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单下来那天,俞琳像往常一样,戴着眼镜埋头写工艺卡。
赵卉急三火四地跑到她跟前:“俞琳,这,这不可能吧?是不是冯科长整错了啊?这……怎么会有你呢?”
俞琳写完最后一个字,盖上笔帽,将钢笔揣回口袋,看向赵卉:“应该没弄错。”
赵卉看着她那平静的神情,愣了一下。
厂里一直对俞琳有风言风语。最早是说俞琳这人性格目中无人,恃美行凶,等她爸爸去世后,她跟厂里一半以上的领导都闹了一场,那些本就看不惯她的人也就越发见风使舵。
最近,是传她的花边新闻,说她同时吊着几个厂里的子弟,还在歌舞厅猎艳,大概是年纪大恨嫁,想找个有钱的接盘侠来解决她母亲的手术费呢。
赵卉跟俞琳做了几年的同事了,她知道俞琳的性格,这些话完全就是捕风捉影——俞琳要真有心想找个所谓的“接盘侠”,早就找到了,再说了,俞琳吊着孙庆涛什么了,不是孙庆涛一直在上赶着追俞琳吗?
难道是因为这些不见影的传言,俞琳才被裁掉吗?
见俞琳一副并不意外的样子,赵卉越想越是觉得俞琳被人针对了,马上压低声音说道:“俞琳,你还能任人欺负是咋的?去跟冯科长说说呀!名单是下来了,可总还有回头的余地!”
她的意思很明显——是让俞琳走走关系。
“你正参评中工呢,这也太可惜了!”赵卉叹了口气。要是评上中工了,厂子即便是想把她裁掉,国家也不会同意。
“下班我请你吃麻辣烫吧。”俞琳突然转移了话题,“厂西门的那家。”
“王姐麻辣烫!行啊!”一想到王姐麻辣烫那带劲的味道,赵卉心情也好了不少。
“哎?孙庆涛今天怎么没来上班儿?”赵卉突然想起了什么。每天的这时候,孙庆涛早就围在俞琳旁边了。
赵卉觉得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儿。虽然说平时她和孙庆涛经常拌嘴,可这办公室里,也就他们三人关系还行了,现在俞琳要走了,以后她连个搭伴儿的都没有,只剩下孙庆涛那货。
孙庆涛命好,爸是机加车间主任,妈又是后勤处办事员,他爷爷奶奶那一辈家里条件就不错,底子硬,别说他肯定不会下岗了,就算是下岗,回家也可以躺一辈子。
所以这货才这么不知人间疾苦,整天没个正形,就知道整些风花雪月的事儿。
人比人,气死人。
赵卉正说着孙庆涛呢,楼道里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办公室门被“呼啦”一下拽开,孙庆涛大步流星走进来,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鼻子上还带了两块淤青。
他身后跟着几个平时要好的发小,几个人一副护送他回来的模样。
“俞琳,这都是你惹的祸。”为首的一个平头小伙儿开口道,“涛子因为你,都和财务处那班人打起来了!”
俞琳皱了皱眉,转头看向孙庆涛。
孙庆涛“嘶”了一声:“洋子你能别瞎掰不?!什么叫打起来了?是我单方面打他们!”
“得了吧,别吹牛了!”叫“洋子”的把孙庆涛扶到椅子上,“刚才让人揍得鼻血都出来了!这次啊,你少说得记个通报批评!”
“就是!看你爸不扒了你的皮哟!”旁边一个戴黑框眼镜的青年也帮腔。
“到底怎么回事?”他们几个人七嘴八舌的,俞琳好不容易找到空档,蹙眉问道。
“还不是财务处那个姓周的!”洋子说道,“涛子今天去财务处办事儿,听见他们几个人在说你的事儿,说你……额……”
他结巴着有点说不下去了,因为孙庆涛在给他使眼色让他别说了。
“说俞琳在歌舞厅坐台!”黑框眼镜直接抢答。赵卉向他投去愤愤的目光,他提高声音,“这话是难听,但又不是我说的!”
“庆涛,”俞琳打断他们几个的嘈杂,“这件事谢谢你,但你没必要这样做,他们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吧。”
“咱们打小都认识,谢啥?”孙庆涛摆摆手,扯到了肩膀疼得龇牙咧嘴。
“你去医务室看看吧,好好治疗一下,药费我给你报销。”俞琳一板一眼地说道。
“不用,这点小伤。”孙庆涛豪迈道,“俞琳,你放心,我不会让别人欺负你的。岗位的事儿……你先等着,我帮你想办法。”
“不用了庆涛。”俞琳摇头,“没必要。”
她说话总是这样,冷冷淡淡的,语气也不重,却给人一种非常笃定的感觉。
“可是……”孙庆涛豪迈的气焰弱了下去。
“哎哎哎你们几个,哪个部门的?”门外传来冯雪林的声音,“擅自离岗是要处罚的!”
