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四十一章[VIP]


    昨天的直播完毕后, 裴砚川回家只顾着照顾病人,没有关注后续的影响。


    现在听着众人的汇报,他已然了解了目前的情况。


    外界的讨论仍然没有停止, 只是换了方向。一部分人还停留在吃瓜和情绪对立里, 另一部分又恢复了之前磕糖的状态。


    但令裴砚川意外的是, 唐瑭讲法律那一段直播, 被单独剪成了切片, 在不同平台传播。而网友对此的反响都希望星辉多开一些法律普及的直播。


    裴砚川在白板上写下几个字:【直播转型方向】,然后说:“我的想法是, 不能放弃带货, 但要升级带货的形式。”


    唐瑭想了想,试探问:“你是想把带货和法律普及结合?”


    裴砚川点头:“对,上次的直播也能看出, 有一部分网友已经开始期待我们继续做这一类内容。”


    唐瑭脑子转得很快:“我们可以每期直播选择一个真实的消费纠纷案例或产品质量问题, 用这个案例来引出我们要带的产品。”


    “比如之前的巧克力事件。”唐瑭说, “我们可以专门做一期食品安全与消费者知情权的直播。”


    裴砚川补充:“甚至可以邀请相关专业机构参与。”


    唐瑭说:“对,这样既能普法, 也能证明我们产品的质量把关。”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完全进入了思路, 越讨论越兴奋。


    林筱霜小声对旁边的丁晟说:“他们是不是忘记我们还在了?”


    丁晟也小声回道:“可能吧……”


    唐瑭忽然灵机一动:“我们也可以采取和网友连线的方式,邀请真实的当事人来讲他们的案例。”


    裴砚川想了一下:“能做到吗?”


    林筱霜直接举手:“这个不是问题,选网友连线的事交给我就行。”


    “好。”裴砚川点点头,又转向丁晟, “那和专业机构对接的事交给你了。”


    丁晟也赶忙应下。


    赵承阳挠挠头:“可是……这样的话是不是直播时间会很长。”


    唐瑭接道:“所以我们要做的就是怎么在有限的时间里,把案例讲得简单又有趣, 然后把我们的商品卖出去。”


    裴砚川又在白板上写下几行字:


    【第一阶段:真实案例连线】


    【第二阶段:法律条款讲解】


    【第三阶段:商业分析与产品介绍】


    【第四阶段:现场答疑与互动】


    丁晟看着这个框架:“这样的话,我们的竞争力就很不一样了。”


    “但是难度也很大。”裴砚川提醒, “每期我们讲的法律内容都必须准确。这不仅是为了网友,也是为了星辉的口碑。一旦我们讲错了,整个直播的可信度都会被推翻。”


    话音一落,会议室里的气氛有点凝重。大家都意识到,这个新的直播形式,要求会很高。


    唐瑭开口缓和气氛:“但如果做成了,我们就能真正做出一个有社会价值的东西。”


    众人被说得都跃跃欲试。


    “很多公司都能带货,但不是所有公司都能把法律普及做成商业形式。”


    裴砚川的视线落到唐瑭身上,停了一瞬:“这是我们的优势。”


    唐瑭和他对上视线,愣了一下,随后反应过来他说的优势是什么意思,顿感压力倍增。


    最后,众人敲定了第一期直播内容:以之前的代可可脂巧克力为例,宣传《食品安全法》。


    会议室的门一开,所有人都有条不紊地为新直播做着准备。


    丁晟负责对接上次的食品检测机构,赵承阳开始测试新的直播线路,林筱霜翻着后台订单记录寻找可以连线的消费者。


    唐瑭把已经整理好法律材料再次细化分类,连同有关上次舆论的起诉状作着最后的确认。


    裴砚川站在办公室门口,看了一眼外面的动线,没有多说什么。


    唐瑭坐在桌前,对着屏幕一下一下敲着键盘,灯光落下来,把人衬得有点冷白。


    裴砚川摸出手机,打了几个字。


    而后,唐瑭桌上的手机亮屏显示消息提示,他看了一眼备注,而后抬头,与裴砚川的视线撞在半空。


    裴砚川冲他扬扬头,示意他看消息。唐瑭不明白,俩人明明都在一个公司里,怎么还要发消息交流。


    他打开手机看了一眼,裴砚川问他:【量体温了吗?】


    唐瑭这才反应过来,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回道:【没发烧了】


    裴砚川看着他动作,视线在他额头上停了一瞬,而后又拿起手机。


    【确定?】


    唐瑭只好继续低头敲字:【确定】


    刚发出去,对面没再回。他正想抬头,身侧的光线忽然被挡了一下,投下一大块阴影。


    裴砚川已经走到他面前,俯身,手背贴上他的额头,停了两秒,然后又收回。


    “有事叫我。”


    唐瑭被他这个动作弄得有点不自在,脸颊微微发热:“嗯……”


    裴砚川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夕阳慢慢落下来,把他的背影被染成金黄色。


    而那个“晚上”,也悄然到来。


    裴砚川走进卧室的时候,发现唐瑭不知道什么时候,把两床被子收了一床。


    唐瑭背对着门,正低头整理床角,听到门口的动静,动作顿了一下。


    他莫名有种做坏事被抓包的感觉,眼神心虚地乱飘一会儿,最后索性心一横,嘟囔道:“晚上太冷了,两床被子漏风。”


    裴砚川站在门口,目光从被子上移到对方身上,戏谑道:“是吗?”


    唐瑭被他这一句弄得更不自在,手又在被子上来回抹了两下,把褶皱理平:“……真的。”


    裴砚川走进去,顺手把门关上,似是无意又似是有意道:“那你今晚别踢被子。”


    唐瑭抬头看他:“我什么时候踢被子了?”


    裴砚川唇角轻轻勾了勾:“昨晚。”


    唐瑭想起什么,匆匆低头抿起唇,耳朵一点一点红起来:“那你可要把我看好了。”


    “唐瑭。”裴砚川走近。


    “嗯?”


    唐瑭下意识抬头,还没反应过来,裴砚川已经伸手扣住了他的后颈,然后压上了他的唇。


    那是一个很深的吻。唐瑭被亲得有点发懵,闭着眼睛,睫毛轻轻颤着,呼吸也一点一点乱掉。


    再然后,他被裴砚川带着往后退,膝弯碰到床沿,顺势坐了下去。


    两人分开的那一瞬,唐瑭声音发紧:“你——”


    话没说完,又被堵住。这一次比刚才更深。


    唐瑭下意识伸手抱住裴砚川,承受着来自对方的靠近和压迫,呼吸被一点点搅乱,只能跟着他的节奏往下沉。


    裴砚川的力道没有丝毫放松的意思,反而顺着这个姿势继续往前压。唐瑭整个人被带得微微后仰,一点一点失去重心,只能将裴砚川抱得更紧。


    后退的幅度越来越明显,直到再没有可以支撑的地方,后背触到床面的那一瞬间,柔软的下陷感让他呼吸一滞,思绪完全乱掉。


    过了好一会儿,裴砚川才缓缓与他拉开距离。他撑着胳膊,低头看着唐瑭,呼吸还没完全平稳,眼神很深,他问:“怕吗?”


    唐瑭躺在床上,胸口起伏明显,距离太近,他能把对方眼底的欲望看的一清二楚。


    他喉结动了动,声音有点哑:“……不。”


    裴砚川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那点没散干净的暧昧还在空气中悬着,两人的呼吸交错着,怎么看都不想是会轻易结束的样子。


    他却忽然收了手。


    裴砚川的指尖在唐瑭红唇上摩挲了一下,而后道:“睡觉吧。”


    唐瑭还没完全从刚才的状态里出来。睡觉?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


    但他还没来及问,裴砚川已经直起身下了床,门被带上,浴室很快传来水声。


    冷水落下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虽然卧室与浴室隔着一段距离,却莫名能让人感受到那股骤然降下来的温度。


    唐瑭愣了会,然后有些沮丧地钻进被子,听着那阵水声,呼吸慢慢平缓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水声停了。门被推开,裴砚川带进来一点湿冷的水汽。


    唐瑭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偷偷看他,对方的气息已经收敛很多。他看着裴砚川走到床边,然后掀开被子一角,床垫微微下陷。


    裴砚川自然地把人揽进怀里,刚贴上的一瞬间,唐瑭下意识地缩了一下。


    “你好凉。”


    闻言,裴砚川手上力道松了一点,想要退开,但唐瑭已经自己蹭了上来,并把被子往上拉,盖得更严实一些。


    唐瑭皱着眉,语气略带埋怨:“都这个天气了,你还冲冷水,感冒了怎么办?”


    “不会。”裴砚川低声回了一句,作势还想把人推开。


    唐瑭直接在他肩上拍了一下:“你别动。”


    裴砚川顿了一下,最终还是没动,任由他把被角一点点掖好,又重新抱上来。


    刚才那点刚带进来的凉意,在贴近的体温里慢慢化开。


    “裴砚川。”唐瑭小声叫他。


    “嗯?”裴砚川的手落在他背后,轻轻顺着。


    唐瑭轻轻道:“下次别这样了。”


    裴砚川动作一顿,才“嗯”了一声,手顺势落在他腰间,将人搂紧了些。


    窗外风声很轻,夜色沉下来。


    这一晚,什么都没有再发生,裴砚川到底还是顾忌着唐瑭的身体,没敢碰人。


    但也并不是真的什么都没发生过,毕竟有些线,一旦越过,就很难再退回界内。


    第42章  第四十二章[VIP]


    后半夜。裴砚川和唐瑭都已经睡熟。


    唐瑭靠在他的怀里, 整个人陷在被子里,只漏出半张脸,呼吸声平缓均匀, 睡得很踏实。


    但裴砚川的睡眠, 没有那么安稳。


    梦里。


    裴砚川发现自己站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准确的说是飘着, 他没有重力的实感, 脚下也没有支撑。


    这是一个很难用言语描述的空间,四周是一种过于纯粹的白, 没有边界, 没有方向,也没有可以参照的物体。


    有东西在他眼前流动,模模糊糊、有成团的也有成段的, 边缘微微发着淡蓝色的光。裴砚川下意识抬手, 指尖触过去, 什么都没有。


    那些流动的东西在他身边穿行,裴砚川还没来得及判断, 就听见有对话声传来。


    四周空无一人,但那声音像是直接落进了裴砚川的意识。


    一个人说:“这是谁?二层的?不对, 好像是三层的。”


    短暂的停顿过后,另一个人说:“三层没有记录,他怎么到这儿的?”


    ……


    那声音很远又很近,裴砚川下意识开口:“这里——”


    声音没有发出去。


    继而他听见脑海深处传来一道很熟悉的声音:“你不该看到这个。”


    裴砚川想说什么, 可意识像是被强行抽离一般,眼前白色的空间已开始扭曲模糊, 那些流动的“光”一时也变得方向错乱,速度失衡。


    再睁眼, 是熟悉的天花板。


    裴砚川猛地醒过来,身体在那一瞬间紧绷,再然后,是毫无缘由的头疼,像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从自己脑中剥离。


    他眉头紧皱,额头很快沁出一层冷汗,抬手死死地按住自己的太阳穴。


    他的动作带起一阵冷风,钻进被子里,身侧的人轻轻皱了下眉,下意识地往他这边蹭了蹭。


    温热的体温贴上来,裴砚川动作一顿,低头看了一眼唐瑭。对方还闭着眼,一手抱着自己的腰,一手蜷在胸前微微握着拳,睡意正熟。


    对方的呼吸很轻,一下一下落在自己身上,那种头痛欲裂的感觉,好像被压下去一点。


    裴砚川缓缓松开手,指节还有些发麻,他顺势拽了拽被子,挡住刚才的凉意。


    房间重归于宁静,但裴砚川意识清醒,再无困意。


    他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这不仅仅是一个梦。


    早上。


    裴砚川和往常一样在六点起床,然后做早饭,再叫醒唐瑭。


    唐瑭坐在桌边,手撑着下巴缓了好一会儿,才清醒过来:“你昨晚没睡好吗?”


    裴砚川把碗放到他面前:“做了个奇怪的梦。”


    “什么梦?”


    “不记得了。”裴砚川面不改色。


    他低头吃东西,动作自然,没有丝毫异常。事实上,他记得梦里每一个细节。


    那片没有边界的白,那些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流动物质,还有那莫名其妙的对话。一切都深深烙在他的记忆中,挥之不去。


    唐瑭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有再问。


    直播转型的工作准备的很快,而唐瑭作为核心人物,不仅要和各方对接,还要梳理直播内容。


    忙起来的时候连口水都喝不上,早上裴砚川说的“奇怪的梦”,也被他顺手抛在脑后。


    直到下午——


    唐瑭在裴砚川办公室,把最后修改的流程推过去:“这一段,要留一个过渡……”


    裴砚川仔细听着,然而下一瞬,他的视线晃了一下。眼前的唐瑭忽然消失了,办公室也变了样子。空间开阔,装潢冷硬,落地窗外是完全不同的城市轮廓。


    熟悉得都不需要确认,这是他上辈子裴氏集团的办公室。


    错觉?还是过度疲劳?


    “裴砚川?”


    好像有人在叫他,裴砚川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一切都恢复了正常。


    “怎么了?”唐瑭眉眼间透出关切,“你刚刚是走神了吗?”


