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思灵脱口而出:“叫胡八一。”


    老胡和毛斌停下动作,连同现场物证人员、法医也都齐齐看向沈思灵。


    毛斌蹙眉说:“别乱说。”


    沈思灵说:“我没乱说。”


    霎时间周遭寂静一片,无人知道初来乍到的小顾问怎么能一眼认出死者姓名。


    蚂蚁在白运动鞋边绕行,拿着垃圾准备倒的餐饮店老板在远处发着牢骚。


    现场人群低声交谈着。


    老胡站起来询问沈思灵:“破案现场不能信口开河。”


    沈思灵站在原地说:“这几天的失踪人口封装袋是我整理的,里面有个人跟他长得很像,我仔细看了,叫胡八一。”


    “失踪人口?”毛斌仔细观察被风干啃食过的死者脸部,脸颊部分被啃食殆尽,不过骨骼轮廓与深凹的左眼能看出部分特征——右眼已经成为空洞。


    老胡等人也凑到一边,半晌老胡低声说:“别说,还真有那么点像。”


    毛斌掏出大哥大打电话:“喂,查个人。”


    南山小区正门口的梧桐树上发现一具风干男尸。


    男尸呈现蜡制质感,不知被什么人用何种手段塞进去,脸颊与手臂内侧、大腿、臀部肌肉被老鼠啃食,犯罪目的暂且不详。


    封禁现场扩大范围,抽调派出所二十多名干员维持秩序。


    “确认死者名叫胡八一,今年33岁。本市人,已婚,妻子怀孕三个月。海运公司资深海员,家庭美满、邻里关系不错。知道他失踪报案后,大家都帮忙寻找。”


    毛斌掐着没点燃的香烟,将材料递给老胡说:“没有仇家,具体死亡原因还在调查。我先到对面通知家属和单位——”


    老胡说:“我俩在这边走访排查。”


    毛斌瞅了眼沈思灵,点了点头,扭头安排别的工作。老胡见了笑了。


    要说老胡比毛斌年长许多,看起来也颇有经验,可他却没有担任主要办案负责人,更像是个日复一日,对明天没什么指望的老头子。


    这个念头只在沈思灵脑子里打了个转,她并不在意人世间的事情。


    在原身灵魂苏醒前吊住这口气,事成后,她走她的阴关路,他们过他们的独木桥。


    应该是沈思灵一眼辨认出胡八一身份的缘故,毛斌对她说话客气了些,指着街边羊汤店说:“你们吃口饭再去。”


    “人是铁、饭是钢,案子是破不完的。”老胡乐呵呵地应了下来。


    午间还在饭点,羊汤店生意不错。


    里面坐着不少附近的熟客,大家小声讨论着“腊干男尸”,气氛压抑。


    家门口发生诡异命案,让人毛骨悚然。


    自己会不会成为下一个?


    切实袭来的恐惧弥漫在所有人身上。


    这种作案模式不同寻常,是邪教所为还是精神病犯罪?


    沈思灵兴致勃勃,眼神明亮清朗。


    “我去排队。”老胡扔了包餐巾纸在座位上,转头在窗口等着。


    沈思灵嗅了嗅空气里弥漫的香气,激动地搓了搓手。


    她还没真正意义上品尝过人间美食,仅在深夜路边抢过祭拜的食物。


    孤魂野鬼们都说,祭拜的食物越吸越没有味道,前三口是最香的。


    沈思灵舔舔虎牙,那些曾让她抢到头破血流的美食,现在就要品尝到了,期待感不言而喻。


    谁知下一刻,她一个恍惚,阴暗气息瞬间涌入,一股力量出现在她眼前。


    看不清面部的混沌物体,发出苍老嘶哑的声音说:‘告诉过你,不要轻举妄动,老老实实保护好这具身体,你为什么还要引人注意?’


    哦,是来兴师问罪的。


    来者是牛头马面大人的下属,大家都叫它黑判官。附身前,黑判官已经多次耳提面命要她多加小心。


    虽然对方脸部仅是一团黑雾,沈思灵却能察觉出它的气恼。


    黑判官身后跟着四位鬼差,不知什么缘故,盯着沈思灵的眼神充满警惕,刻意保持距离。


    她原本没有自己的名字,便跟着这具身体叫了“沈思灵”。


    沈思灵揉了揉耳朵,飘荡在半空中望着一无所知还在排队的老胡,不耐烦地说:‘下次会小心。’


    黑判官见她如此不在意,周身气场更加强盛。


    狭小美食店内,拼桌的其他人类依旧品尝着美味,时不时交头接耳,对飘着的黑团熟视无睹。


    ‘我再说一遍,让你附身是为了吊住沈思灵的生气,万万不可咽气。再则不可让人发现你是假的沈思灵,规规矩矩、本本分分!’


