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简燃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又或者理解错了那句‘在一起四年了’的意思。但这并不妨碍他为此感到欣喜如狂。
南瑶走后,简燃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才转身, 加快脚步往回走。
大概是因为工作日的缘故, 街道上人流稀疏,又因着天气由晴转阴,稀疏的人流脚步加快, 从简燃身侧、前后匆匆而过,尽数化为他余光中一道道模糊的身影。
简燃原本在向前走, 但走着走着, 忽然脚下一踉跄,莫名感觉到一阵突如其来的晕眩,然后眼前原本只因速度而模糊的人影在他前行的过程中渐渐开始重叠、倾斜和扭曲,使他不受控制地头晕脑胀, 眼前光怪陆离一片。
而从路人的角度, 只见那个原本走上路上的俊美青年忽然毫无预兆地停在了原地,脚步微顿, 身形微僵。
片刻后, 简燃才抬起头,茫然又错愣地看向四周:怎、怎么……回事?
这是哪儿?我怎么会在这?
我不是应该在店里吗?
简燃向下垂眼, 看见自己因为失去平衡而下意识抬起又停滞在半空中的手, 面上茫然的神色越来越重:店外的遮阳伞被风吹歪了,我想出去扶正,然后……然后……然后呢?
“呃!”简燃痛苦地哼出一声, 猛然弯腰双手抵住额头。
想不起来……为什么, 为什么会想不起来?!
哥呢?我要找哥、我要……
……
“……”
简燃一愣。
他脸上上一秒还存在的愕然与惊愣骤然消散,转而换了一副神情, 似乎在为自己刚刚那一瞬间的晕眩而感到疑惑。
刚才是怎么了?
简燃像全然不知刚刚发生了什么似的直起身,太阳穴的余痛未消,只有一点发胀的疼。他单手按上额头,掌根在额角用力捶打了两下。
最近头疼的频率越来越高了……是车祸后遗症吗?
简燃没想出来,又担心商榷等久了,于是甩了两下脑袋,强忍着那一阵一阵的钝痛往回走。
天上的乌云缓缓聚集,被遮盖的阳光没能为他增添半分光彩,宽阔的路面上人和景物都没有影子。
要下雨了。
商榷还坐在原来的地方。他好像一点也不担心下雨,周围邻座的人都匆匆离开了,只有他还坐在原处,继续自己打了半局剩半局的游戏。
简燃远远只看见他的一个身形轮廓,心跳立刻和脚步一起加快,连头上的疼痛都没顾太得上,三步并作两步快速走回了商榷身边。
商榷直到简燃坐下身时才发现他,眼皮向上撩开,手下将已经通关的游戏退出,边问:“怎么去这么久?”
简燃随口编了个回答:“迷路了。”
商榷略感无奈:“我说和你一起,你非要一个人去。”
“嗯,我错了。”简燃没为自己的谎言多做辩论,他只看着商榷笑,笑容非常的……荡漾。
荡漾。
商榷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出来这个词的,他对着简燃笑弯了的双眼迟疑地问:“……你笑什么?”
“我?”简燃摸了一下脸,满脸的笑容未散,却恍若无觉地问:“我在笑吗?”
“在笑。”商榷点着头。
这个失忆症患者直到南瑶离开前还都是一副心事重重、闷闷不乐的样子,怎么离开再回来之后就开心成这样了?
商榷忍不住问:“什么事这么高兴?”
“不知道,”简燃说,“想笑。”
商榷只好也跟着笑起来,在他头上按了两下站起身:“别傻乐了,走吧,回家。”
简燃抬起头:“不回公司吗?”
“不回了。”
简燃眼睛一亮,站起身蹭到商榷身边,继续那荡漾而不自知的笑容对着商榷发散。
商榷终于知道那笑容为什么有些熟悉了,四年前他们确定交往后,简燃至少有三天里都是这么笑的。
乌云压得越来越低,看起来再过几分钟就会迎来一场极大的暴雨。
附近没有停车场,商榷的车停在路边。两人上了车之后,黑色的轿车一路平稳前行,不过半个小时就回到了公寓楼下。
下车之后,商榷关上车门才看见手机上两条未读消息,是半个小时前南瑶发来的。
【南瑶】:商总,简燃疯了。
【南瑶】:你快带他去看看吧,这病拖不得。
商榷:“?”
商榷下车之后停在车门边,等简燃从副驾驶门下车之后商榷才问:“你和南瑶说什么了?”
简燃还没来得及回答,那边商榷给南瑶回复完消息,南瑶秒回:
【南瑶】:他问我姜盛是谁,是他疯了还是我疯了?
商榷:“姜盛?”
简燃走到商榷身边,恰好听见这一句,原本笑着的表情顿时一僵:“你说什么?”
商榷没答先问:“你和南瑶打听姜盛干什么?你还记得姜盛?”
“不记得。”简燃一提到这个名字就没好气,僵硬的笑脸瞬间垮下来,两边嘴角下撇。
商榷还没发现,一边打字回复南瑶,一边向电梯口的方向走,还一边问:“你怎么会想到打听姜盛?你从哪里知道姜盛的?”
简燃纯瞎编:“班级群里看见的。”
商榷皱起眉:“你一毕业连号都注销了,哪来的班级群?”
简燃:“……”
简燃没想到失忆前的自己如此决绝,噎了一下才说:“南瑶的手机没关,我从她手机上的班级群里看见的。”
商榷回完消息,关掉手机后说:“想知道怎么不来问我?”
话落他们已经走到电梯口,简燃伸长手越过商榷按下电梯,上身前倾到商榷身前时,他问:“问你会和我说实话吗?”
“我为什么不和你说实话?”商榷皱眉,“怎么,我有哪句话骗你了?”
多了去了。
简燃默默在心里说着,嘴上却问:“那你告诉我,姜盛是谁?”
电梯降下,轿厢里走出一对情侣。等这对情侣离开之后,商榷才走进轿厢,按下楼层键后说:“唐钧的堂弟。”
“没了?”
“还能有什么?”
“和你没什么关系?”
“和我有什么关系?”
简燃没说话。
商榷的态度足够坦然,如果他没有说谎的话,只能说明商榷可能自己都不知道姜盛是个什么心思。
虽然简燃也不清楚,但是情感记忆告诉简燃,姜盛这个人绝不是什么善茬,他们之间或许发生过连商榷都不知道的事。
电梯到了四楼打开门,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走廊回到公寓。
商榷一进门就脱了外套挂在门口的衣帽架上,内搭的纯白衬衫与收束到腰部的灰色长裤将他整个人衬得修长挺拔,气质清隽。
简燃不自然地挪开眼,但只过了几秒就又没忍住转回来,目光再度被吸引,心跳也随之热烈。
商榷的腰看起来那么细,似乎一只手就能握住,腿却又那么长,走路时前后交叠,勾得简燃心痒。
简燃不禁想:如果自己没失忆,又或者商榷不选择隐瞒他们的关系,那他现在是不是就能有光明正大的理由将那抹修长清隽的身影抱进怀里?是不是就不用停在这里,为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姜盛’烦心?
可是商榷不告诉他。
商榷卷起衬衫的袖子,从厨房橱柜下方的收纳箱里取出围裙,一边系上一边问简燃:“中午想吃什么?”
简燃跟着他走进厨房,黏到商榷身边,“糖醋排骨。”
简燃的口味变了不少。商榷以前也没见他有多爱吃糖醋排骨,他更爱些有味道的辣菜,比如辣子鸡丁之类的。
但商榷只是疑惑,没有追根究底地询问。因为就算他问了,记忆全无的简燃大概率也没办法回答他。
商榷从冰箱里取出排骨,简燃一直跟在他身后,他就顺手把排骨递给简燃,让简燃给排骨解冻。油烟机的声音呼呼响起,自来水的水流哗哗流动,商榷切着菜,菜刀撞击砧板的声音快速而齐整。
商榷边切着菜边忽然说:“对了,我晚上有事要出去。”
“去哪?”简燃一愣,“不带我吗?”
“商业应酬,还真不能带你。”商榷说,“午饭我多做一份,你晚上热一热自己吃完,就不用等我回来了。”
“你会很晚回来吗?”
“不会,最多十点。”
“几点出门?”
“六点。”
简燃沉默了一小阵。
商榷看出他不高兴,于是伸手捏了捏他的脸,哄道:“赶得及我就九点回来,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等我回来给你带。”
简燃摇摇头,“我待在车里等你也不行?”
“那要等多久?”商榷无奈地说:“十点之前我肯定回来,你在家打会儿游戏。”
简燃动声也动色地抗议:“我不打游戏。”
商榷切完葱姜蒜,擦干净菜刀说:“你以前还埋怨过我限制你打游戏,现在让你玩你还反不愿意了?”
“……”简燃咬着唇,虎牙将唇角抵得发白,满脸都写着不情愿。但他又没什么办法,他总不能拦着商榷工作。
简燃最后妥协:“那你十点之前一定要回来。”
“好,”商榷应声,“想要什么?回来给你带。”
“不想要。”
“真不想要?我记得你之前很喜欢一款键盘。”
“我不喜欢键盘。”
简燃没说错,他不喜欢打游戏,也不喜欢键盘。
失忆前的简燃还有朋友,还有往前二十几年的回忆,还有他所热爱的职业和愿意为之奋斗的目标,他的生活不会全部关于商榷。
但失忆后的简燃没有。
贫瘠且荒芜的记忆里他什么都没有,也什么都不需要。
他只喜欢商榷。
第23章
下午一点左右, 特大暴雨倾盆而至。
A市已经很久没有下过这么大的暴雨了。整个天空除了闪电一点光都透不出来,狂风助威,雨水肆虐, 乌云压着乌云层层翻涌, 雨幕遮天盖地,吞噬着目之所及的一切。
商榷出门前也没有别的事,就把客厅的投影仪打开, 随便挑了个电影当背景音放着。阳台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雨水敲打在窗外, 噼里啪啦的声音混着电影里语速极快的英文台词, 又配着客厅昏暗的光,电影播不到一半商榷就已经昏昏欲睡。
下了雨之后的温度明显下降,商榷在电影开始前取了张空调被,薄薄的被子盖在他腿上, 隆起的形状顶着投影仪不算明亮的光。在这种不算明亮的光晕下, 他整个人被渲染得静谧柔和,连带着那稍显凌厉的五官都软化下来, 尤其是当他闭上眼睛时, 居然显出几分不应该出现在他身上的乖顺。
简燃原本坐在沙发上,商榷睡着之后他就换了位置, 盘腿坐到地毯上, 脑袋依着商榷的小腿,背后靠着沙发的脚,怀里抱了一个印有游戏人物的抱枕, 静静看着面前幕布上的外国人说台词。
在电影结束前半个小时商榷才醒来。他醒了之后半清醒半呓语地问简燃:“剧情到哪了?”
