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冷的月光下,元小禾抱着一床被子,要和裴炽换。
因为刚从床榻上下来,她的头发有些凌乱,鞋子也没有完全穿好,一身浅淡的杏仁黄中衣下露出了系有彩绳的脚踝,玉笋般的颜色,清透白嫩。
即便爹不在了,娘亲带着她搬到了槐木巷,依旧把她养的很好。
所以,元小禾根本不像周佩兰等同僚们以为的是吃不饱饭的小可怜。
也包括那日醉仙居的裴炽自己,虽然这已经不重要了。
“可以。”
裴炽一眼冷淡地收回视线,侧过身,让出房门口的位置,让元小禾进去。
这本就是元小禾的家,元小禾的房间,元小禾的床榻和被子,自是随意她怎么处置。
听他答应了,元小禾放下了心,抱着被子往房间里面走。蜡烛还亮着,地面有一道修长浓黑的影子,恰好从身后挡住了她。
元小禾终于看向房中的另外一人,看清的瞬间,呼吸微微一乱。
裴炽用一条白带把那些被她亲手烘干的长发半束在了脑后,身上也换上了她买回来的棉麻长袍。
素衣乌发,薄唇冷面,好看的让她脸红。
这一刻,元小禾默默在心里想着,如果他真是自己名正言顺娶回家的夫婿就好了,她一定用心爱重他。
“这条被子是我爹用过的,虽然放的年份长,但洗的干干净净。”
老老实实地把怀里的被子放下来,元小禾爬到床上,把自己的被子又抱了起来,接着,她趁裴炽一直看着门外没注意,偷偷将一瓶金疮药放在床头的位置。
他换上了自己买的衣袍,药也是会涂的吧?也许是要挑只有他一个人在的时候。
“夜里还是很凉,你不要不盖被子,还有门窗,也要关严实。”两件事都做好,元小禾便准备回去睡觉了,明日一早她得去上值的,迟到了会被牛百户骂。
可她只是刚走了两步,意想不到的变故骤然出现!
元小禾和裴炽都看的清清楚楚,月下院中的槐树上,有一道黑影闪过,身上更佩戴着元小禾化作灰都认识的双鱼腰牌。
是锦衣卫,正在密切地监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裴炽的神色不变,冷冽的目光依旧,显而易见,他早早地察觉到了不对,所以才一直站在门口看向门外。
现在,元小禾也发现了。
屋内屋外,三人亦或是四人、五人形成了微妙的对峙。
锦衣卫出现在这里的原因无人不心知肚明,“罪人”裴慎的儿子,只要一日不死,便是某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耿耿于怀的存在。
放他一条命不等于放下了一颗心。
“直接出去,不要停。”
面对这种带有威胁意味的羞辱,裴炽表现的异常冷静,甚至冷酷,哪怕他知道会以他的性命为代价。
监视他的锦衣卫必定收到了若有不服当即除去他的命令。
但他漠不在乎,只让元小禾这个局外人远离危险。
这种傲慢无疑会激怒幕后之人,元小禾几乎可以想象到那人暴怒的场景,可她好不容易把人救出来了,怎么能前功尽弃呢?
转身,被子重新放回床上,元小禾不仅没有出去,反而像吃了熊心豹子胆一样,埋头撞了上去。
“啪!”