    “没事。”裴砚川垂眼,看向桌上的文件,“你继续说。”


    唐瑭抿了下唇,视线在对方身上停了两秒。裴砚川的反应太快了,从走神到恢复,不过一瞬间,但他还是注意到了裴砚川的异常。


    他知道裴砚川对待工作向来认真,不可能出现这种“空档”的情况。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现在对上裴砚川那平静的视线,他又把话咽了回去。


    “那我继续。”


    唐瑭把注意力重新落回文件,语气也恢复正常,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是后面讲着讲着,他会不自觉抬头看一眼,像是在确认人还在不在,不过裴砚川倒是没有再出现任何走神的迹象。


    很快,星辉发布了第一期新直播预告。


    【法律与商业的碰撞——《食品安全篇》】


    【你真的了解你买的食品吗?配料表的代可可脂是什么?防腐剂一定不安全吗?】


    【周一下午两点,相约星辉传媒直播间】


    预告一发,评论区瞬间热闹起来。


    【终于来了!!】


    【等了好几天,终于可以看到同框了!】


    【这标题怎么回事,有点像公开课……】


    【《食品安全篇》?系列的意思?】


    【我以为你们开玩笑,结果来真的啊】


    【蹲住,这个我真能听】


    【带货顺便教育一下我是吧】


    【法学生已经准备好记笔记了】


    【戒指特写还有吗?】


    评论一层一层往上推,唐瑭靠着沙发,刷了一会儿。


    客厅灯光偏暖,茶几上放着刚拆完的快递盒。


    裴砚川从厨房倒了杯水出来,放在桌上,顺手把快递盒收进垃圾桶:“在看什么?”


    “评论。”唐瑭简单应了一声,手机往旁边一扣,往沙发里靠了靠,随后冲裴砚川自然地伸出手,像是已成习惯。


    裴砚川很上道地走过去坐下,把人拉进怀里亲了一口,一吻落下,很轻也很短。唐瑭有些不知足似的又凑上来亲了两口,才松开。


    分开时,裴砚川的手还停在唐瑭后颈,轻轻捏了一下,怀里的人眯了眯眼睛,像是被安抚的很舒服,往他怀里更靠了一点。


    然后他开口:“你最近还做梦吗?”


    对方语气很随意,像是随口闲聊,裴砚川的动作却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没有。”他答得很快。


    裴砚川这次倒没有没有说谎,他确实没有再梦到那个白色的空间,但是他在清醒的时候,时常出现幻觉。


    有时候是在等红灯时,短暂地把街边的商铺看成另一种结构规整的建筑群。


    有时候是在星辉的走廊里,他会把眼前的空间误以为成裴氏集团的某一层。


    甚至在清晨醒来,会有极短的一瞬间,他会觉得房间里是空的或者本来就不该有人在。


    而后,他又会看见身边的人——唐瑭还在。真实感会在这一刻重回身体,但那种短暂的错乱让裴砚川持续恍惚。


    他总想着将人拥紧一些,用来确认身边的一切都是真实的,但他又怕把人吵醒,不敢真的用力。于是最后只是维持着一个很轻的环抱姿势,把人圈在怀里,在额头落下轻轻一吻。


    “嗯。”唐瑭靠在他怀里,抬手抚上裴砚川的侧脸,“那就好,我以为你还在被梦困扰。”


    裴砚川握住他的手:“没有,一切都好。”


    这话说的像在安抚对方,也像在说服自己。


    闻言,唐瑭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视线落在两个人交叠的手上,对戒上贴在一起,冷硬的金属被慢慢捂热。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轻笑出声:“你最近早上总是偷偷亲我。”


    裴砚川目光顿了一瞬:“你醒着?”


    “有时候。”唐瑭没有抬头,指尖在他掌心里轻轻动了一下,“有时候没醒,但能感觉到。”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每次都很轻。”


    轻得让人不安。


    裴砚川的吻从来都不是随意的,而唐瑭能把每一个吻都分清楚。


    心情好的时候,吻会变得散漫一点,亲昵轻快;克制的时候,是停在边界上的试探,浅尝辄止;情绪翻涌的时候,会压得近一点,呼吸纠缠,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偶尔失控时,力道会重,把人牢牢按在怀里钳住。


    这些吻都很清晰,但最近早上那些偷吻,不一样。


    唐瑭反手握住裴砚川的手,与他十指相扣。他看着裴砚川,没有说破,但心里很清楚——裴砚川是在害怕。


    裴砚川没接话,只是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指节收紧了一点。


    外面起风了,整座城市逐渐沉下去,风声隔着窗,有点远。飘窗玻璃映出室内的影子,被暖色灯光拉得模糊而安静,一切都慢了下来。


    唐瑭始终没有移开视线,目光盯着裴砚川,像是在等什么,裴砚川看过去,视线和他对上,又很快移开。


    这个举动让唐瑭莫名有些沮丧,他抿着唇,直接起身坐在裴砚川腿上,双手攀着对方的肩,膝盖跪着沙发,闭眼主动亲了上去。


    唇上贴上一片温热,裴砚川目光闪过一丝惊讶,没料到他会这么直接。然后他又感觉自己的唇缝被轻轻舔了一下,眼里那点惊讶瞬间被更沉深的情绪代替。


    他抬手扶住唐瑭的腰,力道比平时重了些,惹得唐瑭条件反射地缩了一下身子。


    裴砚川抱着他吻,唇齿间带着压抑已久的情绪,唐瑭也没有躲,努力回应着,掌心从对方肩膀上滑落,紧紧抓着他后背的衣服。


    沙发轻微下陷,呼吸被打乱,又重新贴合。唐瑭快要喘不过气时,会稍微偏开一点,但又很快被拉回去。


    “裴——唔。”


    声音被截断在呼吸之间。


    怀里的人全身都在发烫,呼吸是乱的,回应也丝毫不掩饰,裴砚川太清楚自己现在的状态。


    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他将额头抵在唐瑭肩侧,低低地喘着气,想强行把那股冲动往下压。


    唐瑭的心跳像烟花,他坐在裴砚川腿上,早就察觉了对方的冲动,他红着脸,有些难受地动了一下。


    然后他感觉身子一轻,自己被裴砚川抱了起来,他下意识收紧手臂,整个人贴过去。


    卧室的灯被按亮。


    裴砚川将人放在床上:“你先睡。”


    眼见人就要转身离开,唐瑭一愣,反应过来他要干什么,直接伸手拽住他的袖子:“你去哪?”


    裴砚川看向他:“明知故问?”


    唐瑭盯着他看了会,作势要起身:“我也去。”


    裴砚川皱眉将人按回去:“你不行。”


    说完他也意识到什么,视线往下移了点。唐瑭被他看得耳朵都红透了,但也没退。


    他往前挪了一点,眼睛还有些湿,他就这么看着裴砚川:“那你也别去。”


    他说的不算理直气壮,但很任性,手拽着那点袖子轻轻拉了一下。裴砚川看着他,原本被压下去的情绪被重新勾上来,但他还是没动。


    空气安静下来,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唐瑭自己也有点不确定了,垂下头不再看他,但手上还是攥着那点布料,没有要放弃的意思。


    过了两秒,他好像明白裴砚川在想什么,小声开口:“我买了……”


    “什么?”裴砚川目光很深,像是要把唐瑭看穿。


    唐瑭喉结动了一下,还是没敢抬头,只是重复一遍:“我买了。”


    这句话说完,他像是把最后一点底气也放了出来,根本不敢看裴砚川的表情。但如果他现在抬头,会看到对方眼里满到近乎要溢出来的占有与欲望。


    裴砚川也想起来刚才在客厅,自己随手收进垃圾桶的快递盒,当时没有注意唐瑭买的什么。


    但现在,已经不需要确认了。


    ……


    第43章  第四十三章[VIP]


    周六的阳光比平日更放肆些, 照在幸福家园的红砖墙上。


    居民楼下,伴随着一阵极具生活气息的寒暄,一辆三轮车拉着大铁桶的三轮车吱吱呀呀碾过减速带。


    “李大爷, 腿脚利索了啊, 这是出摊去?”邻里声音清亮。


    “利索了。你来两个不?刚出炉的。”被叫李大爷的人乐呵应声。


    那人摆摆手:“家里有饭, 你快走吧, 一会占不着好位置了。”


    斜道里冲出一个正在遛狗的青年人:“诶!大爷等会儿, 我买两个烤红薯。”


    “好嘞!不甜不要钱。”


    紧接着,那个被磨的有些漏音的小喇叭, 突兀且欢快地叫起来:“倒车, 请注意!倒车,请注意……”


    唐瑭迷迷糊糊觉得吵,刚一睁眼, 发现窗帘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拉开了, 阳光正好还照在他眼睛上。


    他想翻个身继续睡, 可刚一动,一股几乎要散架的酸痛感排山倒海地压了过来。


    “嘶……”


    他倒吸一口气, 稍微动一下身子,又是一股细细密密的酥麻感直接从骨子里透出来。


    身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摩擦声, 随后,一个温热的身躯贴了过来,一只结实的手臂顺势揽住他的腰,轻轻往后一带, 把他整个人都嵌进了怀里。


    “还没睡够?”裴砚川的声音就在耳边,带着餍足后的低沉。


    唐瑭感觉颈侧一阵温热, 想起昨晚那片黑暗里,裴砚川也是这样咬着他的后颈, 一遍一遍的喊他“糖糖”。


    “……你离我远点。”唐瑭一张口,就被自己破锣一样的嗓子吓了一跳,他缓了缓,才小声嘟囔,“裴砚川,你属野兽的吗?”


    唐瑭感觉自己现在就像是个被暴力拆卸后又草草组装的布娃娃,尤其是腰往下到胯骨那一段,沉重的像是陷在烂泥里。只稍微挪动一下,传来的痛感都在提醒他昨晚有多荒唐。


    接着,一只暖烘烘的手覆上了他的后腰。裴砚川没怎么用力,就用掌心的温度焐着,偶尔指尖轻轻按一下。


    “嗓子怎么哑成这样了?”裴砚川凑过来,下巴抵在唐瑭的肩膀上,那里有一小块昨晚被他反复亲出来的红痕。


    “你说呢!”唐瑭想挣扎也使不上力,只能下意识地缩缩身子,声音细若蚊呐,“别按了,疼……”


    裴砚川亲亲他的耳尖,故意问:“哪里疼?”


    唐瑭脸颊发烫,脑子里全是昨晚断断续续的画面。没有暴力,也没有花里胡哨的东西,光是那股缠人的劲就让他招架不住。


    昨晚裴砚川把他从头到尾亲了个遍,在那场漫长到几乎溺毙的温存里,他感觉整个人都要融化了,更不用提……


    “哪里都疼,”唐瑭背对着他,没好气地说,“你就不能……不能斯文点吗?”


    “昨晚你可不是这么说的。”裴砚川手指在唐瑭肩头摩挲着,那里有他留下的印记,“要我帮你回忆一下吗?昨晚你求着我换个姿势的时候,可比现在胆子大多了。”


    “裴砚川!”唐瑭也顾不上疼了,翻过身就去捂他的嘴,然后对上一副含笑的明眸,他又有点愣住了,“你——”


    他实在使不上什么力气,干脆直接趴在裴砚川胸口前,弱弱补完后半句:“你能不能别记性那么好。那种时候的话能当真吗?”


    裴砚川顺势抱住他:“怎么不能当真?我还记得——唔”


    “你别说话!”唐瑭又急了。


    裴砚川低笑出声,胸膛微微震动,带着唐瑭的心也跟着颤了一下。唐瑭面对着他,这才注意到对方锁骨上也有自己留下的牙印和红痕。


    昨晚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他逮着哪儿咬哪儿,实在没想到能把人咬这么狠。此刻,看见自己的“杰作”,昨晚那种灵魂都要被撞散的感觉又翻了上来。


    唐瑭现在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但地缝找不着,找到了裴砚川的颈窝,他把头埋进去,懒得再动一下。


    裴砚川也由他抱着,大手顺着他的脊椎骨一节一节向下往下按,按到某处酸胀时,刻意放轻力度,但还是惹得唐瑭一个激灵,眼里又要泛泪花。


    唐瑭费力撑起一点身子,眼神幽怨:“我想洗澡。”


    裴砚川视线从唐瑭红润的唇瓣一路向下,顺着散乱的上衣空隙,将对方露出来的皮肤寸寸看了个遍。


    从肩头到锁骨,再到胸口,层层叠叠,一片狼藉,全是裴砚川失控时吻出来的痕迹。红的、紫的,在那副白皙的身体上,透出一股靡丽感。


    裴砚川喉结滚动了一下,沉声道:“昨晚帮你洗过了。”


    唐瑭微微一愣,脑子“嗡”的一声,开始回想。他只记得自己最后像是飘在云端,连哭的力气都没了,再往后……竟然断片了?


    “什么时候?”唐瑭不可置信地看着裴砚川。


    “凌晨三点左右。”裴砚川伸手抹去唐瑭眼角的湿意,缓缓道,“你当时已经……睡着了,连我把你抱进浴缸都没睁眼。不过——”


    “不过什么?”唐瑭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同时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了起来。


    “不过倒是挺乖的,让伸手就伸手,就是一直在喊疼。”


    凌晨三点,浴缸,喊疼。


    唐瑭脑子里瞬间蹦出一些不可言说的画面。他想起那些湿漉漉的触感,又想起裴砚川的手是怎样清理、按压……


    “你、你怎么不叫醒我。”唐瑭整个人都要羞死了,又把脸埋回裴砚川颈窝,还轻轻咬了咬那块肉。


    “叫醒?”裴砚川挑眉。


    昨晚唐瑭被他抱进浴缸的时候,整个人软的像化掉的糖,皮肤被热水泡得透出一层诱人的粉,在那堆白色泡沫里格外显眼。


    裴砚川拍拍唐瑭:“我要是把你叫醒了,你觉得我们昨晚还能在三点结束吗?”