    ‘知道了。’沈思灵不耐烦地说,“那我不做事,混日子成了吧?”


    ‘该做的还是要做。还有,你手背的令牌是天机所赐,非到必要不要乱用,事成以后,你会是我的同僚,我必定不会害你。’


    ‘多谢提点,一字一句不敢忘。’沈思灵在短短时间内已经学会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沈思灵的良好态度让黑判官的态度缓和了些。


    它点了点头,轻嗅周遭饭菜香气,心里琢磨着天大的好事怎么落在孤魂野鬼身上了。


    临走前还不忘再一次道:‘算你的造化,小心行事。’


    ‘哦。’


    沈思灵当初被地府拉壮丁附身在这具身体上,她对具体缘由知道得并不多,只知道这种天降大饼不是想给谁就给谁的。


    地府肯定有隐瞒的地方,那种关系户到处扎根,官员到处伸手讨要“金元宝”的地方,哪会有真的天降大饼给她吃。她又不是真傻。


    送走黑判官,她的鼻尖充斥着醇香气息。


    四周无人知晓刚才发生了什么,老胡还将自己碗里的羊杂往沈思灵面前的小碟里舀了几勺:“都说冬吃羊汤赛金丹,再晚几天就吃不到了。”


    沈思灵是馋的,在漫长的游走岁月里,她的胃空空如也,只有永远无法填饱的饥饿。


    记忆里,无人祭奠她。仅会在清明、中元遇到好心人在街边烧纸钱,偶尔会有些食物。


    纸钱她是不抢的,抢到了也会被鬼官们收缴去,她便争抢着珍贵食物,能多吸上一两口已经是天大运气,要是能抢到前三口,足以让她回味许久。


    三块五一碗的羊汤如今庄重地摆放在面前,对面老胡已经把香醋和油辣椒撒在碗里,满足地吃上一大口。


    翠绿葱花和香菜飘在汤面上,鲜而不膻的飘香钻进沈思灵的鼻尖。


    颤抖的手捧着大碗,沈思灵心情激动,闭上眼猛吸一大口!


    咦,怎么没味?


    “干什么呢?”老胡捏着筷子往她头上轻敲一下,“赶紧拿筷子吃,吃完还得走访。”


    沈思灵一个激灵醒悟过来,对,她现在是人了!


    劲道的面条中滚动着丝丝碎碎的羊杂,她恋恋不舍地又吸一口,才开始吃。


    “好吃...真好吃。”沈思灵无法形容的感觉传遍四肢八骸。


    见她喜欢吃,甚至惬意地眯起了眼,老胡笑着说:“这家羊汤我来过,数一数二的。你不挑食挺好的,嘴壮身体好得快。味道怎么样?”


    味蕾的刺激让沈思灵的魂魄都在颤抖,她激动地说:“帝王享受,人间至尊!”


    “一个羊汤而已。”老胡被沈思灵逗得哈哈大笑,“以后有机会带你吃别的。”


    沈思灵年轻,口音不像本地人,没吃过什么好东西,老胡能理解。


    一碗见底,沈思灵在美食的冲击下缓了过来。


    老胡话不少,等到沈思灵开始吃第二碗,他还在喋喋不休:“下次汤里加白醋试试,还有这边油辣子里加了羊油,别人家可没有。......对了,你刚到基层,等下走访要注意观察。连亲带故的人不愿意说真话,怕惹麻烦,有的还会真话反说,有仇有怨的更喜欢落井下石,一定要学会分辨......”


    老胡吧嗒吧嗒打开话匣子,沈思灵想不到美食也无法堵住面前人的嘴。


    哎没什么能比职场遇上啰嗦的老油条更让人心累的。


    吃完饭,沈思灵嘴巴美滋滋,脑瓜子嗡嗡的。


    走访从报案的商户和周边群众开始。


    发现断臂后,环卫工和报亭老板被盘问了一遍又一遍,轮到沈思灵和老胡过去,俩人耷拉着眼梢浑身觉得晦气。


    环卫工胆量略大,他做环卫工作多年,清理不少流浪动物尸体,这不是他第一次报警。


    三年前,他曾发现一小截断指扔在菜场外面。后来报警得知是某赌徒洗心革面自断一指打算以后好好卖菜才切的。


    这次他还存着“只是一截断臂”的想法,可当死者胡八一的尸体呈现在眼前时,他差点晕过去。


    谁敢想自己每天清扫的马路上,竟有具尸体卡在树里近百日。


    报亭老板更不好了,他距离案发现场更近,夜晚甚至能听到风卷着树叶的声音。


    宽阔的额头被冷汗浸湿,眼镜在鼻梁上打滑,报亭老板颤抖着手说:“我说了好多遍,真没听见任何求救声,要不是张师傅敲门,我根本不知道有人死、死在树里。要说杀就杀了,还把人封在树里,这还是人干的事吗?是邪-教,一定是邪-教。”


    沈思灵知道办案首先要有态度,她谨慎记录着他们的证词。


    老胡又问:“最近三个月有发现奇怪的人出现吗?”


