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走丢


    池隋雍给褚砚准备的礼物是一条米黄色的羊毛围巾,冬季送这个虽俗套吧,但实用。


    而且褚砚看样子很是喜欢,室内室外都缠在身上,并且为了把脖子周围的位置腾出来,每天都把头发束起,时不时还将脸遮住,享受这份温暖带来的包裹感。


    有人问,就说是雍雍送的,而且颜色百搭,眼光极好。


    总之没多久,大家都知道了褚砚这条不能离身的围巾是出自谁手,工作群里也以此为主题出了几组照片。


    池隋雍每次看到诸如此类的群内分享,都是笑笑不置可否。


    确实是有些暧昧。


    但医院和别的地方还不同,医生们不想自己的病患做回头客,病患们也是走出医院大门就恨不能永别,关乎生死的场所里,用捆绑两个人作为枯燥工作里的一份调剂,其实也无伤大雅。


    再者,褚砚不在群里,等他一出院,这些照片就会被新出的调剂覆盖住,大概除了当事人池隋雍,谁都不会挂怀太久。


    褚砚已经在医院待了一个多月,按照他的恢复状态都不需要再用药,本该接回家里照顾的,但褚忱之那里迟迟不发话,池隋雍也有借刑主任的口向他提起过,但对方只说再等等。


    等等再等等的意思,大概就是要等到褚砚完全恢复自主决定出院的那天。


    现在褚砚已经没刚进医院那么幼童态,除了黏池隋雍,其它的都趋于成长的步伐。


    池隋雍偶尔能在他脸上看到成熟的神态,他想到云上说过的,以往褚砚的那张脸能冰死人。


    顺着这些成长趋势,池隋雍一点点往正常的褚砚摸索,认真时的样子拽拽的,有些傲慢,也有些人生勿近的疏离,但好在,现在这些都是对着旁人。


    褚砚是不知道自己这些变化的,没有过去记忆的承接现在,他就只是个无忧无虑的孩童,一日三餐不误,睡觉赖个床,不用担收收支,是所有步入工作的成年人最渴望的松弛状态。


    现在他每天最大的任务,大概就是帮助池隋雍接诊的病患们找各种窗口。


    今天有个老奶奶带着孙子来看病,淋巴结脓肿高烧,需要住院治疗,褚砚抱着一岁多的小病号陪同老奶奶一径办好了住院,还替他们商店买了些日用品回来,本来做完这些就该直接回雍雍所在诊室,可中途碰到一个老爷爷,说是在医院里迷了路,连门都找不到。


    褚砚将他带到了医院大门口后就往回走,快进门时看见老爷爷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褚砚有些放心不下,于是又问他怎么回家。


    老爷爷左看右看,也没能辨自家在哪个方向,“我坐公交车来的,刚才我是在哪下车来着?”


    “那你家在哪里?”


    老爷爷说,“在水电住宅小区,离这好几站呢,下车后我问路问过来的。”


    “那等等,我帮你问下在哪儿坐车。”


    于是褚砚又折返到保安厅,向保安大爷打听站台往哪儿走。


    保安大爷认识褚砚,但因为自己不能离岗,指路也说不清,于是给他画了张地图,“这坐回程车不在上车点那里,在另一个街道,你看这是咱们医院,你带着老人家从这个十字路口左转,走个五百米大概就到了。”


    褚砚接过手画地图,看过后了然,“谢谢了。”


    后面就是褚砚带着老爷爷到了保安大爷说的那个站台,问过公交司机后确认是这趟没错,褚砚搀着老人家上车,然后往回折返。


    褚砚很少离开医院,就算出来也是池隋雍带着,他完全不用自己认路,保安大爷画的地图,只是在手里调了个面,褚砚就开始顺着反方向走。


    越走越远,越走周围的建筑就越陌生。


    一米九的个子,两条大长腿,没多久就走出了离医院几公里路的距离。


    学生尚且还有个小天才在手上,他是半点联系外界的工具没有,见日头已经往下移,褚砚有些慌了。


    陪池隋雍接诊这段时间,他没少在医院帮助别人,可在这人头攒动的街头,每一张脸都是陌生,他完全没有意识要向谁去求助。


    如果雍雍在就好了。


    这是此刻褚砚脑子里唯一的想法。


    又转了一会儿,褚砚突然想到可以向别人借个手机,然后给雍雍打电话。


    雍雍的电话号码他还记得,是第一次做磁共振时为了哄他,骗说那是星舰,让他把自己的联系电话告诉外星小病患,虽然只有一次,但那串数字褚砚还记得。


    褚砚站在马路牙子上,打量来往路人,直到看到一个感觉面善的阿姨。


    他走上前去,开门见山说道:“阿姨,能不能借手机给我打个电话?”


    阿姨问,“手机丢了?”


    “不是,没带出来。”


    阿姨点点头,“电话号报给我。”


    褚砚流利报出那串数字,阿姨也手势流畅的将号码拨通,免提键按下后,一个温柔的女声传来,“您好,您拨打的号码不存在,请查证后再拨……”


    阿姨也是一头问号,她把手机举到褚砚面前,“你再看看,确定是这个号码?”


    褚砚对着数字念了两遍,绝对没错。


    可为什么会是空号?


    雍雍怎么可能会拿个假的联系号码骗自己?


    正当他百思不得其解时,阿姨的手机又响了,褚砚兴奋的以为是池隋雍打回的,结果阿姨接过电话后,说了几句后,表情歉然,“不好意思啊,我得抓紧回家给我孙子做饭了,你再想想,一会儿问别人再借个手机。”


    褚砚的表情颓丧,“那好吧,谢谢阿姨。”


    再接着,褚砚直接在马路牙边的公共椅子上坐下,脑子里反复都是那串数字。


    天色已经暗沉下来,褚砚将围巾拉到眼睛下面,遮盖住大半张脸,眉尾微垂,饭点生物钟带来的饥饿感,让他愈发沮丧。


    “爸爸爸爸,那个大叔叔咱们是不是见过?”


    不远处传来一道稚嫩和童音,和傍晚的喧闹融合在一起,并不能引起褚砚的注意。


    “爸爸你快看,就是他,头发很漂亮的那个大叔叔。”


    紧接着有脚步声传来,临近时一双崭亮的皮鞋落到眼前。


    褚砚抬头,随后就看见上次致使他被雍雍吼的罪魁祸首的脸。


    那个让雍雍心情一天都不好的老男人。


    “隋雍呢,怎么没跟你在一起?”