简燃头倚着商榷的膝盖, 动作幅度很轻微地蹭了蹭,“他们上船了。”
“他们怎么又上船了?”
“时间循环, 循环到第三次了。”
“哦……”商榷应着,还是困,眼睛睁开又闭上,“几点了?”
“两点四十,”简燃抬头,“你困了就别看了,回房间睡吧。”
商榷在他说完后慢了半拍才应声:“……不了,怕睡过。”
简燃立刻说:“我给你定闹钟。”
商榷不知道听没听见,几不可闻地应了声,却没动作。简燃一抬眼,果不其然看见他又睡着了,于是没再打扰,只默默将电影的声音调小了。
商榷的呼吸均匀绵长,几乎将电影的声音都盖过。简燃侧脸枕在他膝盖上,电影的画面在他脸上映下时而明亮时而幽暗的光。
如果不看字幕,他们说的英文简燃一句都听不懂。但据商榷所说,简燃以前英语非常好,甚至不止英语,他每门课的成绩都很优秀,商榷一边说还一边拿出了很多证书,介绍这些的时候表情温柔又骄傲。
那表情如此清晰地映在简燃眼底,烙出滚烫的痕迹,刺出一点酸涩的疼。
简燃那时候就看着商榷在想:我要是能记起些什么就好了。
我如果没有失忆就好了……
眼前电影的画面渐渐失焦,简燃看着看着也闭上眼,靠着商榷的小腿睡着了。
窗外的雨依旧在下,雨水敲打着窗户的声音不曾停歇,又恰逢电影到了高潮,音乐激昂,印在二人脸上、身上的光明明灭灭。
商榷这一觉一直睡到了下午四点左右。等他醒过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窗外的天空碧空如洗,清透的蓝一望无际。
商榷恍惚了片刻,然后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睡在卧室的床上。他揉了揉眼睛,下意识去找手机,想知道现在几点。
但手机没找到,他去摸索床头柜的手却不知道碰掉了什么东西,那东西掉在地上,撞出‘当当’两声脆响。
商榷一愣,半撑起身去看,才见地上掉落的是一只胡桃木的戒指盒。
大概是没睡醒的原因,商榷看见那只盒子,第一反应不是去捡,而是愣愣地看着,任由与盒子有关的回忆争先恐后挤入脑海——曾有个人,为了一对戒指,一只盒子,一周打了三份工,连轴转了三个多月,最后才在一个平常的午后,顶着满头灿烂的阳光,用一种近乎于神采飞扬的神色和他说:
‘哥,明年春天一起去看海吧。’
A市属于内陆,依山而建,山峦层叠,和海隔着千里云霞。看见海之前要先看过半个家国的锦绣河山,然后才能看见海。
看海是那个人能想出来的最浪漫的告白。
商榷伸出手,将掉落在地的戒指盒捡起来。一打开,出乎他意料的,盒子里静静盛着两枚对戒。
商榷不由得一愣:简燃把戒指放回来了?
宝蓝色的戒指垫条下,那两枚银色对戒被衬得愈加清澈透亮。
简燃之前只还了个盒子,盒子里什么都没有,商榷自然发现了这件事。但他什么都没说,也没有和先前一样疾言厉色地去责怪简燃,只是他没想到简燃又会悄无声息地放回来。
商榷取出其中一枚,捏在指尖细细看了几眼,同第一次拿到时一样,看过之后才缓缓戴回了自己的无名指上。
这枚戒指许久没有出现在他手上了,冰凉的触感陌生又熟悉,让他回忆起了一些琐碎的往事。
这些琐事被深埋在时间里,他不会忘记,却也不会时常想起。商榷觉得很可惜,他那时候应该养成写日记的习惯的,这样如果哪天记忆不再清晰,白纸黑字也会告诉你曾经发生过什么。
开始写日记吧。
商榷看着戒指想。
商榷在床沿趴了半天,终于想起来自己最开始的目的,于是找了几圈找到手机,按亮屏幕一看,才四点十七。
他看过时间后刚放下手机,屏幕忽然复又亮起,紧接着界面一变,铃声忽响,‘唐钧’两个字蓦地出现在屏幕之上。
商榷一边下床,一边接起电话:“喂?”
唐钧的电话一被接起,这个粗老爷们没有一句寒暄,立刻就说:“姜盛回来了!”
商榷被他吼的耳朵一震,把手机拿远了些:“什么时候?”
“今天上午刚下的飞机,这小子一声不吭地就回家了,我还是从他哥那儿知道这事的!”
商榷隔着电话点点头,没什么情绪波动,只说:“那不挺好的吗。”
“是,我没说不好,但是我说,简燃那边你怎么打算的?”
商榷走进浴室,站到洗手台前,悠悠反问:“打算?”
“你得告儿他呀!现在姜盛回来了,这小子要是知道刺激简燃能让他脑瘫,肯定撸起袖子就来了!以前简燃还能揍他,现在简燃在医院躺了半个多月,还真不一定揍得过姜盛!”
唐钧这一大段说下来,商榷将手机放在一旁,双手鞠了捧水洗脸,于是在唐钧说完后就没来得及第一时间回话。
唐钧说完没听见声儿,在电话那头急得抓耳挠腮:“嘿我就奇了怪了,这里边怎么就没一个人听我的呢?”
“?”商榷终于洗完脸,一手拿起手机,一手取下毛巾,边擦干净脸边问:“你给姜盛打过电话了?”
“那不然呢,我总不能看着他一直发疯啊!”
“……”商榷洗完脸,走出卧室,语气平静地说:“唐钧。”
“嗯?”
“我给你介绍一个项目吧。”
“???”唐钧一下就明白过味儿来了:“你闲我多管闲事是不是?”
“没有,就是觉得应该给你找点事做。”
“那不还是闲我多管闲事!!!”
“真没有。”商榷走到卧房门口,伸手打开房门。客厅没见简燃的人,阳台的风从已经雨停的窗外倒灌进来。虹销雨霁,阳光归而旋返,商榷走到阳台前靠上阳台的护栏说:“我已经打算告诉他了。”
“?”唐钧霎时愣住,刚刚急躁的气焰瞬间熄灭,像是没反应过来商榷说什么似的,结巴了两下:“真,真的?”
“嗯,”商榷背靠着护栏,一手举着手机,一手微微抬起,将无名指的戒指置于自己的视线之下,笑着说:“就是觉得自己之前的担心挺可笑的。”
“……”唐钧足足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
他没敢说,他从头到尾就没觉得商榷担心的那点事算个事。
这个担心自然指的是商榷之前认为简燃在失忆的状态下会对同性的恋爱关系难以接受和抵触,甚至于产生极端的厌恶。所以商榷隐瞒,担心,害怕。
但唐钧不这么认为。
或许是旁观者清,又或许是亲眼见过简燃四年前的偏执与疯狂,所以唐钧从一开始就不认为失忆能影响简燃什么。
他是失忆了,又不是不爱了。
唐钧无声地咂了咂舌,敷衍地顺着商榷的话问:“怎么突然想通了?”
“就……想起来点事。”商榷仰起头,看向阳台外湛蓝如洗的天空,沉吟片刻后忽然问唐钧:“你说我从今天开始写日记怎么样?”
“……写那玩意儿干啥?”
“想写,”商榷说着,脚下的拖鞋随意地踢着地面,“我对自己的记忆力没什么信心。”
“那写呗,挺好一习惯……我刚才想说什么来着?”
商榷淡声提醒:“姜盛。”
唐钧闻言,原本想接着自己刚才的话说下去,但话到口边,又觉得不是很重要了。
“算了,”唐少爷最后说,“说说你要给我介绍的项目吧。”
商榷隔着电话抖着肩笑了两声,“今晚六点,河华公馆,别迟到。”
“得。”
第24章
下午五点左右, 简燃终于回来了。
他原以为商榷还在睡觉,于是推门的动作很轻,发出的声音很小, 进门时手里还提着一个包装精致的礼盒。礼盒不大, 金色的编绳挂在简燃手腕上,盒身随着他的动作轻微地晃动,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
简燃一推开门, 目光措不及防地隔着一整个客厅望见商榷,霎时一愣。
商榷靠在阳台的护栏前, 两条长腿随意抻开, 手里举着手机正在打电话。
日渐西斜的太阳从背后给他镀了层金光,打下的影子在地砖上勾成一个腰细腿长的轮廓。
被斜阳拉长的影子一直从他脚下延伸到客厅,直到和客厅的阴影融为一体。阳台两侧的落地纱帘轻晃,他背后是高楼远景, 湛蓝色的天空一望无际。
商榷原本微微后仰, 直到被简燃推门的动作打断,他才直起上半身, 远远地隔着客厅看过来。
简燃被那视线触及后才恍然回神, 慌忙将还搭在门把上的手收回,连同手腕一起将手里的礼盒快速藏进了背后。
这动作显出些许匆忙和慌乱, 但距离隔得太远, 商榷的视线又被飘动的窗帘遮挡住了一瞬,于是那么个鲜红的礼盒在眼前一晃而过商榷愣是一点没看见。
商榷只抬起头,看见简燃, 隔着一整个客厅的距离轻笑:“回来了?”
“嗯。”简燃轻应一声关上门, 过后怕商榷没听见似的又补一句:“我去楼下转了几圈……你怎么醒这么早?”
“早吗?”手机里还持续着和唐钧的通话,商榷于是侧眼看了一眼客厅的时钟, “快五点了。”
“那你是不是要出门了?”
“差不多。”
简燃有些后悔回来得这么晚。他垂下眼,借由坐下身换鞋的动作将手里的东西悄无声息地藏进了鞋凳后。
换好鞋后,他才穿过客厅,一如往常地蹭到商榷身边,漆黑的瞳孔也照例只专注地看着他。
从很久以前开始商榷就很喜欢他这种眼神,这种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像只动物一样纯粹只执行‘看着’这个动作的眼神。似乎全世界都只是虚影,唯有他是光亮的。
唐钧还在电话那头叽里呱啦地说着什么,似乎是听见简燃回来的声音,他正在说的话一顿,转而问道:“简燃回来了?”
“嗯。”商榷隔着电话轻应。
“那行吧,等晚上见面再说,撂了啊。”
唐钧飞快地说完就飞快地挂了电话,都没等商榷开口,电话已经自动返回锁屏界面,然后沉默地熄了屏。
商榷:“……”
商榷对着漆黑的屏幕略感无语,想着唐钧这个急性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改一改。
“唐钧也去?”