    唐瑭被这句直白的话击得溃不成军,自暴自弃地问:“那你……洗澡的时候,就没干点别的?”


    “你说呢?”裴砚川指腹稍微用力捏了一下他的软肉,“为了帮你清理,我忍的挺辛苦的,糖糖。”


    唐瑭彻底失声,心里的羞愧感掀起惊涛骇浪。


    阳光在房间里静静流淌,温馨又美好。


    过了会儿,唐瑭还是感觉哪里怪怪的,忍不住哼哼开口:“那我怎么还觉得……里面有点……”


    裴砚川垂眸瞧着他这幅模样,眼神暗了暗,没再继续逗他,而是温柔地揉揉对方乱糟糟的头发,又捏了捏那红得要滴血的耳朵。


    “给你涂药了。”裴砚川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的宠溺,“下次买东西记得买齐,尺寸也要买对。”


    昨晚两人确实都失了分寸,唐瑭买的东西里没有能消肿的药,偏偏裴砚川又不知节制,折腾到最后还是把人伤着了。于是他今晨一早便出门买了药,趁着唐瑭睡得迷糊,一点一点给他涂进去。


    闻言,唐瑭猛地抬头,眼睛湿漉漉地瞪着他:“那我怎么知道——”


    一想起昨晚箭在弦上之时,裴砚川生气地把那一盒安全套都扔到垃圾桶里。他刚攒起来的力气又全都泄了个精光,声音也跟着弱了下去:“我怎么知道……#%&*/@”


    后半句话被他含糊带过,想起昨晚的场景,他认命地趴了回去:“裴砚川,你真的学坏了。”


    裴砚川捏捏他的后颈,低语:“你教的。”


    唐瑭还想反驳“我没教过”,但浑身实在是难受,便彻底放弃了抵抗。


    算了,这人平时看着人模狗样的,一旦疯起来,他除了腰疼,确实没什么反抗的余地,更何况其他地方……确实挺爽的。


    阳光很好,余韵太长。


    虽然身体每一处地方都在叫嚣着酸疼,但唐瑭也觉得,这种被彻底占有、甚至是被弄坏了的感觉,竟然该死地令人心安。


    正想着,他听到头顶传来裴砚川的声音:“下午我再帮你涂一次药。”


    “我不要!”唐瑭作势就想逃跑。


    “不行,”裴砚川眼疾手快地将人捞回来,长臂死死地锢着他,语气虽然温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感,“不涂药你明天走路都费劲。”


    唐瑭这一下不仅没能逃成,反而因为动作太猛,整个腰部连着大腿像被人狠狠拽了一下,酸疼得他眼底瞬间沁出一层水汽。


    他软绵绵地跌回裴砚川怀里,斯哈斯哈地喘着气:“裴砚川,你这种时候讲道理,真的显得很混蛋。”


    裴砚川正要回话,卧室里的光影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扭曲了一下,然后眨眼间,眼前的一切又重新恢复正常。


    唐瑭还靠在他怀里,义正言辞地控诉着他的行经,显然对刚才的异常毫无察觉。


    裴砚川眸光微沉,视线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最后还是将怀里的人搂紧了些:“嗯,我的错。”


    “你抱的太紧了!”


    “对不起。”


    “又害得你要交报告了。”拾祜抱着沙发抱枕缩在角落里,声音越说越小。


    客厅内,微型操作台悬浮着一小块蓝色光屏,一道红色的标记停留在上面:【异常偏移已修正】


    零彧站在操作台前,垂眸扫了一眼页面:“你又动我权限了?”


    拾祜把抱枕往怀里抱得更紧些,小声解释:“就修了一点点。”


    零彧淡淡看着他:“修了什么?”


    拾祜不太敢抬头看他,嘀咕道:“有个低维世界的数据偏移过来了,就稍微修了一下。”


    闻言,零彧皱起了眉,盯着他:“你不是向来不喜欢管这些事吗?”


    拾祜眼神飘忽了一下,随口胡诌:“跟你学习嘛,这不是快转正了,肯定要好好表现一下。”


    零彧:“……”


    以他对拾祜的了解,现在对方说的话他一个字都不信。


    “所以你就擅自做主了?”


    拾祜顿时心虚:“情况特殊嘛,而且我真的就修了一点点。”


    零彧没说话,抬手划了一下光屏,调出后台记录,只有最新的一条修正记录后跟着拾祜的名字。


    拾祜偷瞄了一眼,默默把脑袋低了回去。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


    最后零彧抬手把那些页面都关掉,走过来:“下次再出问题叫我,别自己乱碰。给你权限不是让你这么用的。”


    拾祜愣了一下,他本来都做好挨训的准备了。


    他眨眨眼,忽然又不怕了,抱着靠枕往前蹭,整个人歪到零彧腿边:“你不生气啊?”


    零彧低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抵住他的额头,不让他继续往怀里钻。


    “少来这套。”


    拾祜一点都不介意,反而顺势抱住他的手腕,下巴压在他膝盖上,笑得眼睛弯弯的:“我就知道你舍不得。”


    作为高维管理局的秩序管理员,每天的任务就是要负责修正不同世界的秩序,保证世界之间彼此独立运行,拾祜除了越权修正,倒也没做错什么。


    零彧垂着眸,到底也没把手抽出来,还伸出另一只手在拾祜脑袋上揉了一下。


    拾祜舒服地眯起眼,懒洋洋地趴在那里,像只被成功顺毛的小动物。


    零彧看着他这幅模样,眼底情绪稍稍缓了缓,手指无意识拨了拨他的头发,视线却还是落回已经恢复正常的数据界面上。


    最近不同世界的错层频率越来越高了。


    而拾祜,也越来越反常。


    ==========作者有话说:==========


    今天还是两更吧,不卡你们关键剧情了


    第44章  第四十四章[VIP]


    “起来吃饭。”


    唐瑭被裴砚川强行从被窝里挖出来, 双脚刚沾地,差点直接跪地上,幸亏裴砚川眼疾手快捞住他。


    唐瑭撑着他的手臂借力站稳, 欲哭无泪:“我警告你, 今天不许再碰我。不对, 今天、明天、后天都不行!”


    “嗯。”裴砚川应得干脆。


    唐瑭狐疑抬头:“真的?”


    裴砚川没说话, 注意力全被对方那一张一合的唇瓣吸引。


    “说话呀!”唐瑭见他不吭声, 心里发毛,“真不碰我?”


    裴砚川与他对视:“你再问下去就不一定了。”


    唐瑭立刻闭嘴, 看着他眼底渐渐聚起的那簇火苗, 连腰疼都顾不上,慢吞吞挪到卫生间。


    卫生间的门刚关上,唐瑭扶着洗手台倒吸一口冷气, 镜子里的自己俨然一副被欺负狠了的模样。


    唐瑭沉默半天, 最后对着镜子镜子里的自己幽幽开口:“禽兽……”


    门外传来裴砚川不紧不慢的声音:“我听得见。”


    “……”


    过了会儿, 唐瑭多少有点不甘心,小声补充:“听见怎么了, 本来就是。”


    裴砚川似乎笑了一下,隔着一扇门, 笑意更显低沉,让人莫名耳热。


    唐瑭又想起昨晚,裴砚川也是这样低低笑着,手掌扣着他的腰不让躲。富有磁性的嗓音压在耳边, 一遍遍逼得他说不出完整的话,任他怎么求饶都听不进去, 控制欲简直强得吓人,尤其是后来……


    唐瑭越想越觉得脸颊发烫, 连忙拧开水龙头,捧了把冷水往脸上拍。


    结果刚一弯腰,那股酸疼感从后腰直冲天灵盖。


    “嘶——”


    他扶着洗手台缓了半天,终于认命地意识到,今天大概是真的废了。


    卫生间的门被人轻轻敲了两下。


    裴砚川的声音从外面传来:“还没好?”


    唐瑭有气无力:“快了……”


    结果下一秒,门把手就被压了下去。


    唐瑭扶着腰猛然回头:“你进来干嘛?!”


    “怕你摔里面。”


    “我又不是残——唔”


    裴砚川取了毛巾,用温水沾湿后,直接拍在唐瑭脸上:“你现在这样也差不多。”


    唐瑭猝不及防,被糊了一脸热气腾腾的毛巾,下意识地往后缩,结果刚一动,又疼得泛出泪花。


    裴砚川扶住他的腰,语气里带着淡淡笑意:“别乱动。”


    唐瑭本来还想谴责两句,然后听见上头传来一声“闭眼”。


    他下意识照做。温热的毛巾覆上脸侧,裴砚川动作轻柔,一点一点替他擦着脸上的水珠。


    擦完脸,裴砚川又替他把牙膏挤好,连牙刷都递到了他手里。


    唐瑭:“……”


    镜子里,两个人站的很近。唐瑭头发乱糟糟的,浑身上下没有一块不疼的地方。裴砚川站在旁边,手还扶着他的腰,神情平静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唐瑭越看越觉得不公平,咬着牙刷,含糊不清地控诉:“凭什么只有我疼。”


    裴砚川垂眸看他:“下次我注意。”


    唐瑭转头看他:“没有下次了!”


    裴砚川“嗯”了一声,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


    洗漱台前,暖黄色灯光落下来,空气里都是薄荷的味道。唐瑭刷着牙,后腰还被人稳稳扶着,莫名有种说不出的归属感。


    他心里一软,默默思索:「如果以后一直这样,好像也不错。」


    正想着,裴砚川忽然伸手,在他下巴上刮了一下。


    “泡沫。”


    唐瑭回神,脸颊又开始发热:“你别老是动手动脚的。”


    裴砚川低低笑了一声。


    下一秒——


    卫生间的灯光突然轻微闪烁了一下。


    裴砚川视线一顿,镜子中的画面像被什么东西短暂覆盖,无数透明的数据流从视野里飘过。


    耳边还传来一道机械的电子音:【检测到异常偏移……】


    恍惚只持续了一瞬,世界很快恢复正常。卫生间里只有唐瑭低头漱口的声音,显然他什么都没发现。


    裴砚川眸色沉了些,看向镜中的自己。唐瑭擦完嘴,一抬头就看见裴砚川在盯着镜子出神。


    “怎么了?”


    裴砚川没回答,只是低头看了他两秒,然后忽然伸手扣住他的后颈,在唇上轻轻亲了一下。


    唐瑭一怔:“你怎么又……”


    短暂的吻后,裴砚川垂眸看着唐瑭,手也还停在对方后颈上。掌心下的温度是真的,对方看他的眼神也是真的。


    刚才镜子里的画面像一场荒诞的错觉,可他又清楚地知道那不是错觉。


    唐瑭轻轻抚上裴砚川侧脸,轻声问:“到底怎么了?”


    裴砚川沉默片刻,最后还只是淡淡道:“没事。”


    唐瑭低头:“……哦。”


    下午,他最终还是没能成功下床太久。


    主要是裴砚川昨晚确实没做人。


    客厅阳光很好,暖得人犯懒,空气里还有刚洗过床单后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后来,唐瑭干脆被裴砚川抱去了飘窗。


    窗外是大片明亮的天光,小区里的树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偶尔飘落几片碎叶,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把两个人身上都晒得暖洋洋的。


    唐瑭懒得动,整个人窝进裴砚川怀里,身上盖着一层薄毯。裴砚川靠在后面,手臂圈着他,下巴偶尔会轻轻碰到他的发顶。


    唐瑭被晒得舒舒服服的,身上的疼痛好像都缓解不少。过了一会儿,他闷闷开口:“幸好今天是周六。”


    “嗯?”


    “不然我周一直播可能连坐都坐不住。”


    裴砚川浅浅笑了一声,胸腔震动贴着传过来,听得唐瑭耳根发热。


    “你还笑?”唐瑭恼羞成怒地抬头,“这是谁害的?”


    裴砚川看着他,居然还挺配合:“我的问题。”


    认错态度好到离谱,唐瑭反而不知道该做何反应,最后只能瞪他一眼,又窝了回去。


    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直暖得人昏昏欲睡。


    不管是以前,还是重生后,裴砚川都很少有这样放松的时候。不用想乱七八糟的工作,不用考虑公司运营和数据。


    只是这样窝着晒着太阳,怀里还有个人陪着。


    唐瑭和他也想到了一处去,偏头看了裴砚川一眼:“你以前周末都干嘛?”


    裴砚川想了想:“待在公司,或者处理点事情。”


    “你不是不加班吗?”


    裴砚川被问得一愣。


    是啊,他明明一直不喜欢加班,也从不要求员工占用休息时间工作。


    可为什么轮到自己时,却好像又默认了“空闲时间就该工作”,甚至从来没考虑过别的选择。


    唐瑭抬头看他:“大总裁,你以前不会一直觉得,休息是在浪费时间吧。”


    “……可能。”他自己也说不上来。


    裴砚川只感觉过去很多年里,他一直都在往前走,赚钱、扩张、维持公司运转,像有什么东西在后面推着他。


    他不能停,也不会停。可真正问他为什么,他却发现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而现在,当他抱着唐瑭一起晒着太阳、漫无目的地消磨时间时,他也并不认为这是浪费,甚至感觉还不错。


    思来想去,他好像明白了一点——或许以前他并不是喜欢工作,只是因为没人陪他,也没人等他回家。


    所以比起回到那个安静得没有声音的房子,他反而更习惯待在办公室。透过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窗看向外面时,繁华的城市街景落进眼中,他会感觉自己也并不是那么孤独。


    唐瑭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捏了捏他的脸:“裴砚川。”


    “嗯?”


