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眼睫轻颤


    两人一前一后往吊桥那边走,落在后面的褚砚问,“池医生现在住哪儿?”


    “南段的铁路招待所,和同事住同一个标间。”


    “池医生介意跟我走吗?”


    “干不干净?”


    “附近没有星级酒店,老贾挑得最贵的订的,八百一晚的亲子房,平常没什么人订,还算干净。”


    池隋雍放缓步子,等着褚砚与自己并行,“老贾?”


    “嗯,这次出行的队长,是个八面玲珑的人。”


    “其它人呢?”


    “加我四个,另外还有两个刚毕业的大学生。”


    “你们不一起住吗?”


    “从来不。”


    还不到附近游玩的人回去的时间,维持秩序的工作人员见吊桥上没人,便默然放行。


    吊桥摇摇晃晃,将两人间刻意隔除的距离一点点拉进,褚砚的手背数次擦到池隋雍的衣角,被摩|挲到的地方酥麻之后就是无止境的空落,不安分的心跳和脉搏,都在驱使着他向身旁的人靠近。


    “池隋雍……”褚砚将摘下的鸭舌帽扣在了身旁人的脑袋上,并将帽檐往下一压,使其半张脸都落在阴影里,“走快点。”


    说罢,那只因为空落而在数次收握的手,再次攥住了池隋雍的手腕。


    指腹贴在对方的脉搏处,鲜活,激烈,与自己的大相径庭。


    褚砚的唇角压制不住,笑意在脸上一点点荡开。


    可眼眶却渐渐湿润。


    池隋雍不说话也不挣扎,一个这样原本平静的夜晚,却因为褚砚的出现凭空而起一场台风,他眼睁睁看着自己心里好像已经归置平整的一切,即将被风眼吞噬摧毁。


    旧梦重温过后的狼藉谁来买单,还是又再次献祭出岁月,重走一遍来的路?


    他才不要往回看。


    下了吊桥,步行个几百米就到了停车场,并排停在一处四辆威武帅气的机车过于惹眼,池隋雍指了指,“你们的车?”


    “池医生好眼力。”


    两人的手还连着,到了车前,褚砚打开边箱,分别将两个头盔拿了出来,大小看起来差不多,款式也差不多,褚砚先给自己戴上头盔,然后给池隋雍头上的鸭舌帽摘扔进边箱。


    池隋雍撇过头去。


    褚砚抖了抖头盔,将里面的吊牌给抖了出来,“全新,我留着备用的,没人戴过。”


    “我意思是自己来。”池隋雍看了下正反,这才把头盔扣在了脑袋上。


    “看样子尺寸有些大。”褚砚边说边给他调整卡扣的松紧,“原本池医生不仅脸小,脑袋也小。”


    做完准备工作,褚砚长腿一迈跨上车座,看了一眼后面空出的位置后,“池医生上来吧。”


    池隋雍扶着褚砚的肩上车,坐好后手还是放在同一个位置,见对方迟迟没按下点火按扭,便问,“怎么不走。”


    “你这样是坐不稳的。”褚砚说罢便将扶于自己肩头的双手移到腰间,“搂紧了。”


    机车的轰鸣声终于响起。


    如果不提过去也不问将来,这一刻便是完满。


    机车以最低速驾驶在小镇的沿河乡道旁,擦着过路的景、掀起的风,让中间那一年零一个月又七天浓缩成一个看不到距离的数字。


    如果自救必然要成为一种与放纵沉沦的对抗,那么眼下的他显然已经没有被施救的必要,放弃过后,心里既荒凉又悲悯。


    这是有史以来第一次对自己产生这样的感觉。


    那是一种将自身颠覆过后,却无法重塑的无力感。


    只有搂着褚砚的这双手臂越收越紧,那些被卸掉的力,都被欲念加持到了不由控制的身体上。


    褚砚所住的那个亲子房就在一楼,门正对着小院里的一个围炉煮茶的小卡座,现在是春天,当下没谁做着不应景的事儿,院落里空无一人,前台小妹透过玻璃门看着刚走进院的两人,刚想起身,遂又坐了回去。


    她觉得这两人眼下是不太想被客房服务给打扰的。


    两人进屋后房门迅速落锁,房卡被随意丢在沙发上,屋里只有未被启动的智能电器待机的蓝光,还有刚才房门关上时掀动的窗帘,从那缝隙中透进来的一点点院光。


    褚砚看太不清池隋雍的脸,但游走在对方身体上的掌心感受到了身体被唤醒的炙热。


    池隋雍在发抖。


    和他一样。


    很奇怪。


    以前他的手一直保养得很好,即便经常下厨掌心也没生茧,肌理原本干净薄透,可那双手在当时触摸池隋雍时,触感总是顿挫模糊。


    所有与池医生的相拥与抚触都像是借由另一个人传来,他站在玻璃罩外,心酸且无助的看着那个迟钝的褚砚享用原本属于自己的东西。


    越是想要感受就被推得越远。


    因为长途骑行,如今两只手掌都被厚茧盖住,新增的皮层却成了更好的介质,将两人同频且汹涌的渴望连接在一起。


    当下,所有不能宣之于口的东西,都成为一种助力,将两具寂寞已久的身体越收越紧。


    褚砚原本只想沉默的索取,可池隋雍不行。


    他要说些什么来稳住身体与意念相杀之下带来摇曳感,需要事出有名,可无论他怎么想,这都是一次荒谬且无果的相拥。


    既然荒谬,就要让对方知道自己也不会多想。


    既然无果,那就趁着现在索取更多。


    “知不知道什么□□笫礼数?”池隋雍稳了稳混乱的呼吸,问道。


    “都这个时候了,池医生还要上课嘛?”


    “以前是因为我喜欢你,所以左点右点我都没放在心上,但现在不一样了,既然要做,就不能全顾着你自己的感受来。”


    褚砚扪心自问,即便是在发病情绪完全淡漠的时候,对于池隋雍的要求,他也是竭力引用不发病时的模板来回应对方,也一直保持着体力,除非看见池医生真的够了,才会做罢。


    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只顾着自己感觉的1。


    “我一直以为我做的很好。”


    池隋雍嗤笑道:“自我感觉良好都是出于自……”


    余下的话被一个深吻吞进肚中。


    “我会让你满意的。”


    直到你叫停为止。


    快半夜了,门外这才传来机车的轰鸣声,一直处于静音状态的手机在这之前几度亮起,但屋里有更浓烈的花火缠绕,自然就不起眼。


    没能联系上褚砚的老贾一行人见他的机车已经停在巷子里,于是便过来敲门。


    “褚砚,什么时候回来的,睡了没?”


    褚砚动作不停,只轻喘着将唇凑到池隋雍耳边,“是老贾他们。”


    被压着的人咬住枕头,艰难从齿缝里吐出,“说你睡了。”


    “睡了的人怎么回话?”


    “故意的是不是?”


    褚砚同样不愿被打扰,于是将人逗过后,高声回道:“刚回来,正准备睡了。”


    “我带了宵夜,要不要一起出来吃口?”


    褚砚顿了顿,低声问道:“池医生饿不饿?”


    “不……饿。”


    “我明天早上有个线上会议,得早点睡,你们自己吃就是。”


    老贾这才做罢,“行吧,那你早点休息。”


    想到后面应该不会再有人来打搅,池隋雍紧绷的身体这才放松下来,正想着再次全身心投入,身后的人却没动作了。


    他扭头看了褚砚一眼,“怎么了?”


    褚砚的手一路蜿蜒向下,在抵达那处他熟悉的腰窝时,讷讷道:“池隋雍,你瘦了好多。”


    确实是瘦了。


    从小到大他几乎没怎么离开过肇城,身体素质向来顽强的他竟不知道去到外地后会水土不服,前几个月他确实被折磨得不轻,几乎每到一个新地方就有几天吃不下饭的情况,后面胃口被饿小,饭量自然也跟着递减。


    见他没回话,褚砚又自顾自道,“我还是带你出去吃点东西吧!”


    池隋雍几乎要被他的想一出是一出给弄到发毛,“我现在这体型,让你没胃口了?”


    褚砚紧忙回道:“不是。”


    “那就闭嘴。”


    褚砚果真就闭了嘴。


    临近午夜,池隋雍已经安静趴伏在枕头上,褚砚这才从床头柜拿来手机,在外卖软件上找到来此路上同老贾他们一起吃过的一间夜间排档,那家店距此地有十数公里,只能下跑腿帮送。


    看了下时间,大概一个半小时能送到。


    “我点了粉蒸肉和乌鸡汤,不过没这么快到,池医生要不要先去洗个澡。”


    池隋雍手指都懒得动一下,良久,双目才重新聚焦。


    视线正对着静止的窗帘,浅绿色,透进来一些月晖,“我不饿。”


    “但我饿了,池医生陪我吃点。”


    “行,先帮我找下烟。”


    褚砚起身,将冷落已久的房卡插进卡槽,屋里的灯亮了起来,应激之下池隋雍用手背挡住眼睛,褚砚见状便将灯光调到最暗。


    两人衣服一早都被扔在了地上,池医生的烟放在裤子口袋,是条浅色的刺绣牛仔裤,褚砚将烟找到后,便又坐回到床前。


    “要我帮你点吗?”


    “我自己来。”池隋雍缓了缓后起身,正对着的是褚砚不着寸缕的后背,昏暗的灯光下,能看到上面布着一层细密的汗珠,蜜色的,似雨季里被潮湿裹住的塑雕。


    中央空调才开始运行,出的却是热风。


    是啊,现在还没到夏天,闷热也并非来自于空气,是由内到外的一场发散。


    池隋雍点好烟后,深深吸了一口,随后将过渡后的烟雾吹在了眼前的活体塑雕上。


    有了汗水的加持,雾过似也能留痕,余下抓不住的部分沿着脊背一路缠绕到了下颚,在那里有一片青色的胡茬。


    过于细节的东西好像只有在经历后雨水后才能被看见,刚才也有亲吻,但没有细细感知,池隋雍打量良久,最后还是没能忍住用指腹触了触。


    褚砚就势低头吻了吻他的指背。


    有清苦的尼古丁味。


    只有他在身边,这种不被嗅觉所接纳的气味才能因着主人添上滤镜。


    这是属于池隋雍的味道。


    是褚砚在思念的绝境当中,点起一支他不会入嘴的香烟,用以获取慰藉的良药。


    那只带着慰藉气息的手此刻正沿着自己的下颚一路滑至喉结,褚砚微微仰头迎合着,紧随而至的是肩头的一片温热。


    他低头看见,池隋雍正沿着自己的肩头一路吻来。


    轻颤的眼睫在肩头抖落一片虔诚。


    沿着颈间动脉,淌进心源。


    褚砚回应着,很快在对方唇齿间获取到自己的味道,在温热的口腔里辗转过后,咸涩中裹着甜。


    两人置身于山间雨后的云雾里,都有些害怕清晨第一抹光的到来。


    池医生曾独自走过的那条单行道,如今褚砚也想独自走上一程。


    因为这条路上,有池隋雍曾朝圣过的足迹。


    池医生,再等等我好不好。


    第62章 三日


    褚砚所处的这间亲子房分上下两层,但在同一空间里,二楼只堪堪能放下一张床,半空有隔栏挡着,看不见一楼。


    前夜吃过宵夜后,池隋雍就睡下了,但自己当时是在一楼。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枕头,蓬松饱满,完全没有睡过的痕迹。


    池隋雍垂下眼睑,失落在眉眼处一点点化开。


    “你这是在问我吗?之前我叫你参考以往夏季限定,可不是让你照抄,同样的东西发售到市面上,价格还居高,你让消费者怎么看,以太这是在把老顾客当韭菜,一到换季就开割是吗?”


    “褚总,我觉得……”


    “我不要你觉得,线下调研数据摆在眼前,预售额比往年掉了二十多个点。”褚砚声量拨高了些,“你是觉得手里的高度复刻品能激发顾客情怀,在后期力挽狂澜,还是能当场立军令状?”


    褚砚说罢,对面陷入良久的沉默。


    池隋雍见他在开线上会议,于是下楼的步子放轻了些,直到完全下到一楼,空气中的香气弥漫,有种百花齐放的错觉。


    这才看见,褚砚身旁茶几放着多张试香卡和几瓶香水小样,笔电屏幕上是一些看不懂数据图,随着褚砚手指滑动,灵活切换。


    说起来,池隋雍之前从未见过褚砚办公时的样子。


    “云总监,成衣这边已经没什么问题,后续就交给祁峰,香水单品除了二号和七号都PASS掉,茶香做主推,你跟进,敲定前每隔一天给我汇报进度。”


    随后外放音传来云上的声音,“我这边OK。”


    “皮具和精品分类,大致都还行,但细节部分还要再推,尤其是精品,尽量避品类单一,想要往中层消费靠拢,产品多元化是必不可免的,这么说你们了解了吗?”


