让他生出一种荒唐的错觉。就好像自己真成了她掌心里一件可以随意摆弄、观赏的玩物。


    偏偏她又凑到他耳旁,压低声音,学着书里那般问:“小男宠喜不喜欢被主人欺负?”


    孟映淮沉默地抬眸。


    可入戏颇深的曲宁,根本没注意到他眸底那点危险,反而凶巴巴地在他胸口拍了一下。


    “啪”的一声。


    不轻不重,折辱意味儿却很明显。


    她命令:“快说。”


    他冷白的肌肤泛起红痕,瞳孔微缩,好半晌才勉强克制住情绪。像是怕她又作出什么匪夷所思的举动,他薄唇微张,淡淡吐出三个字。


    “不喜欢。”


    曲宁“噢”了声,像是要收手。


    可下一瞬,她又忽然凑近了些,指尖顺着他散开的衣襟往下,隔着深紫衣料,轻轻碰了碰。


    曲宁眼睛亮了亮,像是抓到了什么把柄,耳尖红得厉害,嘴上却还要照着话本逞凶。


    “你骗人。”


    她小声道:“书上说,嘴上不认,便是更喜欢。”


    孟映淮闭了闭眼,手腕在衣带间微微绷紧。


    偏偏曲宁还觉得不够,想起什么似的,跑到屏风旁,将架上那面平日里用来正冠的铜镜抱了过来。


    孟映淮眼睫微动:“做什么?”


    曲宁不答,只把铜镜支在书案边,认真调整了下角度,直到镜中能映出他此刻的模样。


    官袍松散地垂落在身侧,雪白中衣被她扯开,凌乱地堆叠在腰间。


    乌发自肩头倾泻而下,遮住眉眼,方才被她拍过的地方还残留着浅浅红痕,在镜中格外显眼。


    分明还是那张清冷到近乎不可攀折的脸。


    可衣带缠着腕骨,散乱衣襟下,连起伏都变得清晰,倒真像是被她从话本里拖出来,困在灯下,不得不任她摆弄的漂亮男宠。


    曲宁看得心口怦怦跳,胆子却也跟着大了些。


    她站到他身侧,一手扶着镜沿,一手轻轻点了点镜中人的下颌,小声道:“你自己看。”


    孟映淮抿唇不语。


    她便又低头去翻那页话本,照着上面的句子,磕磕绊绊地念:“主人要你看着自己……看着你是怎么被欺负的。”


    见孟映淮不答,她一双小手就不老实地,在他衣襟与腰腹间蹭来蹭去。


    像是不满意他的沉默,她指尖又蹭回他胸口,轻轻刮了两下。


    孟映淮猛地闭眼,额角沁出细汗,理智和感官仿佛被撕裂成了两个。


    好半晌,他低声道:“别动了。”


    曲宁指尖一顿。


    琉璃灯光影折落,昏黄地落在铜镜上,将镜中男人的眉眼映得都有些模糊。


    他喉结滚了滚,眼尾被逼出薄红,分明狼狈得厉害,却又不像是真的要推开她。


    她这才眨了眨眼,小声问:“哪里不许动呀?”


    孟映淮唇瓣轻颤,眼睫压得很低,像是要避开镜中自己那道影子。


    曲宁胆子反倒更大了些,伸手扶住镜沿,将镜面又往他面前推了推:“你不许躲。”


    她指尖点了点镜中人微红的眼尾,又顺着往下,落到那片被灯火映得愈发明显的红痕上,学着话本里的样子,一遍遍问他,这里怎么了。


    像个小恶魔似的。


    在他耳旁说着胆大妄为的话。


    孟映淮呼吸凌乱,明明思绪还在排斥,身体却在清醒地、寸寸失控。


    有那么几瞬,他甚至还下意识地想要去迎合她。


    像是对她毫无抵抗之力。


    又好像,他本就该是一个在她手下颤抖,失控,又被迫显露情-慾的“玩物”。


    窗外更漏渐重。


    孟映淮墨发微散,一双眼眸闭上又睁开,很快漫上层层水雾,思绪也有那么几息趋近于恍惚。


    可她却似乎觉得还不够。看着被她弄得嫣红的那点,曲宁心口跳得厉害,正要低头吻上去,房门忽然被人扣响。


    与此同时,孟映淮缚在椅臂上的手腕骤然一挣,原本缠紧的衣带被扯松一截。


    他扣住曲宁的手腕,将她带进怀里。


    “殿下,刚才宫里——”


    书房门本就虚掩着,外头风雪一扑,半扇门被推开。


    哗——


    司佑手中的密信公文落在地上。


    屋内的死寂,让司佑觉得自己仿佛产生了幻觉。不然殿下为什么会衣衫不整地被世子妃绑在椅子上亲?


    什么情况怎么回事要帮殿下解开吗谁来告诉他?


    “……”


    短暂地挣扎后。


    在一个惊恐,一个冰冷的目光中。


    司佑视若无睹地弯腰捡起地上的公文,像什么也没看见似的,后退一步,转身,替他们带上了房门。


    “砰”的一声轻响。


    曲宁还没回过神来,就听孟映淮嗓音低低地问:


    “闹够了吗?”


    “闹够了,就先解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她的 他很想问她


    毕竟孟映淮是司佑的主子。


    被属下撞见这般狼狈的样子, 曲宁觉得,孟映淮心情肯定很不美妙。


    书房里仍旧乱着,方才被司佑撞开的那半扇门已经合上, 案上的纸页被吹乱了几张。


    孟映淮呼吸还未平复,眼睫低垂看不清神情,被她弄出的红痕从锁骨零碎蔓延至腰腹,在他白皙的肌肤上显得格外醒目。


    曲宁手忙脚乱地替他解开衣带, 准备迎接他的怒火, 孟映淮却抬手,将她抱进怀里。


    嗒——


    衣带落到地上。


    铜镜里晃着灯火,昏黄薄光将两人的影子揉在一起。


    镜中少女衣衫齐整,整个人几乎陷进他怀中, 只露出一点发顶和通红的耳尖。


    抱着她的人却衣襟散乱, 乌发垂落,深紫官袍被她扯得不成样子, 偏偏手臂仍牢牢环在她腰后,不许她退开。


    耳旁是他依旧凌乱的心跳。


    孟映淮沉默地抱着她, 指尖轻颤着, 他下颌轻轻抵在她额头, 许久都没有说话。


    直到那阵凌乱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 曲宁才后知后觉地生出几分内疚,小声道:“对不起。”


    “现在知道对不起了?”


    他嗓音还哑着,听不出多少怒意。


    曲宁缩在他怀里, 小声辩解:“我不知道司佑会来。”


    见他似乎没有真生气,她又很没道理地嘀咕:“那你怎么不关门。”


    孟映淮道:“这是书房。”


    曲宁噎了噎,想起方才司佑那副魂飞魄散的样子,脸颊又烧起来:“那被司佑看见了怎么办?”


    孟映淮轻轻笑了声。


    “不会怎么办。”他说, “他会当自己没看见。”


    曲宁觉得孟映淮心里实在强大。


    她想了想,试探性地说:“那下次还是去我房间吧。”


    孟映淮挑眉,语调冷了几分:“还想有下次?”


    察觉他有些不悦,曲宁心里还有几分没出息的可惜,忙抱住他的腰,讨好似的蹭了蹭:“我不是这个意思嘛。”


    孟映淮看着她,她方才还凶巴巴地让他叫主人,这会儿却缩在他怀里,眼睛湿润润地看着他,像是真怕自己闯了祸。


    他到底没再说什么,只抬手,将她往怀里拢了拢。


    门外风雪声渐重。地上那封密信被风吹到案脚边,封口沾了点茶水,暗红火漆在灯下洇出一点湿痕。


    曲宁瞧见那封密信,像是终于找到了借口,忙要从他怀里起身:“你先忙吧,我……”


    腰后那只手却没松。


    孟映淮俯身,将那封信捡了起来。


    他衣襟还散着,腕上仍留着被衣带勒出的浅红,神色却已经静了下来,抱着她的那只手仍未放开,像是怕她趁机溜走似的。


    曲宁被他抱在怀里,坐也不是,动也不是,耳尖红得更厉害:“我这样会不会碍着你?”


    “不会。”


    他拆开火漆,垂眸看信,声音还带着方才贴在她耳边时未散的哑意。


    “陪我一会儿。”


    曲宁心口轻轻一跳,果真不动了。


    铜镜支在案边,镜面上晃着昏黄灯火。曲宁悄悄瞥了眼,有些不好意思的,替他将散开的衣襟往回拢了拢。


    孟映淮眼睛落在信上,偶尔翻动一页,只有在她指尖碰到他锁骨旁那片红痕时,呼吸才微微停顿一下。


    就好像方才那场荒唐,还没从他身上彻底退下去。


    “疼吗?”她忍不住问。


    孟映淮道:“不疼。”


    “可是都红了……”


    曲宁更不好意思了,小声道:“我也没用力呀,怎么碰一下就红的……”


    孟映淮轻轻笑了声,没答,将她作乱的手拢进掌心里。


    纸页在他指间轻轻翻过。


    曲宁窝在他怀里,能感觉到他胸腔里的心跳一点点平复下来。


    她原本还觉得自己该走,可他没有松手,她便也没有动。


    过了会儿,曲宁小声问:“是很要紧的事吗?”


    孟映淮目光仍落在信上,“嗯”了声:“有些麻烦。”


    曲宁本只是没话找话,没想到他真答了,忍不住抬头看他:“什么麻烦?”


    孟映淮将那页密信翻过,语气平静地说:“昨夜三更,太后身边的内侍出宫,带了盒点心,去了桓王在京郊的别苑。”


    曲宁看见“点心”两个字,怔了怔,有些不明白。


    一盒点心而已,听起来实在不像什么要紧事。可司佑方才冒着雪赶来,连门都忘了敲,显然不是为了让孟映淮知道太后给桓王送了什么吃食。


    孟映淮垂眸看着那几行字。


    “不只是点心。”他道。


    “公仪家刚倒,宫里便送了这一盒出去。送给谁,谁便知道,太后愿意分他一口。”


    曲宁不太懂什么政事堂和枢密院,可分一口她却听懂了。


    那盒点心大约不是什么好东西。


    “很危险吗?”她小声问。


    孟映淮蘸墨批了几个字:“还好。”


    他说得轻描淡写,笔锋却很冷。


    想起自己之前偷偷从他书房里拿走的契纸,曲宁声音低了些:“你把这些都给我看,就不怕我又乱拿你书房里的东西?”


    孟映淮笔尖顿了顿,忽然轻轻笑了下:“不是你的么?”


    曲宁原本问的是书房里的东西,可他这句话落下来,却莫名让人想歪。


    方才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又涌上来,她脸颊慢慢烧起来:“什、什么是我的?”


    孟映淮垂眸看着信纸,掌心轻轻握着她的手。


    过了很久,才低声道:“这些。”


    曲宁怔了怔。


    可孟映淮的目光却落在她面颊,久久没有移开。


    这些。


    书房,文书,契纸,密信。


    还有他。


    最后那三个字,他终究没有说出口。


    抽屉深处,那份和离书仍旧安静放着。纸上墨迹早已干透,每每想起时,仍像一根针刺在心口。


    这些日子,他尽量不去想。


    不去想她那日说要走时的神情,不去想她退开时的冷,不去想若有一日她清醒过来,要将他从身边推开,他又该如何。


    可越是不想,贪念便越长。


    从那只月白香囊,到方才她扑在他怀里的亲昵。


    好像只要抱着她,她就还在。


    “以后会多陪你。”


    孟映淮眼睫轻轻颤了下,低头,轻轻吻了吻她的额角:“会每三日来见你。”


    曲宁被他亲得一愣,抬头看他。


    他灯火下的眸色浅淡,嗓音却有些涩。


    “不会再让阿巳有事。”


    她不用再偷拿什么,也不必再害怕,他会竭尽所能去保他。


    他很想问她,还走不走。


    那封和离书他已给过宗正司,她还要么。


    还愿不愿意像此刻这样,坐在他怀里,听他看信,听他说这些与她原本无关的事。


    他还是她的夫君么。


    可话到唇边,他终究只是垂下眼,握紧了她的手。


    “是你的……”


    窗外雪声簌簌。


    最后几个字消失在唇边,孟映淮没有再说下去。


    ·


    那日之后,孟映淮果然没有食言。


    他说会每三日来见她,竟真的每三日来一回。


    有时是傍晚,有时是夜里。


    多数时候,他连朝服都未来得及换下,身上带着外头未散的寒意,司佑跟在后头,一手抱着几封刚批完的公文,一手还提着她爱吃的点心。


    起初曲宁还觉得不自在。


    毕竟那句要求说出口时,她脑子里想的分明不是这样。


    孟映淮来是来了,可大多只是坐在窗下陪她用一盏茶,或是听她说几句今日看了什么话本,偶尔见她闷闷不乐,才替她念上两页。


    规矩得很。


    倒像是来探病的。


    曲宁心里酸酸痒痒,却又挑不出他的错。毕竟话是她自己说的,人也是她自己要见的。她只能硬着头皮装得很自然,仿佛自己当初真的只是想让他来坐坐。


    有时候外头天色将将暗下,她便忍不住往窗外看一眼。


    若是廊下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她便立刻把头埋进书里,装作自己什么都没等。


    陈妈妈看在眼里,只当没瞧见。


    直到二月将近,陈妈妈翻着旧历,忽然笑道:“再过几日,便是姑娘生辰了。”


    曲宁这才想起来。


    往年她的生辰,大多都是同阿巳一起过的。


    爹爹常年不在家中,阿巳小时候也没什么像样的东西,可只要不是远在军中,他总会想法子赶回来。


    那时候日子过得简单,陈妈妈会给她煮一碗甜汤圆,阿巳便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枝花,或是一只刻得歪歪扭扭的小木兔,别别扭扭地塞到她手里。


    虽然东西不贵重,可那一天,总归是他们两个人的。


    曲戈自然也记得。


    他那日来瑄王府时,外头雪才刚停,肩头还沾着薄薄白霜。陈妈妈见是他来了,便寻了个由头,将屋里的小丫鬟都支了出去。


    曲戈一进门,便将锦盒放到她面前,笑得眼尾微弯:“姐姐生辰快到了。”


    曲宁眼睛一亮:“你记得呀?”


    “自然记得。”曲戈坐到她对面,语气亲昵又理所当然,“往年都是我陪姐姐过,今年也一样。”


    他话说得轻快,曲宁却下意识看向窗边。


    孟映淮正坐在那里批札子。


    他今日来得早,墨色常服外披着月白大氅,眉眼不似平时那般冷冽,手边还搁着司佑刚送来的几封公文。听见曲戈这句话,他笔尖微顿,却仍垂着眼。


    少年看见他,唇角的笑意淡了些,又很快重新弯起来,像是全然不觉得有哪里不妥,对曲宁道:“我已经让人订了姐姐喜欢的糖蒸酥酪,还有南边来的蜜渍梅子。那日我带姐姐出去,城东新开了一家灯楼,听说夜里很好看。”


    曲宁原本想点头。


    可话到嘴边,又想起孟映淮答应过她,每三日来见她一次。


    她的生辰那日,正好也是第三日。总不能……把他一个人丢下吧。


    曲宁一时有些犯难。耳旁曲戈还在同她说灯楼夜里如何热闹,说糖蒸酥酪要趁热吃,蜜渍酸甜最合她口味。


    “我还让人留了临水的雅间。姐姐不是喜欢看河灯么?那边正好能看见整条御河。”


    他把每一样都安排好了,都是她喜欢的。


    可曲宁听着听着,眼睛忍不住悄悄看向窗边:“孟映淮。”


    灯影下,孟映淮静静抬眸。


    曲宁小声道:“你那日……忙吗?”


    孟映淮看着她,静默片刻,道:“不忙。”


    曲宁不知道孟映淮有没有记得她的生辰。毕竟他从未提过,她也不好意思主动问。


    可他既说不忙,她便更有些难为情,小声道:“那……你要不要一起?”