    “你现在有家了。”


    裴砚川微微一怔。


    唐瑭的声音懒洋洋的:“正常人周末是要晒太阳、睡觉、抱着对象发呆的。”


    他说着,又往裴砚川怀里蹭了蹭:“不是让你继续当工作机器。”


    裴砚川轻轻吻了吻唐瑭柔软的的发丝:“嗯。”


    窗外阳光一点一点偏移,树叶飘落了不知多少片。


    唐瑭靠在他怀里,忽然有点好奇:“那你以前不觉得累吗?”


    “习惯了。”裴砚川语气淡然。


    唐瑭听了却有点不是滋味,他忍不住问:“你会生病吗?你以前生病怎么办?”


    “吃药。”


    “发烧呢?”


    “睡一觉。”


    “没人管你?”


    “没有。”


    唐瑭心口轻轻塌了一下。


    他不知道为什么裴砚川和小说里写的那种拥有几百人管家团队的霸道总裁不一样。他只知道,裴砚川好像一直都是一个人。


    唐瑭其实不是个特别容易心软的人,可不知道为什么,他一想到裴砚川以前一个人生活的样子,还是会觉得很难受。


    他感觉自己都几乎可以想象出裴砚川那个空荡荡的家,虽然听起来是什么高大上的裴氏庄园,但其实一点烟火气都没有。


    想到这里,唐瑭忽然伸手抱住了裴砚川。


    “怎么了?”裴砚川拍拍他。


    唐瑭把脸埋在他肩上,小声道:“突然觉得你以前过得有点惨。”


    裴砚川:“……”


    很奇怪。以前他从来不觉得那样的生活有什么问题,甚至觉得理所当然。可现在被唐瑭这样抱着,再回头去想——原来那样的生活,确实称不上多好。


    裴砚川搂住他:“现在不是有你了吗?”


    唐瑭耳朵瞬间红了,却还是赖在他怀里没动:“你以前就没谈过恋爱吗?”


    “没有。”


    “也没有喜欢的人?”


    “没有。”


    唐瑭继续追问:“那你以前喜欢什么类型的?”


    “没想过。”


    “现在想过了?”唐瑭挑眼看他。


    阳光落在对方那双向来冷淡的眼睛里,此刻居然显得很温柔。他以前总觉得裴砚川眼睛太深,看人的时候带着天然的压迫感,可离得近了才发现,那里面其实藏着很多东西。


    只是裴砚川不常让人看见。


    裴砚川也垂眸和他对视:“想过了。”


    唐瑭心跳莫名快了一拍,但还是故作镇定:“什么类型?”


    裴砚川盯着唐瑭眼里明晃晃的光,没有立刻开口。


    唐瑭的眼睛总是很亮。高兴的时候亮,生病的时候亮,现在阳光照过来,更是落进了碎光。裴砚川很多时候不用听唐瑭说话,只看眼睛,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比如现在。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唐瑭微微弯起眼尾,低声道:“你这样的。”


    唐瑭笑了,心满意足地缩回对方怀里:“给我讲讲你之前的事吧。”


    第45章  第四十五章[VIP]


    “给我讲讲你之前的事吧。”


    唐瑭说完, 还顺手捏了捏裴砚川的手指,像是怕他不肯说。


    裴砚川沉默。其实真让他说,他反而不知道从哪开始。


    “没什么好讲的。”他低声道。


    “我不信。”唐瑭下巴压在他胸口, “你这种人一看就很有故事。”


    裴砚川淡淡道:“故事不一定是好事。”


    “给我讲讲。”唐瑭又勾勾他的手指, “我想听。”


    裴砚川看向窗外, 树影轻轻晃动, 阳光落在他的侧脸, 冷硬的轮廓变得柔和。


    他开口:“我十六岁的时候,在城中村开小卖部。”


    唐瑭明显愣了一下。


    裴砚川看他这幅表情, 觉得有点好笑:“很意外?”


    “有点吧, ”唐瑭顿了顿,“我以为你出生就在什么裴氏庄园。”


    “没有那种东西。”裴砚川语气很淡,“我不记得有关父母的事情, 也没有什么亲戚。裴氏庄园只是后来我买的一处地产而已。”


    唐瑭心口缩了一下。


    裴砚川讲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最开始店很小, 卖一些零食百货。那时候城中村乱, 经常有人赊账,也有人闹事。”


    “后来呢?”唐瑭轻声问。


    “后来赚了点钱, 就开了第二家。”


    裴砚川讲得平静,但唐瑭已经脑补出了很多画面。


    一个十六岁的少年, 守着一家狭窄的小卖部,凌晨还在算账,夏天热得睡不着,冬天冷得手发僵。


    他忽然有点听不下去了:“那你以前是不是过的特别惨?”


    裴砚川倒不觉得:“还好。”


    “哪里还好了!”唐瑭猛然抬头, 差点撞到裴砚川的下巴,幸亏被对方躲开了。


    裴砚川微微仰着头:“至少没饿死。”


    唐瑭一下就安静了。他不敢看裴砚川的眼睛, 于是翻了个身,背对着他靠在对方怀里。


    裴砚川低头看他, 才发现唐瑭眼睛都垂下去了,他亲了亲唐瑭的耳朵,安慰道:“都过去了。”


    唐瑭闷声问:“那后来呢?”


    “后来规模越来越大,小卖部发展成了裴氏优选前身。”裴砚川顿了顿,补充道,“也被人骗过。”


    “被骗?”


    “合伙人背着我吃回扣,联合外人卷钱。”


    唐瑭抿着唇不说话了,低头牵住裴砚川的手,对方的无名指上戴着和自己一对的戒指。


    裴砚川由他握着自己的手,继续讲:“再后来,我就被仇家盯上了。”


    唐瑭一下抬起头:“仇家?”


    “嗯。”裴砚川语气依旧平静,“生意做大以后,总会挡到别人的路。”


    他说得越轻描淡写,唐瑭心里就越发酸涩。窗外阳光很暖,但裴砚川嘴里那些过去,好像隔着很远的风雪。


    唐瑭有些心疼地抬手,摸了摸裴砚川的侧脸。


    裴砚川没看他,思绪仿佛也飘回了过去:“有一次谈合作,对方临时反水,我差点没出来。”


    唐瑭眉头紧皱,声音微微颤抖:“什么意思?”


    裴砚川攥住他的手,思考了一下怎么说才不会把对方吓到,最后还是简单带过:“被扣了几天。”


    唐瑭反应很快:“……绑架?”


    “算是吧。”


    唐瑭呼吸都滞了一下。裴砚川本人倒是没什么情绪:“后来我跑出来了。”


    “你一个人?”


    “嗯。”


    唐瑭以前一直觉得裴砚川这种小说里的人,天生就站在高处,冷静强势,什么都能解决。


    但现在,唐瑭知道自己想错了。


    裴砚川的过去没有他想象中的浮夸豪门故事,反而更像某种真正踩着泥里长出来的人生。


    他心口闷得厉害,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第一次发现裴砚川掌心其实有很浅的旧茧,明显不是养尊处优的人会有的。


    唐瑭越想越难受,干脆伸手抱住裴砚川,闷声道:“别讲了。”


    裴砚川稳稳托住他:“怎么了?”


    “我不想听了。”


    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静悄悄的。


    裴砚川拥着怀里的人,心口软得厉害。


    以前那些事,他从来没觉得有什么。饿了就忍着,被骗了就重新爬起来,遇到危险就自己解决。久而久之,他甚至觉得这就是理所当然,但现在居然有人因为听见这些过去而替他难受。


    裴砚川轻轻抚着唐瑭的后背,低声哄:“都过去了。”


    “裴砚川,”唐瑭攀着他的肩膀,鼻尖酸涩:“疼吗?”


    裴砚川心脏猛地一跳,心里涌起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以前没人问过他这种问题。


    良久的沉默后,他感觉自己的肩膀那块布料渐渐湿润,于是他叹了口气,终于开口:“疼。”


    唐瑭一下抱得更紧了。


    原来对方也不是不会疼,只是因为没人能让他示弱,所以只能一个人扛着。


    裴砚川的肩膀越来越湿,他有点想笑:“哭什么?”


    唐瑭嘴硬:“没哭。”


    但声音哑哑的,一点说服力都没有,于是他又改口:“就哭。”


    裴砚川笑笑没说话,只是指腹轻轻蹭过唐瑭的后颈,以示安慰。


    唐瑭沉默半天,轻声道:“以后不会了。”


    “不会什么?”


    “以后你生病有人管,受伤有人陪,被欺负也有人撑腰。”唐瑭吸了吸鼻子,“反正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窗外一阵风吹过,卷起满天碎叶。


    裴砚川低头,轻轻掰过唐瑭的脸,吻去他眼角的泪:“这么护着我?”


    唐瑭还带着点鼻音:“不行吗?”


    “行。”


    裴砚川说完,又吻上唐瑭的唇。


    唐瑭闭着眼,睫毛还带着一点湿意,裴砚川亲他的时候,他下意识往对方怀里靠。


    裴砚川抱着他,有些舍不得松手——原来被人心疼是这种感觉。


    唐瑭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被抱到床上去的。


    等反应过来以后,人已经陷进了柔软的床垫里,阳台的花刚浇过水,泥土湿润,一抹阳光落在床尾,暖融融的。


    唐瑭在飘窗晒了许久的太阳,这会的皮肤都透着一股暖烘烘的粉,他的手死死抓着衣角,一脸心虚又警觉的表情。裴砚川撑在他上方,饶有兴致地低头看着他。


    “你、你答应过我什么的?”唐瑭慌乱地推裴砚川的肩,“现在大白天的,不许乱来。”


    裴砚川不言语,只是低头又亲了亲他。这个吻慢慢变深,唐瑭被亲得喘不过气,但手还是死死抓着衣服,试图阻止裴砚川胡来。


    吻毕,裴砚川看着唐瑭眼尾那一抹还没褪干净的红意,用手指拨开对方散乱的额发。


    唐瑭小声乞求:“我疼,今天真的不能再来了。”


    裴砚川眸光深沉:“我知道,我看起来有那么没节制?”


    “你有,”唐瑭指了指自己领口下露出的痕迹,“这都是证据。”


    裴砚川低笑一声,俯身埋进他的颈侧,让“证据”更有说服力。


    唐瑭被亲得浑身发软,手指无意识攥紧床单,小声叫他:“裴砚川……”


    “嗯。”


    对方低低应了一声。随后,落下来的吻越来越低……


    唐瑭声音发颤,手指忍不住攥住裴砚川的头发:“你,你别……”


    裴砚川却只是握住他的手腕,安抚似的轻轻吻了吻,然后动作依旧耐心。


    ……


    他将快要把自己闷死在枕头的唐瑭捞出来,稳稳抱进怀里,看着对方眼神涣散、满脸红潮的模样,哑声叫他:“糖糖?”


    唐瑭将脸埋在裴砚川胸口,羞得一句话也说不出,半天才气若游丝地在裴砚川怀里挤出一句:“……不许叫我。”


    裴砚川盯着他泛红的唇,还是没忍住,低头在他唇角咬了一口。唐瑭神志不清地缓了好半天。


    午后的阳光从床尾缓慢攀上来,空气里残留着潮湿而暧昧的热意。


    唐瑭做了半天心理建设,才终于抬起一点头。他眼睛湿漉漉的,指尖颤抖着顺着对方结实的腹肌滑了下去:“那个——”


    “我不敢像你刚才一样。所以……所以……”他的声音很小。


    裴砚川的呼吸明显乱了一拍,他一把抓住唐瑭的手腕,掌心滚烫:“糖糖,别闹。”


    “我没闹。”唐瑭眼神里满是破罐子破摔的决绝,“我……帮你,你别乱动。”


    “你是真想折腾死我。”


    ……


    唐瑭累得手指都不想动,耳边全是裴砚川沉重的心跳。过了好一会儿,裴砚川才叫了他一声:“糖糖。”


    “嗯?”唐瑭莫名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裴砚川垂眸看他,怀里的人神情懒洋洋的,连抬眼都显得费劲。他伸手拨开唐瑭额前被汗浸湿的碎发,慢条斯理道:“该给你抹药了。”


    唐瑭:“……”


    他原本还软趴趴靠在人怀里,听见这句话,整个人瞬间清醒一半。


    “我不要!”