    “了解。”


    “了解。”


    走动带起的光影搅扰到原本聚精会神的人。


    褚砚看向池隋雍,对方身上唯一那长睡裤是自己的,也是自己亲手给他穿上的,有些长,将光着的整个脚面都给盖住了。


    他指了指水吧台上的茶壶,用唇语说道:“刚烧的。”


    “现在各分类小组,依次将刚才过选的单品陈述细节,云总监先筛一遍,觉得有要改进的记录单发给我。”


    褚砚说罢,便将自己这边闭了麦,并将外放音调低了一些。


    现在十一点多,已过了早饭时间,昨夜褚砚把池隋雍安排妥贴后自己就下到一楼来睡。


    为此,褚砚觉得自己是该解释一下。


    “我在外期间公司的事情都是线上处理,早上八点的会,我订了闹钟,怕吵醒你。”


    池隋雍给自己兑了杯温水喝过,然后又给褚砚倒了一杯,走上前来,“你现在失眠怎么样了?”


    “谢谢。”褚砚接过水杯,仰头喝净,“去许医生那边治疗后,一两个月就恢复正常了。”


    “什么原因导致的失眠。”


    褚砚指尖顿了顿,“诱因很多,总的来说还是压力太大。”


    池隋雍有些疑惑,“工作压力?”


    一个什么都不在意的人,会有什么压力?


    褚砚笑了笑,轻松应对,“褚家的人可没那么好当。”


    昨夜扔了一地的衣服已经被挂在开放衣柜里,池隋雍先将上身打底衫穿上。


    笔电里的工作汇报还在继续,褚砚以为他要走,“池医生今天有工作安排?”


    “今天没有,但是明天下午要陪副高前辈们去乡镇卫生所授课。”


    “池医也要回去备课吗?”


    “我可还没到能够给人讲课的水准,去了只是当个助手。”池隋雍穿完打底衫,便又坐回到褚砚的工作台旁,他随手拿起一块试香卡,闻了闻,觉得味道有些熟悉 ,“这个你也PASS掉了?”


    “嗯,是去年春季限定预案里筛掉的香型。”


    “闻着像玫瑰。”


    “对,这款用的是苦水玫瑰,气味浓烈带有药香,但是夏季的话主要以清爽为主,这个更适用于冬季,所以就驳回了。”


    池隋雍听了一会儿,来了些兴趣,又拿起另一块标注了七号的试香卡,“那这个呢?”


    闻起来有一股果香。


    “柠檬,但是新品混合了海盐,是夏季上新唯二过选的一款,我个人还是挺喜欢的。”褚砚说罢便找到对应的小样瓶,往自己手腕上喷了点,随后举到池隋雍鼻下。


    池隋雍就着对方的手闻了闻,微微皱眉,“怎么是酸的……”


    可几秒过后,眉眼又舒展开来,“嗯?变成甜的了。”


    褚砚笑了笑,这才将手收回。


    动作间,手腕处有个什么东西滑了出来。


    是一根刻着繁复花纹的实心竹手把件,好像还有刻字,已经能看出玉的成色。


    想来戴了应该有些时间。


    池隋雍看了半晌,有些在意,但终究没因为好奇问出口。


    以他对褚砚的了解,这些东西都不在他的喜好范围内。


    褚砚不慌不忙将把件从手腕上卸下,随意放进了冲锋裤侧边口袋里,而后延续的方才的话题。


    “这款香水企划部给写出的寄语是——风起有酸意,风落有余甜。”


    听起来倒像是一场迅疾无果的暗恋。


    那抹甜没能在池隋雍的鼻尖扎根,只有初起的酸从喉间不断涌出。


    “很文艺。”自备忘录事件过后,对于香水,他下意识有些避讳,“我没怎么了解过这些,所以没办法将气味与无形的东西联系起来,而且……”


    要否决掉一份铸就伤口的过往,就要否决掉并列走过的欢愉。


    至此他都认为,是因为当初自己心血来潮,买了一瓶以太旗下褚砚母亲亲制又一直在用的秩序森林,才会让褚砚对自己形成睡眠依赖。


    褚砚望着他的眉眼,问道:“而且什么?”


    池隋雍随手拿起一瓶小样,眼中有嘲讽,“在我看来,香水的本质就是给使用者营造个人标签,一个人是什么样,如果只单单用气味来代表,岂不是太草率了。”


    太浅薄,也太虚浮,这也是让池隋雍最困惑,也最懊恼的东西。


    他时常会想,在被当成助眠工具的期间,褚砚可曾对自己动过其他的心思?


    如果动了,又到了怎样的地步?


    这个问题每每延展下去,都避不开求和被拒的两次。


    池隋雍承认自己自始至终都在被褚砚牵着鼻子走,他敢确定,如果昨晚褚砚回复的是‘想复合’,那么他就又能生出些许勇气博上一博。


    可褚砚……


    只是床上比以往更卖力,其它则什么都没表示。


    褚砚不接言,只久久望着对方眉宇间微不可察的褶皱出神。


    并非因为他听不出这话里的意思,相反,这次的相遇让他从池隋雍身上找到了自己即将病愈的佐证。


    之前他总也没办法理解,为什么在禾安医院时,心智仅有四岁的褚砚能够轻而易举借着对方表情看到心中所想,开心或沮丧,紧张或兴奋,他都可以很快的承接住。


    这不是过于了解一个人,或过于接近才能拥有的东西,而是在意之下所产生的本能。


    他知道池医生是在拐着弯骂自己肤浅,只靠嗅觉来分辨喜恶。


    无法回应的当下,他也不恼,反而因为池医生难得的刻薄感觉到些许有趣。


    池隋雍发散完,问道:“打算在这里待几天?”


    “看池医生的。”


    “?”


    “你们巡回团队下一站是哪儿?”


    “离这两百多公里,但还是这个省,一个叫山镇的地方。”


    “风景如何?”


    “不清楚,听那边接洽的人说交通不大好,现在是雨季,让我们出行时多注意路况。”


    褚砚看了眼窗外晴空,“我们小队自驾游的路线很随意,两个艺术生沿途采风,说是自由发挥反而能有意外收获,老贾也走腻了经典路线,随性而为,所以一般是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这话意思再明确不过了,只等着池隋雍接茬。


    “巡回团队三天后动身。”


    “好,那我就在这儿陪池医生待完三天。”


    如果不去深究每段关系里相关的情感拉扯,似乎就只剩下欲望来交互,男人与男人之间在这点上更加直白。


    褚砚大抵也是意犹未尽,加之行程松弛,才会轻易允诺出三日的陪伴。


    一旦有了具体期限,就意味着时间要开始流逝。


    池隋雍心脏紧了紧,突然生出一种迫在眉睫的焦虑。


    此时两人相对而坐,已经膝盖贴着膝盖的近距离,褚砚见池隋雍一直看着两人相隔的空当,于是伸手将人揽过,安稳放在自己腿上。


    池隋雍呼吸一跳,“今天还出去吗?”


    褚砚环住他的腰,“当然得出去了,池医生如果不介意的话……大家中午一起吃个饭,昨天晚上我们就近找了个本地特色餐厅,味道很好。”


    “你说的大家,是老贾他们?”


    褚砚用鼻尖蹭了蹭池隋雍的脸颊,“嗯,你没醒那会儿已经敲几次门了,我说屋里还有别人,他们就说等到中午再一起出去。”


    对于褚砚的不遮掩,池隋雍倒也没觉得难为情,老贾他们本就是结伴而行的临时队友,等这三天一过,往后与自己大概连再见的机会都没有。


    所以,不论是旧情人重逢,还是临时炮友,他都无所谓别人怎么看。


    “行,那我先洗漱一下的。”


    第63章 我叫褚砚


    小镇节奏松弛,但不代表时间的流逝也会随之变慢。


    褚砚和池隋雍,两人白天相处时,真就像在外偶遇的好友,举止间保持着相应距离。


    可一到夜里,客套没了,只与万籁俱寂的夜一起保持沉默。


    情欲交织成了相同出口,两人像是达成了某个默契,守着各自界限。


    池隋雍一直在心里劝诫自己,这三天不会变成转折,也不是变数,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不在这期间留下依恋,别让记忆鲜明,只当成生命中同样寻常的一天,这样,就不会留下后劲。


    巡回车队在早间七点出发,褚砚的骑行小组晚半小时才启程。


    诊疗团队用一年多才走完半程,褚砚他们用一个月就追赶过来,池隋雍没问褚砚他们下一站去哪儿,总归不会是停在原地。


    早六点半,两人都醒了,池隋雍先一步洗漱穿衣,褚砚也紧赶慢赶的在他出门前给收拾好,说要送他去集合地。


    池隋雍全程没怎么看褚砚,“我叫的车快到了,你忙你的,别让老贾他们等你。”


    “也行。”褚砚将头发绑好后,从昨夜收拾好的背包里拿出两袋面包,另外还有在热水壶里温好的一盒早餐奶,“估计你也没时间吃早餐了,这个拿着。”


    被泡过的早餐奶外壳有些变型,放进手里触感是刚好能入口的温度。


    池隋雍这才抬头看了褚砚一眼,“谢谢。”


    不多时,手机响了,池隋雍接起电话,然后匆匆出门。


    房间里的人拉开窗帘,一楼的窗户穿过民宿院子刚好能看到马路,池医生上车后迅速将车门给关上了,自始至终也没回头看一眼自己这边。


    褚砚重新戴上许冠生给自己的那个实心竹手把件,用指腹来回摩|挲上面的纹路,被藤蔓包裹的正中,刻着几排字。


    这些褚砚想要生长出的东西,池医生很早以前就已经做的很好了。


    但,不依赖不代表一定要放手。


    *


    巡回医疗组的车队被一场突如而至的大雾阻拦在进山的路上。


    想是前几天刚下过暴雨,一路泥泞颠簸,越是往深山里走信号就越弱,与这边接洽的人员,电话接通后因信息连接不好,没办法清楚告知往下的路况,领队从全体医护人员的安全角度考虑,决定等雾散了再启程。


    池隋雍从集合地上车不多时便将褚砚给的早餐吃了,或许是因为昨夜没睡好,也可能是路上太颠簸,他有些晕车。


    领队让大家原地休整,可下车但不能离太远,池隋雍本想下车透透气,可看见遍地泥浆又没了想法。


    于是戴上眼罩,不知什么时候就睡着了。


    等他再次醒来时,车子已经在行驶途中,但还是同样的颠簸。


    与他同坐的是与医疗团队联合出行的公益基金成员小林,平常还挺爱聊天的,池隋雍问她,“这雾不是还没散吗,怎么就开始走了?”


    小林推了推眼镜,“这深山里的雾可不会说散就散,搞不好等到晚上咱们都得杵在原地,是有个骑行自驾的小队,刚好和咱们同一路线,那个小队长还挺热忱,说是在前领头,先帮咱们把前面的路给探了,他们身上有对讲机,如果路况不对,咱们也好即时停下。”


    池隋雍听完,即刻打开帘子和车窗,深重潮湿的雾气很快就钻了进来,“他们几个人?”


    “不清楚,是领队同他们交涉的,我见到的那几个都挺年轻的。”


    外面能见度极低,只有车灯在不停闪烁,池隋雍将耳朵贴着窗外,试图从一片嘈杂的发动机声里分辨出机车的位置。


    他并不觉得自己的猜想有多疯狂,真正叫嚣的是抵在心尖上的渴望。


    “里面……是不是有个长头发的男人?”


    “咦,你怎么知道的?个儿还很高,不过戴着头盔,不知道长啥样。”


    “小林,你让我一下。”


    池隋雍坐在最后朝里的位置,视线有所局限,离开座位后他一点点往车头前进,深山里唯一的一条路旁长满了树木与杂草,被浓雾包裹着什么也看不见,待走到车头,与汽车不同的发动机轰鸣从一侧的车窗传进来,池隋雍眯起他那轻度近视的眼,终于看到了前面带路的机车尾灯。


    坐在副驾上的同伴见状,关切问道,“池医生,是不是晕车了,要不要换个位置?”


    “抱歉,确实有点。”


    同伴即刻起身,“那你在我这儿坐,不过能见度低,你帮着钱哥盯点儿路,别离前面的机车太近了。”


    “好,我会的。”


    载着整个医疗团队的大巴在前面机车的带领下,以每小时不到二十公里的速度前进,有几次靠得近了,前面的机车与背影轮廓能看得分明。


    长马尾垂在脊背上,被雾水层层包裹成银白色,是领路的骑士,也是温柔与守护的具象。


    看着这个背影,在这片被浓雾圈禁的一方天地里,池隋雍只想跟着他走到一个没有过往、一个能成就他心之所向的地方,然而以陌生的人形式,重新开始。


    雾水缠上眼睫,让凝望与假想变得不堪重负。


    忽远忽近,若即若离,等太阳一出,雾就散了,可供人的遐想无比易碎,也经不起推敲。


    如果这份臆想不是池隋雍的单向奔赴,那为什么深夜相拥时要吝啬只言片语,让他的希冀消陨在无声当中。


    这一刻,池隋雍发现自己从来没真正了解过褚砚。


    你到底在想什么?


    耳边响起激烈起伏的鸣笛声,开车的钱哥稳稳将车刹住,然而探出窗户问道:“怎么,是前面过不去吗?”