    褚砚拉下围巾,抱住胳膊,一脸防御,“要你管?”


    “爸爸,这个大叔叔是不是很没有礼貌?”


    褚砚本来想再说一声‘要你管’,可对上小女孩的脸,又想起雍雍曾经说过的话,对待女孩要温柔谦让,不能太凶。


    于是一股气堵在喉间,全部涌进了看向夏立的眼神里。


    “禾安医院?你怎么了这是?”


    被夏立这么一问,褚砚才发现自己里面穿着的病号服上印着医院名称,他紧紧了外衣前襟,把信息藏好,“要你管。”


    夏立也不恼,只意味深长的看向褚砚。


    初次见面没能注意到的端倪,在池隋雍缺席的此刻,被完全暴露。


    “你病了,而且隋雍就是你所在医院的医生,这我没猜错吧!”


    褚砚傲慢的瞪了他一眼,“走开,老男人,我不想跟你说话。”


    “我老?那隋雍呢,他跟我可是一样的年纪。”


    褚砚实在是不想跟他多说一句话,往椅背上一靠,拢好衣襟,又把围巾给拉了上去,直接物理隔断掉老男人的聒噪。


    半晌,老男人的声音再次响起,“走吧妮妮,这位叔叔看起来心情不大好,咱们别惹他。”


    “爸爸,他真的很没礼貌。”


    “对,妮妮不要学他。”


    夏立带着女儿走远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掏出手机,然后点开禾安医院的挂号信息,终于,在儿科那里看到了池隋雍的名字。


    他给医院前台打去电话,并顺利要到了儿科池医生的联系电话。


    然后他带着女儿妮妮进了附进一家餐厅,并且是能看到褚砚所在的靠窗位置。


    褚砚在椅子上坐了很久,刚才夏立的出现,让他找到了问路的方式,禾安医院是这个区最大的私立医院,几乎没有人不知道,可这个方法是经由夏立提醒才有的,褚砚较着劲,就是不想以这个来问路。


    夏立则在一旁静候着,直到天都要黑了,他才堪堪拨通池隋雍的电话。


    这时的池隋雍已经快要疯了。


    褚砚失踪了整整三个小时,医院上下翻了个底儿朝天,还调了医院各个出入口的监控,他沿着褚砚离开的方向走了几里地,也没看到人影,已经交班的医护人员也加入了找人的阵营,就差报警的程度。


    电话铃响起,一看是个陌生号码,池隋雍没有犹豫,直接摁下接通键。


    “你好,哪位?”


    对面没有及时回应,只一声如愿的低笑传来。


    池隋雍找人找得心焦,“说话,不然我直接挂电话了。”


    “隋雍,别,是我。”


    池隋雍心口一震,“夏立?你怎么有我电话?”


    “你猜猜看。”


    “我现在有事,没时间跟你打哑谜。”


    “你说的事……难道是找人?”


    第22章 偏颇


    小跑前往时代广场的途中,池隋雍在心焦之余还挂着一件事。


    他大略知道了夏立是怎么得到自己电话号的,但这个不重要,他说他看到了褚砚在哪儿,并且还是一小时前,按照褚砚对夏立表现出来的敌意,陷入窘境的他定然是一个字都不会说,那么这一个小时,夏立在做什么?


    他和褚砚的关系大概率是暴露了。


    当时他被过往翻涌而出的情绪控制住,自己将错就错,让夏立误认褚砚是自己现任男友,可真相揭开会让夏立生出多余的暇想,池隋雍不认为自己能有那种魅力,数年过去,能让结过一次婚的直男还惦记着。


    池隋雍在意的还是那点体面,他不想让夏立看到自己与他这段感情里流出的丝毫狼狈。


    该怎么做才能挽回,成了当下困拢池隋雍的难题。


    出来找褚砚时他只穿了一件毛衣,一路小跑了几里路,后背渗出细汗,迎面而来冷风从毛细纤维缝隙中穿过,将细汗吹凉挥发,等他到了时代广场北大门时,已经气喘到不行。


    他四处张望,搜寻着褚砚的影子,但比期望看着的身影更早出现的是夏立。


    他堪堪从自己眼前的旋转门走出,像是等待多时的猎人,而池隋雍就是他伺机的成果。


    “褚砚在哪儿?”


    夏立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十三分钟。”


    池隋雍胸膛剧烈起伏,脸颊被冷风吹红,额前的头发也被拂到脑顶,夏立看着他急促的样子,嘴角那点得意的笑终于还是维系不住了。


    “隋雍,你还是这样,对待病人如此尽心尽责。”


    “废话少说,褚砚人呢?”


    夏立却答非所问,“我记得有一次咱俩约好去看电影首映,时间是晚上七点,那是堵车最严重的时候,你怕错过片头于是下了车,从三里外一路跑到了电影院,隋雍,你还记得你当时对我说了什么吗?”


    池隋雍仍旧在四周搜寻褚砚,“我没那么好的记性。”


    “我记得,你说,这是一部爱情片,也是咱俩约的第一场电影,错过开头不吉利。”


    池隋雍喉结滚动,气喘稍有平复,“夏立,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离婚了,隋雍。”


    “然后呢?”


    “你这么聪明,我不信你不知道我想做什么,那只时刻对我露出利爪的大猫,其实是你的病人对不对,你拿他来挡我,隋雍,你从来都不会做这种幼稚的事,是我的突然出现让你乱了分寸,对吧!”


    池隋雍的温润被他这些话一点点击碎,那张用于蒙蔽旁人的面具,再次在这个男人面前撕裂,“你不觉得你说这种话很可笑?


    “不论你想做什么,我都不感兴趣。”


    话落,池隋雍便不想再与他纠缠,转身离开,然后对着露天广场大声呼喊褚砚的名字。


    现下他只有一个念头,找到褚砚,然后把他带离这里。


    身后的那道目光变得沉郁。


    池隋雍的失态,也曾为他产生过,那个发色跟暹罗猫一样的傻大个,凭什么让池隋雍做到这个地步?


