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这实在是个很巧妙的时辰。
月色皎洁, 柔和地打在崔则行的侧脸上,再借以昏黄灯火的映衬,像披了一层素纱,难掩绰约身姿。
他搭下眼睫, 眸光似一路往下的水, 在她身上打转、流淌, 又聚在脸上,倒映出那双满含担心的眼睛。
谷安岁窝在他怀里,仰头看他:“怎么出来了?受了那么重的伤, 就应该好好躺着。”
然后,像对待瓷娃娃一样,手小心地扶住他,硬要将他揽回房里。
他顶着那张苍白的脸,只能顺从关切他的妻子, 掌心包揽住她的手, 语气轻淡:“我没事, 只是醒来后没看见你,就出来站了会。”
谷安岁哪里能放心, 看着他明显缓滞的脚步,拉着他,像拉着走路还不稳的小狗一样小心翼翼,直到将人拽进去,拉着坐下才肯松气。
他沉溺在这阵温情里,下巴往她肩上靠, 指腹摩挲着她腰间的软肉:“太后唤你进宫的?”
她忍着颈项的痒意,小幅度地点着头。
他了然,开始变本加厉地蹭她, 快要将整个身子压在小小的谷安岁肩膀上了。
可谷安岁顾念着他是个病人,被压得鼻尖冒汗了,也只是好欺负地承受着,反让他生出更加旖旎的心思。
“去了这么久,想我了吗?”
她抖了下眼睫,红着脸,难为情地“嗯”了声,小声地吐露心声:“一直在想你,想你的伤怎么样了,有危险吗,醒了吗,想着什么时候能回来见你,”
她突然一把抱住他,语气里带着后怕的颤音:“下次不要再做这么危险的事了。”
他刚要出声,却一滞,感受到了那一滴一滴潮湿胸口,渗进心脏的眼泪。
哭了。
太过担心和重视他,所以忍不住流泪。
他抑制不住地捧起她的脸,看清挂在腮颊的泪珠,慢慢地啄吻,含糊地说:“我愿意的,我愿意的……”
谷安岁想要制止他不顾自己安危的话,唇瓣却被抢先一步堵住,深深地钻了进去。
她考量他后背的伤口,连一点抗拒都不敢显露,就这么倒在了榻上。
双手被扣在头顶,她偏着眼,不敢看,嘴里冒出小声的喘息,喘得他像被泡在潮热的泉水里,本能地想索要更多。
可却止步于这简单的亲吻了。
谷安岁着急忙慌地溜走了,生怕他做得太狠,让伤口崩开。
“不行。”她做出很严肃的表情:“你的伤还没好。”
崔则行坐在榻沿,撩起幽深的眼眸看她,将人重新拉回怀抱,诱哄道:“我不进去,只在外面。”
她的脸更红了。
可崔则行什么秉性,多会诱惑,多会巧言令色,她再清楚不过,支吾地说:“不、不行……”
“这是为了你的身体考虑,要是伤口崩开,发烧了怎么办?你应该在榻上好好歇息,怎能老想着……想着那种事?”
她苦口婆心,快将嘴皮子都磨破了。
崔则行偏着头,凝神看她担忧的神情,心口像被烧沸了似的,冒着串串水泡。
多么幸运,遇见了你,我的安岁,我的妻子,我会生死相随的爱人。
你才是我真正的神明,降临在我身边,重新给予我整个世界。
可我又极其吝啬自私,品行贫穷如乞丐,只愿让你的光辉笼罩在我一个人身上,只受我一个信徒的供养。
所以,请求你,原谅我吧。
他不再听这劝告,而是动情地抱住她,脸颊贴在她的胸口,低低地说:“安岁,感谢你,降临在我的世界。”
谷安岁的话停住,不知道这是怎么了,低头看他,然后用柔软的手臂抱住了他的脑袋。
她害羞地小声说:“我也是……爱你的。”
爱意传递着,流淌在两人跳得汹涌的心脏里。
当然,爱可以说,但不能做。
……
谷安岁护驾有功,身陷逆贼手中数日,又助瑞王一伙被捉拿,功劳相加,自是得了嘉奖。除却一大堆金银赏玩外,她的官阶连跳三阶,升为正四品礼部侍郎。
朝中人妒得咬牙的同时,又不免松了口气,幸好只是正四品,算不得什么。可却忘了,在短短半年之际,她从边缘小吏升至礼部二把手,这也是大越有史以来第一个正四品女官。
众人各怀心思,打算趁着上朝好生结识一番,可没见她的踪影。
原来为了照顾重伤的丈夫,作为家中唯一顶梁柱的谷安岁,不得已向朝中告假十日。
这十日,算是奖励她护驾有功,用来休养身体,处理府中庶务的,却被不懂事的崔则行挤占得满满当当。
他仗着有伤在身,做多么欺负人的事,安岁也会无比老实地接受,还要抽空看一眼他背上的伤口,生怕牵扯到了哪。
就像此刻,谷安岁在整理书房里的公文,一个个放在木架上,方便以后查阅。
崔则行不知何时走到了背后,一把抱住她的后腰:“我一睁眼,你就不见了。”
语气轻飘飘的,可里头,却藏着似有若无的怨意。
说好陪他午间小憩的,却偷偷到书房做这些没用的事,难道他没有这些破书重要吗?