    褚砚将车停下,单脚撑地后转过头来,面罩拉起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队长说前面有些碎石,大巴绕不过去,要找几个人把路清出来。”


    司机钱哥扭头看向车上的医护人员,将褚砚的话复述一遍,在座的男性一一起身。


    池隋雍是第一个下去的。


    他走到褚砚跟前,“我刚在车上睡着了,不知道你来。”


    褚砚摘下头盔,明媚的笑着,“但是池医生醒了以后,就坐第一排来了。”


    “什么时候发现的?”


    “刚坐下我就看见了。”褚砚指了指后视镜,见他脸色不大好,便又说:“池医生还是上车吧,搬石头的那份力,我帮你一道出了。”


    “你这是在帮巡回团队开路,出力的事不该落到你们头上。”


    “公益事业,见者有份。”


    池隋雍不再纠缠,“那就一起。”


    拦路的碎石堆在往前几百米的地方,一行人到时老贾他们已经动上手了,各个挽起袖子干劲十足的样子。


    褚砚也拆了袖子,将整个手臂露了出来,而后从口袋里拿出一副黑色骑行皮手套,递给了池隋雍。


    “这个你戴。”


    “那你呢?”


    褚砚翻开手掌,“这一手的茧,也没什么可保养的。”


    池隋雍看了一眼手套,几乎是崭新的。


    医疗团队统共下来十来号人,大家分成两组沿路排开到放置碎石的地方,轻一些的就以接鼓传花的形式清理掉,到后面剩下几个大块的,这种形式便行不通,只能一点点往路边挪。


    老贾身型壮硕,是个典型的肌肉男,他举着一手的泥,笑道,“这个最大块的就交给我了,其它几块你们看着分。”


    一直合作着的池褚两人,相互看了一眼,然后走向第二大的石块前。


    褚砚先弯下身,两只手抵着石头,“池医生,我数一二三,咱们一起发力。”


    “可以。”


    褚砚脚下穿的是登山短靴,鞋底有防滑的咬钉,池隋雍则是一双平底小白鞋,在泥里走了半天早就看不清原貌,褚砚喊过号子后,池隋雍卯足了劲往前推。


    两人配合得当,稳扎稳打地将石头推到了路旁,最后一把力道下去,池隋雍脚下一滑,直接半跪在地。


    褚砚赶忙将人拉起,“磕着没?”


    池隋雍看着被泥水弄脏了半条裤腿,狼狈得有些滑稽,反而笑了,“我怎么笨手笨脚的。”


    “我问你磕着没?”


    “没,咱们继续吧。”


    褚砚清楚他有些洁癖,明明现在一整个人跟从泥里泡过一样,反倒一脸的不在意,也不知道在乐什么。


    被泥水洗涤过后,池隋雍反而能放开了,袖子一撸,挑了块跟刚才差不多大小的石头,召唤褚砚过来配合。


    难得的体力劳动洗去了一路而来的奔波与困顿,巡回团队的医护人员一边踩着泥浆一边说说笑笑,甚而分组玩起了比拼。


    等把路彻底清出来后,大家也都差不多相互认识了,来自哪里,叫什么名字,即便不能一一记下,但彼此的那张脸都将因着这场合作在记忆里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褚砚从善如流,介绍道:“我啊,从肇城过来的。”


    有人说道:“诶,我记得池医生也是肇城的,那你俩是老乡啊。”


    池隋雍看向褚砚,“我叫池隋雍。”


    褚砚笑着问:“哪个雍?”


    “雍容华贵的雍。”


    老贾他们跟着褚砚一路过来,看破不说破。


    医疗队的人都是各地组建而来,从禾安出来的只有池隋雍有一个,这里没人认识褚砚。


    视角一换,他们两个可不就是机缘巧合下共行一程的陌生人。


    两人皆在这样的氛围里感到安心。


    “池医生你好,我叫褚砚。”


    “砚方的砚。”


    第64章 是喜欢


    如果不是跟着巡回团队,褚砚大概永远不会知道有山镇这个地方。


    在被群山环保的谷底,住着近一万人,每到雨季便终日被大雾包裹,初春是被油菜花占据的金黄色海浪,这里没有高楼林立,没有被开发过的商业气息,镇民现今居住的房屋还沿袭着数百年前的建筑风格。


    青石板,小天井四合院,石阶连户,云雾常年绕屋,恍若一个被遗忘的世外桃源。


    一行人是在下午两点到的,前来接洽的乡镇工作人员,看着医疗团队一行人满身泥浆,如经历了九九人八十一难的狼狈形象,急忙表现歉意,“实在对不住,原本是我们该出去给你们领路的,谁承想信号不好总也联系不上。”


    领队客套回道:“没事没事,这不都过来了吗。”


    想着大家都急于休整一下,领队便又问道:“秦主任,这边有没有大点儿的空地,能搭建临时帐篷的地方?”


    “搭什么帐篷啊,地方我已经安排好了,空了几间民房出来。”


    “会不会太打扰了?”


    “这话说的,你们千里迢迢过来义诊,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表示感谢,几间屋子而已,大家要不嫌弃就暂且住下。”


    在秦主任的带领下,一行人被带到了乡镇办旁的一个村庄里。


    里面过路的小道是由青石板铺成,两侧的房檐几乎要合到一起,只留一线天,个子高的路过还得低着点头,一个不小心就容易磕到屋檐。


    医疗团队的人数一早就有报备,秦主任也是按照这个人头安置出来的空屋,褚砚一行四人不在安排当中,那身行头看着也不像是医疗团队的,交谈过后,才知道是自驾同行的自由旅人。


    领队说这次能及时到达山镇,也是由褚砚一行人带队才能安然抵达,话里让秦主任连着一块安排住处的意思再明确不过。


    于是秦主任又临时多腾出一间只有一个独居老人的老屋,给骑行小队落脚。


    池隋雍则和几位副高前辈们住在最前的民房里,褚砚他们在最后。


    安顿下来后,褚砚在房主老爷爷的带领下,在天井那儿将自己的骑行服给清理了,再是换上一身简洁利落的冲锋衣出门。


    溪水是穿堂过户的,清澈见底,在来的路上秦主任就有叮嘱,大家在安置时尽量避免用洗涤用品,以免污染当地水质。


    于是褚砚一路行去,看见的都是同行的医护人员用最原始的方式在清洗衣物,棒槌声此起彼伏的,还挺热闹。


    终于到了池医生所在的那间民屋,褚砚低头进了天井,却没看见人。


    院儿里放着一盆衣服,褚砚看了一眼,认出那是池医生的。


    褚砚找了个地方坐下,仰头透过天井看了一眼浓雾重重的天空,每一口呼吸过肺,都带着治愈与舒缓。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停摆。


    “褚砚?”


    褚砚收回视线,扭头向屋内,池医生正撩起袖子手拿棒槌往外走。


    “池医生这是要洗衣服了?”


    池隋雍轻叹一气,“嗯。”


    看表情,像是不太拿手的样子。


    就这样,还要客套一番,“你的呢,拿过来我给你一起洗了,这里天气潮,要不快点洗出来,走的时候都不见得能干。”


    褚砚捏起自己的冲锋衣领,“这个免洗材质。”


    “纳米的?”


    “不是,不过比纳米还耐脏。”


    要洗衣服的人表示有些羡慕,“那是真省事。”


    褚砚见他蹲下,便也起身凑了过去,挽起袖子,“我帮你。”


    池隋雍一脸犹疑的看向他,“你会吗?”


    “刚走了一路,看他们都在洗,也不是什么技术性难题,有把子力气就行。”


    池隋雍被逗笑,随即拿出泡了有一会儿的牛仔裤,搓了两把,泥浆便顺着水流一路往下,过后摊开来看,吸附在纤维深处的却怎么也搓不出来。


    一时间犯了难。


    褚砚说道:“用棒槌试试呢?”


    说完便将牛仔裤抢过,照着一路看到的学着将其卷成一团,然后抄起棒槌就砸了起来。


    一时间,水渍四溅。


    池隋雍抹了把脸,“你怎么也笨手笨脚的。”


    “总要给个容错的机会嘛!”


    褚砚说着就将裤子上的水份拧干,再下棒时就好了不少。


    不多时轻车熟路,看着还有模有样。


    毕竟都是自己的衣服,池隋雍不好光看着指导,他先是一一将盆里的衣服搓了搓,打个头,再是褚砚接过,使他身上那一把子力气。


    空当,褚砚用手勾了勾流水,“这水看着挺干净的,是不是能直接喝?”


    “肯定不能啊,过屋的溪流都是日用水,饮用水一般都是在溪头处取。”


    “池医生懂得可真多。”


    “硬夸就很尴尬了。”


    “哈哈……”


    褚砚变得爱笑,笑声就像那潺潺流水,清澈、不加克制,使其整个人沾染上一种返璞归真的纯粹。池隋雍更是在这张笑脸上,看到一种万物正在蓬勃生长的壮阔。


    不觉间有些看出神。


    “现在是不是该把它们都拧干然后晾起来?”


    晾衣的竹竿就安置在天井下,池隋雍起身,搓了把毛巾将晾衣杆擦了擦,然后同褚砚一起将衣服拧到最干。


    因两人力道不均,衣服总也脱手,最后只好是褚砚自己完成手动甩干。


    终于忙完,褚砚提议出去走走。


    “也行,领队说今天大家自由活动,没什么工作安排,不过晚饭前得回来。”


    说起来一行人的午饭还是在车上解决的,都是些即食品,垫一口还行,属实不经饿。


    正准备出门,池隋雍说道:“等我一下。”


    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两包牛肉干。


    “这都我爸做好寄过来的,五香和孜然两个口味,你要哪个?”


    “池医生先选。”


    然后池医生给了他一包孜然的。


    两人分别拆了包装,边走边咬着吃。


    医疗组的人见他俩并行,都只以为是老乡遇老乡,有自成一份的亲厚在里面,自然会熟识的快些,沿路大家同他们打着招呼,还有人说要结伴同行去看油菜花田的。


    褚砚咬着肉干,没接茬。


    池隋雍笑着回道:“我俩先行,往东边走,给你们探探路的。”


    话里的意思再明确不过了,这是两个老乡要说悄悄话,旁人跟着不大合适。


    褚砚低头闷笑,而后拉着池隋雍扎进一条小巷,却是往西边走。


    花田遍里,不论往哪个方向走都能置身于其中,四周有蜜蜂和蝴蝶,田间小路不好走,两人跌跌撞撞的沾惹到一身花粉,零星落在纯黑色冲锋衣上,有些醒目。


    褚砚捻起一小粒花粉,凑于鼻尖,“这个味道挺特别。”


    “怎么个特别法?”


    “嗯……有股甜味。”褚砚说罢,就用舌尖舔了舔。


    “你这是真饿了啊!”


    “这个不能吃?”


    “当然能吃,而且咱们几乎每天都有在吃。”


    “啊?”


    池隋雍将自己对油菜花所知的相关缓缓道出,“在没开花前它是油菜,炒着吃清脆爽口,开了花那就是咱们现在所看到的油菜花。”


    说着又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房子,“我看那边蜜蜂还挺多的,应该是蜂屋吧,蜂蜜就是从那里出来的,等结了果便又能拿来炼油,市面上的菜籽油就是这个提炼,不仅香气浓,还有护血管,降胆固醇的功效,比较适合有基础疾病的老年人食用。”


    褚砚看池隋雍总是有些滤镜在的,只是寻常科普,却听得津津有味。


    他拿出运动相机,问道:“池医生想拍照吗?”