    夏立调整好表情,快步上前拽住池隋雍的胳膊,“别喊了隋雍,我带你去找他。”


    池隋雍挣脱他的桎梏,“有劳带路。”


    褚砚在南门,夏立来之前让女儿妮妮在那边盯着,如果他要离开,妮妮会打电话过来告知。


    池隋雍跟着夏立从旋转门进了商场,一路往里走,臂弯处还残留着刚才挣脱时产生的灼烧感,他自觉刚才在夏立面前已经很稳得住了,但因为对方迟迟不告知褚砚在哪儿,导致他一时没能控制住。


    脑子里一团乱麻,褚砚、夏立两个名字交替着,到底是谁得错,到底是谁惹得他满身心都是焦躁。


    直到北大门,夏立透过玻璃指向露天广场的某棵大树,树底下蜷着一个人,大大的个子在公共长椅上,满身都是孤立无援的落寞。


    池隋雍疾步推开玻璃门,离得越近,褚砚周身的落寞就越清晰。


    他在等自己——这个既定的想法一直在脑中横跳。


    在与褚砚朝夕相处的这些时日里,在病房的沙发上,在食堂的座位上,在他的诊室,在医院的角角落落里,褚砚等着自己的那道身影全部重叠在一起,也没能抵上当下这一幕的冲击力。


    被一个人如此笃定又纯粹的等待、期望,像是一块巨石往心口撞,那巨响铺天盖地,无法被人群的喧闹湮灭。


    所有的焦躁在这一刻都被抚平了。


    “褚砚……”


    蜷在一起的人这才缓缓将头抬起,遮挡住半张脸的围巾滑落回颈间。


    褚砚的眸光像风中的烛火,时明时灭,似在数次来确信眼前人的真伪,直到后面这点微光灭了,雾气侵袭而来,在那双澄澈的眸面覆上一层薄雾。


    褚砚下唇微撅,流利的下颚线挤皱在一起变成委屈的具象,他的表情似在控诉池隋雍怎么才找到自己。


    不论对错,池隋雍立时投降,表情柔软得像是晴空里的云团。


    “你怎么才来……”


    褚砚跳下椅子,长腿只迈了几步就到了池隋雍跟前,他的情绪与肢体不遮不掩都表现出期望落实的激动。


    巨大的冲力让池隋雍身体往后微倾,褚砚将他抱得瓷实,喉间呜呜咽咽的。


    夏立说他是只大猫,在他面前时刻亮着利爪也没错,可到自己这里,总也一副需要安抚的委屈样,池隋雍轻拍了拍他的背,“还我怎么才来,你知道你跑了多远嘛,就差报警了。”


    “那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池隋雍顿了顿,将他轻轻推开,他往后看了一眼。


    褚砚眼框里还有悬而未落的泪,在看到夏立的那一刻水龙头突然就拧紧了,“是他打电话告诉你的?”


    “嗯?”


    “他怎么会有你电话?”


    夏立在一旁戏看够了,又再次迎了上来,“我和隋雍认识得可比你早,我有他电话不正常?再说了,今天要不是我,你打算在这里缩多久?流浪猫狗还知道翻垃圾桶找吃的,看你这样,我估计就是等到饿死也激发不出半点自理能力。”


    褚砚表情有些炸毛,“不用你多管闲事雍雍也能找到我,我们玩捉迷藏呢,有你什么事儿。”


    “哟,那这局你俩谁赢了?”


    “关你什么事?”


    “你除了会说不关我事你还会说什么?脑子坏了就在医院好好待着,别到处乱跑给别人制造麻烦……”


    “夏立你够了。”池隋雍一把打断他的话,“你也是学医的,用这种事来攻击病患,有意思嘛?”


    夏立耸了耸肩,“行,我不跟他计较。”


    褚砚横眉怒目地瞪了夏立好几眼,生气之余他又想到雍雍和他以往的关系,怎么看这个老男人都像羊毛衫上起的球团,怎么看怎么烦人。


    “雍雍,咱们回去吧,我肚子好饿。”


    “好。”池隋雍点点头,然后又同夏立说道:“今天的事谢谢你,褚砚是我一直照看的病人,如果他真丢了,麻烦确实不小。”


    夏立得逞得笑道:“你上次可不是这么说的。”


    池隋雍的心绪已经平稳许多,“上次是我第一次带褚砚出去玩儿,当时他对于称呼与人物关系尚不熟悉,他高兴怎么喊我就乐意怎么应,是你自己误会而已。”


    “我还以为是你故意让我误会的呢!”


    池隋雍回应一个工整的客套微笑,“我没有理由这么做。”


    夏立的脸僵了僵,“无妨,不过你刚才说谢谢我,不是我听错吧!”


    “不是。”


    “你知道我这人很实际的,空口道谢的分量太轻,来点儿实际的呢?”


    褚砚不想再听他俩说话,于是一直在拽池隋雍的胳膊想把他拉走。


    池隋雍拍了拍他的手背,安抚道:“再等我一下,我们一会儿在外面吃。”


    “刚才那个电话和你微信同号?”


    “对。”


    池隋雍低头操作手机,将号码复制搜索好友,然后加上,“通过下。”


    夏立认为池隋雍的行动正照着自己期望的方向发展,“好,通过了,这个谢法我还是……”


    软件自带的招呼消息过后,就是一笔金额详细的转帐。


    夏立有些不解,将手机界面举到池隋雍面前,问,“这是什么意思?”


    在一旁枕戈待旦多时的褚砚,胳膊一伸,食指对着屏幕就是一顿猛戳,等到夏立反应来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转帐已被接收。


    两百。


    “你说要点实际的,我理解的就是这个意思。”池隋雍说着,又迅捷的操作一通,且刻意把手机界面调整到夏立能看到了角度,当着面对他删除好友。


    “隋雍,非要这样不可?”


    池隋雍将手机塞进褚砚的外套口袋,神情变得认真,“夏立,我不喜欢黏黏糊糊且不清不楚的关系,而且你很该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至于你,即便已经离婚,也应该做一个合格的爸爸。”


    说着又指了指不远处的妮妮,“小孩子的童年很短,世界也很纯粹,你不要因为一时意气,在孩子面前做出影响你在他们心中形象的行为。”


    “隋雍……”夏立被他说得无言以对,女儿妮妮此刻也正看着自己。


    池隋雍牵着褚砚走了,两人的交谈声借着顺风飘进了夏立耳中。


    “难得出来,想吃点什么?”


    “雍雍说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那就吃火锅。”


    “好啊……”


    第23章 越雷池


    转眼就到了圣诞节。


    禾安医院的儿童区是最先布置起来的,就在儿童乐园的淘气堡旁,去年收起的圣诞树照例又搬了出来,张灯结彩,欢快的节日音乐不停,在树底下,铺了满满一层用礼盒装好的平安果。


    白天禇砚陪着池隋雍在诊室,儿童区的热闹他没去参与,若无聊了就趴在窗口,看着对面沿街店铺为夜晚降临而忙碌的布置。


    他问雍雍,今天是什么节日。


    池隋雍空闲之余同他解释,并告诉在夜晚十二点,将袜子放在枕下,然后圣诞老从就会乘着空中雪橇停在窗前,将精心准备的礼物放进他准备好的袜子里。


    “雪橇?那如果没有下雪呢?”