    “姐姐。”


    曲戈轻轻唤了声,搭在食盒上的手指慢慢蜷紧,唇边那点笑意几乎要挂不住。


    孟映淮指间的笔还停在纸上,墨色缓缓洇开。


    他记得那日。


    案头抽屉里早放着给她备好的生辰礼。


    只是他从未想过,要这样被她问起。


    心底那点妄念如野草滋生。


    明知自己不该同阿巳去争,不该插进她那些熟悉又安心的位置里。可他仍想知道,在她说起生辰和阿巳的时候,是否也愿意给他留下一席之地。


    他清晰而平静地开口:“要。”


    曲宁眼睛亮了起来。


    像是终于替自己找到了一个两全的法子,她弯起眉眼道:“那就这么说定了,我们三个一起过!”


    “阿巳陪我,孟映淮也来。到时候我们一起去看灯楼,吃糖蒸酥酪。”


    少女语气轻快,全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曲戈笑意僵在唇边,像是还想说什么,可对上她亮晶晶的眼睛,到底又咽了回去。


    他垂下眼,遮住眸底翻涌的阴郁。


    “好啊。”


    他低头将锦盒推到曲宁手边,语气仍旧亲昵,“姐姐高兴就好。”


    ·


    很快到了二月初八。


    这日是昭明寺春祈法会,京中自清晨起便热闹起来。


    沿街上元的灯棚还未拆尽,城东那座新开的灯楼早早挂出了彩幡,说是入夜后要放三层河灯。


    曲宁的生辰也在这天。


    她醒得比平日早些,睁眼时,窗纸上还映着一点浅淡晨光。


    外头小丫鬟正在廊下低声说笑,陈妈妈一早便让人煮了甜汤圆,亲自端进来,笑着道:“姑娘今日生辰,先吃一碗甜的,讨个圆满。”


    曲宁披着小袄坐在桌边,捧着瓷碗慢慢吃了两口,热气氤氲在她巴掌大的脸上,衬得那双眼睛亮盈盈的。


    昨夜曲戈让人送了信来,说今日午后便来接她,灯楼那边的雅间已经备好了,还有孟映淮……


    这是她和孟映淮一起过的第一个生辰。


    小丫鬟正替她挑今日出门要穿的斗篷,帘子被人轻轻挑开。


    孟映淮进来时,身上已经换了随驾入宫的朝服,眉眼被清晨冷光映得愈发清淡。


    没想到孟映淮这么早就过来,曲宁眼睛亮了亮:“你怎么来了?”


    孟映淮走到她身前,目光落在她手里的小碗上:“来看看你。”


    陈妈妈见状,笑着退到一旁。


    曲宁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用勺子拨了拨碗里的汤圆,小声道:“我还以为你今日很忙呢。”


    “是要出门。”


    孟映淮道:“幼帝今日亲往昭明寺春祈,为禹阳灾民与国祚祈福。仪驾出宫,百官随行,政事堂与枢密院都要有人护送。”


    勺子轻轻碰了碰碗沿,曲宁原本亮起来的眼睛慢慢垂了下去:“那你晚上还来吗?”


    少女今日穿了件杏白小袄,乌发还未完全挽起,鬓边垂着一点柔软碎发。她问得很轻,像是怕自己显得太期待,可眼睛却什么都藏不住。


    孟映淮心口微微一软。


    “来。”他说,“我会早些回来。”


    曲宁这才弯了弯眼睛,又很快装作自然地低头喝汤。


    孟映淮抬手,将她鬓边那缕碎发拨到耳后:“若阿巳先来,你便先同他去。灯楼人多,让护卫远远跟着,不要自己乱跑。”


    曲宁乖乖点头:“好。”


    他指尖停在她耳侧,又低声道:“生辰礼,晚些给你。”


    曲宁眼睛亮了亮,可又觉得自己这样好像太好哄了,便低头咬了一小口汤圆,含含糊糊地“哦”了声。


    孟映淮走后,小丫鬟替她挑了两件斗篷,一件杏粉,一件雪青,捧到她跟前让她选。


    陈妈妈又让人备了出门用的小手炉和帷帽,笑着说城东灯楼人多,姑娘今日可得仔细些,别被人挤着。


    曲宁原本还很有兴致。


    可等到晌午,曲戈还没有来。


    桌上那碗甜汤圆早凉了,陈妈妈让人撤下去,又换了热茶。院门外来来回回经过几拨小厮,却始终不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曲宁坐在窗边,手里还捏着枚珠花,忍不住又往外看了一眼。


    “阿已是不是被什么事绊住了?”


    陈妈妈也朝外头看了看,安慰道:“他如今在军中当差,临时有事也说不准。姑娘别急,许是一会儿就来了。”


    又等了小半个时辰,顾府的小厮匆匆赶到。


    来人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进门后不敢乱看,只恭恭敬敬地将锦盒和一封帖子递上来:“顾将军被桓王临时召去了别苑,实在脱不开身,特意让小的先将东西送来。”


    曲宁捏着珠花的手顿了顿:“他不来了?”


    小厮忙道:“将军说,若事了得早,入夜前一定赶去灯楼。”


    锦盒不大,浅青色丝绦一解,里头便露出一枚小小的白玉兔。


    玉兔圆滚滚的,耳朵微微垂着,颈上还系着根细红绳,倒同她幼时收到过的那只小木兔有几分相像。


    盒底压着灯楼定好的帖子。


    旁边一张折得很小的信笺,上头字迹锋利,却写得很简短。


    姐姐生辰,本该亲自来接。


    但临时有事,脱不开身。灯楼的雅间已经定好了,入夜会放三层河灯,姐姐应当会喜欢。姐姐同姐夫先去,不必等我。


    玉兔是照着从前那只小木兔让人刻的。那时候刻得不好看,今年给姐姐补一只好看的。


    姐姐生辰安乐。


    曲宁看着最后一句,指尖在那只白玉兔的耳朵上轻轻碰了碰,心里还是有些闷闷的。


    一个说要早些回来,一个说入夜前一定赶去灯楼。


    怎么一个两个,都来不了呢?


    她又摸了摸那只白玉兔,到底没有说什么,只对陈妈妈道:“那我们先去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善后 “我若未醒


    曲戈从别苑出来时, 天上已经下起了雨。


    二月的冰雨湿冷,细密地扑下来,落在甲叶上, 顺着肩头一道道往下淌。


    赵大风在门外等了许久,见他出来,忙牵马迎上去:“将军,王爷留您到现在, 是为了什么?”


    曲戈面色冷沉, 眉眼间没了方才入府时的笑意,指腹慢慢擦过腰间刀柄,雨水打湿了袖口,贴在腕骨上。


    赵大风看他神色不对, 声音压低了些:“是不是和今日昭明寺春祈有关?”


    曲戈翻身上马, 扯过缰绳:“他让我去护驾。”


    “护驾?”赵大风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今日幼帝去昭明寺春祈, 禁军、殿前司、步军司沿途布防,孟映淮就在仪驾里, 王爷怎么忽然让将军去护驾?”


    曲戈从怀中取出一枚腰牌, 随手丢给他。


    赵大风接住, 低头一看, 脸色顿时沉了下去。


    那是昭明寺西侧换防的腰牌。


    曲戈道:“他给了我一队人,又给了我这枚腰牌。”


    赵大风握紧那枚腰牌,忍不住骂了声:“王爷这是想让将军去碰……”


    寒意从脊背上蹿了起来, 他到底没敢把最后两个字说出来。


    雨声打在马鞍上,密密麻麻的一片响。


    曲戈看着别苑紧闭的朱门,唇角冷冷扯了下:“他没把话说死。”


    桓王什么都没有明说。只说今日春祈人多,幼帝身边未必周全, 让他带一队人去昭明寺西侧候着,若有人冲撞圣驾,便就近护驾。


    桓王这些日子被逼得太紧,孟映淮的锁仓令初三前便传到了各处,如今骁骑军的粮道彻底断了。


    五万兵马断粮断饷,军中怨声这几日已经压不住,桓王再不把局面掀开,底下的人迟早要反。


    只要圣驾一乱,京中诸司都得停,孟映淮手里那几道令发不下去,桓王就能缓口气。


    孟映淮才入政事堂,今日春祈诸事又经他手。他与幼帝血缘最近,位置本就敏感。若幼帝真在昭明寺出事,护驾不力的罪名第一个便能扣到他头上。


    若有人再往深处做文章,说孟映淮借春祈动手,也未必没人信。


    赵大风咬牙:“这太危险了,将军不能去。”


    曲戈冷笑:“不去,我今日连这道门都出不远。”


    桓王这些日子本就疑他,既把腰牌递到他手里,便没打算让他干干净净地走。


    他若不接,便等于明明白白告诉桓王,他不肯替桓王动这把刀。


    赵大风脸色更难看:“桓王这是在逼将军上船。”


    曲戈把腰牌拿回来,收入掌心:“所以要先把那队人接过来。”


    “人不到我手里,才更麻烦。”曲戈扯过缰绳,“我连他们是谁都不知道。”


    耳旁是赵大风骂声,曲戈低头看着那枚牌符,雨水顺着他眉骨滑落,忽然问了句:“送去瑄王府的锦盒,到了么?”


    赵大风愣了下,才道:“到了。底下人回话,说亲手交到世子妃手里了。”


    没再多说什么,曲戈扯过缰绳,调转马头:“回去备一套皂色窄袖袍,再取一件无纹斗篷。”


    ·


    昭明寺外。


    青石阶被雨水打得湿滑,春祈法会已经行到后半,幼帝在殿前上香,百官分列两侧,禁军沿着山门与殿前守成几层。


    因雨势太冷,殿外换防比原先提前了一刻。


    湿透的甲士从石阶下退下来,新换上的禁军正由殿侧绕入,外头施粥棚塌了一角,棚下百姓惊叫着往廊下避,几个守在山门旁的禁军正要上前拦人。


    就在这时,混在新换防队伍末尾的一道身影忽然抬手。


    袖中软剑滑出,寒光贴着雨线,以一种极其刁钻的角度,直刺幼帝心口。


    “护驾——!”


    尖锐的惊呼声划破雨幕,殿前骤然大乱。


    离得最近的内侍吓得扑上去,抱住幼帝便往后拖。


    幼帝脚下踉跄,手里的香枝跌进雨水里,十来岁的孩子惨白着脸,连躲避都忘了,呆呆瞪着那逼近的剑锋。


    千钧一发之际,孟映淮指尖扣住案上的香炉,反手掷了出去。


    “当——!”


    清脆的金石相撞声在雨中炸响。


    那人虎口被震得发麻,雨水顺着剑身飞溅,擦着幼帝胸前龙纹划过去,挑断了几缕金线。


    孟映淮抽出身侧禁军腰间长剑,剑锋直递刺客喉间。


    隔着雨幕,他抬起眼眸,与那蒙着面的刺客撞上了视线。


    斗篷边缘被剑风掀起,露出一双乌凌凌的、漂亮却透着冷戾的黑眸。


    孟映淮瞳孔一缩,原本递向刺客喉间的剑锋偏了半寸,剑刃擦着刺客肩头压过去,重重砸在他持剑的腕骨上。


    刺客闷哼一声,软剑险些脱手。


    孟映淮反手扯下身上的狐氅,兜头罩住僵在原地的幼帝,将人按向自己身后。


    “退后。”


    幼帝牙齿打着战,死死攥住他的衣袖。


    狐氅厚重,遮住了幼帝的视线。


    刺客眼底冷意更深,仿佛看穿了孟映淮为他遮掩身份的用意。


    他忽然笑了声。


    隔着雨声,那笑意又轻又冷,几乎听不真切。


    带着几分被认出的讥诮,和一点说不清的妒恨,软剑从孟映淮剑下翻出,直取他肩侧。


    血顺着深色朝服洇开,沿着指尖滴到青石阶上。


    孟映淮闷哼一声,护着幼帝的手却没有松,反而将人压得更低。


    幼帝吓得声音发颤:“世子……”


    刺客一击得手,又是几剑反刺过去。


    孟映淮横剑格住,血腥味瞬间在湿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外面禁军这才匆匆赶到,数柄长刀同时出鞘。


    “保护皇上!”


    “拿下刺客!”


    两杆长枪破空袭来,一杆擦破刺客后肩。


    刺客身形一晃,反手一剑逼退身侧禁军。肩头血色迅速漫开,顺着皂色衣料往下淌。


    他隔着雨幕看了孟映淮一眼。


    下一瞬,踩上殿前石栏,借着乱势翻下石阶。


    ·


    雨势越来越急,香炉滚落在青石阶下,灰烬被雨水冲得四散。


    几名内侍连滚带爬地护在幼帝身侧,百官惊乱后撤,禁军从山门与寺外涌来,刀鞘撞击甲叶,发出刺耳声响。


    方才塌了角的施粥棚下,百姓被惊得四处奔逃,几个换防的甲士也被人流冲散。刺客翻下石阶后,身影只在雨幕里一晃,很快便没入人群与甲影之间。


    孟映淮将幼帝交给殿前司统领,血顺着他肩侧往下淌,很快洇湿了半边朝服。


    他声音冷静:“护陛下入后殿,宣随驾太医。车驾未清,不得擅动。”


    殿前司统领立刻应下,带人护着幼帝往后殿退去。


    有护卫将大氅递过来,孟映淮反手披上。


    “殿前留守,封住山门。”


    他抬眼看向刺客逃走的方向:“调一队人,随我追。”


    侍卫齐声应下。


    冰冷的大雨铺天盖地砸下来,山阶上满是泥水,血迹被冲得断断续续,只在石缝间留下几点淡红。


    孟映淮领着人沿山追下去,身后侍卫提刀跟着,甲胄声在雨里撞得沉闷。


    一路往东,山道尽头有座破旧小庙。


    庙门半掩着,被风雨吹得吱呀作响。


    檐下铜铃碎了一角,声音断断续续地晃在雨里,门缝里黑沉沉的,雨水顺着腐朽的门槛淌进去。


    孟映淮脚步在庙门前停住。


    雨水顺着他低垂的眼睫滑落,他看着门前那片被冲乱的泥水,视线在门缝中黑暗里停留了一息。


    佛龛之后,曲戈背靠着腐朽的木柱,指腹紧紧压住肩头伤口。


    温热的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他听着外头越来越近的甲胄声,眸底愈发冷沉。


    如果孟映淮此时带人进来搜查,他今日大概插翅难逃。


    他方才在殿前刺出的那几剑不轻,换做常人早该倒下了,孟映淮居然还能撑着,亲自带侍卫搜到这里。


    庙门被风推开一道更宽的缝。


    曲戈眯了眯眸,右手无声地按上刀柄。


    就在随行禁军握住门环,庙门将被推开的一瞬。


    孟映淮忽然开口:“刺客负伤,走不了太远。”


    他声音穿透雨幕,清晰而平稳:“此地向北为密林,最易藏身。向西接官道,乱民与香客都往那边退,也容易混出去。”


    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又被他强行压下。


    短暂的停顿后,他淡声下令:“一队向北,搜山。一队向西,沿官道严查。”


    “若遇抵抗,格杀勿论。”


    格杀勿论四字落进雨里,带着浸入骨髓的寒意,让身后侍卫精神一凛,齐声应道:“是!”


    ·


    昭明寺后殿外,通往驻跸禅院的回廊下,风雨斜斜扑进来。


    远处交错的火光在雨幕里跳动,殿前惊乱已被隔在数重禁军之外,只有甲胄碰撞声和搜捕的喝令声断断续续传来。


    雨水冲刷着石阶,在青石板上漫出一道道蜿蜒的暗色。


    孟映淮停在石柱边,雨水斜扑在他苍白的脸上,墨灰色狐氅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司佑从雨里疾步奔来。


    方才殿前大乱,护驾的禁军被冲散,他一时近前不得,带着人在禅院外找了一整圈,才在此处寻到孟映淮。


    “后殿暂且封住了,山门也已落锁,属下……”


    他说到这里,才看清孟映淮此刻的脸色。


    “殿下?”


    那声音隔着雨幕传来,孟映淮眼睫极轻地颤了下,身形微微一晃,方才抬手抵住身侧的石柱。


    没等司佑开口,他便低声吩咐:“以政事堂的名义戒严驻跸处,传阎崇领殿前司即刻接管驾前宿卫。”


    随从撑伞上前,替他遮开冷雨。


    司佑忙将他扶住,狐氅被冷雨浸得沉甸甸的,触手一片湿冷,可隔着厚重氅衣,仍能感觉到些许黏腻的触感,从他指缝间缓缓漫开。


    他不及细看,急声道:“属下先扶您上车!”