简燃的声音紧贴着商榷耳边响起。商榷一转头,就看见简燃不知何时同样靠在阳台的护栏前,和他手臂贴着手臂,脑袋下压,下巴虚虚搭着商榷的肩,佯装专注地盯着商榷手里的手机屏幕。
商榷:“……”
商榷曲起手指在他眉心轻敲一下,敲完过后才又继续抵着他的额头往上轻抬,数落说:“别这样低着头,对颈椎不好。”
简燃顺从地抬起头,又问一遍:“唐钧也去?”
“嗯。”
“他很闲吗?”
“就是看他太闲才给他找点事做的。”商榷笑着,在简燃刚刚被敲过的眉心上轻柔两下:“你别对他那么大偏见,唐钧以前可是帮了你很多。”
“……知道了。”简燃不情不愿地应着,眼睛瞥向一边。
他不服气地想:帮的是那个没失忆的简燃,和我有什么关系。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简燃顿时愣住了。
他不太明白地想:我为什么会下意识认为失忆前的自己和现在的自己不是同一个人呢?又为什么下意识把自己与以前隔开?
是因为失忆的缘故?还是失忆对一个人的影响真的有这么大?
简燃骤然僵硬,商榷叫了两声他都没反应,直到第三声时简燃才终于回过神,偏头看向商榷,眼中还残留着尚未退却的怔愣。
“嗯?怎么了?”简燃神情恢复正常后问。
“应该是我问你怎么了,”商榷说,“你好好的突然发什么呆?”
“我……?”简燃努力想理由:“恍惚了一下,可能昨天没睡好吧。”
“我看看,”商榷忽然凑近,仔细盯着简燃的双眼,一只手贴上他的脸,拇指抵在简燃眼皮底下,微微用力将他的眼眶下拉:“是有点红血丝……怎么没睡好?要不要给你换个枕头?”
简燃沉下眼,抬手反握住商榷的手背,压低声音说:“也许,是床的问题。”
“?”
简燃覆盖住商榷手背的手心下移,慢慢握住了他的手腕。
商榷凸起的手骨硌着掌心,简燃缓缓将手指收紧,将商榷贴在自己脸侧的手掌又用力按紧了。同时他掀开眼帘,沉默无声却又充满希冀地看向商榷,漆黑的瞳孔闪烁着无法言状的异彩。
商榷和他对视片刻,然后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忽然之间拨云见日,连最后的顾虑也烟消云散般地豁然明亮。
商榷:“你过来。”
“过哪?”
“靠近点。”
简燃于是微微弯腰,脑袋压低,又用了刚刚那个被商榷数落说对颈椎不好的姿势。
商榷微微抬头,在简燃凑近的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地上两道拉长的影子叠在一起,如同接吻一般亲密。
片刻后,商榷说完退开,两道影子中间才重新挤进阳光,鼻梁嘴唇的轮廓也重新在地砖上显现清晰。
简燃还维持着低头的姿势,眼眶微微睁大,过了好久才像活过来般重新转动瞳孔,瞳孔锁定在商榷身上,结结巴巴地问:“真、真的?”
商榷没回他真的假的,他只抬起手机,装模作样地看了一眼时间,然后抬腿欲走:“嗯?时间快到了,我该走——”
他的话没能说完,简燃已经伸出手,一把扣住他的手腕拉进怀里。
“……”
他很少这样抱住商榷,或许说得更准确些,他很少能抱住商榷。像这样一只手托住后颈,一只手紧紧扣住腰际,甚至于翻腾的呼吸都被那具他用力抱进怀里的身体压制得有些难受。
但他依然感到非常开心。在商榷看不见的地方,他的喜悦溢于言表。
没有记忆的人,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怀抱为什么会如此契合一个人。仿佛这双手臂,这片胸膛,生来就是为了拥抱他。
简燃缓缓收紧怀抱,咽下一口愉悦地喘息,默默想:可不就是这样。
他什么记忆都没有,一片空白的人生里睁眼第一眼看见的是商榷,说的第一句话是商榷,记住的第一个人还是商榷。就好像一觉睡醒,他就拥有了一个完整的人生。
好神奇。
简燃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去形容这种如获至宝的感觉。翻来覆去,他最后只能想到一句话:像做梦一样。
像做梦一样。
简燃在心里重复着这句话,感觉到心脏被无可比拟的巨大满足填满。
他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还好没等多久。
商榷措不及防地撞进简燃怀里,鼻骨正好怼到男人的肩骨上,传来一阵细微而短暂的钝疼。随即他的腰腹被向着男人怀里紧按,严丝合缝地和简燃的身体贴在一起,两道影子中间再没有任何缝隙。
商榷并没有直接告诉简燃他们的关系,他只是告诉简燃,他在车祸里摔坏的那部手机,商榷拿去修好了,现在就放在主卧床头柜最底下的那层抽屉里。
简燃之前的那部手机里保留有许多东西,照片、视频、录音……也许还有一些商榷不知道的。但不论怎么样,简燃只要看过那部手机,就能明白两人真正的关系。
但似乎简燃已经知道了。
他甚至都还没看过手机。
商榷微微踮起一点脚才终于能把自己的下半张脸从简燃怀里解放,下巴艰难地搭在简燃肩上,失笑出声:“你干什么?”
“不知道。”简燃低笑,手臂在他腰部扣紧,“想抱你。”
“我真要迟到了。”
“就一会儿。”简燃似乎刻意在延缓拥抱的时间,他用侧脸贴住商榷的脖颈,摩擦着那短短的发茬,慢悠悠问:“手机里有什么?”
商榷轻笑着装傻充愣:“我可不知道。”
“骗人。”简燃声音带笑,却完全没有责怪的意思,转而又问:“等我看完了,我能给你打电话吗?”
商榷回他:“你没看完也能给我打电话。”
“那等我看完了,我能去找你吗?”
“我不是说过你会在外面等很久吗?”
“我知道,”简燃又再次收紧了手臂,宽大的手掌在他背后沿着他后背的轮廓摩挲:“可是等我看完了,我一定会想见你的,那时候我要怎么办呢?”
商榷:“……”
商榷必须承认,他心动了,他差一点就要脱口而出:那我不去了。
幸而他的理智阻止了他,同时阻止他的,还有蒋凝掐准时机打来的电话。
商榷在简燃怀里抬起手,接起电话:“喂?”
“商总,我已经在公寓楼下了,您准备好出发了吗?”
商榷匆匆应了句好,然后才赶紧拍拍简燃的手臂示意他放开:“蒋凝来了,简燃,我真得走了。”
简燃终于放开了他,恋恋不舍地一路从阳台跟到客厅,最后才在公寓楼下目送商榷上车,黑色的轿车亮着车灯呼啸远去。
==========作者有话说:==========
(滑跪出场#嘴叼玫瑰#玫瑰有刺#扎一嘴血)
在文案部份新增加了几条避雷,非常抱歉写到现在才写避雷,因为我一直觉得我写的剧情没有什么特别炸裂的地方(第一次写小说没什么经验,非常抱歉),但是今天我在拼字群和其他作者交流了一下我的故事梗概,她们告诉我我这种情况是需要!避!雷!的!
于是我连滚带爬的过来写避雷了,请读者宝宝们务必、认真、仔细阅读,如有触雷,非常!非常!非常抱歉!!(90°诚挚鞠躬.jpg)
第25章
商榷走后, 简燃才一个人又回到了公寓。
那时太阳已经下山,他们出门时客厅的灯没关,于是回来时客厅内也依旧明亮。只是在这过于炽白的明亮下, 密码锁开启时的提示音还是显得十分孤寂。
简燃很不习惯这种感觉。
似乎是他最近情绪好转, 病情也趋于稳定,所以给商榷造成了一种错觉,商榷居然认为他已经能一个人待在寂静无人的空间里。
虽然简燃确实能。
但这并不妨碍他需要商榷。
就像之前说的, 虽然能想起来的记忆几乎没有,但简燃对于这个世界的熟悉感正在一步步回归。如果不是商榷的存在, 他可能会认为自己从来没有失忆过。
那些陌生的人依然陌生, 而曾经认识的人他也不会在乎。如果自始至终只有他一个人,那么在对于世界的熟悉感逐步回归后、在对于空白记忆的恐惧褪去后,记忆于他,其实根本就不重要。
至于商榷所说的重新建立和世界的联系, 也不需要努力, 这种联系会随着时间的推进而自然建立。
没什么是重要的,能遗忘的都不重要。
但这一切都被商榷毁了。
他让简燃知道这个世界还有一个无论如何不应该忘记的人, 他让简燃知道那些过往的记忆并不是所有都一文不值。那些曾经发生过的, 心动过的事、爱恋过的人,都因为商榷的存在而成为了一片空白的缺口。而他本可以不在意那个缺口。
他本可以……一个人。
简燃深呼吸了口气, 关上了公寓的入户门。
大门关上后, 这片本就寂静的空间更显安静,连带着简燃灯下的影子都被寂寞的拖长。
简燃弯下腰,将他之前藏在鞋凳后的礼盒拿了出来。
鲜红色的包装, 金色的提绳, 就现在的审美来说有些俗气。但简燃明显不这么觉得,也可能是贫瘠的审美没意识到何为俗气, 于是他提了礼盒起身,往商榷的主卧走去。
按商榷说的,简燃没怎么费力翻找就在主卧床头柜最底下的那层抽屉里找见了一部白色的手机。
机身几处划痕,没有手机壳,不知道是一直没有,还是已经在车祸中祭了天。
简燃拿起手机。机身入手冰凉,像是放置了很久,却没有灰尘。
不消开机,手机已经在拿起时自动亮起,屏幕入眼便是一张商榷的半身照。
简燃没有意外,似乎锁屏壁纸是商榷这件事在他的认知里是很理所当然的。只是简燃推断不出这张照片拍摄于什么时间,商榷的容貌较之现在并没有区别,只能推断出当时应该是冬天,商榷围了一条厚厚的围巾,口中呼出白色的暖气,站在路边不知道正在等谁。
简燃皱起眉:我不知道的东西也太多了。
照片中街边闲杂的人影都被处理成了动态的模糊线条,只有商榷的身形轮廓是清晰的,清晰地让屏幕外的人隔着时间与空间都依然心动不止。
简燃在锁屏界面眷恋地停留了很久,最后才因为拇指忍不住摩挲上去时不小心划开了解锁。
锁屏在简燃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就迅速切进了桌面,紧接着默认的图标呼啦一下挤满屏幕。隔着那些横竖整齐的图标,简燃意外地发现,壁纸居然不是商榷。
壁纸是一张白色的塑料桌,桌上摆了一只咖啡杯,整个构图很像那种老式的社交头像。但简燃这张应该是自己拍的,因为白色的塑料桌上还覆盖了半截举着手机的影子。
简燃对不是商榷的壁纸没有兴趣,因此没有过多停顿,直奔主题打开了相册。
相册缩得很小,一打开密密麻麻的照片如同马赛克一般挤了简燃满眼。简燃在其中随意点了两下,相册随即被放大到正常比例,他终于看清了那些如同马赛克般的照片到底都是些什么。
杂七杂八的什么都有。有从不知道哪个店铺里保存下来的商品详情图,也有意味不明的公众号鸡汤、伤春悲秋的音乐歌词,以及一些游戏截图和旅游拍摄的自然景光。
当然最多的还是商榷。
相簿里有个分类,专门标明了‘商榷’两个字。
简燃一点进去,即能看见商榷的各种模样。春天时他躺在藤椅里,双手架着一支掌机在打游戏。夏天时穿一件普通的圆领衫,在某个餐厅吃饭,银色的叉子刚刚叉起一片生菜。秋天时一身板正西装,在玄关处换鞋,正要出门。冬天时严严实实地裹着长款羽绒服,双手在拢在脸边取暖……七千多张照片,一张张翻过去,春夏秋冬变换,人却不变。
简燃微微皱起眉:他本应感到开心,可为什么会如此烦躁?