    天气预报说平安夜这天会下雪,外头天色暗沉沉,倒是有些迹象。


    池隋雍侧头看了一眼窗外,“没下也没事,你尽管把袜子准备好。”


    褚砚突然神情变得认真,像个大人样,“到底是谁在相信这个?而且把礼物塞进袜子里,不是很奇怪吗?”


    池隋雍发现近来的褚砚没那么好哄了。


    有时候说出的话,做出的表情,像是两个时空交叠展现的幻灯片,一下是池隋雍陌生的成人姿态,一下又是他熟悉黏人的大猫。


    不过池隋雍也发现了,在褚砚的主观意识里,抗拒一切带有烂漫色彩的事物,譬如这个喜欢把礼物塞进袜子里的老人家,他可不相信真能在天上飞。


    下诊了,池隋雍收拾好东西,说道:“走吧,咱们去儿童乐园领平安果,那里准备了晚餐和节目,你要不要在那边玩会儿?”


    “雍雍呢,你想去吗?”


    “我还好,最主要是陪你。”


    “那就不去了。”


    “嗯?”


    “昨天晚上看的那个电影,雍雍不是说三部曲吗?要回去得太晚,就看不完了。”


    池隋雍探过护栏,看了一下眼儿童乐园,那些热闹确实没能点亮褚砚眼底的光。


    “行吧,那咱们今天也不去食堂吃了,点个外卖,想吃什么?”


    “巨无霸汉堡,还有可乐。”


    “行,但是等你出院了,可别埋怨我哈。”


    褚砚歪着头,“雍雍给我买好吃的,我为什么还要埋怨你?”


    打第一天接手褚砚,池隋雍就有幸目睹到了褚砚的一副好身材,入院两个多月,褚砚的活动仅限于在医院里遛弯,缺乏锻炼不说,连饮食也是随心所欲,池隋雍倒是想撩开他的衣服看一眼,褚砚先前腰腹上的肌肉线条,是否还如入院时一样清晰。


    池隋雍的视线从褚砚的腰身扫了一眼,“没什么,那我也陪你放纵一下,吃高热量的。”


    隔天就是周末,圣诞节说好了不回家,池隋雍想着索性熬个大夜,将三部曲剩下的部分看完,然后等褚砚睡着,再把一早准备好的东西塞进他的枕下,这样节日就交待过去了。


    池隋雍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用上‘交待’这个词,大概是习惯。


    但以现下的心境,似乎又不太符合。


    可以说,在禾安医院的这些年,池隋雍已经成了温水里的那只青蛙,在这当中,他褪去年少时对一切事物的热情,不对外面的世界、不对放眼以外的人产生好奇,所有生活局限在这一小方天地里。


    有时候他不得不承认,在医院这个场所里,看着别人的喜怒哀乐,是件寂寞的事情。


    这份寂寞,却因为褚砚的出现,被暂时收起。


    一个习惯的养成只需要三周,也就是二十一天。


    他大略数了下,褚砚在自己身边的日子是足以养成习惯的双数。


    而褚砚作为一个唯己是从的陪伴,实在又完美得无可挑剔。


    在他被变成温水青蛙的这些日子里,也会有过梦抬头的时刻,就着以往的经历,在寡淡的生活里杜撰出他想要的另一种形式。


    当然,因为没有具体到人,也没有具体到关系,所以那些东西都是悬浮的,只是一种奢望,与无力摆脱当下困境的慰藉。


    池隋雍跟随着褚砚的背影,走过院内大小熟悉的长廊,就连拐角处的划痕都看过无数遍,衬着他先前枯井无波的数年时光。但现在,有了一份陪伴,这些熟悉到令人烦躁的巨细,让这些记忆点再添鲜明。


    总而言之,褚砚的出现,接住了他曾杜撰的那些悬浮。


    人总是贪心的,进了一步想再更进一步,得到了又想要永恒,池隋雍压制着自己的贪念,同道德打架,想矫正自己的这份配得感。


    他知道褚砚不是他的,但至少现在是。


    就是这种放纵的想法,让他在最关键的时候,没能将自己守住。


    昨天他和褚砚一起看的是一部很老的片子,有家国情怀,也有小人物的身不由已,起初池隋恋还以为褚砚会看不进去,但今天期盼着要看后续,这就让他挺意外的。


    第二部放至结尾,池隋雍问他,“就这个主人公,你觉得这样的结局,对他来说是好还是坏?”


    褚砚将手里见底的可乐摇了摇,只听见冰决碰撞的声响,“他怎样的结局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因为他的替代稳住了军心,守住了城池,只不过……”


    “不过什么?”


    褚砚将最后一口可乐吸进嘴里,“本来就是一个小人物,只因为和将军长得像,被临时拉来做影子,慢慢的他还真以为自己是将军了,说白,就是没能守住自己的心。”


    褚砚说得很认真,“谁都知道这是假的,他自己骗自己,到最后肯定会有落差感。”


    话毕,池隋雍心底的介怀与警醒全部浮上水面。


    褚砚扭头看他,“雍雍,你不是说有三部曲嘛,我还想看。”


    有的人已经现在的故事里跳出期待新篇章,有的人却还停在落幕处不想释怀。


    并还要分辨对错,“可他也身不由己啊,如果不是这些人需要,他大可过着日复一日的生活,先高高抬起让他尝到了权力的滋味,后面不需要他了又重重扔掉,他有什么错?”


    “雍雍……”褚砚似乎有些被他的严肃吓到,“我没有说他错了。”


    自己在辩解什么?


    是在替影武者辩解还是在为自己?


    池隋雍黯淡垂眸,“是啊,谁也没有义务对别人的想法负责。”


    褚砚小心翼翼靠近,“雍雍,我是不是说错话让你不开心了?”


    池隋雍动了动僵涩的脸,“没有,你别多想。”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怎么了,一种刀悬于颈的急迫感,搅坏了他的沉稳和清醒。


    手机铃声适时响起,打破僵局,池隋雍看了一眼手机界面,是儿科诊室的护士江濛。


    池隋雍滑下接听键,“怎么了江护?”