    ‘拍照’两个字,触发了池隋雍PTSD。


    两人曾经的所有合照,都经由自己的手一张张删除过,那种要将美好回忆一点点挖空的感觉,跳出时间的禁锢再次侵袭而来。


    “你要拍嘛,我可以帮你。”温柔的回绝却很有力。


    褚砚接收到讯息,随即将相机给收好。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两人终于摆脱花海的包围,再往前有一段上坡的小路,褚砚牵着池隋雍走了一会儿,再回头已将刚才走过的所有尽收眼底。


    脚下曾踩过的泥泞都被向阳舒展的花藏起,只留一片令人无法移眼的美景。


    “好美啊池医生。”


    “确实很美。”


    此时两人的手还握在一起,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体温与脉搏都在背着主人向对方索取更深沉的热源。


    褚砚先是将手松开,然后探索到对方的手指,五指穿插进去,两只手便严丝合缝的交握在一起。


    无声之下,只有心跳在喧嚣着悸动。


    是一种从未在两人间所出现过的陌生体验。


    是两个才开始了解对方的人,夹杂着羞赧、生涩,跃跃欲试的靠近。


    池隋雍茫然的看向褚砚,这张脸抛去了他曾熟悉的轮廓,以一种全新的面貌展于眼前,热烈又新颖,仿佛要把一片曾焚烧过的旧地重新翻开,刨出新的养分,种下一片新的植被。


    有什么未被言明的东西在悄然滋生。


    两人都默契的不曾开口。


    褚砚将池隋雍圈在一旁的树干上,低头去吻他的眉心,再是鼻翼。


    池隋雍仰头,加快了这个想要循序渐进的吻。


    呼吸纠缠间,是云雨来临前的潮湿,不知有多少将落未落的表白遁于无声中。


    是喜欢,也是爱。


    褚砚这才终于懂得,以往旁观着自己时,那些凭空而起的妒忌因何而来。


    一整场爱恋,他都像是自己的替身,偶然出席,每每病情发作,在融入不进去的漫长时光里,都是池隋雍独自在前进。


    那些经由自己亏欠下的,他都要一一弥补给对方。


    第65章 日常


    经过半日的休整,巡回团队很快便展开了对当地的义诊服务。


    两辆医疗车停在乡镇办门口,全天开放,以年龄段与姓别分类坐诊台,这里的青壮年大多在外务工,老年人与小孩居多。


    针对老年人,大多是心脏血管、三高基础疾病以及慢性肿瘤类的筛查,针对儿童,则是生长发育、心肺与先天性疾病,巡回团队里,另有一位儿科心理医生,一般都是与池隋雍共用一个诊台。


    在山镇的义诊期限暂定为五日,另留两天让副高们给当地的卫生所医护人员授课,以及一些地方疾病的防治普及,结合当地常驻人口来说,时间相对充裕。


    其主要是为了分流,以免导致义诊拥堵的状况。


    只不过计划得再好,也架不住当地居民的积极性,看这人头,怕是半个镇的人都来了。


    医疗团队在这阵仗下,显得有些人员紧缺,于是褚砚一行四人,又投身到公益活动当中。


    老贾负责维持秩序,两位艺术生则给人员分流指引到相对应的诊台,褚砚自发做了儿科那边的助手,跟着两名护士安置前来做筛查的小朋友。


    儿科诊台这边优先给一岁以内的婴儿看诊,一问二看三查体,四评五查六指导,所有儿童都要先从池隋雍那里过上一遍,工作量巨大。


    在接手一位只有三个月大的小女婴时,池隋雍这边耽误了些时间。


    小女婴是被奶奶抱过来的,拆了包被后,只见两条小腿被束带绑着。


    池隋雍见状即刻给女婴解开,摸了摸骨关节后,便问,“宝宝是头位出生还是臀位出生的?”


    当地老人家听不太懂普通话,说得更不利索,一名当地的年轻人在一旁充当翻译,“娃儿落地时,是头先出来的还是屁股先出的。”


    老人家回想了一会儿,“屁股先出来的,哎哟,她妈当时疼了两天两夜,都险些送县里去。”


    池隋雍说道:“奶奶,宝宝原本来就是臀位产,髋关节是有轻度脱位的,你还给她把腿绑住,这样时间长了只会越长越不对称,等以后走路了情况还会加重,严重的话是要开刀手术的。”


    老人家闻言,一脸后怕,“那那怎么办,我也不知道啊,原本就想着绑这两条腿能更直溜,再者我们以前都是这么绑过来的。”


    “没有这个说法,以后可别再绑了。”


    “那医生,我孙女这样子,要紧不?”


    池隋雍写了张单子,“问题不大,但保险起见还要先拍个B超,等片子出来了你再过来找我。”


    老人家抱着孙子连着道了好几声谢,这才抱着孙女往医疗车里走。


    车里有比较全面的移动检查设备,一些基础筛查都能做,眼见着要上车,台阶颇高,于是褚砚下去接手抱过小女婴,就是姿势还有些生涩。


    跟在后面的一个中年妇人见状,笑了笑道:“老弟估计还没结婚吧,这抱娃娃的样子看着倒好玩。”


    “没呢姨。”


    中年妇人感叹道:“长得这么俊,是该多留两年。”


    奶奶跟在后面,因为担心着小孙女便没接茬,只是紧盯着褚砚,生怕对方一个不稳把自己的孙女给摔着了。


    直到后面被护士接手,一颗悬着的心这才落下。


    如此忙了整个上午,快一点的时候,才将一半的号给看完。


    秦主任联合着乡镇办的工作人员把午餐送了过来,菜品都是当地家常,熏肉算是最大的特色,用初春的鲜笋一起焖烧,味道浓郁鲜香。


    十几号人分成三桌,就地用餐。


    附近早上被义诊过的村民,想着总要给医疗队的人表示表示,有人拿来了山里现摘的水果,还有一个直接扛来一坛自家酿的荔枝酒,当桌都把盖儿给掀开了。


    一时间,果香扑鼻,就像刚咬完一颗鲜荔枝。


    领队忙将村民就要分酒的手给按下,“不行不行,下午还要开展工作呢,喝醉了可耽误事儿。”


    不论谁家,拿出酒来都要说上一声‘这酒不醉人’,老乡也是,“没度数的,我们这边小孩儿都当饮料喝。”


    领队在应对此类状况上也是游刃有余,“我们出来都有规章制度,晚上的,白天喝真不行。”


    老乡叹了叹气,“那我先盖好了,酒就放这儿,你们可要记得尝尝。”


    “一定一定。”


    这酒就搁在褚砚用餐的桌上,他一个从来不喝酒的人也被这香气给吸引住了,于是问领队,“晚上真喝吗?”


    “喝一点儿没事,就当助眠了。”


    池隋雍闻言,看了褚砚一眼,疑惑的目光像是在问,‘怎么还馋上酒了?’


    褚砚笑笑,“那领队,晚上喝的时候一定叫上我。”


    “肯定的,你们都来,人人有份。”


    池隋雍是见识过褚砚酒量的。


    他夹了几筷子菜,跳桌坐到褚砚同一条长凳上,然后用筷尖挑起三五粒米,挑到褚砚眼前,赤|裸嘲笑道,“这么好的酒量,晚上可不得多喝两碗?”


    许冠生在接诊褚砚初期,就着重表示现实解体障碍患者不能饮酒,褚砚是个听话的病人,别说烟酒,就连含有浅量咖啡因的饮品都不沾。


    “我不喝,就凑热闹顺带闻闻味儿。”


    “别人喝酒能有什么热闹可看的?”


    “池医生如果喝的话,那就有热闹了。”


    池隋雍又挑起一大坨米饭,估计得有百八十粒儿的,“提前让你感受一下,这是我的酒量。”


    褚砚看了一眼那个酒坛子,大概五斤的量,嘴角的笑意越发压不住,“那完了,这点还不够咱池医生一个人喝的。”


    “知道就好。”


    “池隋雍。”


    突然的郑重让被叫的人抬起头来,“干嘛?”


    “能不能别挑食?”


    池隋雍的碗里连一块肉都没有,只有绿油油的青菜和鲜笋。


    被观察入微的人抓了个现行,挑食的那位只能如实交待,“熏肉的味道是很香,可都是五花肉,又不是在家里,我总不能咬半块丢半块,老乡们见了会心寒的。”


    褚砚将自己碗里那几块处理过的肉扔进对方碗里,“你要是不嫌弃狗啃,就吃这个。”


    池隋雍看了一眼,这几块肉确实有咬过的痕迹,上面完全没有白肉的残余。


    “那些你都吃了?”


    “我刚才尝了一整块,就饭嚼味道特别香,你们这些挑食的就可惜了,多好的东西,欣赏不来。”


    说起来是挺矫情的,池隋雍他从小就吃不了白肉,就连池母剁的肉饼里有芝麻粒大的都要被挑出来,视觉先筛一遍,如果入口还能吃到,连着整口饭都要吐掉。


    交往期间经常给池隋雍做饭的褚砚又怎么会不知道,所以刚吃上饭,就开始为投喂环节做准备。


    “肉还要不要?”


    池隋雍摇头,“我怕一会儿把你给吃腻歪了。”


    “把肉,还有心都一起放肚子里去。”


    “那……再来两块?”池隋雍说完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青菜你是更喜欢吃梗还是叶子?”


    褚砚眯着眼睛看他,“我喜欢吃虫子,你能给挑两条出来吗?”


    池隋雍:“……”


    “真是,你什么时候见过我挑食了。”


    “我这不是想着礼尚往来一下。”


    “那就多吃点。”


    老贾在桌对面看完听完全程,饭菜的味道没吃出来有多香,倒是被狗粮给撑得不行,当下也顾不上餐桌礼仪,学着池隋雍夹了几筷子菜,找光棍同僚去了。


    有了‘侍食官’的辅助,池隋雍又添了第二碗饭,虽然只有半碗,可褚砚仍旧满眼的欣慰。


    吃过饭,离下午的诊便没多少时间了,没有午休,又赶上酒足饭饱后的晕碳,大家都没了早间的精神。


    池隋雍找到对接公益部分的工作人员小林,“犯困了,把你的手压意式浓缩机祭出来呗!”


    跟在一旁的褚砚听了一头雾水,“什么浓缩机?”


    小林向来对不熟的人吝啬言语,实在是褚砚长得太招人,没办法让她继续高冷,“就手动咖啡机,用起来还挺累人的。”


    想着是池医生要喝,“没事,我有把子力气。”


    小林噗嗤一笑,“那行,不过咱也不能厚此薄彼,既然拿出来,那咱团队就要人手一杯的。”


    “没问题。”


    于是褚砚把老贾也叫过来一起帮忙。


    老贾看了褚砚一眼,便知是谁要喝,于是揶揄了一把,“这想打个盹儿吧,还要被拉来借花献佛,纯出工出力的,喝又喝不上。”


    小林拎出一大袋咖啡豆,“怎么就喝不上了,这么大一兜,来头牛都能给灌精神喽。”


    “靓女,实在是我这人有病在身,要忌口。”


    作为医生,池隋雍很是自然的猜测问道:“是胃不好吗?”


    “不不……”老贾摆手道,并指了指脑袋,“咱这是神经病,平常看着挺社牛挺健谈一个人,其实内心脆弱的很。”


    褚砚眉头一跳,怕他再往下就要把自己也给拉扯出来,于是朝他使了个眼色,“这个机子你到底会不会用?”


    怎么说也是一路同行过来的,老贾意识到自己可能说了不该说的说,紧忙话锋一转,“啧,机车都能休,就这点儿小东西还能难倒我?”


    “那就抓紧动手。”


    第66章 正文完


    晚上,巡回团队聚集在褚砚他们歇脚的老屋里,昏黄的灯光堪堪撑起老旧的木壁,喧闹声叫醒孤寂瓦舍。


    山镇的夜晚也是雾蒙蒙的,以水汽集结成掩体,让月色无法穿透进来。


    为了今晚的聚会,褚砚从上午就在做准备,借用屋主的厨房,和老贾他们一起做了一大桌菜。


    老乡送的那坛酒,也留到了驻点看诊最后这天。


    发酵过的荔枝香浓郁扑鼻,盖住了酒精的烈性。


    某人先前有在褚砚面前夸过海口,却也不过半碗就露出醉态,整张脸都烧红了。


    褚砚看着他痴痴然的笑,“池医生还喝吗?”


    池隋雍摆摆手,“明天上午还得出发呢,起不来怎么办?”


    “那就让褚砚扛着走呗,反正他又不喝酒。”说话的是老贾。


    老贾这两天表现得兴奋异常,说起话来也极具跳跃性,“诶池医生,咱们下一站去哪儿。”


    上了头的池隋雍反应有些慢,“要出省,开车的话……要大半天了。”


    “没事儿,我们都跟得上。”


    池隋雍看了一眼褚砚,“你们小队也确定好路线了?”


    褚砚刚想张嘴,话就又被老贾打断,“还确定什么啊,追人追人,可不就是这么个追法。”


    老贾兴奋之下声音不小,引得巡回团队的纷纷侧目。


    褚砚有些不悦,“怎么回事你?”


    老贾怔了怔,有片刻的失神,“抱歉抱歉。”说罢,便去了隔壁桌同其它人说话去了。


    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大。


    池隋雍疑惑的看着。


    近段时间接触以来,他知道老贾是个性格活络的人,但说起话来都很有分寸,自己和褚砚的关系他大概也都知道,很少会这么在人前大剌剌的调侃出来。


    那边老贾已经找到了此次巡回负责给老年群体做看诊和筛查的齐副高,聊到了屋主老人家那条烂腿的事。


    褚砚他们所借住的,也就是现在聚餐的这间屋主老人家,有一条腿是慢性化脓性骨髓炎,是一种从骨头烂穿到皮肉的慢性病,因为老人家无儿无女,又没积蓄,便一直拖着,直到巡回团队的到来,对接了基金救助后,老人家才有机会去省会手术治疗。


    “我太爷爷也有一条那样的烂腿,烂了多少年我是记不清了。”老贾撩起自己的裤管,比划道,“就这儿到这儿,没一块好肉,红肉都烂出来了,到了夏天还招苍蝇。”


    “他老人家就拿块破布包着,脏了就去池塘洗一洗,洗完了接着包。”


    “我太爷爷有六个儿子,六个,我爷爷还是老大。”老贾对着自己,似也对着空气质问过后,又问齐副高,“往前二十年,这老烂腿是绝症吗,能治吗?”


    齐副高回道,“能。”


    “那现在治好得花多少钱?”


    “手术加后期养护,十万左右吧。”


    “那往前二十年来算,估计万八千就能治下来吧!”老贾越说声音越高,“万八千,我家里是没钱吗?还不至于,我爷爷他们哥儿几个,建的都是三层高的楼房,不多说,他们哪怕就建个两层呢,挪一层给我太爷爷看看那条腿能怎么样?”