这种烦躁一直持续到简燃发现了相簿中的一个隐藏相册。他疑惑片刻后用面容解锁很轻易地打开了。
简燃:“……!”
……
晚六点,河华公馆。
灯火通明的商业圈向来是一片不可多得的销金之地,这其中,河华公馆无疑占据商业中心最贵最好的一块地皮。
绕过公馆门前的外景庭院和一小片人造观景池,就来到了河华公馆灯烛辉煌的正大厅入口。与偏西式的庭院不同,大门忽然一改奢华风格,民国风的青砖白墙配深色木门,附庸风雅得像私人宅邸。
唐钧已经在这里等了将近二十多分钟。
和他一样游手好闲的富二代们不明白唐大少爷为什么徘徊在公馆门前却不进去,于是也就各个端着酒杯,状似不经意地站在一旁,喝酒聊天,等着一个能搭上话的时机。
富二代里也分三六九等,游手好闲也分如何游手好闲。
交一群狐朋狗友,酒池肉林,这是游手好闲,但如果和这个圈子里最有权势的一群人一同游手好闲,那就不算是游手好闲,而是‘圈内社交’。
唐钧就是这群富二代‘圈内社交’的头号目标。倘若能把他纳进小圈层,或者融进他的圈层,那么往后跟自家老爹要钱都能挺直了腰杆硬气几分。
头号目标唐少爷腿蹲麻了,站起来踢踢脚,顺便狂发语音质问商榷怎么还没到。
商榷那边慢吞吞回了一句:“堵车。”
“我真服了!”唐钧大骂一声,“祖宗诶,下次堵车你能不能早点出门!我让你忽悠的提前二十分钟就来了!”
“出门前费了点事,不过也快到了。”
“什么事?”唐钧刚问完就反应过来了:“简燃的事?你还没把话跟他说明白?”
商榷在车里揉着眉心:“好像不用我说,他已经知道了。”
“他怎么能知道的?你说梦话了?”
“不知道……算了,一会儿再说这个。林书泽到了吗?”
“没呢,就我一人。”
“那你先催他啊。”
“这小子电话打不通,估计又静音把手机塞哪了。”
商榷轻笑:“那没办法了,再等等吧,我快到了……啊,我已经到了。”
语音刚一播完,唐钧抬起头,隔着大片大片的人造景观,远远看见庭院外一辆并不起眼的黑车亮着车灯,正从远而近驶来,而后缓缓停下。
唐钧看见车灯的亮光,用力‘嘿’了一声,然后立刻两步跳下公馆门前的台阶,又一路绕过观景池的石子小路,朝那辆黑车小跑而去。
“可算来了!”唐钧跑到黑车近前,手撑着门,看着商榷下车,表情带着些许怨愤和不满:“好不容易出趟门,等你跟等祖宗似的。”
他先是巴拉巴拉抱怨了商榷一堆,然后转眼才看见车门另一边一同下车的蒋凝,隔着车顶挥了挥手:“嘿蒋凝。”
蒋凝职业微笑:“晚上好唐先生。”
“晚好晚好。”
蒋凝在外形象一直都是礼貌得体的,话少且疏离,唐钧也习惯了,于是没过多热络,只一手搭到商榷肩上,又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话,两人并着肩穿过庭院。
“喏。”
走着走着,唐钧忽然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个笔记本,‘啪’地一下拍在商榷胸前。
商榷低头接住,“这什么?”
“你不写日记吗,给你搞了个日记本。”
“啊。”商榷愣愣翻了两下,触手发现日记本的封壳质地坚硬粗糙,对着庭院中装饰性大于实用性的路灯,商榷才分辨出那粗糙的材质居然是白桦树皮。
这是一本白桦树制成的笔记本。
“从哪搞到的?”商榷翻了两下问。
“来的路上顺手买的,你不是快过生日了吗?”
商榷难得欠了一把:“生日你就送我个笔记本?”
“你要死啊,”唐钧毫不犹豫地给了他一拳,“我去年倒是给了攒了个局,也没见你出来啊。”
“那次你不是听见了吗?我要是敢踏出大门一步,简燃非闹死我不可。”商榷说完收起笔记,笑着又补:“不过谢了,我肯定会用的。”
“用用用,就是给你用的,别让树白死。”唐钧说着,手在商榷肩上拍了两下:“对了,今年生日咋过啊?简燃还没想起来吧?”
“嗯。”
“嗯啥,说话啊,生日咋过?”
“不过了。”商榷说,“没心情。”
唐钧‘啧啧’摇头,像是痛心疾首般:“瞅你这恋爱谈的,多糟心。”
商榷苦笑了一下,过后又问:“程凌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吗?”
程凌,之前和商榷通过电话的心理医生,一个对怪诞心理学有着近乎狂热兴趣的疯子。最近在国外做心理研究,据说不日就要回国,但没有具体日期。
唐钧摊手:“谁知道呢,这妮子神出鬼没跟修仙儿似的,哪天飞升了我都不稀奇。”
“好吧。”商榷浅浅叹了口气,和唐钧一起迈步跨上台阶,走进河华公馆恢宏大气的前堂中厅。
第26章
“唐钧你这孙子!”
市中心公寓的地下停车场, 许烁从车上下来,重重一声关上车门,对着电话那头怒吼:“你不是说今天能帮我约到商榷吗!他刚刚怎么开车走了!”
对面的唐钧不知道说了句什么, 语气也不算太好, 许烁于是更加生气,连带着走路的步子都迈得特别大:“你骗傻子呢!他带着助理和司机!一看就是去谈生意的!”
“要不是你答应了我能指望你吗!你不要在这冷嘲热讽的,之前你拿林书泽手机号骗我说是商榷手机号的事我还没找你算账!我跟林书泽聊了半宿你知道吗!”许烁大步流星地走到电梯口, 愤怒地按下电梯按键:“我呸!你才曹贼呢!我有个朋友是画漫画的,我就是想找商榷问问他有没有兴趣联动, 怎么就成图谋不轨了!”
在许烁愤怒燃烧着的熊熊烈火中, 电梯不紧不慢地从高楼层缓缓下降。
许烁举着手机,大跨步迈进电梯,通话在电梯里仍能坚强地继续。
河华公馆。
唐钧举着手机离开主厅,在外面挑了个安静的角落接电话。
他蹲下身, 手肘搭在膝盖上, 对着电话那边嗤笑一声:“这话说出来你自个儿信吗?且不说画漫画的和做游戏的八竿子能不能打到一起,你朋友画漫画的你朋友咋不自己来问?”
许烁在电话那头一顿输出。
唐钧夸张地做了个口型:“我去你的!你可拉倒吧!你要知道我们在哪干什么?你又进不来。”
隐约听见许烁问了一句为什么, 唐钧立即摇头晃脑笑嘻嘻地说:“河华公馆卡未成年, 孙子进不来。”
“你#??@%***!”许烁又是一顿输出。
唐钧哈哈笑着,仰头的姿势极度夸张。
过了一会儿, 输出完的许烁理智回归, 后知后觉地捕捉到一个关键词,随后问:“你刚刚说哪儿?河华公馆?”
“是,怎么了?你还真想来?”
“不是, 你没看新闻?河华公馆持刀伤人的事才发生没多久, 你们还敢去?”
“伤人?”唐钧一愣,“谁伤人?”
许烁刚想说话, 但他乘的电梯已经上升到了地面一楼,轿门一打开,走进来一束半人高的玫瑰花。
许烁:“?”
许烁短暂地呆愣了一瞬,然后才看清那原来是一个年轻男人在扛着一束巨大的玫瑰花。
男人穿了一身黑色的衬衫长裤,太阳都下山了他脸上居然还戴了一副黑墨镜,乍一看和玫瑰花底座似的,又因为红色的花朵鲜明艳丽吸引了大部分目光,许烁一时没看见有个人,才误以为是一束玫瑰花走了进来。
男人单手插在西装裤的口袋里,足有半人高的玫瑰花扛在他肩上,他墨镜下露出的嘴角微微勾起,带着不可一世的自信。
许烁默默盯着这人大迈步走进轿厢,巨大的玫瑰花束随着他一起挤占电梯空间,许烁连忙后退几步,连对面唐钧在电话里说了什么都没顾上听。
那人进了电梯后,像看不见电梯里还有一个人似的,一个眼神都没分过来,顾自按了楼层键,然后松弛感十足地等着电梯缓缓上升。
许烁:“?”
许烁还在反应自己刚刚看到了什么,直到电话对面一直没听见回应的唐钧大吼一声许烁才回过神,然后没有犹豫地立刻挂了电话。
挂了电话后不到一秒许烁就收到了来自唐钧的消息,都是骂他的。许烁自动屏蔽了那些脏话,快速点出键盘打字询问:
【许烁】:你刚刚说商榷不在家是吧?
【唐钧】:111
【许烁】:那个姓简的独自留在家里对吧?
【唐钧】:咋,你要跟他决斗?
【许烁】:他出轨。
【唐钧】:?
【唐钧】:???