    “池医生你别窝屋里了,下雪了知不知道,好大的雪,快出来看看。”


    手机没按免提,但江濛的声音大到一旁的褚砚都能听到。


    “我不跟你说了,我还得通知其它人呢!”江濛说罢,就利落的挂了机。


    褚砚起身,走到窗前将一大片落窗帘拉到最边缘,为配合电影而熄灯的室内,瞬间承接住的是夜幕里的各色灯光。


    圣诞夜里的灯光像是滑进按部就班生活里的一抹涟漪,而空中才开始往下落的雪,是推开陈旧景象的新季节。


    褚砚将窗格推开,窗外的雪风与高层病房内的热气形成对流,将细碎洁白的雪片席卷进了屋内。


    褚砚立在窗前,皎洁的雪光洒在脸上,那只正和雪花追逐打闹的手,玉骨修长灵动,从虚空中来,顽固蛮横的闯进池隋雍的眼底。


    就像那天在病房外,池隋雍被迫迎上褚砚,然后又被对方蛮横的索定,被推到一个生死未卜的境地。


    原来,从一开始就感到的不安并不是空穴来风。


    是他的心软,纵容着对方闯了进来。


    池隋雍眯起双眼,把轻度近视的聚焦调节到正常水准,褚砚的身影也就愈发清晰。


    起先是麻木的,填充在历久弥新的豁口中心,他迟钝且木讷地看着褚砚,用目光的折射来印证、来确定这种汹涌又令人胆颤的情愫。


    褚砚笑着将有所收获的手从窗外抽回,“雍雍你看,我抓住了。”


    重锤落地,有什么东西也被一起抓住了。


    始作俑者却满脸无辜,露出一个欣喜的笑。


    池隋雍身体里所有名叫‘理智’的细胞都动了起来,追杀那些不断膨胀滋生的欲念。


    可最后,穷途末路的却是他的理智。


    池隋雍用仅存的理智,先是驱使着身体主人将褚砚所在的那片窗关了。


    褚砚有些不满,“雍雍,我想再看会儿。”


    这张脸本就生得乖,即便什么也不说,稍一皱眉就都成了别人的错,池隋雍觉得自己是栽得最冤的那个,却也无可奈何。


    他的心越了雷池,已经自我讨伐过,但他也不够清醒,任凭心口那片填充物由蜜糖炼化成砒霜。


    当下没有任何免疫力的他,百毒可侵。


    池隋雍在心底复盘最大的那个坑,怎么跳进去的,最后又是怎么爬起来的。


    噢,他想起来了,那个人本就摇摆不定,眼神也飘忽在未知的今后,连眼前的笃定都不能给出答复,这样的人,本就不该挤进他的世界里。


    褚砚也不该!


    第24章 记忆恢复


    褚砚大脑中枢那根与过往断联的神经,在平安夜这一天,接上了。


    但夜色给了他缓冲。


    褚砚假装睡着的半夜,有个人轻轻翻开了他的枕头,在看到枕下空无一物的时候,他的动作停顿住,静谧中乱了一拍的呼吸声格外醒耳。他假意翻了个身,对方在情急之下将一个小方盒放在了枕下,颈侧的不适感,成了新的令他无法入眠的罪魁。


    他已经很久没有失眠了。


    具体数来,是两个月又七天。


    被撞成‘智障’那天,他已经两天两夜没有合眼,当时精神涣散,开车时注意力没办法集中,直到一条流浪狗冲到车前,为避让他撞上了路旁的一颗大树。


    庆幸的是当时天色太晚,路上无行人。


    顺着记忆往回走,是被恶意裁剪过后的凌乱感,在禾安医院的两个多月里,那个宛若‘智障’的人,怎么会是自己?


    失忆打碎了一直让他□□安逸的玻璃罩打碎,因此,一个完全陌生的人,看到了他所有的窘态。


    然而那些窘态发生的时刻触感鲜明,与玻璃罩再次落下的此刻形成对比,不解,困惑,明明是在一瞬间发生的转变,但体验感完全不同。


    好在现在天还没亮,他看不清池隋雍的脸,让他得以暂时否决这段过往。


    可天亮之后他该怎么做?


    两个多月没回公司,估计已经乱成一团,这期间云上没怎么来过,大概也有忙得抽不出时间的成分在内。


    褚砚应激一般避开这两个多月里与池隋雍相处里的细枝末节,以一种只朝前的心态将这段时间看成‘病时’不得已造就的荒诞。


    至于池隋雍——他是个好医生。


    今天是周六,池隋雍不会订闹钟,昨夜又睡得晚,褚砚算定在自己处理完一切之前,不会再在这个病房里与对方四目相对。


    因为一旦四目相对,那些凛冽如清泉般的鲜明感受,又会和当下的自己对冲,让他陷进一个寻求真相的漩涡当中。


    待手机充好电,褚砚打开备忘录,在密密麻麻的词条里再添新项。


    【新事物——池医生。


    池隋雍,儿科医生,非手术医,三十一岁,身高一米八上下,体重大约六十五千克。


    喜好:文艺类老电影,偶尔也看动漫,喜欢手作之类的物件,穿衣偏暖色系,轻度近视不戴眼镜,挑食(但隐藏得很好),轻度洁癖(职业病应该)。


    待人接物温柔细心,前任是男性,也就是不喜欢女人,但喜欢小孩。


    用的香水是秩序森林,以太里价格中庸但销量最差的一款,是妈妈为齐清禾亲手设计也一直在用的香水。


    失忆后的依赖,大抵是以上因由。


    接触时间,两个月又七天。


    重要事件:去池医生家做客,为秦正(池医生姐夫)庆生,隔天早上手冲被池医生撞见(池医生有点尴尬),去湿地公园,遇见其前任(池医生眼光不错)。


    为自己庆生(池医生布置的很用心),收到很多小礼物。走失了一次,得益于池医生前男友,被找到了……想到了再补充。


    总结:如果没有池医生两个多月来的照顾,大哥肯定也要焦头烂额,礼尚往来,想一想该怎么答谢池医生。】


    再抬头已经是早上七点,褚砚轻手轻脚给自己穿戴好,然后出了病房,直接去到刑主任的办公室。


    七点半刑主任会准时到岗。


    在等待的过程中,他分别给褚忱之还有云上打了电话,他暂时还开不了车,需要人来接,大哥是除齐清禾以外与他最亲近的人,今天要出院,是一定要过来的。


    褚砚将刑主任办公室的窗帘拉开,坐在沙发椅上,百无聊赖地用手指蜷着发尾。


    早晨在卫生间镜子里看了下,头发太久没去做保养,不是那么好看了。


    眼下,他好像只是在为这个而心烦。


    “褚砚?”