    报亭老板说:“没有,过来买报纸杂志的都是熟客,偶尔有路过打电话的,说的内容也正常...要是不正常我早报警了。”


    老胡看向环卫工张师傅:“那你最近还有别的发现吗?”


    张师傅撑着大扫帚,否则整个人会歪倒在地。


    他叹口气说:“开春以后天暖和了,每年这时候除了洒扫,还要清除老鼠洞、虫子窝,忙得脚不沾地,哪有那么多发现。”


    老胡问过他们,看了沈思灵一眼:“你有什么想问的?”


    沈思灵摇摇头:“没有。”


    离开后,老胡带着沈思灵走访了南山小区外的商户和保安,信息杂乱,几乎没有有用的线索。


    半路上,老胡自掏腰包买了袋牛奶给沈思灵做“加班补贴”。


    回到市局。


    刑侦队大楼里内勤下班的差不多了。


    谭队在大办公室里加班,挂掉电话拿起外套说:“我到隔壁楼开会,你们忙完下班。”


    谭队身量挺拔,三十五六岁,有股让人信服的气场。他目如潭水,给人沉稳与安定感。


    他从沈思灵身上扫过,见她叼着牛奶坐在一边认真喝,也没说什么。只有一个月时间,自己还是不要给她太大压力。


    一队其实并不需要刑侦顾问,市内重大要案都是一队和二队两个重案组调查,从前没有刑侦顾问,以后也不需要。谭风本来想着顺水推舟帮个忙,没想到法制部门的人能这样反对。


    电话边的文件夹里还有沈思灵的照片,不知为何,他直觉觉得面前的沈思灵更活泼些。


    “谭队肯定为了胡八一的案子加班。”老胡不着急回家,他收拾了东西,对沈思灵说,“诶,你住哪儿?”


    沈思灵说:“临时宿舍。”


    老胡笑着说:“那正好,一起。”


    公安局宿舍太过老旧,省厅终于批了经费,打算在市局家属院原址重建,目前正在挖土方。


    市局的人大多是本地人,不怎么住宿舍。有住宿需求的已经分配了房屋。外面到滨港出差的兄弟单位人员,也去对口招待所住宿。


    对住宿没要求的老胡,主动要求去临时宿舍住着,正好跟囊中羞涩的沈思灵一路走。


    “这原来不是公安局宿舍,是个老板骗人钱跑了,被没收的。你知道什么叫假楼座吗?以前农村流行过,看起来像二层楼,其实只有一层。围了个院子,外面看起来气派,里面也就那样。”


    沈思灵早年颠沛流离,对住也不在乎。沿路掏耳朵,听老胡唠叨。


    沈思灵走进简陋的临时宿舍楼,在院子的压水井里打了点水洗了把脸。


    老胡传呼机响了,他出去回了个电话回来说:“领导班子开完会了,针对胡八一干尸案下达指示,让咱们加大侦查力度,本月争取破案。哎,真是上面一张嘴,下面跑断腿。”


    “怎么这么急?”


    “省政府重点会议要在滨港开,总不能让省里领导看到乱糟糟的一片。上面压力大,也就给咱们施压。”


    沈思灵抱着塑料盆,指了指老胡,又指了指自己:“咱们?”


    老胡说:“还有毛斌他们。”


    有大腿可以抱,沈思灵松了口气。


    老胡拧干毛巾,跟身后回来的邻居打了声招呼,又说:“不知道谁能得这笔奖金。”


    “奖金?”沈思灵眼睛亮了。


    老胡看得出她身上没钱,说:“破案会有奖金,多少是个激励。你虽然是特聘顾问,按往年惯例没有的,但如果有立功表现,肯定会酌情给予的。”


    沈思灵难得有好奇心:“能有多少?”


    老胡跟她开玩笑说:“买一百碗羊汤是够了。”


    “嚯。”沈思灵舔了舔虎牙,激动起来,回到屋里开始琢磨。


    老胡见她背影笑了笑,见又有别人回来了,坐在院子里边聊天,边鼓弄一个旧的闹钟。


    沈思灵看他的背影,像是看一个按时按点走着的老旧时钟。


    晚间,沈思灵躺在简单的小屋里,望着天花板。


    黑判官许诺的话,她觉得是给她画饼子。但一百碗羊汤...真的很想喝。


    沈思灵摸了摸左手背,上面有一个普通人看不到的令牌符号,这是她前段时间“开智”后突然有的。


    想到事成后会当官发财,睡进金元宝堆堆里,沈思灵灵机一动,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


    还有谁比胡八一更清楚害他的是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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