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叙川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然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行,是我的错。”
禾漱愣了一下,挺意外的。
像他这种自信的人居然也会正视自己的问题?竟没推卸责任,也没有表现出一点生气,说话时甚至还带着着温柔纵容。
他会这样态度转变,无非是这次备孕没能成功,意味着他想要的结果,还必须靠着她的配合才能实现。
果然。
谈叙川像是等了几秒没等到她回应,语气里那点笑意稍微收了些,嗓音低了下去:“你觉得这事儿还能怎么解决?”
“我哪儿知道。”禾漱故意装傻。
“那就等我回来。”谈叙川说,“就这几天吧,我会回去,办完婚礼再走。”
禾漱问了一句:“你现在在哪里?”
她本以为他只会敷衍报个城市,却没料到他今天格外的有耐心。
“开个视频给你看看?”
“啊?”禾漱愣了下。
谈叙川说:“你的微信号就是这个手机号对吧?加你。”
“是的。”婚订了,觉睡了,终于加上微信了,禾漱再也不用花短信费聊天了。
没过一会儿,微信弹出好友申请。
谈叙川的头像是一棵柿子树,枝干上叶子很少,挂着寥寥几个柿子。她点开大图仔细打量背景边角,才认出这是谈家老宅院里那棵柿子树。
跟她心里想的完全不一样。
微信列表里不少家境好的男同学,头像清一色都是亮眼超跑,或者各类彰显家底的照片。反观谈叙川,用了这么平淡普通的照片当头像。
视频一接通,镜头正对着是车前挡风玻璃。禾漱看见车外不远处攒动的人群,路边停满各式改装赛车,猜测谈叙川是在地下赛车场。
“原来你在这儿玩。”连她都没发觉自己语气里流露出了羡慕。
其实禾漱从小就羡慕谈叙川,生在规矩一大堆的大家族里,却想怎么玩就怎么玩,没人管着,活得特别自在。
可羡慕之余,她心里又有点别扭的嫉妒。凭什么偏偏他就能这么自由自在?也正因这点心思,从前她都不愿主动和他搭话接触。
谈叙川降下了车窗。
外面很热闹,节奏感很重的嘻哈曲咚咚响,混杂着刺耳的引擎轰鸣,不少女孩穿着性感火辣的衣服扎堆说笑,三三两两的男生靠在车边,手里举着红酒杯碰来碰去。
“刚结束。”谈叙川含笑开口,“轻轻松松拿了第一,本来心情挺好,回来看见你发的检查报告,瞬间就没兴致了。”
禾漱低声:“哥哥,你是在怨我吗?”
“可不敢。”
谈叙川忽然转动手机,镜头从窗外的热闹转过来对上他的脸,英挺的眉眼间浮着几分玩世不恭的慵懒痞气。
他把手机卡在支架上,眼睛没看屏幕,单手搭着方向盘转动着。
在车窗还没完全升起来前,外面有人朝车里大喊:“chuan,laterwehittheclub!”
谈叙川冲那人微点了下头,才继续说话。
“万一惹着你了,又找地方去告状。”
他垂了下眸,唇角勾着:“禾漱,我倒是小看你了,一会儿老太太,一会儿禾沥,为你撑腰的人不少啊。”
说完他又扫了一眼手机屏幕。
禾漱没开前置,镜头对着桌面,正好拍着她摊开的备课内容。
听到禾沥的名字,禾漱停顿了几秒。那天之后,她将近十天没见到过他了,也忍住了没在微信上找他。听禾烽说,前天禾沥去了趟秦皇岛,回来后又搬去了同事那边住。
他和谈叙川是怎么交谈的呢?是让谈叙川这个准妹夫对他的妹妹好一点吗?
他以这个身份和谈叙川沟通时真的不会难受吗?不,他明明煎熬得要死,却仍然能装得若无其事。
禾漱这边突然没声音后,刚好谈叙川手机里有其他电话打进来,他淡道:“忙吧,挂了。”
通话结束,禾漱闷头趴在桌上,过了许久才坐起来,打开微博发了一条动态。
【零点开始想你,一觉睁眼又是零点,时间循环,想你也在循环】
她的微博没有关注任何人,粉丝仅仅七个,其中一位就是禾沥。
这些年,她总在账号里转发各类骨科、伪骨科题材的小说和影片。从前她不确定禾沥会不会看,直到微博上线主页访客功能,她才清楚,哪怕她没有更新内容,禾沥每天都会点开她的主页看一看。
禾漱已经是检三分院附近那家咖啡馆的老顾客,热情开朗的店员小玫和她不知不觉就熟络了起来。
而小玫对禾沥的长相印象很深,在禾漱也表现出对禾沥感兴趣后,每次来,只要是小玫当班,都会和她聊起禾沥。
“他好像谈恋爱了耶,今早他过来买咖啡,身边跟着一个穿着检察制服的女同事,两个人聊得好开心。”小玫说道,“看着还挺般配。”
禾漱微抬眸:“是吗?”