    办公室的门没关,刑主任今天来得还挺早,他看了一眼褚砚周围,自然问道:“小池呢,怎么没跟你一起来。”


    褚砚起身,单手插兜,“刑主任,我过来找你办出院手续。”


    “哈?”刑主任似乎也成了温水里的青蛙,一时间根本没能反应过来,“你……这是好了?”


    “嗯,还需要做什么出院检查吗?”


    刑主任摸着自己溜光的脑顶,如今面对的不是失忆的褚砚,而二东家,于是语气迅速变了下,“不用,出院手续我来弄,对了,你通知褚董了没?”


    褚砚抬起手腕,入目却是一块儿童手表。


    这是自上次走失在时代广场后,池医生从家里拿来的他外甥的小天才,说让他一直戴着,里面有定位,免得再找不到人。


    褚砚取下手表,装进风衣口袋,“我大哥马上到。”


    云上和褚忱之同着医院按点上岗的人一齐到达。


    褚忱之到后打量了一眼褚砚,眼波里的怅然转瞬即逝,面对已经恢复正常的弟弟,没表现出多少喜悦,“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早上睁眼。”


    云上则依旧踩着高跟,风风火火的想要求证这比预期还要短暂的假期是否真的已经结束,“好全了,也没个缓冲?”


    褚砚嗤笑一声,“看来这段时间你过得挺清闲。”


    云上打着哈哈,“绝对没有的事儿,我整天那是焦头烂额,就等着褚总回归主位,我也好无官一身轻不是。”


    公司脱手太久,褚砚又给陈秘书打去电话,让安排一场下午的会议,云上在一旁看着,一点点面色死灰。


    假期是真的结束了!


    褚忱之上前拍了拍褚砚的肩,“池医生呢?”


    褚砚收起手机,“应该还没醒。”


    “他知道吗?”


    “还不知道。”


    “这段时间一直都是他照顾你,如果不是池医生你一开始也不可能会配合治疗,这样,找个时间一起吃顿饭,好好谢谢人家。”


    云上接言道:“大哥,只一顿饭啊,您未免也太小器了。”


    褚忱之笑笑,“看褚砚的。”


    褚砚垂眸思索,今天早上,他也一直在想这个事情,虽说池医生是禾安的医生,但本职不在照顾自己,这段时间他也感受到了,池医生对自己的照顾已经贯彻进了生活当中。


    当然这与他的性格有关,毕竟对于医院其它的小病患,他也向来温柔体贴。


    “大哥,这个我知道,等我忙完这一阵的。”


    “啧……怎么会是这样呢,不应该啊!”云上探到褚砚跟前,“按照正常逻辑,旧的记忆恢复后就会盖住新的记忆,也就是说你应该忘了池医生这个人,可你竟然都还记得。”


    褚砚:“……”


    刑主任在这方面最是权威,也最有发言权,“云小姐说的正常逻辑,是哪里看来的?”


    云上是耸耸肩,有些失望道:“书里看到的,一般不都这样。”


    褚砚往后退了半步,“收起你的遐想,晚点帮我把东西收拾好,然后送我回去。”


    正说着,门口响起一道声音。


    “褚砚……”


    办公室里在场所有人里,只有褚砚听出了这当中些熟稔的急切。


    众人齐眼望去,池隋雍是一脸刚睡醒的模样,身上只穿了件宽松的毛衣。


    “……”


    似是看出了异状,池隋雍的脚步顿在原地,在众人脸上来回打量。


    刑主任招呼道:“小池你来得刚好,褚砚这边已经恢复了,今天办出院,你辛苦了两个多月,如今也算功成身退了。”


    褚砚的目光与对方交汇,脸部肌肉形成的惯性记忆,牵带出一个与以往并无出入的笑。


    只是那对眼睛,将偏向于某人的纯粹给撇净了,留下成年人的稳重,体面。


    克制是留给池隋雍的。


    池隋雍也只片刻的失神,更像是应激之下的自我保护,他笑了笑,“那就恭喜了,褚砚。”


    褚砚缓步上前,伸出右手,“谢谢池医生这段时间以来的照顾。”


    池隋雍低头看了一眼那只五指并拢得工整笔直的手,缓缓将自己右手伸了出去,然后完成这场成年人的寒暄交互,“不用谢,褚先生从一开始,就许了我一个承诺。”


    转而,视线落到了褚忱之身上。


    褚砚侧身让路。


    是他不在场时做过的物质交易吗?


    他盯着池隋雍的后脑勺,在以自己对对方的了解过后,突然否定掉这个猜测。


    “褚先生,现在我功成身退,是不是可以来找你兑现了?”


    刑主任当时在场,自然记着有这么个事儿,不过当时池隋雍并没有下文,如今提起,总觉得有些怪怪的。


    褚忱之回道:“先前我允诺过只要是褚家能做到的所有事,所以池医生但说无妨。”


    “我记得我刚进禾安时,咱们医院有个为特殊儿童群体所设的医疗基金,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后面就没有了,我就近接诊过的病患里,有两个孩子符合这个标准,如果褚先生不为难,我希望能够重启这个基金。”


    褚砚看着池隋雍的背影,对方所言虽不为自己,但也是狮子大开口了。


    大哥褚忱之会怎么回应呢?


    “这个基金当初之所以会停摆,主要还是内部管理原因,池医生放心,我会让人将此事提上日程的。”


    这样也挺好,免得自己苦思冥想要如何答谢对方。


    褚砚淡淡一笑,他欣赏池医生的作为,但拿自己来同大哥褚忱之当兑换条件,且又把他摒除在外,这种行为就让他有些不舒服了。


    这份参与感当然是要争回来的,“大哥,基金重启后,需要对接的资金直接转交给以太,毕竟兑换条件的受益人是我。”


    转而又问向池隋雍,“池医生,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只要基金能重启,谁买单对我来说都一样。”池隋雍捏了捏拳,转过身来,下颚微扬道:“褚先生应该还有东西要收拾,我一会儿还有事,就先走了。”


    称呼变了,语气也就跟着生分起来。


    褚砚被习惯带动得呼吸一沉,好像有一些不需要深思熟虑的话语在喉间滋生,又被压下。


    很难有人能一时间从已经形成习惯中完全蜕变出来。


    但在褚砚看来,池医生已经凭借着自己的职业习惯,与自己的关系做出切割。


    只一句褚先生,他们的医患关系就此解除。


    “好,池医生你忙。”


    刚才云上还在说一顿饭的谢过于小器,那么以一年几千万基金重启作为答谢,是不是就够分量了?