    第46章  第四十六章[VIP]


    周日难得安静了一天。


    唐瑭依旧睡到中午才醒, 醒来的时候身上已经没有昨天那么疼了。


    至于涂药,唐瑭从最开始的羞愤欲死,到后来演变成了自暴自弃地享受。


    “还疼吗?”裴砚川替他抹完药, 抽了张纸巾擦手。


    “好多了。”唐瑭趴在枕头里, 声音闷闷的, “就是感觉自己快被药腌入味了。”


    裴砚川被这个形容逗到了, 唇角轻轻扬了一下。


    “起来洗漱吃饭。”裴砚川拍拍他。


    “喔。”


    唐瑭晃到卫生间, 对着镜子扒开衣领看自己,看得直发愁。身上的痕迹一点也没有要消下去的意思, 新的叠着旧的, 像是在白皙的皮肤上开遍了一朵朵绚丽的花,而且开得十分嚣张。


    “唉……”唐瑭无奈摇摇头,拧开水龙头。


    “哗哗——”


    水流顺着指缝滑落, 窗外的风也不知何时收紧了些, 吹得树枝轻轻晃动。


    又是一夜过去, 楼下又落了满地秋叶。


    唐瑭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顺手把窗户关小了一点。


    降温了。


    他站在衣柜前挑了半天, 最后翻出一件高领针织衫,又在外面套了件厚外套。柔软的布料贴上脖颈, 刚好把那些痕迹盖的严严实实。


    唐瑭对着镜子左右看了看,终于满意一点。幸好现在天气冷,不然他真不知道该怎么出门。


    裴砚川靠在门边,看他折腾这么久, 淡淡评论了一句:“欲盖弥彰。”


    唐瑭立刻转头:“闭嘴。”


    裴砚川眼里带上笑意,走过去, 替他把翻乱的领口整理好:“嗓子还没好?”


    本来唐瑭感冒发烧就没好利索,前两天被裴砚川一折腾, 又哭又闹,现在说话时还带着一点倦倦的鼻音。


    “好多了。”唐瑭面不改色,“正常直播没问题。”


    结果话还没说完,尾音轻轻哑了一下,听起来有点滑稽。


    空气瞬间安静。


    裴砚川垂眸看他,像是在忍笑。


    唐瑭脸一红,恼羞成怒地拍开他的手:“不许笑!”


    “没笑。”裴砚川顺势牵住他,“走吧。”


    路上,唐瑭忍不住按了按嗓子,也有点生无可恋:“这声音……我说我感冒他们能信吗?”


    “能。”


    唐瑭狐疑:“真的?”


    裴砚川语气平静:“不信也没证据。”


    唐瑭:“……”


    他竟然觉得很有道理。


    然而,两人刚一进公司,林筱霜就发现了。


    “唐总监,你感冒了?”


    “……对。”唐瑭试图维持着最后的体面。


    林筱霜愣了一下:“严重吗,我怎么感觉你声音比前几天还哑了。”


    唐瑭突然有点后悔接话,偏偏裴砚川还在旁边补了一句:“这两天没休息好。”


    林筱霜手里还抱着文件夹,视线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猛地悟到什么:“那个,直播资料我再确认一下。”


    唐瑭:“……”


    他偷偷瞥了一眼裴砚川,罪魁祸首像个没事人一样,依旧一脸平静,根本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唐瑭已经不想解释了。好在林筱霜跑得够快,没让这份尴尬继续扩散。


    但显然,公司里并不止有林筱霜有眼力见。


    丁晟去找财务时,目光扫过唐瑭的高领毛衣,脚步顿了一下,又默默移开视线。


    赵承阳更是不敢多嘴,一上午猛猛喝了三大杯水。


    空气里好像弥漫着一种诡异的氛围,但偏偏一切工作又在正常推进中。


    下午的时候,唐瑭收到了法院发来的案件受理通知书。邮件弹出来的瞬间,他立刻坐直了身体。


    离他工位最近的赵承阳憋了一上午,终于和他说了第一句话:“唐总监,怎么了?”


    “立案了。”


    短短三个字,办公室里所有人精神一振。


    “太好了!那个x87终于能被揪出来了!”


    “我们终于不用单方面挨骂了!”


    “这下终于可以和合作方交代了!”


    动静不小,连办公室里的裴砚川都听见了。唐瑭身边正围着一群人,裴砚川走出来时,一群人不哄而散。


    唐瑭坐在电脑前,屏幕上的受理通知还没关,灯光落在他侧脸上,整个人终于不像前几天那样绷得厉害了。


    裴砚川垂眸扫了一眼内容:“确定了?”


    “确定了。”唐瑭抬头看他,眼里终于有了点轻松笑意,“法院那边已经正式立案。”


    “行。”裴砚川把手里的文件递过去,“最后定下来的连麦顺序。”


    唐瑭伸手去接。


    裴砚川忽然低声补了一句:“嗓子不舒服多喝点水。”


    “水”字落下的瞬间,唐瑭脑子里不受控制的闪过前两天混乱的画面。


    昏暗的卧室,凌乱的呼吸,还有自己最后脱力得连杯子都拿不稳。


    最后只能被裴砚川抱在怀里喂,温热的水顺着唇齿咽下去,对方的气息也贴得极近:“再喝一点。”


    “……”


    唐瑭的耳朵“腾”地一下烧起来,他手一抖,几乎是抢一样把文件抽了过来。


    裴砚川看着他:“怎么了?”


    唐瑭努力维持表情:“……有静电。”


    “咳——咳咳!!”


    旁边的赵承阳差点被水呛死——谁家的静电能把耳朵电红?


    丁晟默默把刚拿起来的水杯放下,林筱霜死死抿着嘴,肩膀微微发抖。


    唐瑭:“……”


    裴砚川的目光落在唐瑭耳朵上,好像明白了什么。他眉梢轻轻一挑,居然真的顺着他说:“那等会儿直播离远一点。”


    唐瑭硬着头皮答应:“行。”


    然而真正直播的时候,两个人还是坐在一起,共同入镜。


    作为直播转型后的首场秀,在线人数在开播瞬间就冲破了十万。


    弹幕密密麻麻地网上刷,后台数据每秒都往上跳一截。


    “各位下午好,我是唐瑭。”


    唐瑭一开口,弹幕里的老粉丝瞬间就发现了不对劲。他的声音原本是清亮温柔的,此刻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哑意,像是被细沙磨过,透着一股事后的慵懒感。


    【糖糖的嗓子怎么?】


    【我靠……今天是声控福利吗】


    【作为一个过来人,我怎么听出了一股,嗯……懂得都懂】


    【是感冒了吗?还是我想歪了】


    唐瑭看着弹幕上飞速划过的调侃,觉得衣服遮盖下的红痕都在发烫。他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毛衣领口,然后掩饰性地轻咳两声,让自己是声音听起来更稳重些。


    “抱歉,前两天降温,不小心感冒了,嗓子还没好利索,大家见谅。”


    【真的吗?真的只是感冒吗?】


    【我总觉得这不是感冒的哑】


    【我也觉得】


    “好了,言归正传。”裴砚川开口,“今天开始,我们会尝试一种新的直播形式。除了正常商品介绍,我们还会增加消费者连麦、商品分析,以及部分法律科普内容。”


    弹幕缓缓冒出一排问号。


    【???】


    【不是吧,我是不是走错直播间了】


    【普法带货?】


    【这跨度是不是有点大】


    闻言,唐瑭也直接把话题切入正题:“之前关于代可可脂巧克力的事件,很多人其实不明白问题具体出在哪里。”


    他继续道:“代可可脂本身不违法。问题在于,一部分商家会刻意弱化这个概念,用包装、宣传语误导消费者,让人误以为是纯可可脂巧克力。”


    裴砚川接过话:“这就涉及《食品安全法》和广告宣传边界。”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弹幕明显停顿了一下。


    随后疯狂刷新。


    【?????】


    【他居然真的开始讲法了】


    【不是,裴总以前不是法外狂徒风格吗】


    【裴总你变了,变成我高攀不起的样子】


    裴砚川面无表情地解释了一句:“以前是以前,现在守法了。”


    【因为有个法务男朋友吗哈哈哈】


    【好怪,再听一遍】


    【你还是裴砚川吗】


    唐瑭看着弹幕笑笑,然后道:“今天我们邀请了几位近期反馈过相关消费纠纷的消费者,从法律角度,帮大家看看这种‘擦边球’到底该怎么罚。”


    他按下第一个连麦请求,耳机里传来一个女孩略显局促的声音:“你们好。我……我之前买的黑巧,主播说是纯天然无添加,我收到货发现代可可脂含量很高——”


    裴砚川低头翻了一页资料:“包装还在吗?”


    女孩道:“在的,我拍了图。”


    后台很快把截图切到直播页面,黑金包装,英文大字,加粗的“PURE DARK”,还有缩在角落里的小到看不见的“代可可脂”字样。


    【哦吼,还是进口货】


    【配料表全是英文吗……】


    【印的字都和包装一个颜色了,这谁看得清】


    裴砚川给了弹幕一会儿反应时间,然后道:“先用‘纯天然’‘高端黑巧’制造噱头,让消费者先入为主,再把真正的信息藏在角落,是很典型的营销手段。”


    唐瑭顺势接上:“尤其这种视觉重点和实际信息严重不对等的情况,很容易引发争议。《食品安全法》规定——”


    唐瑭讲解完,女孩声音明显激动起来:“那我这种可以投诉吗?”


    “可以。”唐瑭回答得很快,“保留商品页面、直播录屏、订单信息。”


    “如果存在误导宣传,可以向平台投诉,严重的还可以向市场监管部门举报。”


    【等会,好像真能学到东西】


    【第一次见带货直播教怎么维权】


    【有点意思】


    【不是,你们真讲啊】


    【一会喊我妈来听听】


    裴砚川在旁边淡淡补了一句:“当然,前提是别光顾着生气或自认倒霉,保留证据比骂人有用。”


    【他是不是还在内涵什么哈哈哈】


    【我知道,这叫《被网暴后我悟了》】


    【裴总:禁止情绪输出】


    唐瑭也没忍住偏头笑了一下。


    直播间人数还在不断上涨,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认真听,甚至有法学生在线说法。


    【我导员说过类似的】


    【《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八条了解一下】


    【这个案例真的很典型】


    【我能写进作业里吗!】


    当然也有人不买账。


    【太牵强了吧】


    【直播卖货还搞普法人设?】


    【不会又是营销套路吧】


    各种声音混在一起,直播热度却越来越高,后台数据一路上涨。


    而就在直播进行到一半时,裴砚川忽然停顿了一瞬,原本还在翻资料的手微微僵住。


    灯光落在他侧脸,视线似乎突然失焦,耳边声音也被瞬间拉远。直播间滚动的弹幕、设备运行声、唐瑭的说话声,全都变得模糊。


    裴砚川看见虚空中出现了一道巨大的黑色裂缝,裂缝那头好像有什么东西试图把他从这个世界抽离。


    一股强烈的混乱感和压迫感扑面而来,裴砚川指尖骤然收紧,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弹幕也注意到了。


    【裴总的眼神好吓人】


    【裴总怎么了?掉线了吗?】


    【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下一秒,桌下忽然传来一点轻微的痛感——唐瑭不动声色地掐了他一下。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改了快十次,删的东西太多了,嗯……


    今天依旧两更


    第47章  第四十七章[VIP]


    镜头前, 唐瑭神色自然地接过话:“其实这种情况,很多消费者最容易忽略的问题,是证据保存时间。”


    他语气平稳, 甚至还顺手翻了一页资料:“比如有些人会在确认收货后, 才发现宣传页面被修改。这个时候, 最好提前截图留档。”


    弹幕的注意力很快被重新拉走。


    【对对对!有些商家会偷偷改】


    【学到了】


    【截图真的很重要】


    镜头另一边, 裴砚川缓慢呼出一口气, 那道黑色裂缝还残留在视野边缘,像随时会再次撕开。


    但耳边, 唐瑭的声音落入耳中, 带着一种莫名让人安心的力量。


    裴砚川眨了下眼,再睁开时,那道黑色裂缝已然消失不见。他抬手按了一下眉心, 低声接上唐瑭的话:“另外, 关于赔偿标准——”


    唐瑭偏头看了他一眼, 确认人已经恢复正常,才继续把直播流程往下推进。


    而直播间里, 只有少数人还在讨论刚才那一瞬间。


    【刚刚裴总是不是卡了一下】


    【是不是太累了】


    “你不累吗?”