留下这没头没尾的三个字后许烁就关掉了手机,这时电梯已经停在了四楼。
许烁眼睁睁看着那个扛着玫瑰的男人按下四楼楼层键,而现在,四楼轿门打开,这个男人果不其然朝着商榷那户的走廊缓缓走了出去,目的地不言而喻。
许烁手疾眼快地按下开门键,没让电梯门成功关闭。他看着男人优雅的背影,脑子里在‘物业怎么什么人都放进来’和‘这热闹我今天就是死也要看到’之间反复摇摆,最后才兴奋地决定先看热闹,看完热闹后再去投诉物业。
男人果然没让许烁失望,扛着玫瑰花束一步一步优雅十足地走到401的公寓门口,在门口整了整头发,然后才抬手,彬彬有礼地将门铃按响。
‘丁玲——’
门铃响起之后,走廊里很久都没有其他声音传来,公寓入户门内也一片沉寂,丝毫没有要打开的意思。像是没有人在。
许烁在依然没有合起的电梯门后藏住身形,陪着男人一起等门打开。
虽然这个行为很像变态,但为了看热闹,许烁还是艰难地决定把素质暂时扔开。
‘丁玲丁玲丁玲——’
许烁的素质没有白白牺牲,在男人坚持不懈按响的门铃声中,入户门终于‘咔嗒’一声轻响,门锁拉开,门扇慢慢往里推出半截,拉出一条仅有半人宽的缝隙。
缝隙当中,露出简燃那张隐没在黑暗中的、怨鬼一样情绪恶劣的半张脸。
许烁为了不被发现,赶紧放开了电梯按键,轿门随即缓缓压回。
在电梯闭合前,许烁在最后的视野里看见,男人举着那束巨大的玫瑰花。他的声音不轻不重,却透出一种久别重逢愉悦与激动,努力压抑着雀跃与欢喜说了一句:“surprise。”
电梯门关上了。
许烁赶紧拿出手机,急着和唐钧添油加醋地叙述这一切。但不知道为什么,唐钧在收到那样一条没头没尾的消息后居然没有发来任何询问,界面栏里平静得反常。
许烁:“?”
许烁都不记得这短短四层楼的距离他冒出过多少个问号了。
走出电梯,许烁立刻回拨了唐钧的电话,但出乎意料的,居然没有打通,电话长久地停留在一声声‘嘟——嘟——’的忙音中。
许烁皱起眉,紧握着手机机身,心里疑惑地想:怎么回事?
公寓门口。
没人注意到走廊尽头的电梯缓缓关上了门。
走廊里抱着玫瑰的男人在透过墨镜看清开门的人究竟是谁后,原本混合着喜悦与激动的脸色慢慢地扭曲了。他眼角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两下,然后咬牙切齿地骂了句脏话:“……操。”
开门的怎么会是这个傻逼,他的车不是开走了吗?
简燃的脸色同样难看。
他本来就因为商榷出门没带他而不高兴,又在翻看相册时被不断响起的门铃打搅,加之商榷的电话一直打不通,所以简燃开门时手里还握着手机,脸色十分的不友好。
他就顶着这张不友好的脸色开门看见了那束鲜红与巨大的玫瑰花,连送玫瑰花的人是谁都懒得看一眼,直接当作了跑腿,冷淡地说了一句“送错了”就要关门。
门外的男人却在此时忽然伸手,将要关上的门扇用力抵住了。他的声音在走廊里幽幽响起:“几年不见,原来你还喘着气呢?”
这话说得夹枪带棒,相当不客气。
简燃皱起眉,原本就不算友好的脸色又生生拉下去几分,阴测测地看向门外。
男人对上他的视线,嗤笑出声:“这么看着我是什么意思?哦,你该不会是想说你不记得了吧?”
简燃:“……”
简燃一时没说话,直觉让他想起了什么。他慢慢将门拉开,上下打量这个不速之客几眼,冷冷问:“你是谁,为什么要记得你?”
男人原本戴着墨镜是想掩饰自己过于激动的内心,害怕那些欢喜与雀跃流露出来会让他原本想说的话和被抛弃的怨念在那个人面前失了气势。然而现在,墨镜的作用变成了掩饰他一再扭曲的五官。
好样的。
男人把简燃的询问当作了挑衅,他放下手中的玫瑰,慢条斯理地摘下墨镜,动作始终优雅从容:“看来四年真是够久的,久到某些人已经忘了他现在的生活是从谁手里偷来的。”
“……”
简燃心中对他是谁大概有了猜测,尤其在看到那令人生厌的五官后,猜测变成了笃定。
简燃抬起手里的手机,默默翻了两下,然后拨通了一个号码——昨天晚上,商榷收到一条短信,短信中只有简短的四个字:‘我回来了’。
这条短信之后,简燃开始惴惴不安。他尝试打听发短信的人是谁,尝试得知这个人和商榷的关系。
他将这条短信从商榷的手机里删掉,自己却出于惶恐,出于不安,默默将发送短信的号码记了下来。上午的时候他打过一次,但当时号码的主人大约在飞机上,所以简燃理所当然地没打通。
简燃将手机贴近耳边,静静等着铃声响起。果然,号码拨过去后不过瞬间,空旷的走廊里便响起了一段手机铃声。
这声音突兀刺耳,萦绕在两人诡异的氛围之间。
简燃依然保持着举起手机的姿势,看着门外,口中森寒无比地吐出两个字:“姜、盛。”
==========作者有话说:==========
简燃打姜盛电话的剧情在第20章44段:【简燃举起手机,将听筒轻轻贴在耳边,听着电话那头一连响了好几声都无人应答,直至最后自动挂断。
不知道那是谁的电话,没打通好像也不见简燃特别在意,他只顿了片刻就将挂断的手机揣回口袋里,没再理了。】
第27章
“姜盛。”
姜盛的手机铃只响了两秒就被挂断, 公寓的走廊重新归为一片诡异的寂静,两人中间落针可闻。
简燃警惕地打量着眼前的人,越看, 越是眉头紧皱。
人对向往的、美好的人或事物才会有想象, 而简燃对姜盛从来只有警惕,只关心他是谁,他和商榷是什么关系, 从来没有多余想象过姜盛的样貌。于是今天乍然见面,简燃才发现姜盛居然如此的……体面。
简燃无论如何夸不出好看两个字。
出色且锐利的五官, 不亚于简燃的身高, 全身气度更是将‘有钱’两个字焊死在了身上。不能说他毫无魅力,但相比起商榷的庄重自持,姜盛是另一个相反的极端。
简燃本能的感到一丝威胁。
姜盛却没想那么多有的没的,他没见到商榷本来就不高兴, 现在更是卯足了劲挑衅简燃:“真不巧, 早知道开门的是你,我就订一卡车钟了, 提前拜个早年, 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简燃:“……”
简燃对他的挑衅置若罔闻, 他只关心姜盛今天来的目的:“你来想干什么?”
“我能干什么, 总不能是……让一切回到正轨吧。”姜盛一只手搭上门框,上半身悠悠向前凑近,饱含着威胁低声说:“四年了, 我回来了, 现在也该轮到你滚蛋了。”
“……”简燃很想嘲笑他一下,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笑不出来, 嘴角一直抽动着,脸色难看的可怕。
他脸色越是难看,姜盛就越是高兴,怡然欣赏着简燃的愤怒。
良久,简燃原本扭曲的神色被强行敛去,他看着姜盛,没有情绪地问:“你喜欢商榷是吗?”
“?”姜盛愣住一瞬,随即感觉到一种莫大的侮辱,面部皮肤迅速红温,下一秒就破口大骂:“你他妈傻了!?这时候跟我装傻,你不觉得自己很搞笑吗!”
简燃没说话。
面对姜盛的忽然翻脸,他跨出门槛,整个人从门后的阴影中走出,手上将公寓门从身后重重关上了。
……
唐钧的电话打不通。
许烁刚回到家没两分钟就又再次出了门,他一边给唐钧和林书泽发消息,一边心不在焉地按下电梯键。
电梯没过多久就降到了四层,许烁抬脚走进轿厢,手指还没来得及移到楼层键上,就在此时,轿厢外忽然撞出‘砰’一声巨响。
“?!”
许烁吓了一跳,意识到声音是从他对面的轿门外传来的,并且一声之后还没有消停的趋势,反而动静越来越大,撞击在电梯外的声音一次大过一次,活像土匪砸门。
许烁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但他知道轿门那边是商榷家的走廊,于是他赶紧按下开门键查看发生了什么事。
轿门一开,一个人影立即踉跄着砸进轿厢,身体落地撞出重重一声闷响,连电梯内部都跟着晃了两晃。
许烁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后退两步,背后贴到电梯边缘,那个倒在轿厢里的人就砸在许烁脚边,倒地的侧脸露出一大块触目惊心的青紫色斑块。
在他们对面,缓慢打开的电梯门后,走廊里正直直站着一个人。
许烁惊疑不定地往上抬眼,与那人对视,一瞬间就认出了他:“简燃!?”
简燃脸上全无表情,面部肌肉因用力而绷紧,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招惹不起的煞气。
他无视了许烁慢慢走近轿厢,将正在挣扎着爬起身的姜盛提起衣领,一字一句地威胁:“没有下次,带着你的花有多远滚多远,再敢靠近这栋公寓,我就照死了揍你。”
简燃脸上也添了伤,眼角还破了一块皮,此刻正往外丝丝渗着血。他说这些话时牵动了伤口,微末的刺痛在眼角周围泛开。
姜盛擦了一下嘴角,怒极反笑:“把手松开,真以为我怕你?”
简燃没说话,只觉得没把他打服,一言不发地再次举起拳头。
姜盛这次在赶他动手之前开口:“四年前,你在宿舍走廊说的话,被人录下来了!”
简燃动作猛地一滞。
姜盛看着他凝滞的拳头轻笑:“你猜商哥听见那些话,还会不会和你在一起?”
简燃:“……”
简燃明明不知道自己四年前说了什么,表情却还是不受控制地僵住了一瞬,本能的感到慌张。
在这僵持对峙的间隙,电梯因轿门被强行卡住无法关闭而轰然发出刺耳的警报。
而一直作壁上观的许烁直到此时才终于被警报声拉回神智,赶紧上手将两人拉开充当了一次和事佬:“别打了别打了,电梯再不下去等会儿物业要报警了!”
简燃被迫退出电梯,等电梯门关闭下行,他才挣开许烁再一次上前,抓住姜盛的衣领愤然质问:“什么录音,说清楚!”
姜盛反手将他的衣领同样攥紧:“什么录音你不知道吗!装什么装!”
“我让你说清楚!”
眼看着两人又要打起来,许烁赶紧将简燃再一次拉开:“别冲动!你想进拘留所是不是!”
简燃用力挥开许烁的手:“和你有什么关系?走开!”
许烁以不输于他的音量回喊:“你们进拘留所我还得一块去做笔录,大半夜的能不能消停点!”