    孟映淮却指尖微抬,语速未停:“传令下去,惊驾之贼已被乱箭射伤,坠入山下护城河。命阎崇封锁下游,全力搜捕。”


    冷风卷着雨丝掠过,他话尾几不可闻地呛咳了声,一缕细细的血沫自唇角溢出。


    火光倏忽一晃,司佑瞳孔骤缩。


    那墨灰大氅上,深浅交错,大片大片洇开的暗沉湿痕,哪里是什么雨水!


    司佑惊骇道:“殿下,您先——”


    惊呼混杂着雨声钻入耳膜,却像隔了层雾。


    孟映淮眼帘阖了又开,瞳色浅淡得近乎失焦。


    将最后一句吩咐说完,他喉间气息艰难滚动了下,停顿了漫长的一息,才吐出几个极轻的音节。


    “去松涛院。”


    他道:“……不必回府。”


    马车碾过积水,车轮声混着雨声,沉沉压进夜色里。


    车厢内厚帘低垂,暖炉烘得人发燥,血顺着孟映淮垂落的指尖滑下,混着雨珠,落在地毯上,晕开成淡淡的绯色。


    司佑将烘热的手炉递过去,孟映淮却似乎连抬一下指尖的力气也无。


    他伸手去扶,才觉那只手冷得厉害。


    寒意砭骨,仿佛是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竟比外头的冰雨还要凉上几分。


    借着车厢内晃动的灯影,司佑才真正看清他的伤势。


    墨灰狐氅半敞着,深色朝服被利刃划开数道裂口,其下中衣早已被血浸透,辨不出本色,只在灯火掠过时,隐约看到大片湿润的深红。


    他原本以为殿下只有肩头受了一剑,可如今将那黏腻的布料稍稍拨开,才知那伤远不止如此。


    胸前、肋下、腰侧……处处皆近要害,招招奔着取命去的狠手。


    司佑心底猛地一沉。


    殿下受了这么重的伤,还冒雨强撑着去搜捕刺客。方才下达的那些善后之令,桩桩件件,分明都在封口,引开追兵,遮掩行迹……


    他下意识抬头看过去。


    孟映淮垂着眼,面容隐在晃动的阴影里,唯有眉心不时轻蹙一下。


    像是有什么尖锐的痛意在体内翻绞,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司佑不敢细想,看着他衣袍上不断扩大的深色,颤声道:“殿下,松涛院毕竟不比王府,医药不便……您伤得这样重,还是……”


    孟映淮依旧轻垂着眼,声音散在雨声里:“……不必。”


    司佑还想再劝,却感觉到孟映淮的指尖,正无法抑制地轻轻颤抖。


    那双向来清寂的眼眸在暗光下毫无预兆地一阖,又勉强睁开,像意识随时都要漂离,体温尽失。


    司佑不敢再多言,忙掀开车帘,命随从加快脚程。


    松涛院是孟映淮年前置下的一处别苑,陈设清简,久无人居,只留了几个护卫看守。


    司佑在路上已派快马先行传信,马车抵达时,张永丰也刚被人急急请到。


    不知是炭火受潮,还是今日雨势过重,火折子明灭数次,才艰难窜起一簇火苗。


    孟映淮被扶进屋时,对周遭的忙乱已近乎无知无觉。


    张永丰匆匆迎上,一见伤势便面色骤变,急声道:“快,先为殿下止血!”


    司佑和随从慌忙将长袍剪开。


    衣料上的血水半干,剪刀落下,不止有裂帛之声,还有黏腻的撕扯声。每分开半寸,榻上之人的眉心便极轻地蹙一下,唇色也随之淡下去。


    七八处剑伤,深浅不一。


    下手之人毫无犹豫,每一处都精准对准要害,像是早已计算好,专挑他这副身躯最易摧折的位置。


    张永丰指尖搭在那冰凉的腕上,那脉象浮游若丝,时有时无。


    失血过多已是凶险,偏偏他体内寒毒又被这场冷雨彻底引了出来,内外寒意相逼,在他体内冲撞,连最后一点阳气也几乎要被逼散。


    张永丰手指一颤,竟忍不住跪了下去。


    “殿下脉象……外邪内陷,阳微欲脱,已是危殆之极,老臣实在……”


    司佑心头猛地一跳:“张太医,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张永丰不敢答话,抖着手取出银针,想先施针让他浅眠,再想办法护住心脉。


    针尖将将触及皮肤的一刹。


    一直毫无声息的人,忽然睁开了眼。


    那双眼瞳冷寂平静,不见半点濒死之人的涣散,只是静默地看向张永丰。


    “……不必施针。”


    “求殿下静养,莫再耗费心神!”张永丰颤声恳求。


    孟映淮极慢地阖了下眼,像是在权衡这静养的后果。


    再睁开时,眼眸空寂,指尖却几不可察地向司佑的方向,轻轻一撇。


    连一句,都吝于再费。


    “……笔墨。”


    他吐出两个字。


    司佑慌忙取来。孟映淮试图握笔,指尖却不听使唤地轻颤,在宣纸上划出了道刺眼的灰痕。


    他凝视了那痕迹一瞬,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他不再尝试,冷淡地摊开掌心。


    “……印。”


    司佑立刻会意,取出随身收着的小印,沾了印泥,递了过去。


    孟映淮将小印摁在空白令纸下方,朱砂殷红。他看了片刻,又以染血的指腹,在朱印旁按下一道指痕。


    司佑跪在榻前执笔。


    别苑的灯火本就不亮,仿佛随时会被窗外灌入的风雨浇灭,光影在他苍白的轮廓上无力滑过。


    他呼吸微弱,唇角血渍却殷红得刺目。


    再开口时,语速缓慢,却一字一句,将京中几处要害一一按住。


    “让皇城使冯广义和御史中丞周文奎一同进宫……赶在朝廷推勘前,把所有痕迹洗干净。”


    “让阎崇带两百殿前司精锐,钉死在太后宫门外。同时让内侍崔矩去递话……就说,外城仍有余孽蛰伏。为保圣安,请太后封宫祈福,无故不得踏出宫门。”


    “朝中诸事,由许段宗代理……明日照常开朝。”


    他指尖因失血与寒冷无法抑制地轻颤。每说几句,便要阖眼缓上片刻,像在聚拢散碎思绪,语速更慢,却异常清晰。


    “我若未醒……不必发丧。”


    “桓王军中,凡有粮草和人马调动,皆由政事堂留中驳下……刺驾贼人乃流窜草寇,不许任何人再往下查……”


    司佑笔尖一顿,窗外风雨如晦,屋中灯火被吹得明明灭灭。


    案上那盏残烛烧到一半,蜡泪顺着铜台缓缓淌下,纸上的墨迹尚未干透,被火光映出沉冷的光。


    结案二字落在纸上,犹如千钧。


    像是将殿前那一场血雨,未出口的真相,还有本该追查到底的罪名,全都硬生生压进了纸下。


    他稳住发颤的手腕,不敢深想,只将每一字如奉圭臬般记下。


    榻上之人的嗓音却越来越轻。


    雨声密密地压在窗外,那声音便像被雨水浸透,如游丝般随时会断在这场夜雨里。


    孟映淮沉默了更长的一息。


    仿佛在无边的黑暗与钝痛中,艰难地拼凑起一件与朝局无关的事。他忽然开口,突兀又急促地,吐出几个字。


    “不要让她……留在瑄王府。”


    “暗格……东一匣。有她想要的和离……”


    “宗正司盖过印,若我没醒,给她……送她出京。尽快。”


    司佑跪在榻前,语声哽咽:“殿下,您不要再说了,先歇一歇……”


    孟映淮却恍若未闻,薄唇微启,继续道:“她的药方……交给张太医。照旧例……让她,按时喝药。”


    那些他独自咽下的每一滴汤药,忍受的每一分痛楚……他知道,她未必会像珍惜其他物件一样珍惜它,但它必须随她进入新的人生。


    在意识丧失边缘,他勉力维持清醒,一遍遍地想。


    那些药没人看着,她会嫌苦倒掉吗。她心思都写在脸上,若被人欺负怎么办。以及,那些有可能牵连她的证据,都销毁干净了吗……


    他要将这条路铺到最后,直至万全,把缺口全部堵死。


    孟映淮已发不出声音,目光涣散地凝着帐顶的黑暗。


    念及北地风霜,王府冷暖,那些他再也无法亲手打理的琐碎,窗边那盏夜里不该灭的灯……


    良久,在意识彻底沉入虚无前,他又艰难地吐出半句:“……还有,若是冬……”


    话尾的气息骤然一轻,断了。


    他唇瓣微翕,终是什么也没能再说出,几不可闻地呼出一口气。


    窗外雨声密密,灯火在风里晃了晃。


    他的目光偏了半寸,落向不远处案上那个尚未开启的锦盒。


    那本该是在她生辰宴上,由他亲手送出去的东西。


    苍白的指尖,朝那方向点了下。


    “……弄干净。”


    声音淡得近乎虚无。


    说完这句,他羽睫轻轻垂落,最后一点意识散去,无声地陷进黑暗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失约 “殿下……


    楼下乱起来时, 第二轮河灯才放到一半。


    跑堂伙计从楼梯口跌跌撞撞奔上来,边跑边喊掌柜关门。


    临水窗外,几队甲卫冒雨穿过长街, 靴声踩过积水,惊得看灯的百姓纷纷往楼里退。


    “别往外挤!官兵封街了!”


    “昭明寺那边惊了驾,正在搜刺客!”


    “山门都封了,谁也不许走!”


    话音混着雨声涌上楼, 雅间外的廊道很快挤满了人。


    有人抱着孩子, 有人手里还攥着没放出去的河灯,掌柜急得满头是汗,一面让伙计落闩,一面赔着笑安抚客人。


    曲宁站在窗边, 手里的河灯还未点燃。


    方才她还同陈妈妈说, 趁阿巳还未到,先去水边放一盏灯。可这会儿水边已经空了一大半, 只剩几盏没漂远的灯被雨打得摇摇晃晃,灯火湿漉漉地浮在水面上。


    陈妈妈从外头挤回来, 鬓边沾着雨水, 进门便将帘子放下。


    “姑娘, 外头乱得很。”


    她抹了把脸上的水, 压着声音道,“说是春祈惊了驾,山门和几条街都封了。百姓嘴里传得邪乎, 什么刺客、乱党都出来了,真真假假也听不清。”


    “惊驾?”


    曲宁指尖一紧,孟映淮早上出门时才说过,今日百官随行。


    春祈这么大的事, 禁军和殿前司里三层外三层地守着,怎么会闹出这样的乱子?


    她忙问:“严重吗?”


    陈妈妈道:“哎,外面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刺客有几百人,也有人说大殿前见了血,连菩萨的金身都被溅脏了。传来传去,没一句能作准。”


    曲宁又往窗外瞧了一眼。


    雨幕下,长街两头都被甲卫截住,楼下有人哭,有人骂,掌柜隔着门赔罪,嘈杂声被雨水压得闷沉沉的,一层一层挤上楼来。


    出了这样的事,孟映淮和曲戈怕是都来不了了。


    她攥着手中的灯:“那我们还能回府吗?”


    “眼下怕是不能。”陈妈妈道,“官兵正在挨处盘查,照水楼离昭明寺近,许也要查到这里。”


    就这一盏茶的功夫,铜锣声便在雨中敲响。


    全城戒严,九门落锁。


    雨水顺着檐角往下淌,砸在满地积水里。


    楼前那片临河的空地早空了大半,原本挤在水边放灯的百姓都被赶回楼中,只剩几盏来不及漂远的河灯,在雨里星星点点地浮着。


    曲戈勒马停在街口。


    他借着追兵被引去北林的空当,已将先前那件皂色窄袖袍换下,肩侧伤口草草缠过,血腥气被冰雨一压,藏在冷硬的甲胄之下,外头瞧不出半点异样。


    此刻,他领着桓王给他的那队人马,以沿街搜捕的名义折返了回来。


    赵大风跟在他身侧,声音压得低:“将军,照水楼也要查?”


    几名甲卫已经持刀往楼前过去,楼里骂声和孩子受惊的啼哭声混在一起。


    曲戈看了眼,道:“收刀。”


    甲卫脚步一停,忙将刀锋压回鞘中。


    曲戈扯紧缰绳,吩咐:“前后门封住,楼中人查身记名,查完放回家,不必惊动百姓。”


    楼前灯影被雨水打得七零八落。


    这些原本都该是给她过生辰用的,可如今她被困在楼里,楼下挤满了受惊的百姓,长街尽头全是甲卫,刀鞘撞着甲叶,吵嚷得刺耳。


    孟良弼。


    这三个字在舌根碾过,泛出一点腥冷的杀意。


    曲戈翻身下马,将腰牌丢给守街的甲卫:“奉命搜捕惊驾刺客。”


    守街甲卫验过腰牌,立刻让开。


    楼里伙计正低声劝着客人回屋等候,几个甲卫守在楼梯口。


    曲戈挑帘进去时,曲宁手里还攥着那盏没点燃的河灯,见他进来,立刻迎上去:“阿巳,昭明寺那边到底怎么了?”


    “有人惊扰圣驾。”曲戈解下湿透的斗篷,递给身后跟着的赵大风,“禁军正在封街盘查。”


    曲宁皱眉道:“真的出事了?”


    “春祈人多,雨势又急,山门外有人冲撞仪驾。”


    曲戈道,“眼下正在封街盘查,是怕还有人趁乱混在人群里。”


    楼下又传来一阵骚动。


    几个甲卫挨间查问,刀虽收着,甲叶摩擦碰撞的声响,仍听得人害怕。


    曲宁指尖攥紧了河灯:“那孟映淮呢?”


    曲戈动作顿住。


    雨水顺着他腕甲滴落,在地上砸出点点湿痕。


    曲宁急声问:“他今天不是也在昭明寺吗?他那边怎么样了?你见过他了吗?”


    曲戈喉间泛起一点冷腥。


    自孟映淮将追兵引去北林之后,昭明寺那边,便再没有半点确切消息传出来。


    山门落锁,驻跸禅院被禁军层层围住。


    殿前都指挥使钱德清亲自带人去往禅院,却被阎崇拦在了门外。


    不仅如此,就连太后安排在随驾队伍里的人,想往宫里递个信儿,竟也被死死按在了寺内,半步都迈不出。


    整个驻跸处在乱起后的极短时间内,便被孟映淮的人全权接管,动作快得令人心惊。


    若非今日,曲戈根本不知道,孟映淮上任政事堂不过两个月,居然连殿前司都有他的人。


    桓王和太后的人被堵在外面进不去,曲戈也只能在外围打转。


    宫里层层戒严,整个昭明寺密不透风。连曲戈也不清楚,孟映淮现在情况如何。


    曲戈喉间像被雨水堵了下,片刻后才道:“他随驾在侧,出了这样的事,自然要留下处置。”


    曲宁指尖慢慢收紧:“那就是……回不来了?”


    “也可能会晚些,”曲戈看着她,声音低了些,“姐姐别怕,事情已经压住了。”


    曲宁抿了抿唇。


    她低头看了眼手里那盏河灯,方才还想着等他们都来了,一起去水边放灯。


    可如今水边早已空了,灯没点成,孟映淮也没有来。


    明明今早出门时,他还亲口答应她会早些来的。


    就算被绊住了脚脱不开身,怎么也不让人带个话回来呢?


    她睫毛轻轻垂下,过了会儿,才小声问:“那你是不是也要忙?”


    曲戈道:“嗯。”


    曲宁忙道:“那你快去吧。外头都是受惊的百姓,总要有人管的。我和陈妈妈在这里等着就好。”


    她脸上还有未散的担忧,眼睛却干净得厉害。明明今日是她生辰,人都没来,她却一句抱怨也没有。


    曲戈心口忽然有些闷。


    他低声道:“我先送姐姐回府。”


    曲宁愣了下:“可是你不是还要搜捕吗?”


    “不差这一程。”


    曲戈垂眸,替她将手里那盏湿了边角的河灯接过来,放到桌上。


    “外头还乱,这里先让赵大风看着,我送姐姐回去,再去处置别的事。”.