    在场都是医护人员,在医院那样的生死场里,已然是看多了人间百态。


    然看得多了不见得就能麻木。


    老贾的一通宣泄搅扰了好好的一场聚会,但谁也没露出怪责的表情。


    齐副高起身拍了拍老贾的肩,“医学在进步,人文也在进步,像你太爷爷那样的情况,以后只会越来越少。”


    老贾怔了怔,随后他看向坐在一旁的屋主老人家,目光里尽是悲悯。


    他走到老人家跟前,缓缓蹲下,看着对方那条由医护人员简易处理包扎过的腿,肩膀止不住的颤动。


    “太公,你再等等我好吗,等我长大能赚到钱了就带你去治腿。”


    屋主老人家听不懂老贾他们在说什么。


    自打被眼前这个年轻人看到自己在夜间洗这条烂腿起,孤寡一生的老人家得到了来自陌生人的善意。


    他没成家,也没儿女,只是看见年轻人在自己面前哭得像个孩子,就忍不住摸了摸对方的头。


    得到“太公”回应的老贾瞬间趴在老人家膝间嚎啕大哭,且不住的说‘对不起’,许久也没停下。


    短时间内的肆意宣泄,无法将积攒了半生的愧疚连根拔出,他跪地往后退了几步,然后朝着老人家重重的嗑下一个响头。


    潮湿的砖地也被砸出巨响。


    紧接着又是连着几声。


    褚砚见状,一个疾步上前,骑行小队另外两名成员也迅速聚了过来,纷纷将老贾抱住,阻止他近乎自残的行径。


    到这儿,在场的人也都已经看出不对劲了。


    和池隋雍一同坐诊的儿童心理专科高医生,忙乱之中询问骑行小队,“他是不是有躁狂症?”


    褚砚僵愣过后,点了点头。


    “其他人都消先散了。”高医生即刻采取紧急措施,“你们先把他带到房间里去。”


    说罢便扶着老贾的肩,“地上很凉,有什么话咱们坐下再说,我们都在,不会有事的。”


    老贾的情绪一时间难以平复过来,还想着要磕头,高医生扶着他的脑袋,先一步说道:“你刚才已经磕够九个了,再磕就多了。”


    “是……是吗?”


    “是,不信你问他们,我们都数着的。”


    骑行小队的两位艺术生附和道:“对,是磕了九个。”


    老贾这才稍微安分了点,由着褚砚他们将自己扶进屋里。


    来此聚会的人差不多都散了,只有池隋雍没走。


    老房子不隔音,里面的交谈声透传出来。


    “他身上带着药没?”


    “没,他已经停药很长一段时间了。”回话的是褚砚。


    “多久?”


    “大半年吧!”


    “之前给他主治的医生,现在能联系上吗?”


    “能,需要给他打电话吗?”


    “现在就打。”


    电话接通后,高医生拿着手机出屋与对方交谈。


    池隋雍认出那是褚砚的手机。


    也就是说,有狂躁症的老贾和褚砚是同一个医生。


    透过半开的窗户,池隋雍看到褚砚正拿着自己的包翻找东西,待高医生接完电话进屋,褚砚将找到的药瓶递给他,“只有这个药了,能用上吗?”


    “这谁的药?”


    “我的。”


    “你又是什么情况?”


    *


    许冠生刚接完高医生的电话,另一个熟悉的号码又打了进来。


    “隋雍?”


    “师兄,我有件事想问你。”


    “什么事?”


    池隋雍从老屋出来后,在附近的巷子里辗转良久,这时已经有些辨不清方向。


    真相破出水面往往是一瞬间的事,可带来的冲击力却需要很长时间来平复,“最近这段时间,褚砚一直跟我在一起,师兄你知不知道?”


    许冠生那边静默了片刻,“刚才给我打电话的高医生,是你们巡回团队的?”


    “是,老贾发病的时候我也在场。”


    “所以……你想问什么?”


    “狂躁症和失眠症有可共用的药吗?”


    “有,安眠药。”


    “但是褚砚跟我说,他的失眠症已经好了。”


    “带着有备无患。”


    “出于职业素养,或者出于病人的请求,我能够理解你为什么要瞒我。”池隋雍在一个死巷前停下,他的酒还没醒全,脑袋昏昏沉沉的,有些站不住,“可我现在已经知道了。”


    “现实解体障碍……”池隋雍一字一字念出这个心理疾病学名,对于他来说,这个学名并非完全陌生。


    上大学那会儿,也就是在和许冠生交往期间,两人有一起旁听过关于这个病症的客座讲座,本就不是一个专业,内容肯定是记不清了,但因为参与过,又亲历了对患有同样心理疾病的恋人浑然不知的整个过程,这堂课此刻成了回旋镖,直直剜进了池隋雍的胸口。


    他蹲下\身,呼吸间空气里的潮气裹进喉间,无形间瓦解了他一路行来的强撑。


    “太蠢了,真的是太蠢了……”


    “抱歉隋雍,褚砚确实交待过我,一定不能告诉你他的病情。”


    池隋雍声音涩哑,“刚才我想了一路,也没想明白褚砚为什么要瞒着我,难道是因为我本就一个不值得被信任的人?”


    “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


    “精神类药物在停药六个月后不再复发,是病情稳定的重要标志。”


    “所以……褚砚想等自己稳定后再告诉我?”


    “不,他不会告诉你。”


    池隋雍完全陷在当局者迷的困境当中,当下他只能求助许冠生。


    “褚砚在我这里进行了近一年的线下治疗,他是个很坚韧的人,要不然也不可能在生病期间维持正常的学习和工作。”


    “学习……和工作?”


    “是,幼年就有解体症状了,对于身边重大变故,小孩子往往表现得比成年人更为直白猛烈,但同样的承受力要比成年人薄弱许多,加之褚砚生父的情况,多重的打击于他而言几乎是毁灭性的,在心智不成熟的情况下,根本抵抗不了这些来自于外界的伤害,防御机制下,只能屏蔽掉所有心理感官,也就是情感隔绝。”


    其实在给褚砚做治疗的期间,许冠生自己都进行了好几次心理疏导,可想而知,这些年褚砚独自承受了多少。


    他猜想到自己刚说的话会把池隋雍的愧疚推到顶点,“隋雍,我知道你肯定会想,自己明明曾是他最亲密的恋人,可对于这一切浑然不知,你会自责,会后悔,可我想告诉你,你现在面临的这些正是褚砚不愿意看到发生的。”


    池隋雍咬着唇,几乎拿不住手机,许冠生的话在死巷里轻轻震荡,狠狠凌迟。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就完结了


    嗯……肯定是有番外的。


    嗯……番外肯定都是甜的。


    第67章 正文完


    褚砚知道池隋雍一直在外面,可当时那样的情况,他不可能再有办法隐瞒下去。


    骑行小队四个人,都是许冠生的病人,但老贾能吃的药也就他有,他绝不可能因为要继续瞒着池隋雍而不把药拿出来。


    安抚好老贾后,褚砚给池隋雍打了几个电话,但一直都在占线中。


    出来找了一圈,才在一个小巷子里找到对方。


    掉落在地的手机还亮着屏,池隋雍整个人蜷缩在墙壁下,脑袋都埋在膝间,光线吝啬,周遭只能听见压抑着的低泣声。


    看到这样的池隋雍,褚砚这一刻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


    从对方的角度考量,他单向的想要给对方弥补出一段曾落下缺陷的开头,像一对正常恋人,有循序渐进的开始,然后等病情彻底稳定,他再以追求者的姿态让对方重新接受自己。


    正如许冠生所说,如果不是老贾突然发病,褚砚真的是打算瞒一辈子的。


    褚砚走到池隋雍跟前,缓缓蹲下,然后将对方温柔包裹进怀抱里。


    他一点也不想看到池隋雍哭。


    “对不起……”


    池隋雍抬起原本垂地的双手,攥住褚砚的前襟,“该说对不起的人,难道不应该是我吗?”


    褚砚的心跳声离得很近,坚韧有力,却难以将心脏几乎要跳停的自己带到正常节奏。


    褚砚轻抚着池隋雍的后背,柔声道:“看样子,雍雍是都知道了。”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我不要你说对不起。”


    “我竟然什么都不知道。”


    “瞒着你,是因为……”褚砚就地坐下,他捧起池承雍的脸,“两个原因,但责任都在我身上。”


    “到今天为止,我已经停药三个半月,离六个月还有一段时间,是我让许冠生瞒着你的,当雍雍你想问我为什么瞒着你的时候,其实答案已经出来了。


    “你肯定会觉得自己明明是医生,可对于最亲近的人却迟钝到眼盲心瞎的程度,你会内疚,而且是无限期的种,只要你还喜欢我。


    “我不想让你内疚,也不想让你质疑自己,这是第一个原因。”


    刚才和许冠生通话时,对方也说了同样的话,那是出自于对朋友安抚。


    专业与专业之间存在着严谨壁垒,再者解离性障碍属于看不见的病,加之褚砚伪装的太过完美,即便是心理专科医生也要花时间才能确诊,最最主要的一点,就是因为情感卷入而让池隋雍当局者迷。


    可这些举证,也无法扫除池隋雍心底迟来的愧疚。


    褚砚试图用轻松的语气安抚池隋雍,“雍雍,我一开始就知道你是个颜控,基于这一点我很高兴,因为你喜欢上的是我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东西,如果当时你要找的是soulmate,那我才是真的一点办法没有呢。”


    池隋雍无法辩驳,他如何要在这种情况下,告诉褚砚,自己爱着的绝非那一张皮囊。


    所有的解释都将成为狡辩。


    褚砚继续说道:“我记得你说过,人是恒温动物,会趋向于靠近比自己更温暖的热源,雍雍你也曾惴惴不安过,因为在我身上,你所获取到的都是冷硬需求。”


    “一个没被染指过的身体,一具漂亮的皮囊,一个在伪装之下,让你生出眼里只有你的错觉假象,但当你真正想要了解我的时候,会撞在一面什么都没有的白墙上,这道墙壁确实是我建的,只是因为墙内什么都没有。”


    “如果雍雍你进去了,肯定会废然而返。”


    “那片空地,因为池医生曾经的敲门才会想要长出东西,在确诊前我并不知道那是什么,可后面我知道了,那是每个正常人从小深耕、到最后变得波澜壮阔的灵魂花园,是要让稻草人长出心跳,生出温度。”


    池隋雍摇头,“可我什么都没有为你做过。”


    褚砚笑道:“真的是这样吗,池医生要不要好好想想?”


    “在禾安的时候,池医生一板一眼,循规蹈矩,在划定的界限之内给了我最高规格的礼遇,那些东西对你来说可能真的没什么,可对于一个固步自封从来没长大的小孩儿来说,足以弥补先前缺失的所有养分。”


    褚砚拉起池隋雍的手,轻轻落下一吻,“你真的,把那个褚砚养得很好。”


    “我相信池医生对我的喜欢,也相信哪怕我的病好不了你也会不离不弃,可我不想再谈一场自己只能当第三方的恋爱。”


    “池医生刚才给许医生打了那么久的电话,是不是也问了解离障碍恋爱时的真实状态?”


    “发病时,只能用刻板的公式去应对你,拥抱时中间有条怎么也合不上的缝隙,就连做\爱……也没办法产生欢愉。”


    “不发病的时候极少数,当我清晰感受到自己有活人气的时候,需要在极短的时间内消化回味你对我的光与热,因为我知道这个状态很快就会消失,等那点活人气荡然无存的时候,我又成了那个没有知觉的第三者。”


    “所以我会患得患失,会在感觉到你要离开我的时候崩溃。”


    “我不愿再重蹈覆辙,也不愿你跟着我在这水深火热里反复横跳,我想让你看见最好最真实的我。”


    “在月牙岛见面之前我有想过,如果池医生把我忘了,那我就想办法让你重新喜欢上我,可当我看到你身边有了别人,我又开始害怕,所以才会失控把你拉了过来。”


    “那天晚上,我确认了一件事,那是我一年多以来最开心的一天,因为我知道,池医生还是喜欢我的,所以在那之后,我想用一次正常的追求、一次真情实意的奔赴来替换掉当初那段都是瑕疵的时光。”


    “池隋雍,我希望你不要为此产生负担,你也什么都不用做,只是出现,对我来说就已是一场救赎了。”


    “我把心里想的都告诉你了,那么现在我郑重其事的问你一遍,这样的褚砚,你会更喜欢吗?”


    “你……还愿意做他的男朋友吗?”


    视线因为泪水的不断涌出一直处于朦胧状态,在这段冗长的告白中,池隋雍几乎没完整说过一句话。


    他并不认为褚砚是因为自己才能长得这么好,在他们交往的那段时间,褚砚也并非绝对空心状态,他更没办法就这么恬不知耻的觉得自己能够成为他的救赎,但是如果对方需要,他可以当作是,对方不想让自己内疚,那他便不表现出内疚。


    池隋雍低头,用袖子把一脸狼藉给整理了下,然后弯了弯唇角,“我愿意。”


    巷子里的雾气化成水滴,沿着屋檐一滴滴掉在青石板上,在这清脆的水声中,褚砚也笑了。


    随后他拿出自己的手机,同池隋雍说道:“那我们这就算重新开始了。”


    “你要做什么?”