简燃:“……”
一句“大半夜的”总算让简燃冷静下来,他想知道现在几点,商榷还有多久回家。
他低头找了一圈,然后才终于在公寓门门口的地上看见了自己在打架中遗失的手机。
他将许烁和姜盛都撂在原地,兀自走过去将手机捡了起来。
手机在被捡起时自动亮起,屏幕上不知何时多了三条未接来电。简燃一愣,还没来得及解锁屏幕,下一通电话就又打了过来。
简燃看着陌生的号码皱眉,犹豫了一下还是接通:“喂?”
电话对面是林书泽,一接通他的声音就焦急万分地挤进听筒:“你怎么不接电话!出事了快来医院!”
简燃烦躁地问:“做什么?”
“商榷进医院了!”
“!?”
……
“天杀的王八蛋!告他们!老子要告他们!告到他们牢底坐穿!”
晚八点,急诊室外走廊,唐钧满脸怒容地抓着一头乱七八糟的头发,在走廊里来回焦躁地走动:“当时在场的有一个算一个!一个都不要放跑!我就不信抓不到下毒的是谁!警察呢,告诉警察,老子要让他们全都吃不了兜着走!操!”
晚上的急诊大厅一片混乱,救护车的红光从急诊室外隔着透明门帘一直闪到急诊室内,嘈杂人声和救护车鸣笛交错,刺耳的声音萦绕在一辆接着一辆推进来的转运床中。
在最近推进来的一辆转运床上,一个中年男人口中突然涌出大量混着血丝的白沫,他双眼上翻,猛然之间身体急剧抽搐、在转运床上撞出哐当哐当的巨响,一度将嘈杂人声都压过。
随车护士见状脸色大变,立即大喊:“快、快准备抢救室!”
唐钧眼睁睁看着那名生命垂危的中年男人从自己眼前被推走,车轮哐当哐当一路响着疾速冲进位于走廊尽头的抢救室,抢救室的门打开又关上,门上的红灯长亮不暗。
蒋凝向来整齐得体的衣着也在此时略显凌乱,扎起的头发掉了几根在耳鬓,但她却没时间管,她正在和河华公馆的实际控股人通电话。
“不知道?什么叫做不知道!你们就是这样对待贵宾的吗!你们的经理、你们的食安都是死的吗!”
“我们和你们没什么好说的,三天之内,律师函奉上!你给我等着!”
蒋凝说完就愤怒地挂了电话,她的胸口剧烈起伏,手心里溢满了湿热的汗。
唐钧在她挂了电话后立刻接着她的话说:“别跟他废话,直接告他!爷爷的!”
蒋凝平复着呼吸,不用唐钧说,她马上回答:“我知道。”
而此时林书泽的电话还没挂断,他听着电话那头简燃的质问,语速极快地解释了一遍事实始末:“不知道哪个王八蛋在食物里投毒,毒倒了一大片!商榷已经进抢救室了,你快来吧一直问问问……我怎么知道是谁!你这么能耐你来查啊!少在这跟我大呼小叫的!”
简燃坐在许烁疾驰开往医院的车上,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他的指甲在手心里掐紧,理智全无:“你们不是一起去的吗!为什么你没有事!为什么只有他进了抢救室!你说话啊!”
“你闭嘴!告诉你姓简的,老子忍你很久了!”
简燃脸上肌肉僵硬,一点表情都做不出来,心脏更是在胸腔里毫无规律地狂跳,他的声音几近颤抖,却仍含威胁:“你听着林书泽,商榷能从抢救室里平安出来也就算了,如果没有,那么你和唐钧、还有那个下毒的畜生,我一个都不会放过!我一定会用整个下半辈子和你们算账!”
林书泽以同样的怒火回击:“别在这像条狗一样发疯!你算个什么玩意儿,商榷要是真有事,老子第一个和你没完!”
几个人各有各的忙,林书泽这边电话还没挂,唐钧的电话又一声一声接连响起,唐钧一看来电是姜盛,接都懒得接,直接关机了。
急诊大厅的灯光炽白晃眼,每个人落在地上的影子或静或动,都带着惶惶不安的担忧和急切,一夜无眠。
第28章
“寂静的春天?”
身后的声音缓缓响起, 虽然突兀,却并不显得刺耳或吓人,反而简燃听见之后, 就像忽然之间被太阳照耀在了身上一样, 十分温暖。
简燃缓缓回头,看见身后站着一个男人。
那男人身材修长,穿一身裁剪妥帖的西装, 外套是一件深灰色的大衣。他一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眉目低敛, 英俊无双, 儒雅温文的气质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简燃一向很不喜欢那些酸掉牙的形容词,此刻却觉得一切美好的形容词用来形容他都不为过。
简燃还年轻,二十出头,却有一种预感, 此后再多年里, 他都不会再见到比眼前这个人更耀眼的人了。
“同学,是你的书吗?”男人向前递了递手中一本绿色封面的书, 略带笑意地询问。他的眼睛很好看, 尤其嘴角笑起来的弧度十分亲近自然。
阳光还是阳光,却能在他脸上流淌, 一点点, 一寸寸,开出繁盛的花。
“是,”简燃看了一会儿男人修长的手指, 缓缓将书接回, “谢谢。”
“不客气。”
男人笑了笑,礼貌地转身离开了。
简燃却始终站在原地。他手中将书本举起, 遮住下半张脸,只留出一双漆黑的眼睛。那双眼睛正远远看着男人离开的背影,一眨不眨直到男人消失在路的尽头。
此时,一阵风吹过来,将简燃头顶的树叶吹得哗哗作响。几片落叶从他身侧飘然坠下,落地时轻柔且悄无声息。
简燃抬起头,看向树顶,默默想:好吵。
……
“你还有脸坐在这!”
“姜盛!你没完了是不是!”
简燃:“……”
简燃恢复意识的时候,感觉到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
他的意识似乎离开了一段时间,回忆起了一些断断续续的碎片。等这些碎片回忆完,他眼前的视野归于清晰,第一眼看见的就是站在面前不远处暴怒的姜盛,以及费力拦住姜盛的唐钧。
简燃的记忆很混乱,过去和现在同时存在于他的脑海,他花了点时间才想起来现在已经是第二天了。这时候商榷已经从抢救室转危为安,蒋凝立刻办了从公立医院到私立医院的住院手续。转院没多久,收到消息的姜盛就怒气冲冲地杀了过来。
姜盛隔空指着简燃,一向优雅的外表被撕得粉碎,脸上表情近乎扭曲:“如果你做不好,那就换我来!不对,本来就该是我来!你要是还有点自知之明,就趁早滚得远远的,这辈子都不要再出现!”
简燃擦了一下嘴角,手背上随即抹下了一点血痕,他猜自己刚刚应该是挨了姜盛一拳。但简燃不在乎,他只觉得姜盛实在很吵,于是皱眉低呵:“滚出去吵。”
简燃过了记忆闪回带来的昏沉的状态后勉强站直身体,太阳穴持续不断地钝痛被他强行忽略,他弯腰将翻倒在地的座椅扶起来,没有再看姜盛一眼,而是重新坐到病床边,默默看着商榷苍白的脸色和唇,心疼地握住他的手,一言不发。
姜盛见状还要冲上去骂什么,被唐钧呵止,强行拉出了病房。
退到病房外,唐钧关上门将姜盛用力往走廊一推,烦得不行:“你到底想干什么,谁让你过来的!?”
姜盛向后踉跄两步,走廊的风吹得他有些颓然:“怎么,商榷住院,我连来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了?要不是我刚好听见林书泽给简燃打电话,你们是不是没有一个人准备通知我?”
“你又不是医生又不会治病,通知你干什么?你来除了添乱还有点别的作用吗?”唐钧看着他脸上的伤,一个头两个大:“瞅你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不让你来跟害你一样。”
姜盛冷笑两声:“那又怎么了,我乐意。”
“……”唐钧无语了。
姜盛握紧拳,眼里透出几分不正常的偏执:“他既然敢抢我的东西,就要做好被我报复的准备。反正我现在也不用和我大哥争家产了,我有的是时间膈应他们。”
“……”唐钧看着姜盛沉默半晌,无力地说:“你就作吧,啊,我不管你了,被打死拉倒。”
“等等,堂哥。”唐钧刚转身要走,姜盛这时却已经捡回了自己优雅的伪装。他双手插进裤子口袋里,向后几步退到墙根,靠着墙问:“你当时阻止我和商榷在一起,是不是觉得我动机不纯,觉得我会利用商榷?”
唐钧:“……”
唐钧心情复杂。他不是特别想和自己有亲缘关系的堂弟谈论他对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那不正常的感情。
唐钧瞥了他一眼,“你还没那个本事。”
“……既然我没那个本事,你们又为什么阻止我?难道就是因为我不姓唐?”
“……”唐钧转回身,深深看了他一眼,不耐烦地皱起眉:“姜盛,别把大人都当傻子,你那点蹩脚的伎俩,别说是我,连林书泽都能看得明白。你为什么想和商榷在一起,不就是想对付你大哥吗?想让商榷为了你用他好几年的心血和你大哥抗衡,你觉得可能吗?”
唐钧话说完,姜盛的脸色僵了半秒才开始笑:“你们都知道了?是,我是这样想过,但你们凭什么以为,简燃就没那么想过?”
唐钧冷漠地看着他。
姜盛低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当着唐钧的面播放了一段录音。
单人病房外的走廊很空旷,手机听筒里的声音不大,但足够唐钧把那些话都听得一清二楚。他的脸色慢慢的变了。
病房内。
简燃握着商榷冰凉的手,试图用自己手心里的温度将商榷的手捂热。因为如果不这样做的话,商榷的手就会冷的让他心慌。
此时已经是下午了,商榷却还是没有醒来的迹象。期间警察来做过一次笔录,叽里咕噜说什么简燃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眼里只看得见商榷苍白得仿佛和身下床单融为一体的脸。
他只有在警察走后才听见唐钧转述说警察对现场的食物饮品做了毒物检测,在香槟中检测出投毒物是一种高纯度的电子烟油,烟油中含有大量尼古丁。
简燃:“……”
简燃垂下眼,手中依然紧握着商榷的手,低声问:“下毒的人呢?”