“嗐,谁让你不早点出手,现在人家名花有主了,以后你也不用来这里守着了。”小玫打趣她,“你说你咋这么胆小,连话都没搭上。”
“其实我认识他。”禾漱浅浅一笑,“认识好多年了。”
“小玫!跑哪儿偷懒去了,赶紧到后厨收拾!”店长的喊声从吧台传来。
小玫慌忙对禾漱说:“等我有空了,你细说和禾沥的事!”
禾漱点头。
她端起咖啡正要喝,店门被推开,一男一女结伴走了进来。女生捧着手机,直接找了空位坐下,一边对男人开口:“领导,和今早一样就行。”
禾漱继续啜饮,视线越过杯沿落在楚晶身上。对方一边刷着手机,一边时不时望向正在前台点单的禾沥。
是只有她不相信禾沥和楚晶在谈恋爱吗?为什么大家都看不穿禾沥的谎言?
但现在她有点茫然了。
是谎言吗?倘若真的是谎言,可为什么在她不在的时候,禾沥还要和楚晶单独一起?
等起身走过去,两人已经面对面坐在一张双人小方桌两侧。
禾漱装作偶然撞见的模样,停在桌旁,脸上挂着柔和的笑意,轻声唤道:“哥。”
兴许是出现得太突兀,再加上经期体虚脸色发白,楚晶被吓到了,神情跟一见到鬼了似的。
她连忙道歉:“吓到你了吧,我走路一般没声儿。”
说话间,看向没反应的禾沥:“你看,我哥就习惯了。”
楚晶拍着胸口长舒一口气,笑着说:“你悄无声息站过来,我还以为你是飘来的,因为你身上自带一股清冷仙气。”
“真的吗?”禾漱脸颊泛红,一副被夸奖后腼腆害羞的样子,态度真诚地说:“这家店的流心芝士挞味道很好,我请你尝尝吧?”
楚晶笑意盈盈,摆了摆手:“不用这么客气啦,你哥刚刚已经帮我点了两块提拉米苏。”
禾漱在桌边站了快一分多钟,禾沥自始至终一言不发,她就好像个格格不入的外人。她咬了咬下唇,低声说道:“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哎?”楚晶连忙站起身,疑惑问道,“你不是特意过来找你哥的吗?”
禾漱强忍着眼里的水汽摇了摇头,转身快步走出了咖啡店。
等店里安静下来,楚晶看向对面沉默的禾沥,迟疑片刻开口:“领导,你刚刚怎么一句话都不说?看得出来,你妹妹因为你这样很难过。”
她和禾沥假扮情侣的任务早就结束了,这几次一起喝咖啡,只是因为她没收他后续的酬劳,所以主动请客抵人情。
禾漱并没有走远,走到街边一棵大树下的长椅上坐下,脸上佯装的委屈一扫而空。她远远盯着咖啡馆门口,没过多久,禾沥从店里走了出来。
他站在门口来回张望,扫视整条街道,很快锁定树下的她。
等他停在面前,她抬起头,冷声:“你真的打算要和楚晶发展下去吗?”
禾沥平静地说:“这是我的自由。”
“那我把对你的心思全都公之于众,同样也是我的自由。”禾漱顶了回去。
禾沥深深吸了一口气:“之前是你亲口说,要跟我守住边界,难道忘了?”
“从那天到现在,我什么出格的事都没做。”禾漱盯着他,“没联系你,也没有刻意见你。”
她落泪道:“我很想你,哥哥。”
禾沥别开脸,逼着自己不看她,“小漱,你已经订婚了,应该把心思放在叙川身上。”
“我根本不爱他,他也不爱我。”禾漱哽咽着撕开一切,“我从一开始就是利用他,他只想找个人生孩子,我们两个人从头到尾就是各取所需。”
她望向远处,眼神幽怨:“可哥哥的心太狠了,就算我跟谈叙川订婚,跟他上床,你都能做到无动于衷,一点反应都没有。”
说完,她勾起唇角,盯着禾沥隐忍紧绷的脸:“哥哥,谈叙川的床上功夫好厉害啊,第一回就能让我……”
“禾漱!”