    一道冷淡的声音猝不及防传入耳中,拾祜吓得一激灵, 猛地回头。


    零彧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身后,那双深邃的眼睛仿佛能洞察一切。


    “零、零彧。”拾祜心虚地侧过身,试图去挡住那些他刚刚敲下的代码,“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零彧没说话, 凑进一步,扫了一眼那被缩到最小的荧光屏。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异常报告, 和维度节点检测图。


    他看过去时,刚好又跳出一个红色警告——【检测到维度波动异常】


    拾祜脸色一变, 下意识扑过去想修正,却被零彧先一步按住手腕。他越过拾祜,直接上手,敲了几行代码,然后警告消失不见,后台多了一条修正记录。


    零彧撑着手臂,垂眸看向拾祜,语气听不出喜怒:“说说吧,最近的异常修复记录,瞒着我删了多少。”


    拾祜心里“咯噔”一下,依然嘴硬:“没有啊。”


    零彧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后台隐藏页面直接调了出来。


    下一秒,一连串被删除的修复记录瞬间铺满整个屏幕。


    零彧:“继续编。”


    拾祜瞬间僵住:“……”


    忘了他是高级管理员了,有查看后台隐藏记录的权限。


    空气死一样安静。


    半晌,拾祜低头,弱弱开口:“你早就发现了……”


    “嗯。”


    他根本不敢看零彧,小声问:“那为什么之前不拆穿我。”


    零彧眸光微动:“想看看你能嘴硬到什么时候。”


    拾祜:“……”


    完了,这次是真的完了。


    最开始,拾祜只是觉得自己犯了个小聪明,可随着裴砚川在三维世界的影响越来越大,他才慢慢意识到,事情已经有些失控了。


    尤其最近,维度错乱的异常节点频繁出现,拾祜只能瞒着零彧一次次偷偷补,可越修,他心里越慌。


    因为他发现,从一开始,把裴砚川投放进三层,就是个错误,而且现在再撤回,已经不可能了。


    裴砚川在这个世界留下的痕迹太多。星辉、直播、舆论、人际关系……甚至已经开始改变部分世界运行轨迹。强行回收,只会让整个维度更加混乱。


    至于零彧,他早就察觉到了拾祜的不对劲,但一直隐在暗处,观察并掌控着拾祜的一举一动。直到此刻,他终于伸手戳穿了那层摇摇欲坠的伪装。


    “拾祜。”


    突然被叫名字,拾祜浑身打了个冷战。


    零彧说:“你骗不了我。”


    是啊,他什么都骗不过零彧,从很久以前开始就是。


    几百年前,他从世界过渡层凝聚出自主数据团,被零彧捡回了管理局,还取了名字。


    高维秩序管理局一共九百九十九位管理员,每一百人分一级权限,从“零”到“玖”,依次划分。每一级后面,还会跟随各自的独立尾字,作为管理员代号。


    而拾祜,是独立于这九百九十九位之外的,唯一一个以“拾”开头为代号的实习管理员。


    那时候,零彧说要把拾祜培养成秩序管理员,局里很多人都觉得奇怪,毕竟管理局从未有过这样的先例。而且按照规定:一个自主凝聚出数据团“野种”,应该由高维管理局回收处理掉。


    可零彧为了把人留下,只是说:“他数据流很特别。”


    最后,也没有人敢真反对。


    因为说这句话的人是零彧——高维管理局最早一批建立者之一,也是目前权限等级最高的秩序管理员。


    据说最初那套世界维度稳定规则,就是由他亲手参与构建。整个管理局里,几乎没有敢和零彧正面争执的人。


    更何况,零彧在管理局工作几千年来,很少会主动提出什么,所以他的提议最后也顺利由几位高层决议通过。


    拾祜也是后来才知道,“拾”本不该存在,那是零彧为他亲自定下的编号,“祜”则是零彧给他亲自取的名。他不属于管理局官方,而是单独归属于零彧名下。


    虽然他作为编外人员,挂着一个“实习管理员”的名号,但他还是很高兴。因为这个世界第一次有人给他定义。


    后来他为了能留在管理局,拼命学东西。其实他学得很快,但偏偏又总爱闯祸。小到误删数据,大到炸掉整个模拟空间,每次他都会提前想好理由,想好怎么装无辜。


    可零彧每次都不上当,他知道零彧明明能看出来他是故意的,却还是帮他默默收尾。


    再后来,拾祜越来越想见零彧,于是找各种理由往高级办公区跑。


    今天送文件,明天报异常。明明只需要发送一条数据的工作,他却吵着说自己不会,只为了多见对方一面。


    这些小心思,零彧一直知道,但也一直没拆穿。


    还有第一次跟随零彧出任务。选建模的时候,他听别人说娃娃脸会更招人喜欢,他二话不说就选了今天这副模样。


    那天,他紧张了很久才敢去找零彧,本想和对方装不认识,结果零彧只看了他一眼,就叫出了他的名字,拾祜当场僵住。


    那一瞬间他意识到,自己那些藏的小心翼翼的心思,还有所有自以为隐蔽的很好的小动作,其实从来没有真正瞒过零彧。


    甚至连他喜欢零彧这件事,可能也早就骗不过那双眼睛。


    想到这里,拾祜忽然有点鼻酸。他低着头,小声嘟囔:“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零彧的视线锁着他:“拾祜,你到底瞒了我什么?”


    拾祜抿着唇不说话。


    良久,在零彧那审判的目光注视下,拾祜的心理防线终于彻底崩塌。


    他语无伦次地解释起来,像倒豆子一样把自己的错全都抖搂了出来:“我……我闯祸了。我把裴砚川从二层投放到了三层。”


    “当时二层里裴砚川意外死亡,我找不到原因,我怕自己实习考核通不过,就……就把他放到了三层。”


    拾祜越说越慌:“我本来只是想着,等我考核结束,我再把他放回去,但是现在……”


    裴砚川在三维世界造成的影响远超预估。


    拾祜声音都在颤抖:“我,我……最近那些维度异常都是我的错,裴砚川好像已经觉醒了自我意识。他能察觉到维度错乱。”


    零彧始终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拾祜被看得更心虚,语速越来越快,最后几乎变成胡言乱语:“我只能偷偷补,我不敢说,我不知道会变成这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也不是有意要瞒你,我只是……只是——”


    只是想顺利通过实习考核,然后留在管理局,留在你身边。


    拾祜那张小嘴一张一合,因为急躁和愧疚,眼眶都有些发红。声音在零彧耳边嗡嗡作响,像只慌不择路的蝉。


    零彧心口微动,在那喋喋不休的声音中,突然倾身,直接堵上了那双唇。


    拾祜瞬间傻眼了,大脑一片空白。什么裴砚川,什么管理局,什么维度错乱,全都消失了。


    过了好几秒,零彧才退开一点,声音低哑:“别怕,有我。”


    “你……你……”拾祜呆呆看着他,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早就知道了?”


    零彧揉了揉他毛茸茸的头发:“早知道你有事瞒着我,不知道你给我闯这么大祸。”


    拾祜自知理亏,垂着脑袋小声道:“……对不起。”


    零彧倒是不甚在意:“对不起我的事你做的少吗?不差这一件了。”


    拾祜瞬间蔫了,刚才那点被亲懵的劲儿也没了:“我……我怕影响你。”


    “当初犯聪明的时候怎么不怕影响我?”零彧说着顿了顿,自嘲似地道,“也怪我,你不适合这个工作。心太软,也太贪玩。”


    拾祜一听这话,心里猛地一沉,一股巨大的恐慌瞬间席卷全身。


    他猛地抬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急道:“你不要我了吗?你不能不要我!我是你捡回来的,是你给我取了名字,你要对我负责——”


    但是拾祜也知道自己这次犯的错实在是有点大,他不确定零彧会不会原谅自己。


    他越说越没底气,低着头不敢看零彧,最后声音都带上了哭腔的诉求:“你不能不要我,我不想再回过渡层飘着。你不能不要我……我不想回去……”


    然而,如果拾祜现在敢抬起头,他就会看到零彧眼底含着的是一抹极浅的笑意,而非责怪。


    拾祜见他不回应,也不说话了,垂着脑袋,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袖口,整个人像犯了错等待被惩罚的样子。


    零彧看了他片刻,忽然伸手,略带强硬地掰过拾祜的脸,迫使他看向自己。


    拾祜抬眼的那一刻,一行泪顺着脸颊滑落而下,最后砸在零彧手上,烫得惊人。


    拾祜自己都怔了一下。他被零彧捡回来以后,几乎没哭过,因为他听别人说,没人会喜欢总掉眼泪的人。


    但现在,他控制不住自己,他害怕自己被丢掉,他也害怕再也见不到零彧。


    零彧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是不是太惯着你了?”


    拾祜抿着唇,眼泪砸得更凶了。朦胧的水雾中,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对方那双向来平静如深潭的双眸,在此刻竟然有了几分动容。


    还没等拾祜看清,零彧忽然俯下身,微凉的气息压近,又一次轻轻吻上了他的唇。


    拾祜整个人都呆滞了,大脑瞬间宕机,连眼泪都忘了掉,被动承受了这一个轻吻。


    “这件事你不用管了。”零彧抬手,轻轻擦过拾祜泛红的眼尾,把那点湿意抹掉,“剩下的都交给我。”


    拾祜鼻尖一酸,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一把抱住零彧的腰,在他怀里哭得乱七八糟。


    零彧看着他那副快哭懵了的样子,轻轻抱了抱他,有些无奈道:“拾祜,下次再闯这种祸之前,至少先告诉我。”


    拾祜眼睛红红地抬头看他,试探道:“那你会嫌我麻烦吗?”


    零彧沉默两秒,还是道:“会。”


    拾祜又蔫了,像是不死心一样又问了一句:“那你会丢下我吗?”


    零彧不假思索:“不会。”


    “为什么?”拾祜鼻子更酸了。


    “丢了更麻烦。”


    ==========作者有话说:==========


    今天也是两更,晚上还有一章


    第48章  第四十八章[VIP]


    后半场直播有惊无险。等到结束时, 后台热度已经彻底爆了。


    不仅“带货+普法”的新形式开始被讨论,还有不少法律专业账号闻着热度赶来围观。


    直播结束后,整个星辉都松了一口气。丁晟和林筱霜忙着复盘那惊人的数据, 赵承阳则来撤掉直播设备, 整个公司都沉浸在一种首战告捷的兴奋中。


    唯独唐瑭, 在屏幕黑掉的那一刻, 心里那种不安不仅没有消失, 反而愈发沉重。他总觉得最近的裴砚川很不对劲。


    傍晚回家的路上,裴砚川和唐瑭依旧牵着手并肩而行, 但两人各怀心事。


    一路上, 除了落叶被踩碎的“咔擦”声,再无其它。


    回到家后,关上房门的那刹那, 冷风被隔绝在外, 温馨的氛围让唐瑭稍微心安。


    “累了吗?”裴砚川率先出声打破沉默。


    “还好。”唐瑭轻声应着, 却没向往常那样在关门的一瞬间就软着骨头往裴砚川身上黏。


    他有些魂不守舍地走到沙发旁坐下。裴砚川看他的背影,原本已经松开的指尖又微微收紧, 欲言又止。


    晚饭两人吃得都很简单,气氛甚至有些压抑, 餐桌间只有餐具偶尔磕碰的声音,在死寂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刺耳。


    而等到真正躺到床上时,那股暗涌的焦灼终于达到了顶峰。卧室里没有开灯,裴砚川一如既往地从身后贴上来, 大手揽住唐瑭的腰,滚烫的呼吸喷落在唐瑭颈窝。


    “裴砚川。”唐瑭背对着他, 忽然开口。


    “嗯?”


    “你今天下午……”唐瑭顿了顿,而后转过身来, 在黑暗中直视着对方的眼睛,“你又走神了,对不对?”


    裴砚川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将人往怀里揉了揉:“可能是最近太累了。别多想,早点睡。”


    对方的语气堪称温柔,可唐瑭的心却一点一点沉下来。他闭上眼,顺从地回抱住裴砚川。


    唐瑭紧紧贴着对方的胸膛,感受着对方的温热的体温,明明近在咫尺,他却觉得和对方的距离隔着万丈深渊。


    他想不到他们两个之间能有什么隔阂,能让裴砚川一次又一次的瞒着他,除非……


    一种难以言喻的惴惴不安在黑暗中滋生。


    唐瑭悄悄睁开眼,虚空中视线没有落点。就在这时,裴砚川轻轻唤他:“糖糖。”


    唐瑭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往对方怀里蹭了蹭:“怎么了?”


    他紧紧攥着裴砚川背后的衣服,试图等一个坦白,或者是下午失神的借口。


    然而裴砚川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收紧了揽在他腰上的手,又轻轻吻了吻他的发顶,低声道:“晚安。”


    唐瑭心凉了半截,原本抓着对方的衣服的手指一点点松开。他无可奈何,只得也回了一句:“……晚安。”


    这一整夜,唐瑭都在半梦半醒间挣扎。他总觉得裴砚川的怀抱不再像以前那样是一座坚不可摧的堡垒,反而像是一艘在风雨中飘摇的孤舟。


    裴砚川本以为自己会彻夜难眠,但和唐瑭说完“晚安”后,他的意识竟渐渐沉了下去。


    他听见脑海深处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进来吧你!”


    下一秒。


    “哗啦——”


    刺耳的卷帘门声骤然响起。裴砚川猛地睁开眼。


    凌晨五点,天还没亮。冷风顺着卷帘门底灌进来,空气里浮动着潮湿纸箱散发的难闻气味。


    裴砚川坐起身,身下那张漆皮剥落的折叠床发出一声刺耳的悲鸣。


    狭窄的小卖部没有开灯,柜台后面挂着老旧的日历。裴砚川低头,自己身上穿着并不暖和的棉衣,一双少年的手骨节突出,虎口处还有几道干活时留下的细小血口子。


    门外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砚川,你还没收拾完?”


    裴砚川转头,少年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两袋刚买的包子,笑着冲他扬了扬下巴。


    “今天不是还要去进货?睡过头了?”


    裴砚川怔在原地,一种奇怪的违和感涌上心口。


    不对,但他又说不说哪里不对。他下意识地摸向口袋,里面只有几张零钱和硬币。


    少年已经轻门熟路地走了进来,顺手把包子放在柜台上。


    “发什么呆?”


    裴砚川看着他,忽然叫出少年的名字:“段正宇。”


    “干嘛?别愣神了,快点起来吃饭。”段正宇催促,“一会我还有事呢。”


    裴砚川皱着眉,看向四周。狭窄逼仄的小店,堆满货箱的过道,老旧电灯,泛黄墙壁。一切都是真实的,这本来就该是他的生活。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这里太不方便了,像缺了什么,但又转念一想,这个年代本来就该是这样。


    裴砚川沉默几秒,最终还是压下那点疑惑,下床翻开柜台上的账本。


    账本边缘都纸页已经微微翻起,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进货价格和欠账名单。


    段正宇咬着包子,含糊开口:“隔壁那家超市最近压价压得厉害,你还准备卖老样子?”