“还没查出来。”
“……知道了。”
简燃的声音低沉也不太有生气,他已经无心和任何人争辩什么。即便在赶来医院的路上时还有几欲吞灭理智的怨气,但在看到商榷躺在病床上的那一刻,看见他苍白的脸色和唇,所有积堵的怨气与怒气都在顷刻间化为了一种极其不正常的平静。
他一动不动地坐在床边,没有表情也没有动作,即便是看见姜盛在他之后不久赶来了医院,他也没有任何反应,就像一具被抽空了所有情绪的木偶。
他这种极其不正常的状态像极了精神失常,绝对没有人想在这时候招惹他,就连才跟他在电话里吵得不可开交的林书泽都选择默不作声地离开了病房。
只有一个人除外。
姜盛满肚子的怒火与憋屈无处倾泻,他不顾唐钧的阻拦冲进病房,大步走到病床边拽起简燃的衣领,顶着一脸狼狈的新伤,挥起一拳毫不犹豫地砸在简燃脸上。
然后就爆发了不久之前在病房里的冲突。
等唐钧终于强行拽着姜盛退出病房,病房里终于又只剩简燃一个人以及商榷匀长的呼吸。
简燃弓起腰,握着商榷的手抵上自己的额头,口中轻声呢喃:“商榷……”
“商榷……”
“商……榷……”
脸上的伤一点都不疼,太阳穴的钝痛也没什么要紧,他只是一遍遍地念着商榷的名字,似乎只要这样一直念下去,商榷就能听见他的声音。
他需要商榷。
比任何人都需要。
……
……
《寂静的春天》
五年前的下午,简燃在图书馆挑了个空位坐下身,将这本浅绿色封皮的书翻开,一眼就看见了第一章的一段话:
【每到春季,怒放的白色花朵覆盖青翠的原野,如流云一般摇曳生姿;秋日里,橡树、枫树和桦树的斑斓亮色透出茂密的松林,如火光一样灿烂。那时常有狐狸在山间嗥叫,野鹿半隐在秋季的晨雾中,静悄悄地穿过田野。】
【这是一个静默无声的春天。】
简燃:“……”
简燃盯着那几行字逐渐走神。一开始还能看清文字,后来就渐渐走偏,文字在他眼中失焦,黑色的印刷轮廓渐渐组合成一个抽象的人形。在文字所描述的山谷深处,那个人形正在逐渐浮现出来,显得缥缈而神秘,占据了简燃满眼。
山谷会动,树叶会响,空旷苍茫的背景远山上洒下温和绚丽的阳光。
但很快,简燃回过神后就将那抹身影从画面上去除了,因为他已经读到后面:【昔日游人寻芳的小径如今只余下灰褐色的枯枝败叶,像被野火焚烧过一般。生物纷纷离去,留下一片死寂。连溪流也了无生气,鱼儿已经全部死亡,钓客也不再光临。】[注]
山谷和人都从简燃脑海中消失了。
简燃沉默半晌,最后认命地合上书,轻叹一口气:完了。
他现在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作者有话说:==========
《寂静的春天》——SILENT SPRING(《寂静的春天》),作者:Rachel Carson(蕾切尔·卡逊)。
[注]书本身是讲杀虫剂对环境的破坏,和剧情没什么关系。
第29章
商榷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睡了一觉。
他的意识消失了很久, 等再次睁开眼时,窗外刚刚出现一抹微弱的天光。
不知道是不是躺了太久的原因,商榷费力睁开眼, 却仍看不清眼前。窗外天光微弱, 连路面上有什么都看不清,但到了商榷眼里却像是拿了个大灯在他眼前照,刺得他眼珠都疼。
三百六十天从来没有偷过懒的商总很不喜欢这种躺得全身直发木的感觉, 他在恢复意识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试图挣扎着起身,但由于身上没有力气, 挣扎幅度微弱地可以忽略不计。
但还是有人发现了。
简燃从座椅上起身, 挡住了从窗外铺盖到商榷脸上的晓光,商榷模糊的视线里填进一张放大的脸,这张脸上嘴唇微动,轻声说了两个字:“商榷?”
商榷费了点力气才认出他:“简……燃?”
“是我, 我在这。”简燃握住他的手, 另一只手伸出将他额前的头发撩开,拇指在他眉心的位置揉按两下, 动作温和熟稔地让人沉溺。
商榷用力闭了一下干涩的眼眶, 再睁开时那张模糊的脸总算有了清晰的轮廓,露出令商榷熟悉且心安的眉眼。
商榷挣扎的幅度一下就停了, 视线停留在简燃脸上, 缓慢地颤了颤睫毛:“这是哪儿……我,咳、咳咳咳……”
他没说两句就轻咳起来,大概是躺了两天没说话, 又因为洗胃过后不适, 乍然开口嗓子里干哑得难受。
简燃盖在他额头的手心下滑,温柔地覆在他眼皮上, “好了好了,没事,什么事都没有,别担心,别害怕。”
简燃的声音轻得不可思议,像是哄他,又像是让他安心,向商榷传达着一股久违的熟悉。
但商榷才清醒不久的大脑没能完全接收这种熟悉,他在简燃手心里眨了眨眼,依旧坚持不懈地说话:“……我这是在哪啊?”
“医院。”
“医院?”
“嗯,”简燃低头,让自己的声音离商榷更近:“别担心,再睡一会儿,一切都等你睡醒了再说。”
商榷停顿了一会儿,吸了口气才继续说:“躺得头疼,腰也疼。”
“等天亮了,我再陪你下去走走。”
“嗯……”商榷应下了最后一声,简燃手心里传来睫毛扫过的痒意,等他再拿开手时,商榷已经重新闭眼,陷入深眠。
简燃垂眼,在他额头蜻蜓点水地吻了一下,附耳轻声:“睡吧。”
……
早晨六点零三分的时候,唐钧的电话响了。
电话铃像催命符一样催着唐钧从床上爬起来,他找了一圈才找到裹进被子里的手机,拿起来接通:“喂?”
“是我,”听筒那边传来的声音冷淡,没有寒暄,直截了当地问:“你在哪?”
“?”唐钧疑惑一瞬,拿开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号码,然后再贴回耳边:“简燃?”
简燃没应声,等着电话那头的唐钧继续说话。
唐钧爬起身坐到床上,揉了一把自己乱糟糟的头发,强行清醒了问:“大早上的有什么事?商榷醒了?”
简燃没回答,顾自问:“你在哪?”
“我在我家啊。”
“商榷进医院的事你知道吗?”
“?”唐钧有一瞬间怀疑自己还没睡醒,他一脸懵地对着电话那边问:“你脑子又摔坏了?问的这叫什么话?”
简燃站在病房的窗边,轻轻拉上窗帘,眉眼沉下来,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戾气:“这件事和你有没有关系?”
“你有病啊,没睡醒还是怎么地?叽里咕噜地到底想说什么,是不是商榷醒了?”
“……”简燃拉上窗帘,转身静静倚靠着窗前的墙壁,淡声说:“是,他醒了。”
“醒了你不早说!”唐钧一把掀开被子,手脚并用地从床上爬起来,“我这就去医院,等着啊!”
唐钧挂电话的速度依然快到让人望尘莫及,简燃默默将挂断的电话从耳边拿开,看了看手上透明手机壳包裹的新手机,皱了皱眉。
他重新走到病床边,坐下身,将手机随手扔开,腾出的手抚上商榷的脸,指尖轻柔地挑开他脸侧的碎发。
其实简燃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是今天凌晨三点多的时候醒的,醒来时并不知道自己在哪,只看见窗外一轮月亮挂着,并不明亮,也并不圆满。
从昏沉到完全清醒是一个极为漫长的过程,但简燃似乎并没有这个过程。他一睁开眼,连眨眼都没有,只是一个瞬间,他的眼神恢复清明,又一眨眼的功夫,看见了病床上安躺着的一张苍白的脸。
那张脸他极为熟悉,五年前初见时他便为此心动,此后经年里,他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为依恋。他见过这张脸上的各种表情,开心的,生气的,甚至见过他在床上情动时隐忍的兴奋,却唯独没有见过他躺在病床上苍白虚弱的样子,他一时都没敢承认那是商榷。
简燃的情绪向来不显山露水,这一刻却也慌了神,他伸出手,缓慢地摇了摇商榷的肩:“商……商榷?”
商榷没动静,躺在病床上,月光透过窗,惨白的光一半落在简燃身上,一半落在商榷脸上,衬得那张原本俊逸的脸晶莹剔透,仿佛能看见他皮肤下细细的血管,透出一股垂危的美感。
简燃:“……”
死寂一般的病房里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简燃急促慌乱的呼吸。他认真打量周围一圈,才辨认出这是一间病房。他冲出病房外,找了半天才找到一个值班的护士,问了之后才知道,河华公馆发生群体性尼古丁中毒,商榷在市医院抢救了两个多小时,转来私立医院的时候人还是昏迷的,真真正正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简燃听完,心脏都在颤抖。
他无法预料如果自己不知道这件事情会怎么样,如果他的意识一直沉寂,他会不会在某天醒来,迎接一个没有商榷的世界。
那他一定会生不如死。
在商榷醒来前,简燃重新坐下身,握住商榷的手,开始思考当下的状况。
此时是凌晨四点,简燃在上衣的口袋里摸出一支崭新的手机。简燃很清楚,这并不是他的手机,他只亮起屏幕看了一眼时间,从他上一个有意识的节点到现在,整整过去了三十二天。
他有一个月的记忆不见了。
这种情况并不是第一次。
在很多年以前,简燃曾经丢失过一次三天的记忆。不过那三天并不重要,简燃觉得想不起来也没什么要紧,所以没有深究。至于此后是不是还有丢失过的记忆,简燃不知道。
也许是因为丢失的时间很短,只有一瞬间,又也许是因为当天太过无聊,导致他本身就没有为此留下记忆,所以完全没有印象。
时至今日,简燃才终于为自己这并不正常的身体状况吓出一身冷汗。他无法得知自己意识沉寂的这段时间内发生了什么,谁在主宰他的身体,会不会做对商榷不利的事情,更加担心商榷在他看不见的时候发生意外,而他居然对此一无所知……
简燃不由得手心沁出冷汗,将商榷的手心也浸湿。
他牵起商榷的手,低声说:“我不会再让这种事情发生第二次,商榷。”
“对不起,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
……
快中午的时候,商榷彻底苏醒,唐钧也带着大包小包的补品赶到医院,早晨还寂然压抑的病房里瞬间被阳光和人气填满。
商榷靠坐在床头,听唐钧和许烁拌嘴,林书泽和其他朋友也趁着公司午休时间相继赶来,坐满了病房里所有能坐的地方,病房里的电视被他们开着当背景音。
简燃还是坐在病床边,手里拿着水果刀给商榷削苹果。
修长的手指下苹果皮成圈掉落,他头也不抬,出乎寻常的稳重。
许烁:“我说了,我有个朋友是画漫画的,你们怎么就不相信我呢!”
美术部主美林书泽剥了一个橘子,塞进嘴里一个,跷着腿问:“什么漫画,说来听听。”
许烁从他手里抢了一半橘子,“说出来吓死你,《志异百怪录》,听过没?”
唐钧摇头:“什么玩意儿,没听过。”
“土鳖!”林书泽隔空踹了唐钧一脚,“这可是封不二神十三年前的封神作品,横扫当年一众同期,你没有童年吗?”