    但是池医生,这份答谢,始终没能落到你身上,不是吗?


    第25章 褚砚生父


    褚砚回到公司后,连着忙了数日,才把自己不在时落下的事务接手完。


    ‘以太’是他太外祖母留下的产业,主营香水珠宝高定类的奢侈品,母亲过世时褚砚还小,一直都由褚砚的大爸也就是褚忱之的父亲帮忙看顾着,自褚砚从外留学回来,才真正接手,距今也有四五个年头了。


    褚砚与褚忱之是同母异父的兄弟,母亲在和褚盛结束了那段商业联姻后,与一个比自己小十多岁的年轻艺术家相恋,并在未婚时生下褚砚。


    褚盛的身份由不得褚砚的身份被正名,也由不得他随父姓。


    再者褚砚的生父齐清禾在褚砚母亲过世后,从未尽到父亲应尽的责任,对他照顾更多反而是褚盛与褚忱之。


    但不能否决的是,齐清禾已经是褚砚目前为止,最亲的亲人。


    晚上从公司离开后,褚砚来到了齐清禾所在的废弃工厂。


    这间工厂是母亲温岩与齐清禾相恋时为方便他创作时买下的,地皮的有效年限也足以让齐清禾在这里从醉生到梦死。


    齐清禾艺术大学毕业,偏好于废铁创作,这间工厂如果是不知情的闯进来,只会以为是个破烂回收站,但在褚砚年幼时,却是一直向往的圣地。


    褚砚已经有几个月没来了,前些日子下下来的雪差不多化净,给厂房外围的那破铜烂铁又添新锈。


    冷空气也盖不住的腥锈味,将‘断片’两个月的褚砚又拉回到现实。


    仓库大门一直都不关,褚砚推开陈旧的铁门,房顶上坏的灯还是那几盏,但也足以为齐清禾生平最得意的那副铁塑人相映出几转流光。


    那是褚砚父母相恋最初,齐清禾为温岩创作的铁塑。


    铁塑做成的裙摆下养着几盆藤植,不论季节的往上攀爬,塑身上铁锈斑斑,但入了神的创造没有因此被遮盖,温岩生前的神韵在这件铁塑上得以永生。


    听大哥褚忱之说,母亲温岩生前最喜欢绿色,尤其是绿色的裙子。


    褚砚对着母亲的铁塑相,唤道:“妈,我回来了。”


    厂房里除了铁锈还有酒气弥漫,越往里走味道越重。


    褚砚都不用进去,就能想象齐清禾起居室里的场景。


    怕他会醉死在这里,褚砚一直有雇人过来,给齐清禾打扫做饭,有时候得闲,也会亲手做些儿子能为父亲做的琐碎小事。


    褚砚拎着带来的食材,推开起居室的门,入眼是一成不变的凌乱,还有冲头的酒气。


    屋里的暖气很足,齐清禾穿着单薄睡衣醉意朦胧的躺在沙发上,褚砚的出现让他懒懒抬起眼皮,那表情,就像看一只已经在此寄居许久的猫狗,冰冷的,没有丝毫温度。


    齐清禾翻了个身,什么也没说。


    齐清禾一直以来也蓄着长发,已经快五十的人了,鬓间看不到一根白发,乌黑茂密,大概是因为从不出门,也不接触紫外线,所以脸上也没显现多少岁月的痕迹。


    就这张脸,和褚砚是有七分相像的。


    “吃饭了没。”


    齐清禾浑浑噩噩的问道:“这段时间哪儿去了。”


    褚砚抬眸,“生病了,在医院住了段时间。”


    “你请的人这几天都没过来,做饭吧,再不吃我就要饿死了。”


    褚砚是死是活,在齐清禾眼里都无法形成威慑,他自己也是如此,常把死这个字挂在嘴边,也偶尔实践,但齐清禾对自己的狠都留着分寸,每次都能死到一半又被人救了回来。


    很早之前,褚砚以为他留的那些生的分寸是为着自己,可现在他算是看明白了,齐清禾的性格里有软弱的成分,他做不到对自己太狠。


    为了消耗掉时间对他的折磨,他便把折磨加诸在褚砚身上,利用血脉的维系,找个人和自己一起痛。


    是对温岩的痴情嘛?


    在褚砚看来倒也未必,而是对生活不成器的躲避。


    齐清禾说褚砚雇佣的人近几天没来,厨房便也就几天没生火,还算干净,褚砚脱了外套,将衬衫扣子解了撩起,然后淘米洗菜。


    自车祸后入院到现在,体内被虐待过后的瘾症被吵醒,褚砚需要齐清禾给自己添上新伤,这样一来,才能安抚住瘾症发起时的焦虑。


    他觉得自己和齐清禾一样,都有病。


    但褚砚比齐清禾病得更纯粹,因为褚砚没有爱人永逝来做病因,没有落点,就只能从齐清禾身上去找。


    一直以来褚砚的动手能力就强,饭也做得极好,但灶台前的褚砚没有对人间烟火的诠释,更像是一种刻板行为,为了不让齐清禾饿死,为了让自己和对方吃上一顿味同咀蜡的晚餐。


    三菜一汤很快上桌,褚砚收拾好桌子,添出两碗饭,齐清禾这才懒懒起身,带动一阵刺鼻的酒气。


    吃饭的时候,褚砚打量了几眼齐清禾,应该是两个月以来没能折磨到自己,所以人瘦了一些,下颚胡茬的长度大概有一周没清理,好在脸生得不错,不至于看起来邋遢到影响褚砚的食欲。


    “新出了一批铁塑,你有时间帮我送去展厅。”


    刚才褚砚进门时已经看到了,以他对艺术的审美,没能从那些破铜烂铁身上找到主题,那是一个酒疯子摔摔打打下冒出的灵感,放进展厅要花钱,而且旧的那批要被运到齐清禾看不到的地方处理掉,不然作者又会觉得这个世界上没人能懂他。


    懂他那些无病呻吟的艺术。


    毕竟温岩已经去世二十多年,爱意再浓又怎么能横亘住这么长的岁月?


    褚砚也乐得做他的工具人,并缄默不言,齐清禾先前被售出的那些作品都是他找人买下的,至于购买者们对作品作何处置,他管不了。


    连他这个儿子都没办法与之共鸣,更别说那些陌生人了。


    “好,周末我会叫人过来。”


    齐清禾将一碗饭吃完,眸色变得更为混沌,他指了指墙角的几个空箱,“酒没有了,你让人送些过来。”


    褚砚对他是予取予求,“还喝这个,要不要换其它的?”