趁着谷安岁心虚,他一口含住了她的侧颊,含糊地说:“过几日你我的休沐就都结束了,就得回官署了。”
相比他的抗拒,谷安岁是期待的,很快她就穿着绯色官袍上朝了,站在官员中间那部分。
但千万不能表露出来。
她笑得悻悻:“听说礼部侍郎会清闲很多,不用再做那些琐碎事了,下值后我会早点回来的。”
崔则行收回嘴,轻车熟路地扯着她单薄的衣裳,压进去,沉沉地说:“陛下快到开蒙读书的年纪了,要拜师授课。”
她吸了一口凉气,指腹捏紧木架边,后腰被扶住,忽地反应过来,陛下拜师,必定是选崔则行啊。
两人是亲舅甥,崔则行又是京城出了名的严师(至少在闹出师生逸闻前),自然是最好的人选。到时,做了帝师,哪还有时间管束着她呢。
这样一想,身子沉甸甸的,神色却轻松了,却被崔则行察觉,伸手轻拍了她一下。
他眼眸微眯,小气地逼问:“这时候,你在想什么?”
抓着木架的指骨倏地泛白,她吃得太饱了,撑得实在说不出话,断断续续地回应:“在、在想你,只想你……”
他尚算满意。
当然,内外只能有他,一点缝都不会留的。
谷安岁几乎是趴在了架子上,难以承受这种姿态,可念及他没恢复的伤口,又弱弱地将话咽回去了,就这样纵容着他。
这种软弱可欺的态度,大大助长了崔则行的气焰。
他不动声色地提高要求,指尖溜进了她衣摆,恶劣地问:“在想我什么呢?想到我们做了什么吗?喜欢吗?”
“……”
哪一个问题,都不是谷安岁能答出口的。
答不出来是要受罚的。
毕竟耐着性子等了这么久,崔则行怎可能轻描淡写地放过?就像是最贪财的黑心债主一样,非要连本带息地榨干她,就得掏开钱袋,一点铜板也流不出来了,到这种地步才堪堪能罢休。
木架很快就被放弃了,动作幅度大一点就不安全了。那张足够大的木桌无疑是更好的选择,就是太凉了,凉得发抖,忍不住缩着身形。
被逼到极点了,欠了太久太多的谷安岁开始痛悔,怎么能被他逮到,还逮在了脚步频响的书房里,外面脚步声一响,都惊得浑身一缩,生怕被发现般咽着嗓子。
她又企图求饶,羞耻地承认:“喜欢……喜欢的。”
“喜欢?”他有点忍不住的兴奋,将白净的人从黑沉沉的木桌上抱起来,低低地说:“喜欢就好。”
她忽而生出不好的预感,但已经迟了。刚扭过身想逃,滑出来,就被他急不可耐地拉住,坐了回去。
休沐的时日还很多,夜还很长。
崔则行身子底很好,没几日,伤口就开始慢慢痊愈了,行动不受影响,反而添了几分急促。
谷安岁都有点不敢相信这速度,思来想去,甚至想让白子灵来瞧瞧。
这话刚说出口,就被他不动声色地按下,只说白子灵早早离京了,难寻身影,生怕能取蛊虫的事被她知晓。
啊,这样,太可惜了。她歇了见白子灵的念头。
但伤好不好,有些事是逃不掉的。
不用上朝,没有公务,闲暇时,夫妻自然得腻在一块,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但谷安岁始终对这道理持怀疑态度。
等到休沐结束后,谷安岁终于可以上朝了。
她穿上了那一身绯袍,腰束金带,衣摆柔顺地垂落,含着淡淡光泽。她忍不住看了又看,握住玉板,摸着袖摆,确保没一点疏漏。
进去前,她碰到了数日不见的崔承宇。