    “禾安咱俩最后一次见面,你把我手机里关于你的东西都删了,可备忘录没删。”


    “删不删的有什么关系,反正都翻篇了。”


    褚砚摇了摇头,“这些东西把雍雍给弄哭过,现在必需得删。”


    池隋雍这才觉得有些难为情,他自己比褚砚还大五岁,刚才却在他面前哭得跟什么似的。


    “用备忘录记东西一直以来都是我的习惯,类似于理工式思维,用来应对周遭的人际关系,在许医生那边治疗一段时间后,我就不用备忘录记东西了,但有时候会翻出来看看,关于雍雍的那部分。”


    说起这个,刚才褚砚并没有解释过,并于阿贝贝的一切。


    这也一直是困扰着池隋雍的东西。


    褚砚将手机递到池隋雍手中,“雍雍你看这个,这是咱们一起去黎山滑雪场我在酒店记录的。”


    是失眠试药那一栏的备忘录。


    ——池医生是阿贝贝,但是不能让他知道,以池医生的个性,会反感这种有目的性的接近,尽可能顺其自然的相遇,只以朋友的形式。


    “备忘录上有建立日期,之前我看完后就猜出来了。”


    褚砚就着池隋雍的手将备忘录删除,而后说道:“池医生只猜到了理性动机,却没猜到更深一层的东西。”


    “什么更深一层的东西?”


    “你还记不记得你先前问我,为什么在你不用秩序森林后,我还是喜欢你身上的味道。”


    记得,而且记得很清,想起来池隋雍又不免一阵酸涩翻涌。


    “记得。”


    “这个我先前问过许医生,他给了我一个医学名词,叫生理唤醒,他当时说了一大堆,应该是有卖弄的成分在里面,大概意思就是,当生理唤醒发生在你喜欢的人面前,大脑就会告诉你——我这是生理性喜欢。”


    池隋雍整个人就跟宕机了一样,“啊?”


    “许冠生说在生理性喜欢的人身边会更容易入睡,那时候我不明白所以才会有阿贝贝的误区,所以雍雍,从一开始,我对你就是生理性喜欢,而并非在是咱俩交往期间所产生的情感。”


    褚砚说完,也没给池隋雍反应的时间,又借着他的手翻到另一个备忘录上。


    ——和池医生的进展好像有些快,但是没办法,我如果再不点头,池医生就该不要我了,就像他不要之前那几任一样,附注:问清楚池医生为什么不要他们,注意规避。


    “当时我记这些的时候,一点也不觉得酸,也就是那天在禾安撞见你和许冠生聊天,我清楚记得当时我是难得的清醒状态,真的,酸。”


    “吃醋啊?”


    褚砚点头:“许冠生比夏立可帅多了,气质还好,我当时就觉得自己被比下去了。”


    “哪儿有的事儿,他没你帅。”


    褚砚又笑了笑,随后整页删除,翻到下一个。


    ——第一次没经验弄疼了池医生,但池医生一直都忍着并耐心引导我,那种感觉很奇怪,不知道要怎么形容,有些眩晕,有些想吐。


    身体是喜欢池医生的,如果不去想那么多,就不会引起情绪上的排斥。


    关于池医生为什么会不要那些人的这个问题:我和他们不同,我应该是池医生最喜欢的那个,


    池医生应该很喜欢我和做|爱。


    这栏备忘录,是最核心、也是最致命的部分。


    哪怕说池隋雍现在看见,都会生出些许窒息感。


    “这里面的眩晕和恶心,是正常状态切换到发病状态时的解离表现,我从来,从来都没有反感过任何和你的亲密接触,雍雍,现在我把他们删了,你也一起把段内容给忘了吧! ”


    池隋雍这才发现,褚砚当下的行为并不是什么重新开始的仪式感,而且对方知道自己内心最深处的郁结,想要以此来拔除。


    池隋雍拿过手机,其它的备忘录没有再一条条翻看,直接一键清除。


    “这个时候,你没必要一直想着我的感受。”


    他将人轻轻拥住,“我从来没有觉得咱们之间的开始有瑕疵,哪怕那个‘事实’摆在眼前,你也并不是因为我才变成最好的样子,从一开始你就很好,善良,端方,有责任心,这些本质一直都存在你的身体里,从未消失过。


    “你说你想给我一个完美的开端,其实对于这个,我更高兴能早些知道真相,这样就不用再惶惶不安的等。”


    “巡回义诊大概到夏末才能结束,之前我以此来逃避来消磨对你的念想,我把巡回团队当成避难所,可自你出现在月牙岛的那一刻,我才惊觉,这个世界从来没有一个角落是没有你的,只要我还爱着你。”


    “我痛恨自己的逃避,痛恨自己的懦弱,因为害怕自尊受损而屡屡拿乔,如果我一开始就足够坚定,那么咱们之间就不会存在那一年零一个月又七天的空白。”


    “我很想你褚砚,每一天都是,哪怕这些天你一直都在跟前,可我还是想你。”


    池隋雍不知道要怎么来表达那种想念,那不是随着关系的改变就能解围的思念倒灌,像干涸已经有龟裂大地,即便瓢泼大雨下下来,也难以在短时间内缓解长久以来枯竭。


    褚砚深深将人回抱住,“我知道。”


    因为他也是。


    池隋雍将心里的话说完,复又想起老贾发病时的状态,且那是在断药大半年后,他当不至于傻傻认为褚砚在看到之后内心会毫无震荡。


    “褚砚,别害怕,今后不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会像今天这样,一直想着你。”


    原本紧绷的身体,在温柔的怀抱中一点点卸防,褚砚将脸埋在池隋雍颈间。


    解离障碍的治疗是一个剜除腐肉的痛苦过程,什么以自为洲,他是想着池隋雍才从那个困境里走出的,什么不依于外,他是想着池隋雍才走到的这里。


    “雍雍,明天我们三个要带老贾回肇城。”


    这个消息池隋雍并不感到意外,骑行小队是一起出来的,现今有人突然发病,他们的行程自然是要就此结束,“去吧,到了肇城给我打电话。”


    “可我舍不得你。”


    “我也舍不得你,但是在巡回义诊结束前,你就在肇城别再乱跑了,好好工作,好好巩固病情。”


    “嗯,我听你的。”


    第68章 番外1


    一整个雨季过后,肇城迎来了等候已久的夏末。


    这天晴空万里,为了给几日后的七夕预热,沿街的各家花店门口都簇拥着当季最炙手可热的品种,花香在空气中弥漫,娇艳欲滴的吸引着来往路人。


    褚砚抬手看了眼时间,离池隋雍回来的航班落地还有一个小时。


    大概是因为第一次买花,他已经沿街逛了几间店,却总也拿不定主意。


    直到走到一家颜色看着不那么繁杂的店,门口一捧粉绿色的花吸引了褚砚的注意力。


    花瓣层层叠叠,形态优雅却不艳丽。


    花店老板见状很快走了出来,“先生您好,是要选花吗?”


    “嗯,这个是什么花?”


    “这是洋桔梗和尤加利,送知己送老师都是很不错的选择。”


    褚砚闻言,表情有些苦恼,“送给男朋友不可以吗?”


    花店老板先是一愣,盯着褚砚的脸看了半晌,“可以,当然可以。”


    “不论什么花送什么人,其实都没有固定寓意的,就比如这个绿色洋桔梗,又名无刺玫瑰,它代表忠诚的守护和长久的陪伴,而尤加利则代表依赖,洋桔梗柔美,尤加利挺拔坚韧,给它们搭配在一起,显得各彼此独立又依偎。”


    褚砚很快被这些营销话术给带了进去。


    “那帮我包一束吧!”


    闻言,花店老板又详细介绍了下每种搭配数量所代表的意义。


    褚砚选了十九朵,寓意依旧。


    等花包出来后,满满一大捧,捧在怀里极其惹眼。


    褚砚就这么抱着花走了一整条街。


    自山镇分别后,两人已经四个多月没见了,在这期间,褚砚好几次都说要去找他,可池隋雍就是不肯,说是他一过去,自己肯定没办法专心工作,为此,褚砚算是吃尽了异地恋的苦,每次视频通话后都舍不得挂,甚至连睡觉都要连机。


    巡回义诊一结束,池医生等不及跟随团队大巴回来,而是订了当天的机票,基于这点,褚砚还是很受用的,一整个上午都没办法认真工作,更是翘了班,为接机而做足了准备。


    池隋雍一下飞机就关掉了飞行模式,最先看到的是来自褚砚的几条消息。


    起先是一张照片,还挺好看的一大捧花,然后就是:我可不像某人,每次只知道送玫瑰。


    池隋雍的嘴角是怎么压也压不住,脚步不自觉加快。


    比人更醒目的还是那一大捧花,池隋雍才到出站口,就看见自己的恋人背靠在一面广告柱上,手指撩拨着花瓣,遗世独立般静候着自己。


    “褚砚……”


    被叫到名字的人抬头,就看见等候多时的人朝自己跑来。


    褚砚也疾走几步,原本想先花递到对方手中,可手臂微微张开,池隋雍便趁虚而入将他抱了个满怀。


    机场从不冷清,飞机起起落落,载着分别和重聚,在人来人往的出站口,双向的思念将这个拥抱越收越紧。


    “我好想你。”


    “我也是。”


    恋恋不舍的分开后,花束终于移手,褚砚一手拉着行李箱,一手牵着恋人。


    得到爱的人,从不吝啬向世界宣扬自己此刻所拥有的幸福。


    “我们现在去哪儿?”


    “谁接的我,我就跟谁走。”


    “不用先回家吗?”


    “出站的时候给我姐打过电话了,明天回。”


    褚砚这时突然有些紧张,“他们没问?”


    “问了啊,说让我把你一起带回去。”


    “……”


    先前两人突然分手,池隋雍没给一句交待,池家人顾念他的情绪便也没多问,山镇那夜过后,池隋雍也是做了好久的心理建树才敢跟家里人开口自己和褚砚的事。


    昨天给池虞打电话说要回来,对方便说带着褚砚一起。


    时隔近两年,双方才履行之前说要见家长的约定。


    池隋雍感觉到牵着自己的那只手有热汗渗出,便安抚道:“你放心,咱俩先前的事我都跟他们解释清楚了,他们一句话都不会多问的。”


    “不是这个……”褚砚捏了捏池隋雍的手,“明天是个大日子,得准备准备。”


    “准备什么?”


    “我都不知道他们喜欢什么,见面礼总要买吧!”


    说着已经下到停车场,褚砚将车门打开,两人都坐到后面,司机问,“褚总,现在去哪儿?”


    “去我那儿。”


    “好。”


    池隋雍先是把花放置到不碍事的地方,“什么都不用,你人到了就行。”


    “你要不告诉我他们喜欢什么,我就去问我大哥。”褚砚说着就要掏手机。


    涉及到双方家长,换做谁都是要难为情一把的,池隋雍将他的手摁住,“别问,我晚点告诉你总行。”


    礼尚往来一把过后,褚砚坦然道:“我哥问我咱们什么时候把事儿定下来。”


    “定什么?”


    “结婚的事儿啊!”


    “啊?”


    “池隋雍,你怎么每次一到紧要关头就这样,不许装傻。”


    池隋雍不是装傻,而是先前褚盛对他做的事还让他还心有余悸,“你大爸那边同意了吗?”


    “默认是同意了的。”


    “什么叫默认?”


    “先前我不是去找过他一次嘛,然后他说两年以后我们要还在一起,就不再插手,至于谈婚论嫁这些事儿……到时候大哥来就行了,不通知我大爸。”


    池隋雍想了想,“我知道你顾及我,不过长辈嘛,都是注重礼数的,咱俩改天还是抽个时间,去拜访他老人家一下。”


    褚砚噗嗤一笑,“他可不喜欢别人称呼他为老人家。”


    “是会被打出来的程度吗?”


    “池医生别闹。”


    说着就已经到了褚砚的住处。


    拿了行李,拿了花,两人又是手牵手一起上的楼。


    褚砚名下就这一套房产,想着不多久就要和池医生结婚,理应是要购置一套新房的,于是说,“雍雍,等你后面找到新工作了,咱们就近买套房吧。”


    “买房干嘛?”


    “结婚不都要新房的。”


    池隋雍很是不理解的看向他,“谁家结婚,放着这么大一套房子不住又重新买房的?再说了,我家那边也能住,不管以后在哪儿上班,都不至于通勤太远,反正两头住呗。”


    电梯在二十二楼停下,池隋雍抱着花先出,正对着的智能门锁识别到久违的人脸,雀跃的‘滴’声过后,房门应声打开。


    池隋雍停在原处,转身看向褚砚,张了张嘴,却也没说什么。


    只是笑了笑。


    门尚未被推开,比视觉更先一步察觉到惊喜的是嗅觉。


    从屋里飘出来的花香,完全盖过了他怀里的这捧。


    在期待中,门被一点点推开,屋内的灯光混合着从落地窗漏进来的天光,将一片红到发紫的玫瑰花海直直推进池隋雍的眼中。


    也不知道是谁在不久前说的,某人只知道送玫瑰。


    但没有人会不喜欢浪漫和惊喜。


    褚砚可不是心血来潮布置的这些。


    他推着池隋雍的肩膀将其带到客厅一片圆形花海里,里外还摆放着两圈未点燃的蜡烛,看着既俗套又用心。


    褚砚先一步将窗帘和屋内灯光都给闭了,然后从怀里掏出两个火机,“池医生,一起点呗。”


    这浪漫是给自己的,却也要自己一起动手才能圆满,池隋雍接过火机,然后两人就蹲身合作。


    “不是,这么声势浩大的场面,就咱俩?”