    曲宁回府后,已过亥时。


    长街早没了傍晚看灯的热闹,彩幡湿冷地黏在木架上,甲卫守在街口,几家铺子的门扇紧闭,门前还留着被人踩碎的纸灯。


    曲戈将她送到府门前,又匆匆调转马头,带人去了长街另一头。


    窗外的雨还没停。曲宁坐在榻边,手边那盏河灯被雨水洇软了些,原本扎得漂亮的边角塌下去,灯芯也湿了。


    陈妈妈端了热茶进来:“姑娘,今日折腾了一整日,喝口热的,早些睡吧。殿下那边若有消息,老身立刻叫您。”


    曲宁看着桌上的热茶,不知怎么,心里总觉得慌慌的。


    方才在灯楼里,她还觉得事情突然,孟映淮可能一时走不开。


    可直到现在,外头雨都下过几阵了,府里却连半点消息都没接到。


    孟映淮很少失约的,以前无论政务再怎么忙,哪怕真的回不来,也会让人提前同她说一声。


    她方才问过前院的管事,管事只摇头,说书房那边没有人回来,宫里和昭明寺也没有人递话,就连司佑的影子也没见着。


    事情真的已经严重到了,连派人递句话的功夫都没有的地步吗?


    阿巳明明说,昭明寺那边已经压下了啊。


    正纠结着,外面守夜的小丫鬟忽然跑进来,有些惊惶道:“世子妃,司佑护卫回来了!”


    厚重的毡帘被掀开,冷雨裹着湿寒灌进来,灯火被扑得歪了下。


    司佑大步跨过门槛,靴底带进一线泥水,发梢和衣摆都在往下滴水,肩头湿透,脸色被雨水浇得发白,连呼吸都透着掩不住的急促。


    曲宁和陈妈妈都吓了一跳。


    陈妈妈忙不迭地转过去拿干巾帕,又去倒热茶:“哎哟,怎么淋成了这副样子!先喝口热茶暖暖……”


    司佑却根本没顾上接。他胡乱抹了把脸上的冷雨,直接绕过陈妈妈,双手将一个紫檀木的锦盒递到了曲宁面前。


    “世子妃恕罪。”他声音极快,甚至带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今日昭明寺惊了驾,圣上受了惊吓,殿下此刻在昭明寺那边脱不开身。这是殿下早前备好的生辰礼,特意叮嘱属下……赶在今日送回府里,同您说一声。”


    半阖的房门被吹开,屋中雨气越来越重。


    曲宁闻到一丝极淡的腥气,混在冷雨和湿衣里,被风一吹,又像是错觉。


    她抬头看向司佑:“你受伤了?”


    司佑猛地一抖,锦盒在他手里磕出嗒的一声。


    “没有。”


    像是怕她再问,司佑仓促地继续道:“殿下说,昭明寺与宫中尚有许多事要处置,今夜不能回府。让您……不必等他,早些安置。”


    曲宁隐隐觉得他神色有些不对,刚想说些什么,司佑却根本不敢看她的眼睛。


    他往后退了半步,将锦盒往前送了送:“世子妃不必害怕,外头的事已经压住了,府里也有人守着。”


    曲宁接过锦盒,皱眉道:“那他怎么样了,这几日都回不来了吗?”


    “殿下他……”


    司佑喉间颤了颤,水珠砸在地砖上,一点点洇开,像极了方才在松涛院里怎么也擦不净的红。


    他不敢再往下想,只道:“可能都要留在宫里了,殿下让属下回来,就是怕世子妃担心。”


    说到这里,他嗓音低了下去。


    “殿下……不放心您。”


    曲宁手指轻轻收紧。


    司佑怕再待下去便要露出破绽,俯身道:“属下还要回去复命,这便告退了!”


    说着,他转身便要走。


    “等等!”


    曲宁忽然叫住了他。


    暖烛下,临水灯楼带回来的点心还摆在那里,因一路雨水折腾,盒角已经有些湿了,里面几块糕点却仍被油纸仔细包着。


    她低头挑了挑,将蜜渍梅子和几块还算完好的糕点重新装进小食盒里,递给司佑。


    “这是灯楼的兰花酥。原本……是今日要一起吃的。”


    她顿了顿,又有些不好意思似的,小声补了句:“你帮我带给他吧。若他忙完了,就让他尝尝,这家蜜糖放得不多,应该是他喜欢的口味。”


    司佑指尖猛地蜷紧,险些没能接住那个食盒。


    屋中灯火晃了晃。


    他低着头,看见少女纤白的手指还搭在食盒边缘,指尖被冷雨冻得有些发红,眼睛却柔软得厉害。


    曲宁又想起什么,转身从柜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香盒。


    “还有这个。”


    她将香盒一并递过去:“这是我前些日子刚调好的安神香。你也帮我带给他。”


    司佑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半晌没能开口。


    曲宁看他一动不动,疑惑地抬头:“怎么了?”


    司佑猛地回神,忙低头接过:“没、没什么。”


    “外面不比府里,”曲宁轻声道,“你让他忙完了,就多少歇一歇。别总熬着。”


    司佑唇抖了抖。


    他不知殿下究竟还能不能尝到这盒点心,也不知道那只安神香,是否还来得及放到他枕边。


    可他只能死死低着头,将手中的盒子攥紧。


    许久,才颤声道:“属下……会转达的。世子妃放心。”


    话音落下,他甚至不敢再停,攥着两个小盒子便转身往外走。


    毡帘被他匆匆掀起,冷雨再度灌进来。


    曲宁还愣在原地,手指微微蜷着,像是还有话要问。


    可司佑的身影已经没入雨里。


    身旁陈妈妈也朝外面看了眼,叹道:“唉,也不知那边到底乱成了什么样子,怎么忙得连口热茶都顾不上喝。”


    曲宁低头看着案上的锦盒,和那盏湿软的河灯,心里仍有些空落落的。


    陈妈妈劝她先睡,替她放下帐子,又往小炉里添了些热炭。她只好抱着被子躺下,将那只紫檀木锦盒放在枕边。


    屋里渐渐暖起来,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一声一声敲入梦里。


    梦里灯火很暖,窗下的小榻铺着软垫,孟映淮坐在平日常坐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本话本,正替她慢慢往下念。


    曲宁趴在小几边,脸颊枕着手臂,听得迷迷糊糊。


    梦里也下了雨,滴滴答答落在檐下。孟映淮的声音很轻,却又比雨声近些,贴着她耳畔慢慢落下来。


    她听见他念到一句好笑的,忍不住弯了弯唇。


    “这里不好。”她含糊地挑剔,“公主才不会这样说话。”


    孟映淮垂着眼,指尖压在书页上,似乎轻轻笑了下。


    她把手伸过去,想去拨他香囊上垂下来的那缕线。指尖还未碰到,窗外的雨声忽然重了些。


    啪嗒,啪嗒。


    檐水砸在青石上,声音一下比一下清晰。


    孟映淮仍在念书,可他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曲宁撑着手臂坐起来,往他那边凑了凑。


    “你大声一点呀。”


    他抬起眼,灯影落在他眉睫间,仍是她熟悉的那副温冷模样。只是那双眼睛里像压着很深的倦意,望向她时,柔和得叫人心慌。


    他唇边动了动,像是要同她说什么。


    曲宁没听清。


    窗外雨声更密了。


    她皱了皱鼻尖,索性爬到他身边去,伸手按住他手里的书:“你说什么?”


    孟映淮低眸望着她,冰凉的指尖轻轻拢住她的手背。


    曲宁怔了下,反手去握他,想把他的手捂热些。


    可他掌心的寒意像被雨浸过,怎么暖也暖不起来。她心里忽然慌了,连忙抬头去看他。


    孟映淮还坐在那里,腰间小香囊被风吹得轻轻动了下,整个人安静得过分。


    “孟映淮?”


    他眉眼轻轻垂下来,手里的话本滑落到膝边,书页被风吹开,哗啦啦翻过去,翻得越来越快。


    曲宁伸手去按,那些字却在雨声里散开,像一片片湿透的纸蝶,从她指缝里飞走。


    她又去抓他的袖子:“你别不说话呀。”


    孟映淮终于低头,靠近了些。


    他的气息擦过她耳侧,轻得像要被雨声冲散。


    曲宁拼命去听,却只听见窗外雨声越来越大。她听不清他说了什么。只觉得他拢着她手背的指尖,一点点松了下去。


    “孟映淮!”


    她从梦里惊醒。


    帐中小灯孤零零照着,被窗缝透进来的冷风吹得微微发颤。


    曲宁坐在榻上,胸口跳得又急又乱,掌心全是汗,像还想抓住梦里那截从她指间滑走的衣袖。


    “姑娘?”


    陈妈妈听见动静,披衣从外间进来,连灯都顾不上拨亮,伸手便去摸她额头:“可是魇着了?”


    曲宁呼吸还乱着,眼前似乎还残着梦里的灯影和雨声。


    她张了张唇:“我梦见孟映淮了。”


    陈妈妈替她拭去额角的冷汗,轻声哄道:“今日外头闹得这样厉害,姑娘心里挂着殿下,夜里自然睡不安稳。没事的,司佑不是回来传过话了么?殿下只是被宫里的事绊住,等忙完了便回来了。”


    曲宁攥着被角,轻轻“嗯”了一声。


    枕边那只紫檀木锦盒还放在那里。


    盒面在小灯下泛着温润的暗光,上面干干净净,连半点水痕也没有,像是被人仔细擦拭过许多遍。


    陈妈妈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柔声道:“这是殿下特意让人送回来的生辰礼。姑娘若睡不着,要不要打开瞧瞧?”


    曲宁手指搭上盒扣。


    冰凉的金扣硌在指腹上,她却迟迟没有拨开。


    梦里那只一点点松开的手,又从雨声里浮了上来。


    她轻声道:“等他回来,我再看。”


    陈妈妈望着她,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替她将那盏快要灭的小灯拨亮了些。


    窗外雨声仍旧未停。


    曲宁将锦盒抱进怀里,靠回枕边,眼睛却再也没有合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信笺 许多话等着


    桓王府这一夜灯火未熄。


    雨从檐下砸下来, 几拨探子跪进跪出,靴底的泥水一路拖到书房门前。


    孟良弼从三更等到天明,等来的却只有两句话。


    圣上无恙。


    惊驾刺客为乱箭所伤, 坠入山下护城河,阎崇已奉命封锁下游,全力搜捕。


    至于其它,只字未提。


    跪在阶下的探子战战兢兢:“顾将军这会儿脱不开身, 不过他派来回信的人说, 孟映淮受了伤。下面的人也打听到,孟映淮确实在殿前见了血,有人瞧见他被刺客伤了肩侧,有人说他伤得不轻, 后来又亲自带人追出山门, 就没消息了……”


    孟良弼指腹压着案角,眼底阴沉得厉害。


    孟映淮究竟伤到什么地步, 有没有在殿前认出曲戈,如今是死是活, 他全然不知。


    不仅如此, 就连桓王府派去探信的人, 也被一拨拨折回, 一点风吹草动都探听不到。


    孟良弼原本觉得,孟映淮就算不死,也该被血拖住, 拖得政事堂一夜失声,拖得京中诸司乱成一团。


    可天亮以后,政令照旧送到了各处。


    御史台的弹章如期递出,政事堂的批令照常驳回, 他连夜调派心腹亲卫进城、调拨冬衣粮草的公文,竟然一封都没准。


    孟良弼盯着案上那份批复,呼吸一寸寸粗重起来。


    “赵士魁那个废物!”


    平日里唯唯诺诺,只会缩着脖子算账,天亮后竟敢当着枢密院众人的面,抖着手把这么文硬生生退了回来!


    孟映淮如今连面都不露,留了个许段宗在那儿挡路也就罢了。


    如今连赵士魁这个拿着他好处,靠着他爬上枢密院都承旨之位的人,竟也敢捧着一纸留令来压他。


    孟良弼胸膛剧烈起伏着。


    满屋幕僚亲信跪了一地,没人敢抬头。


    外头雨声如瀑,灯烛被风压得低伏。婢女端着新茶上前,许是手抖得太厉害,杯盖轻轻磕在盏沿,发出极细的一声响。


    孟良弼猛地抬手,将茶盏掀了出去。


    “哗”的一声。


    茶盏连同托盘重重砸在青砖上,碎裂的瓷片和滚烫的茶水溅了那婢女一身,婢女当即跪倒地上,气都不出。


    “不长眼的东西。”


    孟良弼语声狠戾:“拖下去,鞭二十!”


    宫里同样不安稳。


    钱太后听闻昭明寺惊驾的消息后,便寝食难安。


    阎崇的人守在宫门外,手令递不出去,她几次要传大理寺与御史台入宫,推翻“流寇刺驾”的定论,彻查此事,皆被周文奎以“圣躬受惊,余孽未清”为由挡了回去。


    到后来,连她身边递话的内侍也跪在了殿前,额头贴地:“陛下受惊未定,外城余孽未清。为保圣安,请太后娘娘暂居宫中,为国祈福。”


    钱太后手里的紫檀佛珠重重砸在门槛上,当即拟了一道懿旨。


    圣上遇刺受惊,哀家忧心圣躬,欲召宗室、台谏入宫问安,并令那日随驾太医与近身内侍当殿回话。


    可朱笔尚未落印,宫里便有风声悄悄传出来。


    说圣上遇刺后,太后问的第一件事,并非圣躬是否受伤,而是为何封锁驻跸禅院,孟映淮人在何处,刺客可曾拿住。


    又有人说,太后这些年摄政惯了,真肯让幼帝安安稳稳亲政么?


    幼帝年纪渐长,禹阳灾之后,朝中已有臣子请圣上开经筵,亲览章奏。


    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春祈惊驾,圣上险些遇刺,若真伤在昭明寺,朝中大权又该落到谁手里?


    这些话没人敢摆到明面上说,可私下里传得极快。


    钱太后越急着重查刺客,越像急着把水搅浑,她越想往外递话,越像宫中早有安排。


    到最后,连她派人去问一句圣躬安否,都像成了别有用心。


    瑄王府内倒还一切照旧。


    又一个约定的三日到了,案上那只紫檀木锦盒仍旧没有打开,孟映淮已经失约两次了。


    曲宁坐在窗下,手指搭在盒扣上,冰凉的金扣被她摸得微微发温,最后还是被她推回枕边。


    前院每日有人进出,厨房照常送膳,药炉也照旧在廊下熬着。曲宁问过几回,管事都说宫中与昭明寺尚在清查,殿下暂且回不来。


    只有司佑偶尔会回来几趟。


    他每回来得急,走得也快。衣摆上的雨水还未滴尽,人就已经进了外间,同陈妈妈低声说上几句。


    起初,他只是回书房取些紧急公文,或是去药房拿几味据说是给宫里备用的名贵药材。


    直到这天晚上。


    司佑甚至没有让人通传,直接进了院子。


    他面色沉得厉害,一反常态地急不可耐,要陈妈妈即刻将曲宁惯用的厚实衣裳、手炉、药包和几样贴身小物都归拢出来,单独放进一口箱笼里。


    甚至连她平日爱翻的那几本没看完的话本,也被司佑一并挑了出来,拿软布仔细裹好,塞进了箱底。


    陈妈妈看着那一箱子过冬的物件,皱眉问道:“司护卫,外头这是出什么事了?怎么突然让收拾这些?”


    司佑扣箱锁的手紧了紧。


    “外头还乱,府中人手调动频繁。殿下吩咐过,世子妃的东西要早些备齐,免得临时要用时寻不着。”


    话说得周全,可他眉眼绷得太紧,连箱笼里的衣物都被他反复查了两遍。


    曲宁听着,总觉得哪里透着古怪。


    以前也没让人收过这些。


    她这几日都听话待在府里,东西都在屋中好好放着,怎么会临时寻不着?


    有小厮匆匆进来,压低声音在司佑耳边道:“张太医请您即刻回去,殿下那边……”


    后面几个字被风声压住,曲宁没有听清。


    司佑手里的铜锁“咔哒”一声扣紧。


    他连全礼都顾不上行,抱起那几包刚取出的药材便要往外走。


    “司佑!”


    曲宁出声喊住了他,问:“我之前让你带去的点心,他吃了吗?还有安神香,用了吗?”


    司佑猛地顿住脚步,喉间像被什么刮了一下。


    “带到了。”他道,“安神香也已经放在殿下枕边。”


    “放枕边干嘛?”