房门被瞬间关上的同时,一具柔软而瘦弱的躯体倒在了裴炽的身上,他后背重重抵着结实的门框,整间屋子都震了一下。
窗户簌簌作响,院中的槐树枝头也跟着晃动。
一切归于黑暗,屋中呼吸的声音清晰入耳。
元小禾的手指经过一通胡乱地摸索,在裴炽将她推开之前,指头用力,死死抓住了他的肩膀。
紧跟着,贴在他胸膛的一道嗓音仿佛从鼻腔中哼出来,细细的,“对不起,我才是一家之主,你得听我的。”
现在,她必须得开始“强迫”他了,只有这样才能让幕后人放下戒备。
元小禾满心羞愧地道着歉,黑暗中,她看不到裴炽脸上的表情,但从她感受到的紧绷程度……想也知道,他该有多么厌恶。
说过的不坏他的名声,她却食言了。
“你……”
果然,裴炽的语气像结了冰,气息拂在元小禾的头顶,又沉又重。
元小禾的心都凉了半截,不过到了这一步,肯定不能半途而废,她一吸气,踮着脚,张口咬住了素白衣袍唯一敞开的地方。
那是锁骨上方一点点的位置,靠近男人的咽喉,不是元小禾以为的柔软,咬起来硬地牙疼。
被她咬住,裴炽的瞳孔猛地一缩,无可抑制地仰了下头颅。
门框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属于男人的一只大手缓慢地捏住元小禾的后颈,青筋隐现。
以为自己是把他咬痛了,元小禾慌得不行,赶紧松了牙齿,不好意思地改为唇瓣贴着。
……
就这么,不知多长时间过去,院中的树叶不再被风吹响,紧紧压在一具成熟男性躯体上的元小禾默默往后退去。
低眉顺眼的,羞愧交加,挪步把开着的窗户给关上了。
“我们盯梢,有时会盯一整日一整夜,所以我还不能出去。”她小声解释一番,脑袋越来越低。
真不是人啊,元小禾,传出去会被骂死的吧。这才是裴炽到她家里的第一夜,她就坏了他的名声。
更变本加厉地让人以为“睡”了他。
没等到回应,元小禾并不意外,借着一点微弱的月光,轻手轻脚地整理床榻。
好在,她方才多拿了一床被子,横着一分两半地铺好,看起来也像模像样的。只是,她在脑海里回忆裴炽过人的身高,暗道要委屈他的双腿放到外面一截了。
然而,当元小禾鼓起勇气看他,裴炽直直站着,背对她,生冷地只说了一句,“我睡地上。”
“那怎么行?地上有寒气,你身体受不住的。”
元小禾一听就急了,不顾他是不是生了她的气,转到他面前,再三保证她不会再对他做什么。
裴炽没理她,以至于半阖了眼,薄唇抿直。
“那……还是我睡地上吧,你刚从天牢里出来。”
见他气狠了,元小禾没再坚持,讪讪地把被子抱到了地上,认认真真地铺好,一层还不够,底下又加了娘亲请人给她做的小褥子。
这样,睡上去便舒舒服服的。
接下来,她便要脱鞋子,但裴炽的速度比她快,已经冷冰冰地躺到了上面。
元小禾慢了一步,不自在地回到了床上,其实她想说,地上他盖着的被子还是她的……她的房门白敲了。
但事已至此,她只能闭上嘴巴一动不动地缩着。
渐渐地,以为自己会失眠的元小禾睡了过去,一只手腕随意地耷拉在了床沿。
夜色深涌。
隔了一步距离的地方,裴炽睁开了眼睛,陌生的房屋,陌生的香气,和陌生的温暖。
他侧过身体,沉沉注视着床上睡熟的少女,所有的痛苦仿佛从颈下被咬的地方冲了出来,带着汹涌的,无可阻挡的架势,把他笼罩在一片炽热的火焰中。
熊熊燃烧,一点灰烬不剩。
“无论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无论能否得到。”今日,他都不会忘记。
允许自己沉湎在痛苦中,麻木冷漠,也唯有今日。
丧父的仇恨,裴炽必须要分毫不让地报复回去。
-
次日,清晨。
一觉睡醒后,元小禾先是照常用脸蹭了蹭枕头,接着再睁眼坐起身,然后,她惊恐地发觉了房中的异样!
屋中的床褥和被子连带着裴炽这个高高的大活人,全不见了!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一切只是她的错觉。
慌慌张张地穿好鞋子,她匆忙往外跑。
怎么办,裴炽不会是走了吧?他太傻了,如果只这么一走了之,宫里的皇帝绝对不会放过他的。
然而,当元小禾着急地推开房门,看到院中的场景,她的一切担忧戛然而止。
灰蓝色的晨光下,凉意彻骨,裴炽就那么端正又很随意地坐在院中,拿着一瓶元小禾绝不陌生的金疮药,往手心的伤口倒下。
该是很疼的,但他眉也不皱,继续往涂了金疮药的伤口上缠绕麻布。
元小禾呆呆地看着他把一圈麻布缠好,后知后觉想起了一个问题。
昨夜,她是把金疮药放在了床头的位置吧?如果他前不久将药取走,岂不是就站在她的床前,还要弯下腰,靠近看到她睡的人事不省的模样。
这种感觉太奇怪了,元小禾的脚趾蜷了蜷。
但她没忘记自己昨夜咬了他,又让监视的锦衣卫误会,把他的名声坏的一干二净,算起来,她过分多了。
简直不是人!
“早膳,你想吃什么?”看他包扎好了,元小禾赶紧出声,又心虚又讨好。
支早食摊子的街口离她家很近,她打算全部买回来,再去北镇抚司上值。
闻声,裴炽抬起眼皮,目光又快又淡地在她的身上略过,反问,“你不冷吗?”
她的身上只穿着中衣,脚踝也是半露不露的。
那根彩绳格外夺目。
“冷。”
元小禾低头看了看自己,再看看院中青年一丝不苟的长发与衣着,手指也跟着蜷了一下。
羞耻地回去穿衣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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