    褚砚笑道:“怎么,池医生是想起大学时期被追求的经历了?”


    池隋雍:“……?”


    “许冠生可是跟我说过,池医生在大学的时候追求者可不少,其中最令人记忆犹新的就是宿舍楼下点心型蜡烛的那段,据说数量之多,都招来了拎着灭火器的保安,就等着人家表白完把火给灭了呢!”


    “啧,他怎么什么都跟你说?”


    “是我问的,我这不是想着他比我早好多年认识你,再者像他这样的人,情感经历必定不少,或多或少是能给点建议的。”


    “所以你这是打算照葫芦画瓢,摆个蜡烛阵?”


    “不一样,他那个是心形的,我这个是圆形的,怎么说都算有所创新吧!”


    “失败的案例咱还是少借鉴的好,不吉利。”


    褚砚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原来是失败了啊!”


    “德行。”


    蜡烛点完,褚砚起身走到池隋雍跟前,弯身一把将人打横抱起,然后跨过玫瑰和蜡烛,将人带到了圆形正中。


    先没将人放下,而是抱在半空打了个转。


    “池医生,我马上就要跟你求婚了。”


    “就这么求?”


    “你得先答应。”


    “不答应就不放我下来是吧!”


    “是的。”


    “行,求吧!”


    褚砚这才笑着将人放下。


    戒指是两年前就已经做好了的,设计师将成品送来的那天,不赶巧是在两人分手之后。


    陨石材质的戒指不易生锈,但放置的时间过长多少会有些氧化,现今陨石部分已不如刚拿到手时那么有光泽。


    褚砚摊开手掌,“雍雍你看,像不像星云落在手里?”


    这是池隋雍第一次看到戒指。


    铂金包边,中心是不规则的石粒叠砌,表面似附着一层雾,墨绿与丝丝的深红缱绻成星云一般的纹理。


    小小的两枚戒指,观感既磅礴又精细。


    “真好看。”


    “雍雍喜欢就好。”


    “喜欢,很喜欢,可这个要怎么才能戴上呢?”


    “戴无名指刚好啊,之前量好了尺寸的。”


    池隋雍白了他一眼,“流程,流程呢?”


    会意后,褚砚差点笑出声,“池医生还真是个急性子。”


    急性子直接往后退了半步,给两人间隔出一段郑重严肃的距离。


    蹲身前,他将褚砚手里两枚戒指抓进自己手心,在褚砚还没反应他要反客为主前,人已经半跪了下来。


    “宝贝儿,跟我结婚吧!”


    第69章 番外2


    池隋雍回肇城已经一个多月,中秋一过,天气渐渐凉了起来,上次双方‘家长’见过面后,婚礼的相关就被提上了日程。


    结过婚的人都知道,三个月要把所有流程走完,是极其累人的。


    好在池隋雍现在处于无业游名状态,大小事情都先过一遍他的手,褚砚一般没什么不同意见,只有结婚照的部分,执意要拍雪景。


    这个季节,肇城就近根本就没有已经在下雪的城市,只能预约去外地取景,时间定在半个月后。


    半个月的等候期,也有不少事情要做。


    这天褚砚约好了上午去许冠生那边复查,然后下午再去看酒店。


    自回肇城以来,两人几乎成天粘在一起,褚砚向池隋雍保证过,如果出现了解离症状,一定会在第一时间告诉对方,不过值得开心的是,从停药开始,解离症状一次都没出现过。


    说起来,这是池隋雍第一次陪褚砚去疗养院,也是时隔两年再见许冠生。


    两人上午十点才到的疗养院,经过两人个小时的复查,量表评估和医生面谈都是优加。


    许冠生说道:“几乎可以说是痊愈了,不过也不能掉以轻心,后面每隔三个月还是要来复查一次的。”


    池隋雍听完也总是松了一口气。


    已经到了午休时间,许冠生想着两人许久未见,便没眼色的要和池隋雍约饭。


    不等池隋雍点头说好,褚砚便直接将话题扯到了外星球。


    “以太的序章系列,岁寒信。”


    许冠生和池隋雍皆是一愣。


    “什么?”


    “……”


    褚砚拿起许冠生助理刚送进来的热饮浅浅抿了一口,然后得逞一笑,“许医生用的这款香水,是我外祖母婚后新自调配的,前调冷冽,经过六小时以上的体温挥发后,梅香味才会慢慢释放出来。”


    说着又往许冠生那边稍一倾身,下定结论,“尾调,十二小时以上。”


    许冠生从业这些年,识人断物是基本,再者他与褚砚以医患关系相处时间不短,很快,他就明白过来,自己刚才以池隋雍‘前男友’的约饭行为,让眼前这位准新人不爽了。


    他也不恼,淡笑道:“差点忘了,你是做这行的,只不过我平时对香水没什么研究,这也是先前朋友送的,觉得味道不错就用了。”


    说罢,自己也集中精力闻了下。


    已经很淡了。


    “哦……”闻言,褚砚微眯着眼,疑惑凝结在眉梢,“只是朋友?”


    如果没记错,这款香水上一次发售是在两年前,都这么长时间过去,如果还只是朋友,那估计……


    换成别人,倒不至于激起褚砚的好奇心,但许冠生嘛,怎么都是和他们家池医生有过一段的,都这个岁数了还单着身在他俩跟前晃,难免让他有些膈应。


    许冠生想了想,“正确来说是先病人,再朋友,也认识好几年了。”


    “这样啊!”


    褚砚食指绕着头发,一时间他也猜不出对方是刻意佯装迟钝还是真的全然不知情,抛开这款香水的寓意,即便是普通的香水作为礼物赠与,当中的暧昧也是呼之欲出。


    要不要告诉他呢?


    褚砚看了池隋雍一眼,“雍雍,下午怎么说?”


    “啊?”


    池隋雍也被刚才的香水话题带了进去,要知道他和褚砚也是因为这个而生猛迈进为恋人关系的,他觑了许冠生一眼,见对方不咸不淡,便说,“要不咱们一起吃个饭吧,晚点再去看酒店。”


    许冠生抬头,“婚宴酒店?”


    褚砚回道:“对啊,等敲定后许医生也就能收到请柬了。”


    “还挺巧,送我香水的那个朋友是一间酒店的话事人,城郊西区,清萼酒店。”


    巧上加巧,下午要去看的名单里就有这个酒店。


    准夫夫对视一眼过后,褚砚从恋人眼中看到了迅速蹿起的八卦之火。


    “冠生,你下午有时间没,要不要陪我们一起,你知道的,结婚嘛各项开支都大,你既然有熟人是做酒店的,那就帮我们走一趟,最好能让打个折什么的。”


    许冠生收拾好桌面,“我三点有个面诊,如果你们先去清萼的话,时间应该够。”


    如此,三个人就近找个了地方吃饭,然后各开各的车往西城郊去。


    在车上,准夫夫两个已经就着刚才的事聊了起来。


    池隋雍听完那款香水的价格后,惊得差点当场来了个急刹,“什么?八十多万?”


    “啧……”坐在副驾上的褚砚感受到车身有些许晃动,“雍雍你好好开车,再这样我不告诉你了。”


    “你们以太的定价会不会太离谱,一瓶香水而已,都赶上小半套房了。”


    “不一样的,序章系列的制作工艺与以太旗下旁的不同,无法量产,所以每两年才发售一次,且数量极少,吹嘘点的话就是有价无市。”


    池隋雍是个平民,他当然理解不了,只能来回惊叹,“真是疯了,到底是什么人,出手竟然这么阔绰。”


    “清萼是五星连锁酒店,话事人大多也是合伙人,有钱的。”


    “我是越来越好奇了。”


    褚砚有自己的小心机,“雍雍,一会儿咱们兵分两路,我去探探那个话事人的底。”


    “你想干嘛?”


    “先不告诉你。”


    说着车就已经开到了西郊,池隋雍将车停好,两人下车,刚到酒店门口就看见了许冠生。


    对方身边还站着个人,两人正在交谈。


    待准夫夫走近,许冠生介绍道,“这就是我上午跟你们提起的虞清虞总,也是清萼酒店的负责人。”


    虞清一一同两人握手,“新婚快乐。”


    “谢谢。”褚砚勾了勾眉,打量着虞清。


    对方是那种非常周正的长相,他在同自己和雍雍握过手之后,又迅捷地看了许冠生一眼,眸底有暗压的情绪。


    褚砚惯于闻香识人,他从两人中迅速分辨出来属于虞清的气息。


    松烟墨香,孤介狷狂,是个不容易出格的人。


    他气场过于正派,如果不是像褚砚这样带着小心思刻意的打量,很难察觉出来。


    至此,褚砚稍稍可以理解他的行为了。


    几个人寒暄了几句,虞清便亲自领着他们进去。


    清萼酒店坐落于郊外,占地面积奢侈,建造风格也别具特色,将天时地利有效结合,几乎是一步一景。


    四人同行,走了十多分钟才到婚宴场地,露天与室内的都有。


    看着行于前面的两个人,准夫夫的心思好像有些不在此。


    池隋雍暗暗用手肘顶了下褚砚腰际,使去眼色,说道:“想什么呢,这么心不在焉的。”


    褚砚立马会意,且演技极佳的缩了缩肩膀,“刚在室内待了一会儿,现在出来,倒感觉有点儿冷。”


    这时他们已经到了酒店后方的露天场地。


    池隋雍摸了摸褚砚温热的手背,“手怎么这么凉,下次出门能不能多穿一件,要什么风度。”


    褚砚佯装被念叨得不吱声。


    池隋雍继续表演道:“你先去大堂坐会儿,我自己先把这些场景看下,到时候拍些照片,咱们回家慢慢商量。”


    褚砚对着池隋雍露出一个仅对他才会有的撒娇神态,“可是这里太绕了,我找不到回去的路。”


    “差点忘了,你一出门就分不清东南西北,那……改天再来看?”


    “如果褚先生不介意的话,我领你过去。”上钩的正是虞清。


    正中下怀的褚砚即刻道谢,“那就有劳虞总了。”


    当然这边的接待也不能耽误,虞清打电话将领班叫了过来,带着池隋雍和许冠生两人继续看场地。


    褚砚和虞清并肩行走在弯绕的酒店廊间,见离星光外景有些距离了,这才幽幽开口道:“岁寒信下个月发售,不知虞总成功续订了没?”


    余光里都是虞清压不住的讶异。


    “褚先生是怎么知道的?”


    “以太的创始人是我太祖父,自家的东西,怎么会闻不出来。”


    褚砚顿住脚步,在廊檐横凳上坐下,“虞总很是大气,百来万的香水,随便就送朋友了。”


    虞清握了握拳,有片刻的失态,“褚先生如此随意调取顾客的信息,与贵公司的企业底蕴貌似不符吧!”


    褚砚扬着头,“我可什么都没查,只不过我是许医生的病人,今日去复查,然后他恰好又用了你送的那瓶香水,略聊了几句而已,他还不知道虞总送的这瓶香水价值几何,还有这当中的寓意。”


    “你打算告诉他?”


    “那是推广销售做的事。”


    虞清这才松了手劲,眼神却依旧凌厉,“褚先生有话直说。”


    “已经说完了。”


    褚砚被对方那道眼神看得有些理亏,他实在是只想探索一下两人当下的进度,现在看来,没有进度就是进度。


    若不是事关雍雍和许冠生,进不进的跟他又有什么关系。


    “有件事……虞总大概不知道吧。”


    “什么?”


    “许医生既是我的主治医,也是我未婚夫的前男友。”褚砚食指绕着头发,用满是醋劲的语气说道:“虽说我和雍雍就要结婚,但基于我们三人现在的关系,免不了要时常走动,我自认不是个大度的人,但又不想在雍雍面前表现得太小心眼儿,所以对于虞总的心思,自是乐见其成。”


    乐见其成占一点,不大度占了九点。


    虞清闻言脸色郁郁,有些阴沉,“感谢告知,对于这件事,我还是希望褚先生能缄口。”


    “这是自然。”


    虞清审视褚砚良久,对方那表情不像是想拿着这件事来要挟他,分析自己与褚砚的关系过后,这才稍稍安心。


    “褚先生现在还冷吗?”