崔承宇虽从瑞王手里捡回了一条命,但一时疏忽,犯下大错,才引得瑞王一行人进入圣恩寺。原是要贬为庶人的,可到底是崔家人,又是名正言顺的大房嫡长子。大房为此周转不少人,又亲自求了太后,才保住了官身,只贬官,流放至苦寒之地。
今日之后,他就要离开京城,去往千里之外,往后除非是有大机遇,不然很难做回京官了。
此刻,崔承宇穿了一身浅青官袍,衬得她的衣裳愈发耀眼,像被阳光多渡了一层光亮般站在皇城中。
两人对视的刹那,谷安岁下意识弯了下腰,却又想起今非昔比,如今她可是堂堂正正的四品大官了。
四品大官就该有四品大官的威势。
该崔承宇拜她。
崔承宇这段时日经历了这么多事,早将锐气磋磨没了,见到了她更加尴尬,挣扎良久还是闭目弯腰道:“小谷大人。”
谷安岁想装得威严正经一点,点了下头,就要转身离开。
可崔承宇似是有话要说,挣扎了下开口:“谷安岁,你受困于圣恩寺,是我的错,是我大意将瑞王一行人放了进去,才让你受了这么多苦。”
谷安岁意外地看他一眼。
他自顾自地继续说:“我更没想到的是,你会有胆量假扮太后,自己身陷险境,被困了那么多时日,又能在被救出来后,一个人回去寻五叔。平心而论,我做不到这些,我……我比不上你,更配不上你。”
就在这短短十日里,她的事迹早已经传遍了大街小巷。京城乃至周边,都知晓女官谷安岁孤身救夫,还助剿了瑞王一伙人,内容编得天花乱坠,什么版本都有,传得特别离奇,但却都赞颂她居功至伟,智勇双全,璞玉奇才,快要将她夸成了天上的神仙,是当今最炙手可热的人物。
自然也多了不少仰慕者,若是没有婚嫁,媒婆估摸都要踏破穗园的门槛了。
可惜她被崔则行缠在府里胡闹,还不知道外面的传言。
此刻,事迹被当面这么一说,有点不好意思了。
她抿着唇,忍住翘起的得意,谦虚地说:“不算什么,只是顺势而为。”
崔承宇看着她,难以形容此刻的感受,像是愤恨她的才华,和得到的一切,又恼怒为什么不是自己的,却不得不承认她的确应当拥有,那是她的努力换来的。
两相交织,几乎快将自己折磨疯了。
他咬了下唇,俯了一下身,轻声说:“祝你前程似锦,步步高升。”
谷安岁笑了笑,这次她没有否定,语气带着点轻快:“当然。”
可惜,好死不死,这笑被远处的崔则行看到了,他没再管周围几个嘘寒问暖的官员,急急走过来,走到他的妻子身侧,小气地牵住她的手,以彰显两人的亲密关系。
“怎么还不进去?”他直接忽视了崔承宇,隔开两人的视线,拉着她往殿内走。
崔承宇沉默地站在原地,他如今没资格入殿朝会,只是来拜别太后的,很快背身离开。
今日,他会离京赴任,却在途中生了一场重病,勉强治好后身子却垮了。往后数年,被调任辗转各地,却始终是个边缘小吏,终生没再回京,郁郁而终。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
两人刚入殿,就被众官员围住了,一来这是溜须拍马,攀上大腿的好时机,二来也是想好好见识一下女官谷安岁,到底是何等人物,有没有威胁。
一拥而上,冲到了她面前,将好几人冲到了边缘,就包括老谷大人。
谷父是想上前分一杯羹的,女儿比自己官位高了,也生出一股与有荣焉的优越感,但两人关系尴尬,他拉不下脸,只能瞪眼看着。
“小谷侍郎,从你春考有名时,我就知你不同凡响,如今一看,果然如此!”