    曲宁疑惑地皱了皱眉,“那个香是要点燃了才有效的,他是不是忙糊涂了?”


    “……许是。”


    司佑眼底逼出几缕血丝,又被他极力压了下去:“殿下这些日子太累了,没顾上点。属下回去……会提醒殿下的。”


    院外催声又起。


    司佑不敢再留,俯身道:“世子妃,属下先回去复命。”


    他说完,抱着药材快步出了门。


    冷风卷着雨丝扑进来,廊下那口刚收好的箱笼静静搁在灯影里,铜锁上还沾着司佑掌心的冷汗。


    曲宁望着他消失在雨里的背影,心里那股怪异感越压越重。她在屋里坐立不安了半晌,干脆走到书案前,铺开了纸笔。


    笔尖蘸饱了墨,悬了好一会儿。


    原本只是想问一句,他那边究竟忙不忙,何时能回来。可最后落在纸上时,写出来的却是另外几行小字。


    你若还忙,不必急着回来。


    只是你上次散值回来带给我的那盒桂花酥,我又想吃了。陈妈妈不知道是哪家铺子买的,司佑也不知道。


    你若顺路,帮我带一盒回来。


    还有,上次那本话本念到一半,你也没接着念。后面公主到底有没有把玉郎哄好?后册我翻遍书箱也没找到,你帮我收到哪里去了,还记得吗?


    安神香若太淡,便让司佑拿回来,我再添些沉水。


    窗外雨声未停,灯火映着纸面,未干的墨迹慢慢洇开。


    曲宁咬了咬笔杆,又往下写。


    那两只呆鸟又下蛋了。


    上次那枚孵不出小鸟,我拿给你看,你说那只蛋不成,没有受.孕。我到现在也没看明白,你是怎么瞧出来的?


    这次的蛋看着倒是圆滚滚的,也不知能不能孵出小鸟。


    写完这句,她笔尖悬在纸上,又鬼使神差地在底下添了行小字:


    那要怎么才算成呢?


    刚写完,她脑海里忽然闪过之前问这个问题时,孟映淮坐在书案后,低眸看着她,眸色沉沉,却不说话的模样。


    曲宁耳尖猛地一热,赶紧拿笔尖将最后这一行字划掉。


    黑色的墨痕糊成小小一团,欲盖弥彰,倒比不划还显眼。


    曲宁盯着那团墨迹看了会儿,越看越觉得自己没出息。


    她本来只是想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可这张纸上,零零碎碎写了这么多,倒像是她有许多话等着他说,许多事等着他管。


    她又把纸挪近了些,盯着“帮我带一盒回来”那几个字看了许久。


    这句话太像在催他回来了。


    她拿笔尖轻轻点了点纸角,想将那行字也涂掉,可墨迹已经干了。


    曲宁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会儿,最后还是没舍得再改,将信纸折起来,塞进了信封里。


    第二日司佑再来时,曲宁将那封信塞给了他。


    “你帮我带给他。”


    司佑接信的手指微微收紧,应得很快:“是。”


    孟映淮是个事事都有交代的人。曲宁想着,以他的性子,就算人回不来,收到信后,也必定会回她几句话的。


    可她等啊等,连着等了两日,只等来了一盒桂花酥。


    油纸包得很仔细,外头还压着那家铺子的红印。送东西的小厮说,是殿下让人去从前那家铺子买来的。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没有回信,也没有话本下册的下落,连安神香有没有点上,都没人同她说。


    曲宁抱着那盒桂花酥回了房。


    油纸拆开时,桂花香气很淡,糖霜被雨气浸得有些软了。她捏起一块,咬了一小口。


    味道和那日差不多。


    可不知怎么,她就是觉得没有那日好吃。


    曲宁把桂花酥放回碟子里,闷闷地坐了会儿,越想越觉得气。


    她明明写了那么多字。


    桂花酥只是其中一句而已。


    他怎么偏偏就只看见这一句?


    枕边那锦盒在灯下安安静静的,像是从未沾过那夜的雨。


    她原本想好了,要等孟映淮回来再看。可如今他失约了两次,信也不回,只让人送了一盒桂花酥回来。


    曲宁抱着锦盒坐了会儿,终于伸手拨开了盒扣。


    “咔哒”一声轻响。


    盒中铺着柔软的绒缎。


    一枚红宝石坠子躺在里面。宝石被磨成小小的水滴形,嵌在细金托里,底下坠着细细的流苏,灯火一照,红得像雪地里新开的梅。


    旁边还压着小片同色的织锦,曲宁认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竟同他先前送她的那件小斗篷正好相配。


    盒底还有一只细长的匣子。


    匣子做成书卷形状,木纹细密温润,开合处嵌着白玉竹扣。曲宁轻轻一按,玉扣发出清脆的一声。


    里头空着,宽窄却正好能平平整整放下一册话本。


    旁边另有几只同样的长匣,大小略有不同,像是专为她那些话本量过尺寸。


    曲宁怔了怔。


    她从前好像只是随口抱怨过一次,说话本总被她翻折了角,塞在书箱里乱糟糟的,找起来也麻烦。


    没想到孟映淮不仅记得,还特意让人打了这样精巧的物件。


    她抱着那只书卷长匣,心里无端软了几分,却依然有些闷闷的。


    既然连这个都记得,怎么就不能给她回几个字?


    曲宁重新铺开纸,咬着笔杆写了几行。


    桂花酥收到了。


    可是我写了那么多字,你怎么只让人送了一盒桂花酥回来?


    你是不是把我的信压在公文底下,根本没有好好看?


    还有,那本话本你到底收到哪里去了?


    我找了好久。


    她写到这里,笔尖用力点了点纸面,又补了一句。


    你再不告诉我,我就自己去你书房里,一格一格翻。


    这封信送出去后,又过了两日。


    京中风声渐渐压了下来。


    前院管事说,长街上的甲卫撤了大半,九门重新开了,城东几家铺子也陆续开门做生意。


    连陈妈妈从外头回来,也说街上已经不再挨家盘查,只是昭明寺那边仍封着,宫里也还未放出准信。


    曲宁听完,心里反倒更乱。


    既然外头都已经稳下来了,孟映淮为什么还不回来?


    她又去问司佑。


    司佑这几日眼底熬得发红,脸色也比先前更差。


    她一问起孟映淮,他便只说宫中还有余事,殿下脱不开身。再往细处问,他便抱着药材匆匆往外走,说殿下那边还等着回话。


    第四日,曲宁已经打定主意,孟映淮若是再不回来,自己便出门去寻他。


    司佑终于回来了。


    他手里攥着一封薄薄的信,雨水顺着袖口往下滴,纸封却被他护得干干净净,没沾半点水汽。


    “世子妃。”他将信递过来,声音哑得厉害,“殿下回信了。”


    曲宁眼睛一亮,忙接过来拆开。


    薄薄一张纸,墨迹很浅,像是落笔的人气力不足。可字迹仍旧清挺,一笔一画,都是她熟悉的样子。


    上头只有简短几行。


    桂花酥在城南赵记。


    话本下册在书房东架第二格,青布匣中。


    安神香很好。


    鸟蛋之事,等我回去帮你看。


    安心。


    曲宁将那几行字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


    桂花酥、话本、安神香、鸟蛋,他都看见了。


    她写了那么多乱七八糟的话,他一件也没有漏掉。


    纸页贴在指尖,隐约还残着一点极淡的冷香,像从他袖间沾来的,很快又被雨气冲淡。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最后那两行字上。


    “鸟蛋之事,等我回去帮你看。”


    “安心。”


    她盯着那里看了好一会儿,心口那团压了许多日的慌乱,终于被这几个字轻轻按了下去。


    松涛院内。


    药从夜里熬到午后,苦气浸在帘帐里,连窗纸上透进来的光都像蒙了层灰。


    回给曲宁的那封信,是早上送出去的。


    那时候孟映淮只醒了很短一阵,张永丰刚替他换过药,血才止住,人还陷在枕间,指尖冷得几乎握不住笔。


    司佑原本想代笔,他却连说话的力气也无,只将那张信纸压在掌下,几个字几个字地写完,写到最后,墨色浅得几乎要断。


    信一封好,司佑便拿去烘干。


    孟映淮甚至未再有任何交代,手指从榻边垂下,很快又沉睡过去。


    张永丰来试过脉,脸色不大好,只说仍然凶险,殿下底子太弱,今明两日都未必熬得过去。


    可外头的急报等不得人。


    几处消息一封接一封送进松涛院,都被司佑拦在廊下。


    他不敢多扰,只在孟映淮再醒来时,捡最要紧的几件,俯身报给他听。


    孟映淮睫羽被冷汗沾湿了些,轻轻覆在眼下。司佑每报几句,便见他眼皮沉下去一瞬,连呼吸都显得断续。


    司佑报到宫门封锁,报到桓王府传出的动静,榻上的人都没有出声。


    直到司佑道:“顾将军借搜捕之名,在西营频繁走动,已私下见过六七个实权校尉。”


    榻上人的唇才微颤了下。


    过了许久,他道:“明面上的人……撤了。”


    几个字说得很慢,中间断过一息。


    司佑低声道:“殿下是要让顾将军继续收入?”


    孟映淮没再多说,只道:“让他收。”


    药碗递到榻前,孟映淮咽了半口,眉心便蹙起来。


    张永丰不敢再催,拿帕子替他擦去唇边溢出的药汁,白帕刚碰上去,便沾出一点极淡的血色。


    孟映淮闭了闭眼,缓了好一会儿,才又朝司佑伸出手。


    司佑立刻明白,将笔递过去。


    他这回写得更慢。笔尖落在纸上,半晌才拖出一笔。写了几个字,腕骨便压不住似的往下沉。


    司佑伸手托住他的手腕,没敢出声。


    过了许久,孟映淮才重新睁开眼,又继续往下写。


    他便这样醒一阵,写一阵,如此断续。


    直至暮色沉尽,第二封信才被司佑从他指下取走,托小厮送去了瑄王府。


    之后的几日,曲宁经常收到孟映淮的回信。


    每一张都很短。


    有时只两三行,有时一两句话,像落笔的人写到一半,便被人催着搁下了。


    他说,话本里的玉郎没有走。


    那日公主将他赶出去,他在廊下站了一夜。后来雨停了,公主问他冷不冷,他说不冷。


    又说,城南赵记的桂花酥太甜,药前不要吃。


    院里的桃花开了吗?


    若开了,便折一枝养在窗边。等我回去,也分我一枝。


    再后来一张,纸上只写了半句。


    药喝了吗?


    还有一张更短,纸上只写了几个字。


    玉郎很喜欢公主。


    最后一笔落得很轻,像写到末尾时,笔尖忽然偏了半分。


    曲宁把那几张纸条翻来覆去看了许久,越看越觉得孟映淮大约是真的忙得厉害,连觉都没睡足。


    不然他从前写字分明那样清挺有力,怎么如今连墨色都浮在纸面上。


    她想了想,终于又写了一封信。


    你若太累,便先别回我了。


    这封信送出去以后,孟映淮果然不回了。


    曲宁起初还觉得自己十分体贴,没有去拿琐事烦他。


    可到了第三日,她便坐不住了。她把那几张纸条从匣子里取出来,一张一张铺在案上。


    看完,又收回去。


    收回去没多久,又忍不住重新取出来。


    最后她趴在案边,盯着那张只写了“玉朗很喜欢公主”的纸条看了半晌,越看越气。


    她明明说的是先别回,又不是叫他以后都不回!


    司佑再回府拿东西时,她却只能干瞪眼。


    毕竟是她自己大度地在信里写了先别回,若是现在又跑去跟司佑要回信,或者改口问“他怎么不给我写信了”,那也太没有面子了。


    她只能把气闷在心里,每天托着下巴坐在窗边,一边生闷气,一边拿小本本偷偷记着他失约的日子。


    直到第六日的夜晚。


    孟映淮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牌符 “可是他很


    孟映淮回府时, 天色已经暗透。


    曲宁抱着小匣子缩在被子里,心想着等他回来,一定要把这几日记下的账一条条念给他听, 没多久,眼皮便垂了下去,沉沉睡着了。


    帐中留着一盏小灯,光影薄薄地落在她脸侧。


    孟映淮坐在榻边, 伸手将她滑到肩下的被角掖回去。


    似乎察觉到他指尖冰冷的温度, 睡梦中的曲宁轻轻皱了下眉,迷迷糊糊睁开眼。


    灯影里,那张熟悉的面容近在咫尺。


    曲宁怔了怔,心底压了许多天的委屈和气闷, 在看清他的那一瞬间, 齐刷刷地涌了上来。


    她很快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翻了个身, 故意留了个后脑勺给他。


    身后传来一声低叹。


    孟映淮连着被子,将她一起揽进怀里。


    呼吸拂过耳后, 他声音有些低哑:“想我了?”


    “才没有。”曲宁从被子里露出半只眼睛, 回头瞪他, “你不在, 阿巳每日都来陪我,我玩得可开心了。”


    揽在她腰间的手臂微顿了瞬。


    孟映淮轻轻“嗯”了声,未在这个名字上多做停留, 他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低眸哄她:“司佑带回来的生辰礼,看了吗,喜不喜欢?”


    曲宁被他连人带被圈在怀里, 背后贴着他的胸膛,鼻尖全是淡淡的冷香。


    这些日子攒下来的气,原本像一团乱糟糟的线,真被他这样抱住,反倒松了大半。


    她不肯就这么被哄好,缩在被子里,闷声道:“你还知道回来呀?”


    孟映淮道:“回来晚了。”


    这话认得太顺,曲宁反倒噎了噎。


    她小声哼了下,勉强决定不跟他计较,手从被子里钻出去,便要去抱他的腰。


    指尖才碰到他身侧,孟映淮脊背猛地一僵,呼吸在帐中骤然重了瞬。


    曲宁动作顿住:“怎么了?”


    “无事。”


    孟映淮握住她的手,重新塞回被角里,指腹轻轻压了压,像是怕她再乱碰。


    “前几日淋了雨,有些受寒。”他声音低了些,“怕把病气过给你,在外头多住了几日。”


    曲宁皱了皱眉:“你病了?”


    灯火薄薄照着他的侧脸,眼底倦意压得很深,连唇边那点笑意都像是勉强撑出来的。


    曲宁心里那点记仇的小火苗顿时熄了下去。


    怪不得这几日都不回来。


    原来是在外面养病。


    她忙从被子里转过身,想去摸他的额头,又怕自己动作太大碰疼他,只好把手停在半空,小声问:“那张太医看过了吗?药喝了吗?司佑怎么也不告诉我?你怎么都瞒着我呀……”


    她一连问了好几句,声音越说越急。


    孟映淮将她伸出来的手握住,拢回掌心里。


    “看过了。”


    他语声轻缓,贴着她耳边落下来:“药也喝了。”


    曲宁还是不放心:“那你现在还难受吗?”


    孟映淮抱着她,脸颊轻轻抵在她发间。


    药气混着冷香,和他身上未散的寒意一并落下来。


    他嗓音低得几乎要被帐外雨声盖过去。


    “很想你。”


    ·


    此后几日,孟映淮没再出府。


    说是养病,可他每日仍在书房待着。政事堂送来的公文一摞摞压在案上,张永丰隔三差五便来请脉,药炉从早到晚没有断过。


    曲宁原本攒了一肚子的账要同他算。


    比如他失约几次,比如他只让人送桂花酥,比如他回信越来越短,后来竟还真的不回。


    曲宁抱着小本本,站在案边,一条一条念给他听。


    念到第三条时,孟映淮眼睫便垂了下去,手中的笔也停在纸上。窗外日光落在他眉眼间,白得像一层薄雪。


    曲宁的声音小下去。


    她悄悄凑近了些,想看他是不是睡着了,便见孟映淮眉心轻轻动了下。


    他掀起眼皮,眸光里透着几分昏沉的倦意,嗓音却放得很轻:“怎么不念了,念到哪一条了?”