出声打断她的并不是禾沥,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习卉。她慌忙跑上前一把拉起禾漱,转头对着禾沥解释:“她最近情绪一直不稳定,刚刚这些话,你就当没听见。”
禾漱没有挣扎,任由习卉把自己强行带走。
习卉的单位就在附近,刚才出来买些吃的,无意间撞见这对兄妹的对话,躲在后面听了许久,实在听不下去,才主动出来打断。
习卉知道禾漱对禾沥的爱到了病态的程度,现在甚至为了刺激禾沥,还要把这样私密的事说出来。
没用的。
禾沥自始自终都在拒绝接纳禾漱这份执念,她越是歇斯底里,不择手段地试探挑衅,或许在对方眼里,就越是在卑微地自取其辱。
禾沥到底爱不爱禾漱?习卉带着这个疑问,把禾漱送上车后,独自回到了刚才那里。
禾沥果然还在。
她没出声,悄悄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整整五分钟,他就那么僵着,眼神放空,完全没发现身边多了个人。
“禾沥哥。”
听到声音,禾沥才猛地回神,转头看过来,眼底一片沉郁,开口第一句就是:“小漱呢?”
“她没事,已经回学校了。”
习卉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终于问出憋了很久的话:“禾沥哥,我其实早就想问你了,你对禾漱,到底是什么感情?”
禾沥扯了扯嘴角,牵强地笑了一下:“答案很重要吗?”
这笑一点温度都没有,给人一种既无力又绝望的感觉。
习卉心头一紧,“你怎么了?”
禾沥低声喃喃道:“我配不上她。”
“就是因为有我在,她才会变成今天这样。”
“是不是我彻底远离她,一切就都会好起来?”
习卉听得一头雾水,在她琢磨着这几句话时,禾沥说,禾巍山早已知道他和禾漱之间那不正常的关系了。
两天之后,谈叙川回京,刚落地就接到老太太打来的电话,吩咐他去学校接上禾漱,一同回老宅吃饭。
“我没开车。”谈叙川已经坐进姜呈铭的车里,对着电话说道,“您直接让李叔过去接人就行,我跟呈铭还有事,今晚没空回老宅吃饭。”
谈谷绣有些生气:“你们能有什么要紧事?你爸他好不容易今晚有空在家用餐,谁都不许缺席。”
“他在啊?”谈叙川姿态松散地靠向椅背,哂笑了一声,“那我就更不可能回去了。”
谈谷绣二话不说直接挂断电话,沉着脸在客厅沙发前来回踱步。
这几年来,她一直想着调和谈叙川和谈征父子俩的关系,可完全找不到办法。聚少离多,而且两人只要碰面,就刻意把彼此当成空气,全程互不搭理。
她也曾打电话给远在德国的董文君求助,结果一点用处都没有。母子俩想法完全一致,摆明了不想再把谈征当成一家人看待。
思索片刻,她重新拿起手机,这一次拨通的是禾漱的号码。
姜呈铭一边开着车,一边跟谈叙川闲聊:“你真打定主意今晚不回老宅?万一你家老太太动了真火,找监管部门稍微一施压,把我名下那些酒吧夜店挨个整顿关停,这笔损失你可得担着。”
谈叙川正刷着ins,他之前加入了一个野外探险组织,圈子里的人上周去了北极险地探险,动态里全是拍到的罕见极地奇观。
“嗯,我担着。”他敷衍地应,“卖车卖房补贴哥们。”
姜呈铭嗤笑一声。
不过哪天他要真出什么事了,就谈叙川这仗义的性格,还真会卖房卖车帮他兜底。
在等绿灯时,他忽然想起前些天去自己曾祖父家里听到的消息。
“川,你知道吗?听说等禾漱生下你们谈家的长孙,老太太就把自己名下那座老四合院送给禾漱。”
谈叙川听着这话没多大反应,眉梢微抬了下:“倒是大方。”
“你大嫂为了这事气得够呛,连夜跑到外地去找谈正霖,两个人昨天才一块儿回来。”姜呈铭用手指敲了敲方向盘,“你今晚不回去反倒明智,不然她一肚子火气,免不了要往你身上撒。”
他刚说完,谈叙川手机就响了。
禾漱打来的。
“老太太又打来了?”姜呈铭问。
谈叙川没改过禾漱的备注:“禾沥他妹。”
姜呈铭“哦”了声,反应过来后笑骂他:“你直接说你未婚妻不行吗?”