“大人帮了太后,护驾有功,前途自是坦荡的,如今四品,往后说不定能走到哪了。”
“怪不得和崔大人是夫妻,都是人中龙凤啊。”
“嘁,当初没见你们这么谄媚,几个马后炮。”
……
围过来的人基本是官阶低的,真正的高位者大多冷眼旁观,不会贸然对一女子露出逢迎的态度。
可单单这些称赞,谷安岁就已经受不住了,没经历过这种场合,牵着崔则行的手微微发紧。
崔则行感受到了她的依赖,很是受用,淡淡地开口:“太后要来了。”
众人这才散去。
他偏过眸,俯身替她官帽,仗着没人敢多看,趁机亲了下她的侧脸,吓得谷安岁睁圆了眼,生怕被人看到,参她作风不端。
“放轻松,无论有什么事,我都在。”
谷安岁看向他温和的眼睛,莫名地,心安了一点。
等到底下官员站好后,随着小太监尖锐的声线,崔太后缓步走向龙椅旁的椅上,华服曳地,凤冠华彩,垂目往下望。
她站在中间,和以往大不相同,往前能看到太后的神情了,听到高官的窃语了。
这时,她才意识到,真的站在了不一样的位置上。
崔太后语气淡淡:“瑞王一行人已经认罪伏诛,具体罪责,刑部拟个折子上来,哀家瞧瞧。”
除了瑞王以后,近来没什么大事,说的也都是朝中寻常庶务。
不过中间,崔太后倒特别提了一次谷安岁,赞她从容不怕,护驾有功,是为百官典范。
谷安岁听得很是脸红,上前谢恩。
慢慢地,朝会就接近尾声了,她没了最初的紧张,甚至有点走神。
直到崔太后提起了陛下开蒙拜师的事,她阴暗地在心里想,就这样拖住崔则行吧,累得没一点力气折腾自己,然后就此颓然,再也恢复不了。
倏地,她好像听见有人在加自己的名字。
“小谷侍郎。”崔太后笑意温和,遥遥看向她:“为陛下授课,你愿意吗?”
她愣了下,这才注意到大殿之上,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落在了自己身上。
他们在窃窃私语。
“为陛下授课?不是崔大人吗?她一个女官,怎么能……这大越开朝以来,从没有过啊。”
“呵,女官都做到四品了,我早料到太后想提拔她,只没想到会这么明目张胆。”
“那她岂不是成了,大越第一个女帝师?”
……
大越第一女帝师。
谷安岁没怎么听清他们的话,她的视线慢慢清晰,看到了最前面崔则行轻柔望来的眸光。
她没有听错,于是,忍住那一颗怦怦乱跳,要跳出来的心脏,缓步向前。
她走过了崔承章,走过了谷父,走过了崔承宇,走过了所有轻视忽略她的人……一步步,走到了命运前方,走到了大殿最前面。
她穿着那一身崭新鲜明的绯袍,跪下道:“臣领旨。”
——
往前走吧,谷安岁,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止步于此的,只有我的文字。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正文到这里完结啦~
第一次写感情浓度高的文,很多地方写得跌跌撞撞,怀疑自己,怀疑自己的文字,但幸好,顺利完结啦(虽然只有二十万字)
嗯,一直觉得命运是个非常吊诡的东西,捉摸不透,飘忽不定,很多人被困在里面,包括我,所以选择了这个命题。希望大家不要被命运困住,超过它,战胜它,走在它前面。
非常感谢喜欢小谷穗和崔则行的你们,才让我写到了这里
然后会更番外,先歇两天,再慢慢更啦,看榜单字数,有时间就多更,我的计划是一边更番外,一边准备新文,说不定番外更完了,就能开新文了(当然,这只是我美好的幻想)
目前确定的是日常番外,其他番外我都没想好
但这本就不写小孩了,一来是双职工家庭,两个人都忙,小谷穗未来会更忙,忙到老公都没时间陪,崔则行忙着腻老婆,没人带小孩,二来崔则行比较小气,也不愿意让小孩夺去注意(至于措施问题,大家就当蛊虫在体内,会有避孕效果吧)
1、日常
2、待定
3、待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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