    她盯着他看了会儿,忽然把小本本啪地合上。


    “你欠着。”曲宁很有气势地把小本本塞回袖中,“等你好了再一起算。”


    说完,她又伸手摸了摸他手边的茶盏。


    果然凉了。


    曲宁转身去小炉边端汤羹。那汤是她仔细问过张永丰的,说是风寒后能用,劳累后也能用,虽不是什么猛药,却最温和养人。


    孟映淮看见那盏汤,眉心轻轻蹙了下。


    曲宁立刻把汤盏往他面前推了推:“不许皱眉。张太医说了,这个温和养胃,你多少得吃些。”


    他低眸看着那盏汤。


    这几日他胃口很差,几乎不怎么吃得下东西,曲宁怕他又拿公务遮过去,干脆坐到他身边,双手托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守着他。


    孟映淮终于接过汤匙,慢慢喝了两口。


    汤羹温度刚好,落进喉间时却仍牵得胸腹一阵绞痛。


    他指节轻轻收紧,面上却没显出来。


    曲宁这才满意,伸手替他把案角那几封公文往旁边挪了挪:“你病了还这么忙,那病什么时候才会好?”


    孟映淮道:“快好了。”


    曲宁不太相信,低头在小本本后头又记了一笔。


    他说快好了。


    若三日后还没好,也要算账。


    接下来几日,她便常往他房里跑。


    有时送一盏汤,有时抱着那只书卷长匣,孟映淮坐在窗下看文书,她便趴在小榻上看话本。


    看到玉郎在雨里站了一夜那段,她忍不住把书卷翻过来,兴冲冲道:“孟映淮,这里是不是你上次信里说的——”


    窗下的人靠在软枕上,眼睫低垂,手里还压着半页未批完的公文。朱笔从他指间松开些许,在纸上洇出点浅红的痕迹。


    曲宁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她放下话本,踩着软鞋走过去,将他手中的朱笔拿下来,放到一旁。又拿过一旁的薄毯,轻轻盖在他膝上。


    孟映淮似有察觉,眉心轻轻动了动。


    曲宁道:“不许睁眼!”


    窗外春雨停了许久,院中桃枝被洗得湿润,几朵新开的花压在枝头,粉白一片。


    曲宁站在窗边瞧了瞧,想起他之前信里说过的话,便轻手轻脚出去,折了一枝开得最好的桃花回来,插进他案边的细颈瓶里。


    花枝落进水中,轻轻一晃。


    孟映淮醒来时,第一眼便看见案边那枝桃花。


    曲宁趴在小榻上,话本盖在脸侧,睡得正香。


    书卷匣敞在一旁,里头整整齐齐放着她那些新收好的话本。


    他指尖动了动,轻轻擦过她的面颊。


    又过了几日,孟映淮气色好些,宫里却仍时常遣人来问安。


    有时是钱太后宫中的内侍,说是奉命送参汤。也有台谏那边递来的札子,话说得周全,问的却都是殿下何时能入宫回话,伤寒可曾痊愈,能否亲自写一道手令安抚朝臣。


    司佑一律挡在外院,只说殿下受寒未愈,不宜见风。


    曲宁听不大懂这些试探,只觉得孟映淮病还没好,外头的人便一个接一个地催他做事,实在很烦。


    偏偏曲戈那边也不安生。


    他那日送她回府后,又连着几日没来。曲宁放心不下,托人送了两回东西过去,又亲自去了两趟。


    回来的时候,斗篷上总沾着外头的寒气。


    孟映淮靠在软枕上,看着她冻红的鼻尖,轻声问:“又去看阿巳了?”


    曲宁点点头:“他这几日也忙。我问他有没有事,他总说没有,可我瞧着他脸色也不好。”


    孟映淮垂眼,将手边一枚黑玉牌符推到她面前。


    “把和这个给他。”


    曲宁愣了愣,拿起来看。


    牌符不大,入手微凉,正面刻着瑄王府的暗纹,背面却还有一道极细的刻痕,像藏在玉色里的旧伤。


    “这是什么?”


    “南门的牌符。”孟映淮道,“他若想来见你,不必从王府正门走。走南门,没人会问。”


    曲宁捏着牌符:“可是……这样会不会叫府里人说闲话?”


    “不会。”


    孟映淮轻声道:“南门外那条巷子冷清,平日少有人走,让他从那里进来便是。”


    曲宁低头摸了摸那枚牌符。


    她当然想见阿巳方便些,可又总觉得哪里不太妥当。


    阿巳和孟映淮之间本就不算和气,让阿巳自由出入孟映淮的院子,她心里多少有点不放心。


    可孟映淮只是神色平静地把牌符压到她手里。


    曲宁犹豫了下,最终还是将牌符收进袖中,小声道:“那我拿给他。”


    次日,曲宁便去见了曲戈。


    她把那枚黑玉牌符递给曲戈时,曲戈刚从北营回来。


    “孟映淮给你的。”


    曲戈指尖碰到牌符,眉梢微微动了下:“给我?”


    “嗯。”曲宁道,“他说你以后若想来见我,可以走王府南门,不必从正门进来。南门那边人少,也不会有人说闲话。”


    她说得很轻松,仿佛只是得了一个方便见面的好法子。


    曲戈却垂眸看着背面那道暗刻,嘴角的笑意敛了个干净,眼底掠过一丝错愕。


    曲宁不清楚这背后的门道,但曲戈太清楚瑄王府的南门意味着什么。表面上是个不起眼的偏门,平日少有人走,实则连着外院几处机要。


    拿着这枚牌符,不仅能避开正门查验,甚至还能随意调动南门外那家药铺里的所有快马。


    孟映淮这种将权柄攥得滴水不漏的人,竟然把能绕过府中护卫、直抵要处的牌符交给他。


    令人头皮发麻的心惊爬上脊背。


    孟映淮……他到底是疯了,还是真的要死了?


    若只是怕曲宁两头跑,给他一枚寻常牌符便够了。


    可孟映淮给他的,竟是能带她离开瑄王府的退路。


    曲宁还在旁边道:“他大约是怕我总往外跑吧。其实我也没有跑很多次。”


    黑玉被他攥进掌心,边角硌得生疼。


    曲戈忽然笑了下:“他倒真舍得。”


    曲宁抬头:“什么?”


    “没什么。”曲戈将牌符收进袖中,语气仍旧亲昵,“既然世子都这么说了,那我以后就从南门来。”


    曲宁原本还担心曲戈拿了牌符,会不会同孟映淮再生出什么不痛快。


    可一连几日,府中内外都没有动静。


    曲戈来过两回,都是从南门进的。


    南门外那条巷子果然冷清,车马停在巷口,也没惊动什么人。


    他进来时,孟映淮多半在书房养病,两人偶尔隔着廊下碰见,也不过淡淡打个照面,一个叫世子,一个叫顾将军,谁都没多说半句。


    曲宁在旁边瞧了两回,见他们果然没有吵起来,这才悄悄放了心。


    她这些日子又有了新的事要忙。


    窗下那两只呆鸟新下了一枚蛋,孟映淮替她看过,说这枚倒像是成的。曲宁立刻当成了天大的事,每日早起第一件事,便是蹲到鸟笼前瞧一眼。


    她给鸟笼外头添了一层薄纱,又怕它闷,过一会儿便掀开一点缝隙透气。


    陈妈妈说鸟蛋自有鸟儿孵,用不着她操心,她却振振有词,说这枚蛋既然是好的,自然要仔细些。


    这日曲宁正蹲在窗下看鸟蛋,便听见外头一阵车轮声,夹着小厮抬箱笼的动静。有人在廊下喊了一声,说南梁来的人到了。


    她耳朵立刻竖了起来。


    南梁?


    曲宁提着裙摆跑到门边,还没来得及问,便见前院几个小厮抬着箱笼往里走。


    刘僖跟在后头,风尘仆仆的,手里还抱着只小木箱。


    见曲宁出来,他忙躬身行礼,笑得眼角皱纹都深了几分:“世子妃。”


    曲宁惊喜道:“刘管事,你怎么回来了?”


    她绕着那几口箱笼看了一圈,越看越稀奇:“你不是说舍不得南梁,不想跟我们回来吗?”


    “南梁是舍不得,可殿下这里也总要有人回来复命。”


    刘僖笑道:“小的从南梁带了些东西,也不知世子妃还喜不喜欢。”


    他说着,便让人打开藤箱。


    里头有南梁的蜜渍青梅、香糖、晒干的花果、小巧的竹编盒子,还有几匹颜色鲜亮的软罗。全是曲宁从前在南梁喜欢的,顿时高兴起来。


    “哎,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些。”


    刘僖笑了笑,没说这些都是孟映淮早早吩咐他备下的。


    那时候还是冬月,南梁湿冷,他照着孟映淮的吩咐清点旧物,特意挑了几样曲宁从前爱吃爱玩的东西,写信问司佑,殿下与世子妃近来可安好。


    司佑回信却含糊,只说北地天寒,王府诸事繁忙。


    至于孟映淮好不好,只字未提。


    刘僖在南梁待了那么多年,哪里听不出这话里藏着事。


    如今见两人都在府内,曲宁眉眼还是从前那副鲜活模样,他心里才算松了口气,只笑着道:“属下怕路上坏了,每样都只带了些。”


    他又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包袱,递给曲宁:“还有这个,是时莺姑娘托属下转交给世子妃的。”


    曲宁忙接过来。


    包袱里放着一只绣得歪歪扭扭的小荷包,几本南梁时兴的话本,还有一封信。


    时莺在信里说她如今一切都好。姑娘走后,刘管事将定园交给了她来打点。


    如今她管着园子里几个留守的粗使婆子,每个月按时去账房支领月钱,也算是找了个安稳的营生,母亲的病也好转了。


    院子里虽冷清了些,可南梁春日来得早,姑娘先前种下的那株迎春花已经开了。


    她还说,姑娘从前总嫌她针线不好,如今她练了许久,总算绣出一只勉强能看的荷包,叫姑娘不许嫌弃。


    陈妈妈在旁边也笑,低声道:“这丫头,倒还记得姑娘从前怎么说她。”


    曲宁把荷包捧在掌心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小声道:“哪里不好看了,明明挺好的。”


    这日之后,小院里便热闹了些。


    恰逢陈妈妈寿辰,曲宁一早便嚷着要亲手做长寿面。


    汤底是用老母鸡和南梁带回来的干松蕈熬的,鲜香扑鼻。正好曲戈也从南门过来看她,便被曲宁硬按着留了下来。


    小院的正房里难得支起了一张大圆桌。陈妈妈被推坐在上首,连司佑和刚回来的刘僖也得了特许,在下首凑了个座。


    檐下还挂着雨后未干的水珠,院里点了两盏灯,光影暖融融地铺在桌上。


    孟映淮披着一件玄色大氅,坐在曲宁身侧。膝上搭着薄毯,手边还搁着一盏温水。曲宁亲手盛的那碗长寿面摆在他面前,汤气氤氲,他却只慢慢动了几筷。


    曲宁看见了,立刻又把面碗往他手边推了推,小声道:“你多少再吃一点。”


    孟映淮低眸看了眼,依言夹了点。


    曲戈坐在对面,目光从他苍白的指节上扫过,这回倒是破天荒没有出声刺他。


    席间两人没有任何交谈。


    曲戈整晚的话都极少,孟映淮也未曾看他。


    倒是刘僖饮了两口温酒,顺道提起了南梁那边的事。


    “旧市那几间铺面都稳着。只是年后有几笔银钱绕了北边的商路走,属下查过,像是同桓王府底下的人又来往……”


    他余光瞥见一旁慢条斯理挑着面条的曲戈,舌尖的话便收了半寸。


    这几日他一直觉得古怪。


    这位顾将军身上挂着步军司的要职,又是桓王一手提拔起来的人。按理说,昭明寺惊驾之后,瑄王府最该防的便是这些同桓王沾着边的人,怎么会让他如此堂而皇之地出入瑄王府?


    他私下问过司佑几次,但司佑只说这是世子妃弟弟,让他别多嘴。


    刘僖便不好再问。


    只是这会儿坐在席间,再看那两人,入席后几乎没再说过话,半点也不像寻常妻弟与姐夫。


    刘僖到底有些拿不准,便斟酌着收了声,抬眼看向孟映淮。


    察觉到刘僖的停顿,孟映淮慢慢将茶盏放回案上。


    “无妨。”他语气极淡,“不是外人,接着说。”


    刘僖一愣。


    曲宁也抬起头,看看孟映淮,又看看曲戈,眼睛轻轻亮了亮。


    她原本还怕他们两个见了面有不痛快,如今听孟映淮这样说,心里倒松快了些,连忙给陈妈妈夹了一筷子松蕈,假装自己没有偷听。


    刘僖这才压低声音,将南梁旧市那几笔银钱的流向,北边商路上露过面的几个人名,报了出来。


    孟映淮听完,问了两处账目,又淡淡吩咐了几句桓王那边的安排,言语间丝毫没有避讳曲戈。


    曲戈坐在对面,筷尖抵着碗沿,神色有片刻的凝滞。


    那几个人名里,有两个他这几日才接触过。


    昭明寺惊驾之后,他借着搜捕的名义在西营走动,又顺着桓王留下的几处口子,一点点往里咬人。


    那些粮道人手,桓王还以为握在自己手里,实则已经被他撕开了边。


    他以为自己趁乱抢了一步。


    如今才明白,孟映淮原来一直知道。


    知道他在吃桓王的底盘,也知道他每口咬下去,剜的都是桓王身上的肉。


    而桓王如今还能坐在桌边看牌,不过是孟映淮暂且没有掀桌。


    曲宁却没听出这些。她只听见孟映淮没有避着阿巳,唇角便悄悄弯了下,趁人不注意,低头抿了口杯中的温酒。


    曲戈眼尾扫过,伸手便将她的酒盏按回桌上:“少喝些,你酒量不好。”


    曲宁不服气,压低声音道:“我就喝一点。”


    曲戈连看都没看她,顺手把酒壶挪远了些,又将蜜渍青梅推到她手边:“吃这个。”


    曲宁气得在桌下轻轻踢了他一下。


    曲戈像是早料到似的,膝盖往旁边避开,连袖角都没晃。


    姐弟俩这一来一回的动作太过熟稔。


    刘僖话音低了些,心里生出几分诧异,又觉得大约是自己多想了。


    他下意识转头去看孟映淮。


    灯影静静铺在桌前,孟映淮手边那盏温水还冒着细碎的热气。


    他垂着睫,半张脸隐在雾气后,神情看不分明,像是病中倦极。


    明明听见了这边的动静,却什么也没说。


    ·


    寿宴散后,桌上的灯火还暖着。


    曲宁送走了曲戈,被夜风一吹,才后知后觉生出几分醉意。


    走起路来脚下轻飘飘的,连陈妈妈都没扶稳,最后还是孟映淮伸手,半搀半护地将人送回房里。


    帐中小灯未熄,暖黄的光落在床沿。


    孟映淮将她扶到软榻上,俯身替她解斗篷系带。


    少女脸颊泛红,方才席间那点明亮劲儿还没散干净。想起她同曲戈低声拌嘴时弯起的眼尾,还有在桌下熟稔踢人的小动作,孟映淮指尖微顿,忽然很轻地问了句:“今日很高兴?”


    曲宁没听清,慢吞吞眨了下眼:“什么?”


    孟映淮已经替她解开了斗篷,神色平静:“没什么。”


    他将斗篷搁去一旁,替她掖好被角,正要起身,袖口却被她轻轻拽住。


    曲宁半张脸埋在锦被里,只露出一双水盈盈的眼睛。酒意把她胆子熏得大了些,偏偏开口时又不好意思,指尖勾着他的袖口,轻轻晃了晃。


    “你今晚……还要去书房吗?”


    她眼眸轻软又直白,连睫毛都像沾着点湿润的光。


    孟映淮喉间轻轻滚了下。


    半晌,他俯身,替她将被角往上拢了拢,声音压得很低,近乎哄她:“今晚不行。”


    曲宁怔了怔。


    孟映淮道:“先睡,好不好?”


    她慢慢眨了下眼,脸上的热意一点点退下去。


    这几日他总说忙,总不在她这里歇。好不容易来她房间一次,她都这样留他了,他还是说不行。


    曲宁心口闷了闷,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点眼巴巴很没出息。


    她默默松开手,把自己卷进被子里,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那好吧。”


    她顿了顿,气鼓鼓补了句:“你去忙吧。”


    身后安静了片刻。


    随后响起很轻的脚步声。


    曲宁脸朝着床里,耳朵却悄悄竖着。听见那脚步声当真往外去了,心口那点小火苗顿时烧了起来。


    什么人呀,说不行就不行。


    她都这样留他了,他竟然真的走!