    “虞总有事去忙,我就在这里等我未婚夫。”褚砚特意将‘未婚夫’三个字咬得极重,大概就是收获幸福的人想给还在途中求胜的人添把勇气,又或者是纯炫耀。


    “那我就不作陪了,褚先生再见。”


    心下等着恋人战绩的池隋雍一直有些心不在焉。


    后面虞清过来,说既然是许冠生的朋友,他也不能不表示,如果婚宴订在清萼,除酒水外的所有费用均可打七折。


    池隋雍接过领班递来的酒宴菜单,同虞清说道:“感谢虞总今天的接待,等我回家和未婚夫好好考虑一下,最晚明天给您答复。”


    一下午的行程,因为‘岁寒信’全给蹉跎掉了,准夫夫一到家,便相互交换信息。


    池隋雍一边脱外套一边嘀咕,“这也不能啊,师兄他这人虽然在气质上看着挺矜持的,但绝对不木讷,我严重怀疑他在装傻。”


    褚砚把人圈在怀里带到沙发上,“我猜想也是。”


    “怎么说?”


    “我刚在手机上查了一下,虞清他是家中独子,而且……清萼属于半国营酒店,能做到话事人的位置不仅要有能力,还需要强硬的家庭背景,简而言之,越是位高权重,考量越多。”


    “听你这么一说,就显得合理了,师兄他情感经历丰富,这么明晃晃的示意,他若显得不知情,那便是不想知情了。”


    褚砚轻哼一声,“你对他还真是了解。”


    “你那点小心思真当我看出来啊!”池隋雍刮了刮褚砚的鼻子,“平常你从来不喜欢八卦别人的事,这次这么上心,怕是醋劲儿还……”


    不等说完,褚砚直接咬了池隋雍的唇。


    半晌才将人放开,“反正……在许冠生脱单前,你不可以和他单独见面,如果真要见,也得带上我。”


    缺氧状态的池隋雍轻喘着气,眼尾有些泛红,“你这是大型挂件当上瘾了,要么我干脆给你别裤腰上呗。”


    被激之下,褚砚登时来了劲,起身直接将人撂在了沙发上。


    第70章 番外3


    去外地拍照的前一天夜里,褚砚因为自己在床上表现欠佳而神情郁郁。


    时长好像不如以往那么久了。


    和池医生刚交往那会儿,自己虚岁二六,且还时常伴随着解离状态,现在也就虚岁二八,按理来说还至于这么步入下滑阶段。


    难道是因为最近一边工作一边忙着筹备婚礼,精力跟不上吗?


    褚砚攥着这份心思,调整好状态又和池隋雍试了几次,且暗暗计着时长,一边分析一边克制的进行,差不多快到凌晨,褚砚心中可算是有了眉目。


    但他要怎么告诉雍雍呢?


    如果直接说是对方的原因,岂不成推卸责任了。


    池隋雍这会儿正坐在飘窗上抽事后烟,眼睛亮亮的,褚砚知道,对方和自己一样,还没尽兴。


    他走到飘窗前,俯身亲了对方一口,“雍雍,抽完继续呗。”


    去外地取景拍照的话,是下午才出发,池隋雍看了一眼时间,眉目流转,“那就……到三点?”


    褚砚笑着点头,“可以。”


    在等余下那半根烟燃尽的空当,褚砚遮遮掩掩的从床头柜拿了一样东西出来,然后去卫生间悄悄戴上。


    先前每次做运动时,为了不碍事褚砚都会将头发束起,这次为了掩饰,便将头发都散开了。


    回屋后,还顺手将灯关上,只留些月晖来辨别人影。


    褚砚一上床,就将人给缠住,四周静得只能听到耳鼓里毛细血管跳动的声音,而池隋雍所发出的所以动静,都变成隔门敲打的震动。


    床头的时钟一直亮着,秒表数字不停跳跃,带着分表一点点走向那个褚砚定下的数字。


    褚砚闷声干,心下雀跃,将怀中池隋雍的各种动作和推拒,都当成时长加持后的满意表现。


    池隋雍在说什么他是一点听不见,反正他猜也能猜得出来对方在说什么。


    大多时候都是在叫自己的名字,且会随着情绪的涨幅变换着声调,褚砚先前就是在这声调变化中被刺激得提前投降。


    沉浸在即将功成圆满快意下的褚砚,完全没能接收到对方难耐与崩溃。


    池隋雍双腿不停蹬着,不受控制弯曲的脚趾被床单死死缠住,双手被紧扣住,浑身上下能反抗的只有那张嘴。


    从央求变成大骂,可褚砚就是充耳不闻。


    数次被推向高处,不等喘息,又是变本加厉的进攻。


    池隋雍的身体被带到一个完全陌生的状态,从手指到每一寸肌肤,都像被火烧着一般。


    褚砚也感觉到他身上过于异常的高温,数稍的紧绷过后,怀里的人软得像是要化在床上。


    “雍雍……”


    褚砚在对方身上趴了一会儿,正打算享受这奋进后的温存,怀里即将化开的人却逃一般的爬下了床。


    借着落地穿透进来的月晖,他看见池隋雍踉跄地跑进了卫生间。


    褚砚先是有些茫然,直到感觉到腰间那一大片的温热,他伸手摸了摸身下的床单,从会有过的情况让褚砚察觉到自己闯祸了。


    他迅速拨下降噪耳塞,然后开灯走向卫生间。


    门只是虚掩着,褚砚将门推开后,就看见浑身通红的池隋雍坐在马桶上,头顶的灯光给那片红镀上一层难以言说的暧昧。


    雍雍此刻正愤愤的瞪向自己,眼睫都是湿的。


    这个情况从未有过,因为没有经验,褚砚也不知道自己这个祸闯得有多大。


    但他知道,只要认错的速度够快,态度够诚恳,雍雍就不舍得怪自己太久。


    ‘罪魁’被攥在手心,软软的,褚砚反复捏了数回,这才提起勇气走上前。


    池隋雍见他过来,又气又急,还有些怕,“就站那儿,不准过来。”


    褚砚立时顿步。


    “雍雍,我真不是故意的。”


    “你刚才是聋了吗。”


    喊又喊不听,推又推不动,那才叫一个气人。


    褚砚理亏地在原地站了半晌,良久后将降噪耳塞拿了出来,“我刚才……戴了这个,所以没听见你说什么?”


    池隋雍看向对方手心那两只小小的橘色耳塞,这是什么他不知道的新颖情趣嘛?


    还是嫌自己吵?


    “你什么意思?”


    褚砚那张脸每每在认错的时候看着都很无辜,主要是态度真的诚恳,“以前每次都是四十多分钟,可最近只有三十分钟不到,今天我归结了下原因,雍雍你每次一叫我名字,我就……忍不住,所以才……”


    池隋雍瞪着眼看他,“过于追求时长那是直男行为,这种事情咱们双方都觉得和谐就行,三十分钟四十分钟又有什么区别?”


    褚砚闷闷说道,“我这不是怕你不满意嘛。”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还是平常我有表现过不满意?”


    “没说过,也没表现过。”


    “这不就得了。”等池隋雍缓过劲来以后,从马桶上起身,发现腿还是软的,于是没好气的说道:“过来扶我。”


    “好。”


    褚砚将人半抱住,对于‘罪魁’则是直接扔进了垃圾桶,“以后再不用这个了。”


    池隋雍看着遭受无妄之灾而被丢弃的耳塞,也稍稍检讨了下自己,“我在叫你名字的时候……很那啥嘛?”


    褚砚这下来了劲儿了,“声音很大,而且……就说不上来,我每次听到都头皮发麻,容易失控。”


    “那你捂着我嘴不就行了?”


    “这不安全。”


    “刚才那种行为才叫不安全,你是一点不知道自己力气有多大,我都差点以为自己要死床上了。”


    说起床,实在是太羞耻了,池隋雍没来由的一阵耳红脸热,“被子怎么办?”


    褚砚将人扶进浴缸,“雍雍你先自己洗下,我现在去换掉。”


    “我没力气了,洗不动。”


    “那……我帮你洗,咱们今晚先睡客卧。”


    “可以。”


    *


    翌日两人相拥着睡到日上三竿。


    取景地这两天已经下了大雪,一下飞机,横越两省的温差将两人冻得直打哆嗦。


    于是速速将随身带着的厚外套给穿上了。


    约好的影楼工作人员来接机,开着商务车直接将准夫夫两个带到取景地附近的酒店。


    这间酒店座落在半山腰上,因为是连锁,和肇城黎山上的那间温泉酒店风格大相径庭,准夫夫两个放下行李后,影楼的工作人员便开始给他们化妆挑衣服。


    摄影师来得晚了些,在见到两位新人后,灵感爆棚。


    先是表示祝福,然后就着两人的形象和气质,还有临近的几个景点推荐拍照风格。


    “我觉得两位可以试试这个。”摄影师拿出先前自己拍过的照片,是一个单人写真。


    池隋雍看完不禁又打了个哆嗦,“拍这个怕是要有些勇气的。”


    褚砚倒是来了兴趣,“我想试试。”


    试试就试试,这便开始换衣服。


    说是衣服,其实只有一条豹纹的皮毛短裙,配着繁复粗矿的腰带,尽显野性和蛮荒张力。


    褚砚的肤色是浅浅的蜜色,为了更加贴合风格,长发也做了毛躁处理,在喷上暗棕色的发蜡后,整个人像是觉醒了兽类才会有的狂野和奔放,造型师在看见自己的手笔在被淋漓展现过后,还有些意犹未尽,不知又从哪里摸出来了对兽耳。


    也是豹纹的。


    对着这样的褚砚,池隋雍满眼都是眼前一亮的痴迷。


    他亲手把兽耳给褚砚戴上。


    池隋雍摸了摸毛茸茸兽耳,这张乖顺的脸,便又染上了幼兽的纯粹和天真,让人看着忍不住就想将他引入歧途。


    造型师忍不住惊叹,“简直太完美了。”


    拾掇完褚砚,接着便是池隋雍。


    褚砚可没那么大方,让池隋雍跟自己一样,在一堆人面前光个上半身来来回回。


    池隋雍的妆造是和自己截然不同的,完全的都市风,摄影师说就是要这种反差,才会有都市与野外的传说意境。


    准夫夫不懂什么拍照艺术,但都觉得想法不错。


    池隋雍本就是短发,只稍稍喷了些发蜡,化妆师稍稍在其眉眼处描了几笔,就点出了眉目入画的感觉。


    一件青色的昵子大衣,配一条米色粗织宽长围由,垂目间,满是温良和沉静。


    这是在室内给出的感觉。


    等到了雪景地,穿得还算厚实的池隋雍缓步走进雪地,周遭是只剩枯枝的高大古木,天色原本暗沉,只被雪光点醒。


    池隋雍身影洁净,清透,像是摆脱了喧嚣都市,只为在这片静白的天地里,寻找一片安宁。


    褚砚裹着羽绒在远处看向自己的爱人,不知觉间回想到两人初遇时的场景。


    当时自己什么也看不见,只凭着气味与听觉来分辨对方不具任何危险性,那是在空茫时期自己最愿意接纳的东西,是幼时的自己用以连接世界的端口。


    他已经彻底摆脱掉那些陈旧的伤口,透过池隋雍去看整个世界,每个角落都是美好的具象。


    这时,被教着摆了半天造型的池隋雍,目光恰好与自己撞上。


    世界向褚砚招了招手,然后展露出一个能驱散寒意的温暖笑容。


    拍摄结束后,池隋雍在池虞的好奇追问下,发了几张还未修过的原片到家庭群。


    褚砚也在。


    都是实打实的雪景,一点儿不掺假。


    基于两人的造型,池虞和岁岁都是满屏的赞,池妈池爸看过后,有些不理解年轻人的审美,但还是没扫兴,发语音过去也跟着说好看的。


    然后回过神来同池虞说,“这雪倒像是真的,比电视剧里的泡沫看得还真些。”


    岁岁半点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实诚道:“这就是真雪啊,舅舅和砚叔特意去的北方,为的就是拍雪景。”


    池虞‘啧’了一声,心想自家这个大漏勺,什么都敢往外倒。


    这不,老太太已经在掏手机了。


    “你俩是真能作啊,这大冷天光着膀子在雪地里拍照,也不怕找病,池隋雍你自个儿倒是裹得严实,敢情受冻的事儿都让褚砚来,我等你回来的,下雪天也光了膀子去雪地里溜一圈,看你知不知道冷。”


    池爸的教导方式相对来说就温和许多,“小砚啊,拍完了记得冲杯感冒药喝,出门在外的生病就不好了,还有就是别老依着隋雍的性子来,这么大人,一点分寸没有。”


    池妈等池爸说完,还在继续输出,六十秒的语音连着发了好几条。


    另一边的酒店里,池隋雍刚洗完澡出来,就看见褚砚在床上笑得几乎打滚。


    “乐什么呢,头发也不吹干。”


    褚砚直接将手机扩音,播放池妈还热乎的语音。


    池隋雍听完,眉头拧着一团,“你没跟她说是你自己非要拍的啊。”


    自上次两家家长见面后,褚砚就改了称呼,“我说了啊,爸妈他们不信我能有什么办法。”


    “他们哪里是不信,是不舍得说你而已,这不全冲我来了。”


    池妈的念叨的语音还在播放中,褚砚看着家庭群里此起彼伏的消息,被满是人间烟火的温暖气息给稳稳包裹住。


    他拆了还在滴水的头发,将刚洗完澡的池隋雍拢进怀中。


    “雍雍,帮我吹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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