“你唐爷爷童年都在国外,上哪知道去!”
商榷听罢,笑着接过简燃切好递过来的苹果,咬了一口后说:“我听过,中式微恐题材,在纸媒还没有没落的时代曾风靡一时,不过作者似乎烂尾了?”
“不是烂尾,”许烁说,“我这个朋友得了重病,漫画停更了几年,等他再恢复过来的时候,时代变了,多格漫画被条漫取代,纸媒杂志也被搬运到电子屏幕上。”
“所以你就想到了游戏联名?”一个短发女生说,“兰达旗下是有不少工作室,但中式微恐题材,似乎涉猎不多?”
“办法总比困难多,你们想想办法啊。”
女生闻言,礼貌且微笑:“汝要脸乎?”
他们说着话,唐钧趁着他们聊得如火如荼时将简燃拉走,给商榷打了个‘且慢’的手势,然后两人出了病房。
唐钧一出病房就问简燃:“你早上说那话是什么意思?”
简燃没说话看着他。
唐钧说:“我来的路上就越想越不对,你说话的欠打程度,简直和以前一模一样……你是不是记起什么了?”
简燃没当回事,淡淡说:“没有。
“因为我从来就没有忘记过。”
==========作者有话说:==========
简燃大号上线!
(ps:作话的字体怎么变得这么大!?有一种‘我只是想和大家说个悄悄话但有人往我嘴巴底下放了个话筒,话筒蓝牙还连了小区的广播’即视感,omg!好羞耻!*捂脸狂奔)
第30章
唐钧有一瞬间没能理解面前的这个疯子在说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不耻下问:“你什么意思?”
简燃被唐钧拉出病房时还在给商榷切苹果,水果刀没来得及放下, 于是现在也还在手上, 同样没来得及放下的还有他手里没切完的半块苹果。
他用水果刀从半块苹果上撇下一小块,刀尖插着果块送进嘴里,喀嚓喀嚓嚼着说:“字面意思, 我从来没忘记过任何事。”
“……”唐钧张了张唇,还是没忍住骂他:“我看你是把脑子忘了, 病治好了?”
简燃咽下果肉, 笑着和唐钧对望,似乎是懒得和他多做交流,语气里透着一股淡淡的蔑然:“我和你解释什么。”
他说完转身就要走,水果刀在手里转了一圈, 态度一如既往地欠打。
“喂, 你等会儿。”
在简燃一只手已经搭上门把,正要推门再进病房时, 唐钧忽然出声叫住了他。
唐钧抹了把脸, 有些不情愿地吐露:“姜盛回来了。”
简燃浑身一僵,所有动作都在唐钧话落的一瞬间停滞。走廊里的风吹动他漆黑的碎发在额前、眼前微微晃动, 他眼眶睁大, 直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回头看向唐钧,语气里已然没有了上一秒的云淡风轻:“什么时候?”
“昨天,而且有件很麻烦的事你得知道一下。”
“什么事?”
“就你之前那段录音, 被姜盛拿到了。”
“……”
简燃这次的沉默更为长久。走廊里的风不大, 却吹得他心底发冷。
足足过了很久,简燃才抬起手中的半块苹果, 脸色僵硬地又咬下一口,直至将果肉完全咽下去才开口:“你告诉商榷了吗?”
“你自己跟他坦白吧,”唐钧摆摆手,“你们俩这破事我已经掺合过一次,不想再掺合第二次了。”
他说完回忆起录音的内容,越想越气,又指着简燃补了一句:“我现在听还是生气,你小子说得那真不叫人话!”
简燃垂眼,眼底有情绪一闪而过。他再次抬手,将剩下的苹果一口一口吃完、咽下,最后才用外套衣摆擦了擦手指和水果刀,边擦边说:“别告诉他,我会解决。”
唐钧不放心,还想再叮嘱几句,简燃却已经开门进去了。
唐钧:“……”行吧。唐钧把伸出去的手收回来,放在脑门上搓了搓。
病房内。
简燃打开门,房间里的声音一下冲进他耳里。
这群人不知道聊到了什么,忽然群情激愤,声音嘈杂成一团,连电视机上球赛的声音都盖过了。
而在这嘈杂当中,许烁已经鸠占鹊巢,坐在原本简燃坐过的椅子上,一只手举着手机正在给病床上的商榷看什么,神色还很兴奋。
简燃眯起眼,悄无声息地走近了,才听见许烁说:“很有意思吧?我看过很多游戏解说,就这个博主最专业,奇兵打法在他手里发扬光大,一出手基本上就能统治这个赛季了。对了你看论坛吗?里面教卡bug的教程盖了几千楼,你们到底修没修?”
“有意思,很专业,偶尔会看,卡bug封号。”商榷手里端着半杯温水,一句一句慢慢应声。
许烁拉着椅子又往床边挪了挪,向着商榷的方向毫无自觉地倾身:“你打端游吗?加个游戏好友怎么样,我拉你双排。”
“不如我跟你双排?”
鬼一样的声音从许烁背后幽幽冒出来。
简燃悄无声息地走近,一只手用了点力按到许烁肩上,弯下腰露出一张笑眯眯的脸:“拉我吧,他用的我的号。”
商榷早就看见简燃回来了,喝了一口水,笑而不语。
许烁:“……”
许烁抬起头,看向简燃,僵硬地笑了两声,很嫌弃地把他的手扒开了:“不要,我担心你演我……不对,你绝对演我。”
简燃没立刻回怼回去,他笑眯起的双眼微微睁开,笑容敛去一点,虽然笑意还在,但透露出的情绪已然冰冷不少:“让开。”
许烁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手势,灰溜溜地起身离开了。
简燃将空了的椅子踢到一旁,曲起一条腿坐到了病床床沿,拉起商榷一只手问:“感觉怎么样,好些了吗?”
商榷将手上喝完只剩个底的水杯递给他,笑着回:“你已经问过很多次了,我真没事。”
“嗯,我再确认一遍。”简燃接过水杯,轻轻放在了病床侧边的矮柜上,然后回过身来再次双手拢住商榷的手,“明天就出院吧,回家我照顾你。”
商榷想了想,“其实今天就可以。”
“今天不行,今天你需要休息,”简燃说着,声音里带了点细微的怨气:“他们太闹腾了。”
商榷点头,抽出手在他脸上摸了摸,“都听你的。”
简燃满意地笑了。
中午过后,病房里聚集的这群人一半踩着午休结束的时间点回去上班,另一半又继续无所事事的待了半个小时,然后才终于被不耐烦的简燃一一赶走。
“睡会儿吧。”
人都走后,空旷起来的病房内简燃扶着商榷躺下,给他把被子掖好,隔着被子轻柔地拍了拍,“我在这陪着你。”
“还睡啊?”商榷头疼地叹了口气,“我这辈子没睡过这么多觉,人都要睡钝了。”
“养养精神,不然你工作起来废寝忘食,也就这几天能多睡会儿了。”
“我哪有……”商榷躺着闭上眼,但精神尚好,一时睡不着,就闭着眼和简燃说话:“对了,刚刚忘了问你,唐钧找你出去说什么了?”
简燃没有犹豫,如实交代:“他问我是不是记起什么了。”
“……”商榷睁开眼,然后又被简燃手动盖住眼帘,乖乖重新闭上。
商榷:“那你是吗?”
“你猜?”简燃蒙着他的眼睛,另一只手撑在床沿支着下巴,“猜不出来我就生气。”
“可别,”商榷笑出声,“你生起气来没个三天哄不好,放过我吧。”
“说得我好像很胡搅蛮缠一样,我明明最讲理了。”
“是是是,你最讲理了,之前因为左脚进门折腾我一个星期的人绝对不是你。”
“那是你自己去出差,有人往你房间里塞人你愣是没跟我说,还是我问出来的,我后来都没找那个人的麻烦,我还不够讲理吗?”
商榷无可奈何地笑笑,“人是B市大老板,你怎么找他麻烦?”
“你男人当然有的是办法,”简燃低下头,隔着覆盖在他双眼上的手背亲了亲,“快睡吧你,等明天我就接你回家。”
“嗯……”商榷没有被覆盖的下半张脸上,嘴角的笑意几乎压抑不住:“感觉好久没见到你了。”
“我也是。”简燃低声,“你先好好睡一觉,这几天发生的事情我需要想一想,因为我现在自己也很混乱,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解释我的状况,也不想让你担心。等我搞清楚了,我再慢慢和你解释,好吗,哥?”
商榷点头。
简燃又再说一遍:“别担心我。”
“好。”
简燃移开手,商榷果然没再睁眼,也没再说话,看上去是终于准备睡觉了。
简燃静静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才站起身,想去将窗帘拉上。
“简燃。”
在简燃刚刚起身时,他垂落在身侧的手被商榷毫无预兆地拉住了。
商榷依旧没有睁眼,躺得很平整,只是拉住简燃的手,轻声说:
“我很想你。”
简燃:“……”
简燃必须承认,不论时间如何推移,他的心境如何变化,他永远会为商榷一句话、一个动作而怦然心动。
这种心动既不炽热猛烈,也不澎湃激昂,而是一种命运般的直觉。就像五年前,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下午,风过叶隙,他头顶的树叶哗哗响成一团,他听见声音回头,所有动作都被放慢,如同电影里命定的一瞬间。
也是那一瞬间,简燃神奇地预见了自己的命运——他将永远记得这个下午。
病房里,没有拉上的窗帘透着窗外的阳光。阳光没有落到两人身上,斜斜偏向一旁,不忍打扰。
简燃回身,安静地将商榷的手放回被子里,声音在寂静的病房里轻缓地响起:“我也想你。”
……
简燃一直守到商榷睡着之后才起身离开病房。他动作很轻地关上房门,退到走廊中央,从外套口袋里掏出那部他并不熟悉的手机。
没有密码,滑开解锁,和简燃一直以来的习惯一样,省了他猜密码的时间。
解锁后,简燃熟门熟路地调出拨号界面,不太顺畅地输入一串号码。
等待对面接通的间隙,简燃靠着墙,一条腿踩上墙面,过长的碎发遮住了他的表情,他的影子一半落在地上一半印在墙上,隔着十里地都能感受到他的不高兴。
电话那边的人像是有意晾着他,隔了很久都没接通,直至电话自动挂断。机械女音提示‘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的时候,能明显感觉到简燃身上的气压又低了几度,但他表情却没变,又耐着性子继续拨出第二通。
终于在第二通电话也即将自动挂断的时候,那边才慢悠悠接起。
对面没说话,简燃平静地开口:“好久不见,听说你回国了——”
“姜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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