    曲宁越想越气,忍不住把被子踢开一点,对着帐子小声嘟囔:“讨厌孟映淮……再也不想理他了。”


    “说话不算数!说三日来见我,也没有来。生辰也不陪我,回来了还要去忙……”


    “大骗子!”


    她对着墙扳起手指头,一条条数着孟映淮的罪证,叽叽咕咕念叨了一大堆,越想越气,索性一把掀开被子,便要下榻去找陈妈妈。


    还未起身,腰间忽然被人从身后轻轻揽住。


    曲宁身子一顿,熟悉的冷香混着药气落下来,身后的人连同被子一起,将她重新圈回怀里。


    他贴在她耳后,低低地问:“真的不理孟映淮了?”


    曲宁闷闷“嗯”了声:“孟映淮说话不算数,再也不理他了!”


    孟映淮笑了下:“那么讨厌他啊?”


    曲宁点头:“嗯,最讨厌他了!”


    耳旁又落下一声很低的笑。而后,便听到他很轻地说:“可是他很喜欢昭昭,怎么办?”


    那语声暗哑而柔和,轻得几近叹息,曲宁甚至能听出他尾音里压着的细微涩意。


    可也只是一瞬。


    似乎没给她细想的机会,也未曾等她回答,便听他又道:


    “他这样讨厌,昭昭罚他出气,好不好?”


    曲宁愣住,耳畔是他低沉和缓的呼吸,她眼睛慢慢眨了下,有些不确定地问:“是……上次那本书里的惩罚吗?”


    身后的人轻轻“嗯”了声。


    曲宁脸颊一点点热起来。


    她确实想象不出来,孟映淮做那种事会是什么样子。


    方才还觉得他讨厌,觉得他总说话不算数,可真听见他这样低声应她,又忍不住心痒。


    过了好半晌,她才小声道:“那你不许后悔。”


    ……


    曲宁从未想过,清冷如孟映淮,会真的吻她那里,她也从未见过他低头俯身的样子。


    他低下身时,帐中那盏小灯被他的肩影遮去半截,光从垂落的乌发间漏下来,碎碎落在他侧脸上。


    他眼眸低垂的样子俊美而专注,唇色在灯下显得极淡。曲宁被他那样看着,浑身都烫起来,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脚踝却被他轻轻握住。


    他掌心覆在她腿侧,安抚似的,摩挲了两下。


    而后,微凉的唇很轻地碰了碰。


    曲宁纤白脚尖蜷紧,脑中有一瞬间的空白,连呼吸都像被灯影揉碎了。


    还未等她缓过来,他便俯得更低。


    那点轻柔再度落了下来,缓慢又深入地吻了进去。


    第69章 沉溺 “看我为你


    曲宁难耐的挣扎, 很快变成了小声啜泣。


    她起初还咬着唇,强撑着不肯出声,脚尖却早已绷得发颤。


    可他攥着她的脚踝, 不许她往后躲,微凉的唇一次次落下来,温柔得近乎耐心,愈吻愈深。


    曲宁眼尾很快泛红, 几次想缩回去, 都被他轻轻扣住。


    那只手分明没用多少力气,却稳稳压着她,像早知道她哪里最受不得,明明亲昵的次数不算多, 却能察觉她每一个细小的颤意。


    到后来, 她连骂他的话都说不出来了,只能攥着锦被, 碎碎地呜咽。


    他撤开时,曲宁肩膀还在轻轻发颤, 好半晌都没缓过来。帐中灯影昏黄, 她眼睫湿成一片, 连看他的力气都没有。


    却又被他欺身吻住唇。


    曲宁倏地睁大眼睛。


    他方才才……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偏偏孟映淮没有放开她。那吻不重,却贴得很深,像是故意要让她无处可躲。


    几息后, 他终于退开。


    曲宁捂住嘴巴,眼睫湿润,拿袖口胡乱擦了好几下。


    孟映淮看着她,他高挺的鼻梁还沾着水光, 唇色泛红,侧颜也溅了几滴,在他清冷的肤色上显出一股近乎颓靡的昳丽。


    那是方才最后关头沾上的,那时的他连避都没避,只是低着眼,任由那点狼狈落在自己脸上。


    孟映淮抬手,指腹轻轻蹭过她眼尾,嗓音还带着一点哑。


    “舒服了吗?”


    曲宁脸色涨红,半个字也不想答。


    她从旁边凌乱的衣堆里摸出一条帕子,塞给他,想让他擦脸。却见孟映淮指尖微动,将那帕子轻轻拨开。


    曲宁一愣,还没来得及说话,他便俯身,又在她唇上轻轻啄了下。


    “自己的东西,还嫌弃?”


    曲宁整个人都快冒烟了。


    她不想回答他,努力板起脸,强作镇定道:“给你一个清洗的机会,不然待会儿真正罚你的时候……就不许你洗了。”


    她知道孟映淮素来爱干净,此时肯开口让他去洗,自己已经十分大度了。


    可孟映淮只是轻轻笑了下。


    整个人透着一股曲宁从未见过的堕落感,拉过她的手。


    她指尖触上去的一瞬,孟映淮眼眸垂下,却又在一息后抬起。


    不似往日那般隐忍克制,像是有什么在他眼中轻轻碎开,翻涌着她看不懂的东西。


    感受着掌心的灼热,曲宁忍不住凑近了些,小声问:“怎么这样烫?”


    孟映淮低低“嗯”了声,嗓音哑得厉害。


    曲宁慢吞吞收回手。


    他轻吸了口气,眸中情态却半分未减,反而更深。


    曲宁忍不住又问:“为什么?”


    她明明没有碰他了……


    孟映淮道:“因为在看你。”


    曲宁被他的直白弄得小脸一红,下意识低头,下巴却被他微凉的指骨捏住,被迫抬起脸来。


    “不是要看么?嗯?”


    “看我为你变成什么样子。”


    他眸底清晰地映着她的影子。


    狭长的眼尾微微濡湿,几缕碎发黏在额前,脸上沾着与他清冷不符的液渍,连眼底也漾开濛濛水汽。


    像被她亲手从高处拽下来,沾了满身尘欲。


    极轻地在她面前喘息。


    给她看自己溺于情.色之中的样子。


    有那么一瞬,曲宁心里竟生出一种将他彻底玷污了的快意。


    她伸出手,在他脸上蹭了蹭。


    “你被我弄脏了噢。”


    “嗯。”


    “可我早就想弄脏你了。”


    “我知道。”


    “我也想让你做我的禁娈。”


    孟映淮很轻地笑了下。


    那笑声低哑,落在昏黄帐中,反倒比平日更纵容。


    曲宁胆子又大了些,伸手去摸他的锁骨。


    孟映淮长睫微微濡湿,额间浮上细汗。


    “我要是公主就好了。”曲宁轻声道,“这样让你当我的男宠,你就再也没法拒绝我了。”


    她的手从锁骨一路滑到他胸膛,在那点上轻轻碰了碰。


    孟映淮呼吸不稳,有一瞬间竟没能发出声音,却没有像之前几次那样拦她,只垂着睫,任她一点点碰过去。


    曲宁有些新奇地凑近,唇瓣贴上他的胸口,隔着单薄的寝衣,轻轻咬了一口。


    他肌肉瞬间紧绷。


    她要去拉开他衣襟时,孟映淮终于急促地喘了下,扣住她的手腕。


    融融夜色中。


    他低喃似的唤了一声。


    “昭昭……”


    几滴汗珠从鼻尖滴落,他墨发披散,肩膀抑制不住地轻颤,脸上的液渍又被晕开了几道,呼吸彻底紊乱。


    冷白到近乎剔透的肤色,湿颤的眼睫,和艳红轻抿的唇,他整个人好似冰凌做的,碰一下就要碎掉。


    这是他第一次将情态毫无保留地展露在她眼前。


    平日那点清冷自持都被揉碎了,整个人带着一种被人狠狠凌虐后的美,把最脆弱不堪的一面,全都交给她看。


    仿佛痛苦和快乐都由她掌控,随她操纵。


    曲宁看得几乎呆掉。


    她的手还搭在他心口上。他浑身被汗水浸湿,像刚经历了一场酷刑,好半晌,才慢慢平复了呼吸。


    感受着他剧烈的心跳,曲宁指尖动了动,想拉开他的寝衣。


    孟映淮却将她的手按住。


    “好了公主。”


    他嗓音低哑,指腹轻轻擦过她的腕骨。


    “下次。”


    夜色渐深。


    孟映淮叫了水,替她仔细清理过,将人轻声哄进被衾后,才又折返回去收拾自己。


    她似乎是真的累极了。等孟映淮披着一身水汽回到榻边时,曲宁已经熟睡。


    窗外雨后初霁,清辉从窗隙漏进帐中。她半张小脸陷在软枕里,眼尾还带着未褪的湿红,唇角却微微弯着,不知在梦里又遇见了什么高兴的事。


    孟映淮在床沿坐下,静静凝视着她。


    想起寿宴上,她同曲戈低声拌嘴时的亲昵,哪怕早有心理准备,以为自己可以承受,此刻才发觉,他终究是高估了自己。


    他根本难以承受。


    她多看曲戈一眼,他都会嫉妒。


    更遑论那些自幼相伴的旧日岁暮,那些他从未参与过的生辰与灯火……


    他在曲宁心里的分量,或许永远比不上曲戈那般不可替代。


    从前他尚能自持。


    以为总有一日,她会慢慢回头,会看见他,会将那些细碎的过往与位置,一点点分给他。


    可当命数悬在一线,连下次何时醒来都不能确信,那些所谓的尊严与体面,忽然都成了很轻很轻的东西。


    轻到抵不过她睡梦里弯一下唇。


    抵不过她被哄得高兴时,软声唤他一声孟映淮。


    她喜欢他清冷,他便将那副模样捧到她面前。她想看他沾尘失控,他也可以亲手把自己碾碎了,送到她掌心里。


    何以至此?


    夜色中,孟映淮低眸看着她,指腹轻轻触上她的唇瓣。


    本该如此。


    ·


    春祈惊驾后的大半月里,孟映淮人虽未上朝,京中却没有一日松过。


    没有他在殿上压着,朝中表面还循着旧章程往前走,底下早已乱得不可开交。


    催粮追饷的、弹劾殿前司的折子一封接着一封,户部咬着内藏库不放,御史台揪着行宫守卫不肯松口,大理寺迟迟不敢结案,连九门巡防都被人借题敲打了几回。


    殿上还在为幼帝遇刺案争执不下,大理寺与御史台围着刺客身份扯了数日,谁也不肯先退。


    孟映淮却在复朝当日,当廷定案:“春祈惊驾,乃边境流寇作乱。如今贼首已坠河,严查同党即可。”


    轻飘飘的一句话,便将这桩大案彻底钉死。


    大理寺当日便急急拟了结案文书,御史台默默撤回了重查禁军的折子,九门则依令加派人手,大张旗鼓地去搜捕所谓的同党。


    退朝时,孟良弼的脸色阴沉到了极点。


    费尽心机闹了这一场,非但没有得到任何想要的结果,反倒将自己推到了更扎眼的位置。


    孟良弼心里比谁都清楚,刺伤孟映淮的根本不是什么流寇。以孟映淮的心智和手腕,也绝不可能查不出半点蛛丝马迹。


    案子虽在今日以流寇之名结案,但只要孟映淮想,往后任何一日,都能将春祈与桓王府串起来,重新抛到御前。


    孟良弼走下白玉阶,冷风自长阶尽头卷上来,吹得他袖口猎猎作响,脊背无端渗出一层冷汗。


    政事堂外。


    阶前积雨未干,几名在此等候议事的臣子正抱着笏板,聚在廊下低声闲叙。


    “今年的春夕千灯会,竟还照旧办?”


    “昭明寺刚出了那样的事,灯若不亮,京里才真要人心惶惶。听说南市已经扎起了灯山,护城河边也备了河灯,家中小女从昨日起便闹着要去看呢。”


    “我家内子也是。前几日还嫌外头乱,今日听说灯会照旧,又翻出去年那盏灯,非要叫人重新糊一遍……”


    话音才落,廊下有人躬身行礼。


    几人抬眼,便见孟映淮自殿廊尽头行来。墨紫官袍压着肩骨,脸色仍有几分病后的冷白,眉目却不见倦态。


    方才在殿上定案时,他也是这副神色,寥寥数语,满朝争了十几日的案子便再无人敢往下翻。


    那几名臣子忙收了话头。


    孟映淮却问:“今日是千灯会?”


    其中一人怔了下,连忙答道:“回殿下,正是。旧例是二月廿八,宫中赐灯,京中通宵不禁,放灯祈安。前些日子虽昭明寺惊驾,太后仍命照旧。”


    说着,又从笏板后取出一卷文书,双手呈上:“殿下,这是户部方才送来的粮饷折算,还有大理寺那边……”


    孟映淮指腹抵着袖中旧伤,面上不见异色,视线淡淡扫过大臣手中文书,眉轻轻蹙了下,忽然道:“明日再议。”


    众臣皆是一愣,面面相觑。


    孟映淮复朝第一日,殿上积压的政事堆了满案,桩桩都等着他裁夺。几人从午后候到此时,原以为今晚多半要留到宫门下钥,谁也没想到,他会在此时亲口止住。


    孟映淮已转身往外走去。


    雨后的宫道尽头,已有细碎灯火从宫墙外隐约透进来。


    他的声音随晚风落回廊下。


    “春夕灯会,诸位也早些归家。”


    马车候在宫门外。


    司佑见他出来得这样早,忙上前扶了一把。孟映淮上车时,伤处被车槛硌了下,指节在袖中蜷紧,眉眼却仍平稳。


    “回府。”


    车轮碾过雨后的长街,街边灯架已经搭了起来,红绡灯面被风吹得微微鼓起,远处南市人声渐盛,小贩们都已将摊子摆到了巷口。


    孟映淮靠在车壁上,听着外头一点点热闹起来的声响,袖中那只手慢慢松开。


    瑄王府内。


    陈妈妈听见动静迎出来,看见是他,脸上不禁露出几分意外:“殿下今日回来的早。”


    孟映淮目光越过她,投向半敞的屋门。


    屋中窗下小榻空着,案上还摊着半卷话本,旁边压着半只没吃完的蜜渍果。


    他问:“她呢?”


    陈妈妈道:“姑娘午后听说南市今晚有灯山,便高兴得坐不住。顾将军从南门过来接她,两人已经出去了,说是赶在天黑前去占个好位置。”


    檐下的风卷过来,将窗边那页话本吹得轻轻翻了下。


    孟映淮立在廊前,官袍上的寒气还未散尽。长街上那点喧嚣仿佛隔着几重院墙,遥遥传进来,落到耳边时,只剩一点模糊的热闹。


    陈妈妈看他脸色,迟疑道:“可要老身让人去寻姑娘回来?”


    孟映淮看着窗下那只空了的小榻。


    “不必。”


    他解开官袍领扣,语声淡淡道:“让她玩吧。”


    陈妈妈看了他一眼,到底没有再劝,只低声应下。


    廊外风带着春雨后的潮气,远处春雷爆竹断断续续地响。


    孟映淮换下官袍,去了书房。


    案上放着几封尚未拆看的急奏,结案文书和巡防的调令堆在灯下,笔尖的红墨早已干涸。


    他坐在案前,翻开最上头那封奏状。


    从华灯初上,一直等到更漏渐重。


    不知过了多久,院外灯花都散了,喧闹变得寂静。孟映淮批完最后一封奏状,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未曾再落下。


    书房里灯火静静照着。


    他倚着椅背,阖眼睡了过去。


    曲宁回来时,怀里还抱着盏从灯会上赢来的小鲤鱼灯。


    她脸颊带着被灯火烘出的薄红,发间簪着朵灯市上买来的绢花,袖口藏着半包没吃完的糖炒栗子,一路叽叽喳喳地同小丫鬟说南市有多热闹。


    直到进了院子,管家忙迎了上来:“世子妃,殿下今日回来得早。”


    “很早吗?”