    裴砚川盯着账本,眼神慢慢冷静下来:“不。”


    他拿起笔,在空白页上划了几下:“学生放学时间人最多,饮料和零食放门口,泡面做组合价。”


    段正宇愣了愣,自然地攀上裴砚川的肩:“可以啊,你怎么想到的?”


    裴砚川看着那只手微微皱眉,最后也没拍开。不知道为什么,这些东西像是天然存在他的脑子里。他甚至觉得可以做得更好,可到底要怎么做,他想不起来。


    段正宇把最后一口包子扔在嘴里,顺手从柜台下拖出一箱货,嚼吧嚼吧咽下,然后道:“行吧,你说怎么干就怎么干,我帮你搬。”


    他说话很随意,动作也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来。裴砚川看着他弯腰搬箱子的背影,微微蹙眉。


    这个人和他很熟,叫段正宇,是他的发小,每天都会来店里帮忙。但不知为何,裴砚川今天见到他后,心里忽然生出一点芥蒂。按理来说不该是这样,可他又觉得不是错觉。


    “你昨天说的那批货,我帮你问了。”段正宇一边搬一边说,“价格还能再压一点,不过要现结。”


    裴砚川点头:“可以。”


    段正宇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你现在越来越像个正经老板了。”


    闻言,裴砚川微微皱眉,没有回应,低头继续对账。


    正经老板……这个词本身没什么问题,不过就是朋友间的一句调侃。可在裴砚川听来,他莫名心生一股烦躁。


    裴砚川强迫自己把这种感觉压下去,继续经营着他的生活。


    他骑着二手自行车去了一趟批发市场送货单,回来的时候段正宇已经把货搬完了。


    段正宇拍拍他:“行了,我先走了。中午再来给你帮忙。”


    “好。”裴砚川应下。


    天渐渐亮起来,小卖部开始有零散学生进来买东西。


    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小姑娘踮起脚尖,指着货架高处的透明塑料罐:“哥哥,要两块这种糖。”


    裴砚川抬手去取,动作却在半空停了一瞬,一股剧烈的恍惚感忽然席卷全身。


    “糖……”


    在他略显贫瘠的十六岁认知里,糖只是一毛钱一块的零食。但不知为何,他听见这个字的时候,心口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了一下。


    仿佛“糖”不该只属于货架上塑料罐,也不该只是一个可以用钱买到的东西。


    小姑娘还在等,见他没反应,奇怪地歪了歪头:“哥哥?”


    裴砚川猛地回神,眼底那层迷茫被迅速压制,他面无表情的拧开盖子,把糖递过去:“两毛。”


    小姑娘放下两枚硬币,拿着糖跑远了。


    裴砚川盯着那两枚金属硬币,心里忽然升起几分嫌弃,他竟然觉得这种支付方式很滞后。


    可这个年代,不都是这样吗?


    “见鬼了。”他自嘲似地低骂一声。


    小卖部重新忙碌起来,裴砚川熟练地给顾客找零,扯塑料袋。中午时分,段正宇拎着瓶矿泉水出现在门口。


    “你歇会儿,我来看店。”段正宇大大咧咧往椅子上一坐,“对了,趁现在没人,你快点把后院那点烂账埋埋。”


    “嗯。”


    裴砚川确实需要一点时间来整理思绪,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伴随了他一上午。


    后院里堆满了发霉的硬纸壳和早已过期的零食百货。裴砚川蹲在地上,盯着一只正在艰难翻身的甲虫。


    段正宇的声音隔着门帘传过来:“砚川,等忙完这阵,咱们去南边看看吧?”


    他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躁动:“我听说那边现在遍地都是金子,只要胆子大,谁都能发财。咱守着这小破店,得攒到猴年马月去?”


    “南边水深。”裴砚川语气冷淡,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得出的这个结论。


    “这不是有你吗?”段正宇嘿嘿一笑,语气里透着股理所当然的亲昵,“你脑子灵,我力气大。咱俩合伙,以后这整个巷子里的生意都是咱们的。”


    “到时候你也别住这小隔间了,哥们给你弄个带阳台的大房子。”


    裴砚川听着这些话,心里生不出半分波澜,只是提到阳台的时候,他脑中好像一闪而过了什么画面,似乎有一个人靠在他的肩膀上睡觉。


    他皱起眉,把那些想法抛之脑后:“再说吧。”


    不知道为什么,裴砚川潜意识里有些排斥对方说的“合伙”。


    晚上收摊时,天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卷帘门拉下来的声音刺耳尖锐,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裴砚川送走段正宇,简单对了一遍今天的流水账,然后把自己扔到那狭小的折叠床上。


    屋里没开灯,只有路灯的光透过来,把铁窗的影子横七竖八地钉在地上,像一座囚笼。


    裴砚川闭上眼睛,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梦里,他坐在一个宽敞亮堂的房间,手里拿着一种发着光能触碰的薄板。空气中没有刺鼻的潮湿味,只有清淡的冷香。


    “裴砚川……”


    有人在叫他,声音很近,也很温柔,是裴砚川从没听到过的语气。


    裴砚川抬头,那个人站在光里,轮廓模糊,像与自己隔了一层浓雾。他不知道对方是谁,但是他能感觉到自己在笑,这很奇怪。


    他伸出手,几乎是本能地去抓对方的手,对方也没有躲。指尖触碰的一瞬间,触感真实又温暖。


    裴砚川微微一怔,他想问“你是谁”,但声音还没问出口,画面开始晃动,那个人的轮廓被一点一点冲散。


    下一秒,眼前的画面彻底翻转。他不再坐着,而是躺在床上,还被人抱着。


    对方的手搭在他的腰上,声音沙哑且慵懒,像是被风吹散的沙。


    他说:“晚安,裴砚川。”


    裴砚川心头一惊,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冷风依旧顺着门缝往里灌。他颤抖着抬起手,指尖还残留着梦里那种温润的错觉,可触碰到的只有冷冰冰的空气。


    第49章  第四十九章[VIP]


    小卖部的扩张比预想中要快, 裴砚川展现出一种近乎天才的商业天赋。


    最开始只是多了一排货架,后来变成了和隔壁超市合并。账本换了一本又一本,利润稳步上升。街坊对他的称呼也从“那家小店的孩子”, 变成了“小裴老板”。


    但他本人倒是没什么情绪变化, 像是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段正宇也依旧在他身边, 帮忙搬货、跑市场、对接零散渠道, 很多时候甚至比他都更熟悉市场上的人情往来。


    “这批货我帮你压下来了, ”段正宇拍了拍旁边的箱子,“比上次便宜三分之一。”


    裴砚川点点头, 没有多说, 只是自顾自地记账。


    段正宇倚着箱子,指尖抠搜着纸箱角,似是无意地感叹:“你现在这店, 已经不算小卖部了。”


    裴砚川没有抬头, 圆珠笔在账本上拉出一条冷硬的直线:“还不够。”


    段正宇笑了一声, 语气里带上一股说不明道不清的酸气:“还不够?你胃口倒是越来越大。你现在眼里除了钱就是账,我说砚川, 你以后到底想干什么?”


    裴砚川没有说话。


    段正宇见他不理自己,也不再自讨没趣, 拍拍手上的灰尘:“差不多得了,知足常乐。”


    他说着往往外走,还顺手从柜台上顺了根棒棒糖,“我出去一趟。”


    “嗯。”裴砚川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目光渐渐沉下来。


    真的是自己胃口太大了吗?


    裴砚川沉默着。他没有和段正宇说过,自己心底一直有一个声音告诉他, 将来他会做的比现在还好,好上成千上万倍。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 那种感觉很奇怪,他明明没有明确的规划和方向,但潜意识里又十分确信那个说法。


    可能也正是因为这道声音给他带来的盲目底气,裴砚川开始变得越来越大胆。


    别人不敢压的货,他敢压;别人不敢碰的新渠道,他敢碰。甚至周围人还在靠着人情世故做生意的时候,他已经开始主动学习研究利润结构和长期市场。


    最开始,很多人都觉得他疯了,段正宇也是。


    一个二十岁不到的毛头小子,没有背景、没有靠山,居然敢一下子吃进那么多货。


    但偏偏,每一次他都赌对了。


    段正宇有时候都会觉得邪门:“你到底怎么想到的?”


    裴砚川只是说:“猜的。”


    “放屁。”段正宇笑骂,“你这要是猜的,别人早赔死了。”


    裴砚川没有再解释,因为连他自己都说不清。很多时候,他只是觉得应该这样,然后就做了。就像……自己早已经做过无数次类似的事情。


    而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总会短暂产生一种恍惚。自己好像站在比这里更高的位置,见过更大、更先进的世界。


    然而那些琐碎的画面常常一闪而过,根本抓不住。


    随着生意规模的扩大,某些微妙的东西也在悄然变质。裴砚川敏锐地察觉到,账目开始对不上了。一开始只是几块,几十块,裴砚川没有声张,只是把那几页单独抽了出来,直到后来有一天——


    “段正宇,这周的烟酒账,你核对了吗?”裴砚川坐在收银台后,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


    段正宇若无其事笑道:“核了啊,有什么问题?”


    裴砚川看着他那张笑脸,心里涌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厌恶。他把那几张有问题的账页翻出来,扔在桌子上,让段正宇来看。


    段正宇看清的那一刻,脸色瞬变,而后语气带刺:“不就是几块钱吗?我对账的时候没看清很正常吧。怎么,现在生意做大了,开始防着我了?”


    裴砚川只是看着他。那眼神里的淡漠绝对不属于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更像是一个已经在名利场摸爬滚打多年、见过无数人心诡谲的上位者。


    段正宇对上他视线的那一刻,几乎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但他依然故作镇定:“回头我再对一遍。”


    “行。”裴砚川语气平静,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只是想把账算清楚。”


    “我知道。”段正宇又挂上笑,熟稔地攀上他的肩,“咱俩都认识多少年了,我你还不放心吗?”


    裴砚川皱着眉拍下肩膀那只手,起身道:“我再去仓库看一眼。”


    身后,段正宇眼神里闪过一丝阴鸷。


    再后来。货源临时出了问题,合作商开始抬价,与此同时,段正宇主动找到他。


    “这条线不稳定,我帮你找了条新的进货渠道。”他说得语气十分自然,甚至带着点“为你考虑”的意味。


    裴砚川皱着眉看着他:“你什么时候联系的?”


    段正宇依旧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模样:“前几天啊,你不是忙吗?我就顺手帮你看了。”


    “合同呢?”


    “我帮你签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


    裴砚川看着他:“你帮我签了?”


    段正宇愣了一下,随即摆手:“别这么严肃,我们不是一直这样吗?”


    “……是。”裴砚川垂眸,没有再多说。


    深夜,裴砚川独自躺在床上,闭着眼却始终没有睡着。脑海里反复回想的,还是白天那句“我帮你签了”。


    段正宇以前也不是没帮他做过决定,很多事情,两个人都是互相插手。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他莫名感觉不舒服。


    裴砚川皱了皱眉,翻了个身。就在这时,一道很轻的声音忽然从意识深处浮了上来。


    “合同要看完再签。”


    裴砚川猛地睁开眼,房间里空无一人。但刚刚那句话很清晰,像是真的有人在他耳边说话,而那个语气也让他觉得十分熟悉。


    裴砚川想了很久也想不起来,最后只能又沉默着闭上眼,恍惚间,他好像又做了个梦。


    宽敞明亮的房间,暖色调的灯光,还有一道始终看不清脸的人影。对方坐在他对面,手指压着纸页,略带埋怨:“裴砚川,你迟早有一天被人骗死。”


    裴砚川想看清对方的脸,但下一秒,画面瞬间破碎,他从梦里惊醒。


    窗外天已经快亮了。


    冬去春来,巷口那颗老槐树枯了又青,落了满地残槐。槐叶陷进泥土里,数次落叶归根。


    十七岁到二十岁,是裴砚川生命力最沉寂也最疯狂的四年。


    第一年,他还守着一家小卖部;第二年,他已经开始做区域供货;第三年,他手底下第一家真正意义上的连锁便利店开业;第四年,他逐渐建立起自己的商业逻辑。


    别人卖货,他做供应链,别人赚差价,他开始吃市场,扩张速度快得惊人。


    也因此,有很多人开始模仿他。有人照搬他的货架结构,有人复制他的低价组合,甚至有人专门打价格战,试图拖垮他的资金链。


    但每一次,每一次裴砚川都能提前一步,像是天生知道市场会怎么变。


    很多次,连他自己都会产生一种错觉,仿佛这些东西,他早就经历过,所以才会这么熟练。


    而时间越往后,他性格里的某些东西,也越来越明显。裴砚川不再相信任何人,所有的合作都建立在利益至上。


    他心狠手辣,对竞争对手毫不留情,连一直跟着他的段正宇都被他逐渐边缘化。


    有一次段正宇喝多了,坐在仓库门口看着他笑:“砚川,你现在越来越像个老板了。”


    裴砚川就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二十岁的裴砚川,身上那件黑色风衣裁剪得体,衬得他身形越发挺拔。他没有说话,那双深邃的眼像一滩死水,倒映着段正宇的狼狈模样,却激不起半分波澜。


    “段正宇,你喝多了。”裴砚川开口,平稳的声音听不出半点昔日的情分。


    段正宇拎着半瓶酒,眼神涣散地看着他:“真的,你现在可是大老板!以前你还能跟我蹲在门口吃泡面,现在叫你出来喝顿酒都费劲。”


    仓库门口的灯闪了一下,裴砚川脸上终于出现几分动容:“最近确实忙。”


    “你看,又来了。”段正宇笑着指他,“你现在跟我说话都和谈生意一样。”


    这些年,他变化确实很大。眉眼彻底长开以后,身上的压迫感也越来越重。尤其是不说话的时候,总给人一直很难接近的距离感。


    但……变的也不止是他自己。


    裴砚川收回思绪,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仓库下个月开始整合。”


    段正宇一愣:“啊?”