能在这时候打电话过来,谈叙川不用思考也能猜到是谁指使禾漱打的。他没接也没挂断,任由手机响铃结束,页面自动切回了ins界面。
禾漱没有再拨第二通电话,直接发来两条微信消息:
【下了雨,路面很滑,我一个人不敢开车,你能不能过来接我一下?(t??t)】
【早上上班走得急,没多带件外衣,外面特别冷。你知道的,我可不能着凉感冒(????_??`)】
看完这两条消息,谈叙川眉头都蹙了起来。
拿备孕这事威胁上了是吧。
姜呈铭从后视镜里瞥见他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掉头。”谈叙川随手把手机扔一边,“去接我那柔弱不能自理的未婚妻。”
禾漱下楼之前,特意脱掉了身上那件厚外套,只穿一件单薄的针织开衫,慢悠悠走出办公楼,往楼下不远的露天停车场走去。
冷风夹着细密小雨吹过来,她下意识双臂抱紧自己,没过一会儿嘴唇就冻得发白。
抬眼望去,穿着件墨绿色夹克的谈叙川正站在他那台车子边上,臂弯搭着一件毛呢大衣,低头盯着手机。
她今天要做的,就是顺着谈谷绣的心意讨好她,同时还要惹谈叙川不快,所以上了车就要开口劝他回老宅吃饭。
她快步走了过去,“你冷吗?”
谈叙川闻声抬起头,目光落在面前这张苍白清瘦的脸上,把大衣递过去,顺手接过她手里的车钥匙。
他按动车钥匙解锁车辆,顺手拉开副驾车门,随后坐进驾驶位。等禾漱系好安全带,他随口问:“怎么看着比我走前瘦了一大圈?”
禾漱笑了笑:“我也说不清,陈姨每天都给我做好吃的,还天天炖汤补身体,可我就是长不胖。”
不就是因为禾沥而难受郁结,人自然而然就瘦下来了。
她转头看着他。
“奶奶给我打电话了。”她顺着谈谷绣的意思劝他:“你爸也回来了。奶奶很希望你今晚能在,所以让我劝劝你,咱们还是回去一趟吧。”
谈叙川早就料到她会说什么,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凉凉的:“老太太给了你多少好处,怎么跟她一条心了?”
禾漱假装没听出他的阴阳怪气,依旧柔声细语地劝:“奶奶年纪大了,心里最看重一家人整整齐齐团圆相聚,你就顺着老人家这点心愿好吗?”
“奶奶心里装着很多放不下的事,否则她肯定和我爷爷一样,找个舒服的地儿养老去了。”说得禾漱自己都有些烦了,但她还是得继续说下去,“老话都说百善孝为先,她也一定很希望谈家的晚辈能承欢膝下。”
一番大道理接连说下来,谈叙川听得心生厌烦,皮笑肉不笑地说:“你在学校是教什么课的?”
禾漱一愣,老实回答:“语文。”
“难怪。”
“……如果今晚只有我出现在谈家,”她不给谈叙川转移话题的机会,“会挨批吗?”
谈叙川笑了:“你去试试看不就知道了。”
禾漱一顿,好似真的被这句话狠狠伤到了,眼眶迅速起了一层水雾。
足足过了半分钟,谈叙川才侧过头看向她。此刻她眼里泪珠悬在眼角,眼看着就要掉下来,还紧紧咬着下唇,要多可怜就有多可怜。
“你看我的车往哪儿开的?”他收回目光,突然这样问。
禾漱抬手抹了两把眼角的泪水,望向窗外路况,这条路就是直奔谈家老宅的。
目的达到了,她主动闭上了嘴,一路都没再交流。
快要停车下车时,谈叙川说有礼物,问她要不要。
她眨了下眼睛,然后点头。
“大衣口袋。”他说。
禾漱好奇地往口袋里一探,指尖摸到一个细长的盒子。
她下意识地拿了出来,是卡地亚的项链首饰盒。
她惊讶地问:“项链??”
谈叙川应了一声:“十几天前那股气,这下能消了吧?”
这样贵重的礼物,再加上这样一句话,大概很少有女人能招架得住。可禾漱心里更多的是愧疚。
那天生气全是她装出来的,这条几十万的项链却是实打实花钱买的。就因为她假装闹脾气,谈叙川花了这么一大笔钱,她心里很是过意不去。
她抿了抿唇,直接把盒子递回去:“这个我不能收。”
“怎么?看不上?”谈叙川似笑非笑地看向她,语气讥讽的很明显:“跟老太太许诺你的四合院一比,这点小东西就入不了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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