几个青年立刻说了几句好话,便麻溜儿的作鸟兽散了。
“孙庆涛!你来我办公室一趟。”冯雪林背着手站在门口,板起脸说道。
孙庆涛肯定是被冯雪林训了一顿,晚上请客吃麻辣烫时,俞琳没问太多。她心里有数,冯雪林和孙建军关系不错,是不会做出重大处罚的,哪怕是孙庆涛打架斗殴了。
孙庆涛第一次吃清汤麻酱麻辣烫,也是第一次身边两位女同志喝啤酒,他喝汽水儿。
但被俞琳请吃了一顿麻辣烫,他还是美滋滋的。
俞琳看着他龇牙咧嘴地吃麻辣烫,心里突然有点羡慕他。
或许在孙庆涛眼中,这个世界是玫瑰色的。
和两位同事吃了顿简单的告别饭,她就回家去换衣服了。今天还要照常去“小百花”,正月十五左右这几天,也算是客流量的一个小高峰,她不愿意错过。
甚至她都没来得及跟方兰说,她已经被裁岗的事儿。
刚才喝的那几杯啤酒对她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她在“小百花”卡座坐下后的一个多小时内,便拿到了三瓶“红方”的业绩。
她身姿端正靠在沙发里,慢慢啜饮着杯中的酒,只觉得舌头和大脑都有些麻木,旁边的男人嘴巴一开一合地说着什么,她却渐渐地有些听不进耳朵里了。
“哦,这不是小于吗?”
俞琳突然听到一个略有些熟悉的男声,抬头一看,是一张并不算陌生的脸。
“两天不见,你还是忙得很啊。”张旭东仍旧是一身西装,今天别的是蓝宝石领针,看起来体面光鲜。
俞琳支着额头,强撑起一个浅淡的笑意,若无其事道:“的确是两天不见了。你应该也很忙吧。”
“装什么呢。”张旭东两手插进西装裤口袋里,嗤笑一声,转头跟俞琳同桌的男人说道,“兄弟,你不会以为你在钓马子吧?”
那男人一脸莫名其妙:“你有病吧?”
张旭东“嘿”了一声:“不知好歹啊兄弟?她啊,”他伸出一只手,指向俞琳,“她是酒托,懂吗?反应过来没?”
“张旭东,你这样,很没意思啊。”俞琳用手撑住腹部,蹙起眉说道,“难道你请我喝一杯酒,我就默认要和你发生什么吗?我还没那么不自爱。”
这都是话术,俞琳最一开始还有些说不出口,后来已经完全习惯了。
“大家来喝酒是为了开心的,别闹得彼此不愉快,可以吗?”俞琳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是和你喝过几次酒,但这也并不代表我就不能和别人喝酒了吧?”
“神经病,滚滚滚,没钱喝酒在这儿比比啥?”她身边的男人立刻变成护花使者,“什么酒托不酒托的,我就乐意和她喝酒聊天,管得着嘛你,你算哪根葱?”
旁边的服务生已经发现了这里的不对,过来弯腰问道:“几位这是怎么了,有话好好说。”
说着跟俞琳使了个眼色。
“没事。”俞琳勾起唇角笑了一下,语气平稳,“我们开玩笑呢。是吧,两位?”
两个男人不由得充满敌意地对视了一眼。
张旭东没有离开,只是坐在了隔壁卡座,点了瓶啤酒,阴沉着脸慢慢喝,不时朝这边看过来。
任何一位女性遇到这种问题,都会觉得心里发毛。但俞琳没理他。今天生意很好,她只想拿到更多提成。
她今天喝得晚了些,张旭东也不离开,就这么盯着她,直到她喝完最后一滴酒。
她对服务生使了个眼色,决定今天先不拿提成,明天再来拿,然后便拿起包走出了大厅。
寒风一下子卷过来,她抱了抱肩膀,往前走了几步,避开拥挤的位置,刚准备打车,眼角余光就看到一个身穿粉紫色棉服的身影。
有点熟悉。
她停顿了几秒钟,终于想起这个“粉紫色棉服”是谁了。
竟然还敢来这儿?
寒风吹不透醉意,她有点头晕,突然产生了一个疯狂的想法。
她状似无意地走过去,靠近那个身穿粉紫色棉服的身影,对方反应很快,立刻察觉到了她,转头看向她。
这个小姑娘脸上露出些许惊恐无措。
但下一秒,俞琳就在她耳边小声说道:“看到我左斜后方那个西装男了吗?”
她的声线清清冷冷,比寒风还凉,“偷他,他有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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