    裴砚川继续道:“旧货线会停掉一部分,以后统一走新渠道。”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


    段正宇脸上的笑淡了几分:“……你没提前和我说。”


    “现在说了。”


    没有给对方任何商量的余地,只是通知。


    段正宇盯着他看了会儿,忽然低头笑了一声:“行,现在就是不一样了。”


    他仰头又喝了一口酒,喃喃道:“裴老板看不上以前那套了,连我都快插不上手了……”


    酒气混着夜风散开,吹到裴砚川脸上,直激起一阵生理性恶心。他没有再多看一眼,冷着脸关掉仓库的大灯,只留门口一顶。


    段正宇的影子被灯光拉得扭曲又细长,随着他摇晃的动作,玻璃酒瓶倒映出他的脸,可笑又滑稽。


    而裴砚川早已隐入黑暗,走得干脆。


    “啪——”


    酒瓶碎裂,清脆刺耳的声音在仓库回荡许久。


    身后传来段正宇含糊不清的咒骂声,裴砚川脚步未停,甚至连头都没回。


    旧日的情分也如那一地残渣,再也拼不回原样。


    没过多久,一家新的合作方主动找上门。


    对方给出的条件极其优渥,仓储、运输、供货渠道几乎全部齐全,甚至愿意主动让利。怎么看都是一笔稳赚不陪的生意。


    合作地点约在郊外的仓库,那天晚上雨很大,裴砚川到的时候,仓库卷帘门半拉着,里面灯光昏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铁锈味。


    但他走进去后,第一眼看到的不是货。


    是人。


    第50章  第五十章[VIP]


    几个陌生男人站在阴影里抽烟, 空气安静得压抑。


    裴砚川脚步一顿,身后的卷帘铁门轰然落下,沉闷的声响在仓库里回荡开, 震得人耳朵发麻。


    他缓缓回头, 门已经被彻底锁死。坐在椅上的男人慢悠悠摁灭了烟头, 冲他笑了一下:“裴老板, 别紧张。就是想跟你聊聊合作。”


    裴砚川扫了一眼空荡荡的、只有人没有货的仓库, 很快便明白过来。他冷笑一声,神情没什么变化:“聊什么?”


    那人站起身, 笑着朝他走近:“聊聊你最近是不是做得太绝了点。”


    那人伸手想拍裴砚川的肩, 却被他不动声色地躲开了。


    “市场就这么大,你一个全吃了,别人怎么办?”


    裴砚川冷眼看着他:“做生意, 各凭本事。”


    那人脸色微变:“裴老板现在架子这么大。”


    “哈。”旁边有人笑出声, “听见没, 人家裴老板现在是真有派头。”


    “难怪那么多人看你不顺眼。”


    旁边几个男人边说边把烟头扔到地上,随意踩了两脚, 然后围堵过来。


    裴砚川面前的男人忽然笑了笑:“裴老板,大家都不想闹成这个样子的。”


    “只要你把南边那条供货链让出来, 我们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裴砚川听完,只觉得有些好笑,甚至懒得掩饰:“你们也配?”


    话音落下的瞬间,仓库的氛围瞬间变了。


    “操!”


    有人猛地一拳砸了过来。裴砚川偏头躲开, 反手抓住对方手腕狠狠往货架上一撞。


    “砰——”


    生锈的铁架剧烈晃动起来。仓库里乱成一团。可毕竟人数差距太大,裴砚川再能打, 也不可能一个人对上这么多人。


    腹部很快挨了一棍,剧痛炸开的瞬间, 他一阵反胃,后背重重撞在墙上。


    有人揪住他的衣领:“你不是挺狂的吗?继续狂啊!”


    裴砚川粗喘着气,额头青筋直跳,却始终没低头,唇角勾起一丝嘲讽的笑:“呸——”


    一口血沫喷在对方脸上,那人条件反射地松手,紧接着裴砚川脸上又挨了一拳。


    “妈的,真把自己当人物了。”


    裴砚川擦掉嘴角血迹,眼神冷得瘆人,像只被逼到绝境的狼。


    但奇怪的是,即使到了这种时候,他依然没有慌。甚至在某个瞬间,他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想法居然是——自己不会死。


    这个念头来的毫无根据,但强烈的可怕。仿佛已经有人替他活过一遍,现在告诉了他结局,又或者,他本来就该活下来。


    这种近乎荒谬的笃定,让裴砚川自己都短暂怔了一下。


    下一秒,后脑骤然传来剧痛。有人拽着他的头发往墙上砸。裴砚川眼前瞬间发黑,耳边都是其他人的怒骂声和耳鸣声。


    “妈的,还敢瞪老子。”


    “裴老板不是很厉害吗?!”


    鲜血顺着额角流下来,裴砚川呼吸一点一点变沉,但嘴角始终挂着一丝冷笑,那模样直看得让人心里发毛。


    而这种态度自然会激怒对方,裴砚川被按在地上打,疼得几乎喘不过气,但他却始终没有要求饶的意思。


    因为他知道——他不会死。


    最后还是有人皱眉开口:“差不多得了。”


    这句话落下以后,仓库的人才消停些。裴砚川被粗暴地绑住双手,扔进仓库最里面那间废弃隔间。


    铁门“砰”的一声锁死,外面的雨下得更大了,空气里全是潮湿发霉的味道。


    隔间里没有窗,只有头顶一盏接触不良的小灯,时不时闪两下。


    裴砚川靠在墙边,缓慢喘着气,肋骨疼得厉害,应该是断了。他半边耳朵都在嗡鸣,听雨声都勉勉强强的。


    可他的脑子却异常清醒,甚至本能开始计算时间,回想外面仓库的格局。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下意识做这些,仿佛这种事,他已经经历过很多次。


    裴砚川被困在里面整整三天,外面的雨也下了三天。


    第一天对方还想谈,裴砚川只送给他们两个字:“做梦。”


    然后又换来一顿拳打脚踢。


    第二天开始,就变成了纯粹的泄愤和羞辱。


    他们骂他抢市场,骂他不给别人活路,骂他一个穷小子凭什么爬这么快。裴砚川高烧烧得意识昏沉,对方就拿冷水泼醒他,继续又骂又打。


    但裴砚川根本不把这些人放在眼里,始终没有服过一句软话。


    直到第三天夜里,仓库门再次被打开,冷风混着雨水一起灌进来。


    脚步声缓缓靠近,然后停在隔间门口。


    “咔哒。”


    门锁被打开,裴砚川抬眼——段正宇站在那里。


    对方还是那副熟悉的模样,但眼神已经完全变了。段正宇低头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砚川,还认得我吗?”


    裴砚川三天没进过食物和水,嗓子疼得要命,他勉强发声:“果然……”是你。


    段正宇蹲下来,假惺惺地拍拍他肩膀上的土,动作堪称熟稔:“怎么几天不见,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裴砚川看着他,那双眼睛因为高烧和失血已经有些发红,但眼底的情绪依然冷得吓人。


    段正宇最讨厌的就是他这幅样子,永远冷静,永远高高在上,像什么都不在乎。哪怕现在被关在这里三天,狼狈得半死,也还是那副硬脊梁骨模样。


    段正宇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淡下去:“怎么?你现在是正经老板了。是不是早忘了兄弟当初怎么帮你的了?”


    正经老板啊,原来是这样……


    裴砚川嗓子哑得厉害,呼吸都带着血腥气,可他还是硬声道:“所以呢,你想让我感恩戴德?”


    段正宇表情瞬间沉下来:“我帮了你那么多年!结果你呢!你是怎么对我的?!”


    “要不是当初我陪你守店,替你跑货,你真以为你能走到今天!?”


    他越说越激动,猛地拽住裴砚川的衣领:“你凭什么看不起我?裴砚川,你真以为你是什么东西!”


    听着对方喋喋不休的咒骂声,裴砚川忽然笑了。他嘴角带血,声音低哑:“你喝酒了。”


    段正宇一怔:“什么?”


    裴砚川盯着他,眼里闪过一丝讥讽:“你每次心虚的时候,都会喝酒。”


    段正宇脸色彻底变了,他一拳砸在裴砚川脸上:“闭嘴!”


    裴砚川被打得偏过头,嘴角再次裂开,他吐出一口血沫,嘴角扯出一个笑,笑得段正宇心里发寒。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裴砚川的眼神死死锁着他,一字一句道,“没出息。”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段正宇。


    “操!”


    他猛地站起来,抬脚狠狠踹向裴砚川腹部,剧痛瞬间炸开,好像五脏六腑都错了位。


    可就在段正宇情绪失控的时候,裴砚川忽然注意到了——门没锁。


    隔间的门虚掩着,大概是段正宇进来的时候太急,又或者是他觉得自己伤成这样,根本跑不了。


    裴砚川蜷着身子,没有立刻动,只是像本能反应一样,慢慢地调整着呼吸。


    段正宇还在骂,那些被压抑了很多年的不甘、怨气、愤怒和嫉妒,像终于找到了出口,一股脑全砸了出来。


    “你凭什么!”


    “凭什么大家一起做生意,最后只有你爬上去了?”


    “裴砚川,你真觉得自己天生高人一等?”


    裴砚川垂着眼,呼吸发沉。没人看见,他被绑在背后的手,正在一点一点磨绳结。三天时间,他早就把麻绳边缘磨松了,还差一点……


    段正宇还在说话。


    “以前你不是这样的。”


    “以前你还会跟我谈以后,谈赚钱,谈把店做大,我们买大房子,过好日子。”


    “现在呢?你连看我一眼都嫌浪费时间。”


    裴砚川听到这儿,忽然笑了一声:“你真的不知道为什么吗?”


    空气瞬间安静。


    段正宇眼睛都红了,双手也气得发抖,活像一只被困住在笼子里、莽撞找不到出口的野兽。


    “啪——!”


    一记耳光狠狠地甩了过来,裴砚川嘴里瞬间泛起血腥味。可就在段正宇再次俯身拽他衣领的刹那——


    “咔。”


    绳子断了。


    裴砚川猛地抬手,一把扣住段正宇手腕,狠狠往前一拽!段正宇猝不及防,整个人直接撞了下来。


    裴砚川膝盖狠狠顶向他腹部。


    “呃——!”


    段正宇瞬间疼得弓起身。


    裴砚川动作快得惊人,几乎没有半点停顿,他撞开段正宇跌跌撞撞地冲出隔间。


    三天没休息也没进食,再加上高烧和失血,他眼前一阵又一阵眩晕,可脑子却冷静得可怕。


    出口、仓库后门、左边货架……这些路线已经在他脑中推演了上百遍。


    “抓住他!”


    “别让他跑了!”


    有人冲上来拦他,裴砚川抓起旁边的铁棍狠狠砸过去,动作凶狠得几乎不要命。


    场面瞬间乱成一团。裴砚川动作没停,他将铁棍狠狠砸向仓库灯管。


    “啪!”


    灯光骤灭。整个仓库瞬间陷入黑暗,尖叫声和怒骂同时响起。


    “操!灯怎么灭了!”


    “人呢!”


    黑暗放大了所有混乱,脚步声、人声、货架碰撞声接连响起。


    裴砚川脚步未停。他几乎是凭记忆冲向仓库后侧,呼吸越来越重,肺部像被刀子划开一样发疼。


    裴砚川一步也不敢停。身后有人打着手电筒追过来,刺眼的白光不断晃动。


    裴砚川不敢回头,也来不及回头。


    “在那边!”


    “妈的,抓住他!”


    身后凌乱的脚步越来越近,裴砚川反手掀翻旁边货架,生锈的铁架重重砸落,震起一层尘土,也硬生生拦住后面的人。


    “轰隆——”


    他撞开仓库后门的那一刻,一声惊天巨雷响彻天空。


    外面暴雨倾盆,裴砚川毫不犹豫地冲出去。一阵又一阵的闪电划过夜空,替他照亮前路,也照亮他的满身狼藉。


    冰冷雨水顺着伤口往下淌,肩膀、腹部、后背,全都疼得近乎麻木。


    可奇怪的是,他的思路异常清醒。仿佛这样的雨夜,这样的逃亡,他已经经历过一次。甚至下一步该往哪儿走,身体都好像提前知道答案。


    巷口,左转,翻墙,哪里能甩人,哪里可以藏身……这些认知像提前刻进了脑海里。


    裴砚川强撑着身子,一步一个脚印的在暴雨中穿行,伤口还在不断往外渗血,鲜血淌在地上,转眼间又被雨水冲刷得一干二净。


    不知道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身后的人有没有被甩干净。他的呼吸越来越重,视线也已开始模糊。


    可就在意识要撑不住的时候,脑海深处忽然再次闪过那道熟悉的声音。


    “裴砚川,”


    “疼吗?”


    裴砚川脚步猛地一顿。


    下一秒,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居然低低回了一句:“……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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