    管家道:“酉时前后便回来了。”


    曲宁看了看天色。


    天早就黑透了,连远处灯市的爆竹声都稀疏下去。她后知后觉地抱紧了怀里的小鲤鱼灯,方才赢灯时那点得意,忽然变得很没底气。


    她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


    屋内烛火灭了几盏,结案文书半压在他手下,朱批新旧交错,墨色深深浅浅地干在纸上。


    孟映淮靠在椅中,身上披着件外袍,乌发散了几缕,唇色很淡。


    曲宁慢慢走过去,把鲤鱼灯放在案角,伸出手,贴了贴他的额头。


    温软的小手覆上来的一瞬,孟映淮羽睫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


    曲宁指尖一缩。


    灯影落在他眼底,他似乎还有些倦怠,视线落到她脸上,却只是笑了下。


    问她:“外面热闹吗?”


    曲宁“嗯”了声。


    见他眉眼温和,没有责备的意思,曲宁这才松了口气。


    她在案边坐下,同他说南市扎了好高一座灯山,河边的莲花灯一盏盏漂出去,卖糖人的小摊前挤得人都站不住。


    说到自己赢灯时,眼睛还亮了下,把案上的鱼灯往他面前举了举。


    “这个是我赢来的。”


    孟映淮看着那盏灯,弯了下唇:“很好看。”


    曲宁便又笑起来:“阿巳也去猜灯谜,输给卖糖人的老伯,气得买了两包糖炒栗子……”


    她说得起劲,眼睛里还盛着灯市未散的亮色。


    孟映淮听着,唇边笑意浅淡。披在肩上的外袍滑下去一角,他也未曾抬手去理。


    曲宁从袖中摸出半包栗子,递了过来:“这个可甜了,我还特意用帕子包着,一路焐在袖子里带回来的,你尝尝?”


    薄薄的糖衣沾在她的指腹上,孟映淮垂着眼睫,原本没什么胃口,却在对上那双满含期待的眉眼时,接了过来。


    曲宁这才发觉他指尖冷得吓人:“孟映淮?”


    “嗯?”他抬眼,眸色被灯影压得很深。


    曲宁小声问:“你不高兴了吗?”


    孟映淮掌心微微收拢,糖纸在他指间皱出很轻的一声响。


    曲宁被他看得有些无措,轻声哄他:“阿巳没见过这么热闹的灯会,求了我好久,我才陪他去的,我不是故意晚回来……”


    她低眸凑近,想看清他的神色。


    唇却忽然被他吻住。


    小鲤鱼灯抵在两人之间,灯火晃了一下。


    她听到他很轻地说:


    “我也没见过。”


    曲宁怔住。


    今年也是他回到北周后的第一个春夕灯会。


    怔然间,唇被他不轻不重地咬了下。


    “明日陪我去,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杀心 “晚上还回


    春夕灯会连开三夜。


    第二日傍晚, 曲宁早早便换好了衣裳,陈妈妈特地挑了支昨日在灯市买的绢花簪在她发间。临出门前,曲宁还把小钱袋往袖中塞了塞。


    她原本想得很好。


    昨日是她不好, 自己跟阿巳出去玩了那么久,将孟映淮一个人落在府里。


    今日她便好好陪他逛南市,陪他放河灯,再给他买一包糖炒栗子。


    这样一算, 应当也算哄过了。


    可当曲宁牵着孟映淮穿过人潮, 走到护城河边时,昨夜那些热闹又一股脑涌了上来。


    她一眼认出昨日站过的地方,忙拽了拽他袖口:“就是这里。”


    孟映淮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莲花灯顺水漂远,河面被灯火映得浮金碎玉, 桥洞下挤满了看灯的人。


    曲宁道:“昨日这里人最多, 要早些来才占得到位置。我和阿巳等了好久,后来有个卖河灯的婆婆说, 再往桥边站一点,看得更清楚。”


    话说完, 她才觉得不太对。


    她今日明明是带孟映淮来看灯的, 怎么一开口, 又成了昨日。


    孟映淮神色没变, 只看着河面:“嗯。”


    曲宁偷偷瞄他。


    他站在人潮边,衣袖被夜风轻轻拂动,侧脸安静得看不出喜怒。周围分明那样热闹, 他却一句话也没说,倒让曲宁心里越发没底。


    她赶紧往前走了几步:“前面还有灯山,昨日我本来想爬到最上面看的,可那边人太多, 阿巳说——”


    又是阿巳。


    曲宁话音一顿,恨不得把方才那半句话重新咽回去。


    孟映淮却只看了眼河边拥挤的人潮,道:“昨日站在这里?”


    曲宁小声“嗯”了下。


    “看清了吗?”


    曲宁愣住:“也……也还好。”


    孟映淮没再问,只牵着她往桥上走。


    曲宁还以为他嫌这里人多,忙提着裙摆跟上去。


    可过了桥,穿过一段临水长廊,她才发现前头灯火明亮,飞檐挑出水面。河灯从脚下缓缓漂过,远处丝竹与爆竹声交织,隔着河风传来,雕栏外正对着整座灯山。


    曲宁一下睁圆了眼睛。


    她趴在栏边,眼睛亮得几乎藏不住:“这里真的能看见全部!”


    孟映淮站在她身侧,低头看她。


    她手里还攥着他袖口,半个身子已经探到栏边去看灯。


    他伸手,将她往里带了半寸。


    “这样看得清吗?”


    曲宁用力点头:“看清了!”


    连方才那点心虚都忘了,她指着远处那盏最高的莲花灯给他看:“你看那个,昨日我在桥下就只看见一点点,原来上面还有小金铃。”


    孟映淮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眼,手仍护在她身后,隔着半寸距离,不曾碰得太紧,却正好挡住后头挤来的人潮。


    她正看得高兴,忽然听见身旁有人低低笑了声。


    “那位郎君生得真好看。”


    “是哪家的公子?瞧着不像寻常人。”


    “也不知可曾婚配……”


    曲宁原本还翘着的唇角,慢慢压了下去。


    她回过头。


    孟映淮站在高处,月白大氅被夜风轻轻卷起,灯火在他长睫下缀出细碎的光影,病后那点苍白还没养回来,反倒让他在满城春灯里显出一种玉般的清艳。


    他垂着睫,视线仍落在她身上。


    可旁人的目光已经落了过来。


    连从桥边走过的卖花小娘子,也慢了步子,眼睛忍不住在他脸上多停了会儿,笑盈盈地凑上前。


    “郎君,买枝花吧?”


    她从篮中挑出一枝开得正好的桃花,花枝递到孟映淮袖边,才瞧见他身侧还站着个披着斗篷的小姑娘。


    卖花小娘子一怔,随即笑得更甜:“呀,原来娘子也在呢。郎君生得好,娘子更娇,正该簪一枝花。”


    曲宁忽然被这句话噎了下。


    什么叫原来娘子也在呢。


    她明明一直在。


    可方才那些人的目光,好像确实都是先落到孟映淮身上去的。


    宽大的袖影压下来,孟映淮将曲宁往自己身前带了半步,低头问她:“要哪枝?”


    曲宁抿了抿唇,原本想说不要,可目光在那篮花上转了一圈,还是伸手指了指其中一枝小小的杏花。


    孟映淮付了碎银。


    晚风吹过,小娘子手中的花瓣几乎要蹭到他腕骨上。


    她眼睛又往孟映淮脸上瞟了眼,想了想,从篮中抽出那枝带露水的桃花,一并塞了过来。


    “今夜灯会热闹,这枝送给娘子。”


    她嘴上对着曲宁说话,眼风却还黏在孟映淮身上。


    孟映淮却未去接那枝多出来的桃花,只将买下的那枝杏花放入曲宁手中,牵着她下了望灯台。


    两人顺着河岸往灯市深处走,一路上,总有视线若有似无地飘过来。


    有几个结伴的年轻娘子迎面走过,甚至不约而同地放慢了步子,走远了还要回头再看两眼。


    曲宁看着他的侧脸,想起话本里的公主也曾带玉郎去看灯。


    书里的玉郎容色极盛,走在灯市里,被沿街女子瞧了又瞧。


    公主不高兴,便从灯摊上买了一条细银链,一端绕在自己腕上,一端扣在玉郎手腕,偏要牵着他走。


    曲宁当时看到这里,还觉得那么主实在过分。


    这会儿孟映淮走在她身侧,她攥着花枝的手紧了紧,视线不自觉落到他腕上。


    他的袖口随着走动微微拂起,露出一小截清瘦苍白的腕骨。


    孟映淮低眸看她:“在看什么?”


    曲宁被他问得一惊,立刻把目光收回来:“没看什么。”


    可没走出多远,她还是在一处小摊前停了下来。


    摊上卖的是春夕用来系愿的细绳,旁边还挂着几只驱邪避春疫的面具。


    曲宁盯着那些细绳看了会儿,忽然伸手拿了根红的。


    她转头看向孟映淮,找了个极其生硬的借口:“人太多了,我怕走散。”


    说完,也不等他答应,便将红绳的一端绕上去,打了个漂亮结,又学着话本里那样,往绳扣上穿了个小铃铛。


    做完这些,曲宁低头看了看,还是觉得不够。她又从摊上挑了半张狐面,踮起脚,往孟映淮脸上比划。


    孟映淮微微俯身,任她的手绕到耳后。狐面遮去了他半张脸,只露出一截冷白下颌和淡色薄唇。灯火从面具边缘漏下来,反倒衬得他五官的轮廓越发分明。


    曲宁:“……”


    好像更过分了。


    孟映淮看着她:“还要遮哪里?”


    曲宁脸上一热,拽了拽红绳,转身往前走:“没有了。”


    临河酒楼上,几名穿常服的朝臣正凭栏赏灯。酒盏才斟过半旬,其中一人无意往街下扫了眼,手中杯盏便停住了。


    “哎?我是不是眼花了,怎么好像看见……”


    同桌的几人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脸色也微微一变。


    长街人声鼎沸,那人戴着半张狐面,手里拿着糖人、纸包和绢花,宽大的袖底露出一截扎眼的红绳。


    红绳的另一端,紧紧牵在一个披着斗篷的小娘子手里,小娘子走得快了,那红绳便倏地绷直。


    铃铛撞在男人的腕骨上,叮地一响,竟真将他往前牵了半步。


    “怎么可能……”旁边的人压低声音,拿酒盏的手都在抖,“那位平日在朝堂上是什么行事?谁敢走到他前面去?怎么可能由着人这么牵着走……”


    “就是,八成是认错人了。”另一个人赶忙接话。


    怎么看,底下那个戴着面具、抱着一怀杂物的男人,都不可能和大殿上,三言两语便将春祈案钉死的孟映淮扯上干系。


    偏那身段和气度,即使遮了半张脸,全北周也挑不出第二个。


    楼下的曲宁压根没留意楼上,正站在卖灯的摊子前,踮着脚去够挂在高处的一盏荷花灯。


    够了两下没够着,她回头,理直气壮地喊:


    “孟映淮,帮我一下。”


    三个字清清楚楚地落下来。


    楼上不知是谁的手一抖,酒盏当啷一声磕在桌沿,酒水洒了半桌。


    远处有烟火升空,楼下的人却连头都没抬,伸手替她取下那盏灯,递到她手里。


    曲宁接过来,欢欢喜喜地提着看了一圈,又嫌灯柄上的穗子缠住了红绳,低头解了半天。


    孟映淮就站在拥挤的街边,怀里抱着她一路塞来的杂物,另一只手微微抬起,任由那根红绳扯着自己的手腕,由着她折腾。


    楼上有人终于慢慢喝了口酒,压着嗓子道:“别看了。”


    另一人也跟着收回目光。


    “灯市喧闹。”


    旁边人立刻接道:“听错了。”


    “嗯。”


    又有人低声附和:“看也看错了。”


    卖走马灯的摊子前挤满了人,曲宁踮着脚盯着上头的字谜,眉头都快拧成了结,嘴里念念有词,就是憋不出答案。


    孟映淮替她挡开后头挤过来的人潮,微微俯身。


    “是‘秋’。”


    冷冽的气息擦过耳廓,低沉的嗓音送进耳朵里。


    街尾爆竹声劈啪炸响,摊主正高声吆喝着什么,曲宁连周围的动静都听不清了。那点带着冷香的呼吸压得太近,她甚至没反应过来这是谜底,耳朵里只剩下自己砰砰的心跳。


    孟映淮羽睫缀着光影,低眸看她:“听见了吗?”


    曲宁慢半拍地眨了下眼:“听、听见了。”


    “是什么?”


    “……”


    曲宁脸颊慢慢红起来,她哪里还记得是什么。


    后来那盏走马灯到底还是被她赢到了手里,两人从河岸走到南市深处。孟映淮怀里的东西越来越多,小铃铛混在满街灯火与人声里,像只落在他腕骨上的小雀。


    直到两人走到河边,曲宁正要拉他去买河灯时,司佑不知何时出现在人群外。


    灯市喧闹,他低了声音,同孟映淮说了几句,又从袖中递来一枚折得极小的纸笺。


    孟映淮腕间的铃铛轻轻一止。


    曲宁还踮着脚去看河灯摊上的莲花灯,只隐约听见“桓王”和“阿巳”几个字。


    她手里的走马灯轻轻晃了下。


    天上又有烟火升空,远处人声骤然沸起。火光映着孟映淮半张狐面,他垂眼扫过那枚纸笺,将纸角收进掌心。


    再抬眼时,便见她已经转过头来。


    “阿巳怎么了?”她问。


    司佑立刻噤声。


    灯火人潮里,那点铃声也跟着停住了。


    孟映淮没瞒她:“桓王那边出了点事。”


    曲宁的心跳漏了一拍,方才那几个字眼在脑中撞在一起,声音都带了急切:“是阿巳出事了?他受伤了吗?”


    孟映淮掌中还压着司佑递来的纸笺。


    纸上是曲戈的字迹。


    借伤脱身,无碍,勿惊姐姐。


    他指腹抵着那行字,看着曲宁微微泛白的脸,隔了片刻,才道:“不重。”


    曲宁微微松了口气,抱着花灯的手却一点点收紧。她站在熙攘的人潮里,忽然不知道该往哪里走,隔了会儿,才转头往灯市外看了眼。


    红绳另一端还系在孟映淮腕上。


    铃铛悬在他腕骨旁,方才还被她牵得叮当轻响,此刻却安静得近乎刺眼。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前头卖河灯的摊子离得很近,竹架上挂满新糊好的莲花灯,灯穗被风吹得轻轻晃。


    明明再走几步就到了。


    有烟花在空中绽开,映着光影,曲宁眼睫颤了颤,声音小了下去。


    “孟映淮,对不起啊。”


    “对不起什么?”他问。


    曲宁抿了抿唇:“阿巳有伤,我想先去看看他。”


    孟映淮看着她手里攥着的那截红绳。


    她方才还举着花灯,同他说那个小金铃好看,还拽着他去买河灯,眼睛里盛着满街灯火。可不过转瞬,那点亮色便褪了个干净。


    半晌,他“嗯”了一声。


    他垂眸,解开两人腕上的绳结。


    小铃铛落进他掌心,发出很轻的闷响。


    “晚上还回来么?”


    曲宁用力点头:“回来的。”


    孟映淮没再说什么,伸手拉过兜帽,替她系好斗篷,叫来远处的护卫,吩咐:“送世子妃去顾府。”


    护卫低声应下。


    长街上灯火依旧,曲宁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孟映淮还站在原处,半张狐面遮着他的眉眼,腕上那截红绳已经空了,只有小铃铛还轻轻垂在指间。


    曲宁对他摆手,他远远看着她。


    直到她身影彻底消失的一瞬,孟映淮眸色陡然变冷,五指收拢,将那枚铃铛连同纸笺一并攥紧,吩咐司佑:


    “叫冯广义带兵封控桓王府周边街区,再命阎崇调一支禁军精锐,即刻来见我。”


    司佑一怔,抬头问孟映淮:“殿下这是……”


    孟映淮冷冷道:“传政事堂令谕,桓王府遭流寇余孽夜袭,引发兵变。阎崇奉令平乱,若桓王不幸死于乱军之中……”


    他指间的铃铛轻轻一响。


    “便是为国捐躯。明白吗?”


    作者有话说:


    世子气疯了,彻底疯狂。


    马上大结局啦


    明天也是二更,或者三更到结局,我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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