    “随便,你看着买就是。”


    “行。”


    齐清禾饭量一直不大,也不爱喝汤,褚砚将电饭煲里剩下的饭都盛进自己碗里,然后就着盘里的菜吃净,那碗几乎没怎么动的汤,则直接倒进了下水道。


    洗碗伤手,褚砚还对橡胶过敏戴不得手套,但他在这里还要待上一会儿,看不得这片脏乱,只能皱着眉将厨房收拾干净。


    起居室里里外外也是,床单要换,空酒瓶要收,地也要拖,这些原都是可以假手于人的,然褚砚每每来到这里,就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攫住,逼迫他去做这些,如果只是干坐着,他就会焦躁,会想要和齐清禾交流。


    褚砚知道自己大概想要的是什么,但好在熟能生巧,总是能将那些即将冒出来的东西屏蔽回去。


    执拗也就因此形成,在不停的忙碌里,封闭出能够解救自己的出口。


    如果真有一天他想结束掉这份执拗也不能有外援,齐清禾应该很清楚,能够对症下药的只有自己,但他不仅吝啬,更有要将褚砚捆绑着一起在地狱里徘徊的狠戾。


    褚砚曾试图解救自己,解救对方,甚至脱手掉这份有去无回的父子戏码,可对方会用死来要胁。


    他知道自己是吃这一套的。


    他也知道对方对自己根本就没有父爱,齐清禾需要陪伴,需要在这不见天日的岁月里有一个能在身边发出声响的畸形怪物,这个怪物不能对着阳光笑,更不能摆脱他的掌控。


    褚砚试过几次,也觉得累了乏了,便不再挣扎。


    “之前那个钟点工换掉,找个灵光点的来。”


    “怎么个灵光法?”


    “他把我仓库里的材料当废料偷偷卖掉了,真是脑子有病。”


    也不知道是谁脑子有病,“好,新的钟点工我会让他注意的。”


    “你这话什么意思?”


    “让他别做多余的事。”


    “这点除外,最好找个哑巴来。”


    “我尽量。”


    褚砚将换下来的床单塞进洗衣机后又开了窗通风,厂房在郊外,四周没什么灯光,暗黑裹着冷空气钻进起居室,激得久不出门的齐清禾打了个摆子。


    “你要嫌热就出去,开什么窗户。”


    “不热,就是臭。”


    “你不用拐弯抹角的来骂我,不是我让你来的,不乐意就滚出去。”


    一只空酒瓶随着话尾扔了过来,但准头不行,擦着褚砚的腿侧撞在墙壁上,碎成一地玻璃。


    褚砚反而将窗户开到最大,然后转身拿起扫把,把碎片扫进垃圾桶里,并且多套了几层袋子,“我刚回公司,最近会很忙,就不怎么过来了,酒喝完了我会让人再送。”


    “滚吧,吵死了。”


    褚砚从暖气十足的起居室离开,那些借着灯光在空旷厂房里占足存在感的‘新作’被妥贴摆放在陈置架上,也就是对着这些破铜烂铁,齐清禾才会显露他并不是一个完全废物的本质。


    铁锈斑斑,衬着那些刻在铁片脉络里呼之欲出的沉沦与颓丧,几乎能将一个向阳而生的人杀死。


    长期浸润在这些毒素里的褚砚,怎么可能看不出齐清禾想要表达的东西。


    只是他不想。


    此刻抗拒的心情更甚。


    那个‘断片’时光里的暖意,借着记忆的索道,闯进了这间阴郁封闭的废旧厂房里。


    褚砚从陈置架上取下一件铁塑。


    如果是池医生呢?


    那样一个人,能不能看懂这些破铜烂铁中更为糜烂的色彩?


    第26章 失眠症复发


    褚砚回到自己住宅时已经是晚上十点。


    这套住宅是早些年褚忱之给他买的,褚砚留学回来后就从褚家搬了出来,一直独居在这里。


    座落在市区寸土寸金的地段,三百多平的大平层,三室,阳台占了整体面积的四分之一,自带一个私人露天泳池,从二十二层往下看去,足可将市中心泰半繁华收于眼底。


    褚砚平素对穿着较为讲究,六十平的衣帽间几乎都是以太的奢侈品系列,正装、休闲服、以及配饰都有不同的区域分放,其中放置香水的黑檀木柜最为醒目,且内置恒温与紫外线消毒系统。


    柜子里放着的都是褚砚收藏的香水,这是他的喜好,却极少用在自己身上。


    褚砚环顾四下后,找到一个能把铁塑放下的盒子。


    这是齐清禾这次作品里最为小件的铁塑,小臂长短,一个没了小腿半跪在地的人形,那张脸一半是被铁塑本身抓烂的,手和脸融为一体,且用焊条在上面落下密密麻麻的焊点,看着狰狞又恶心。


    褚砚拿在手里看了很久,是百毒不侵下的赏玩表情。


    得亏只是废铁,若是活人,怕是脑浆都要流出一地。


    褚砚从柜子里取出一瓶香水,对着头部喷了两下,铁锈味被完全激发出来,还带着糜烂的花香。


    做完这些,才将它放进盒子里。


    褚砚以自己长年来的失眠做过总结,思维正常运作能够承受的临界点在八至九十个小时,换成天来计算就是四天,也就是说不成眠的时间没有超过这个数,那么对他的日常工作与生活就不会造成影响。


    今晚过去,就是七十个小时,情况还不算急迫。


    ‘断片’的余韵在这个夜里纠缠上来。


    褚砚找到先前和池医生一起未看完的三部曲之一,将影像投在墙面,被放大的画面有些失真感,色彩也没那么明丽,借着这将就的画质,褚砚又消磨掉了两个多小时。


    影片讲了些什么,很遗憾没能品出来。


    一天二十四小时,如果没有睡眠的参与,会显得极为漫长。


    以往褚砚从不这么认为,别人说时间都多珍贵,可在他这里,是只想快快消磨掉的东西,似乎对于日复一日对他有着急于求成的迫切。


    褚砚起身,又来到衣帽间,他想找点东西在手边。


    兜兜转转,一条米黄色的围巾,带着与整个房间格格不入的暖色调,总也无法从视线里摆脱。


    褚砚落败地将围巾取下,围着脖颈绕了两圈后又坐回到屏幕前方。


    墙壁上是静止的蓝光,早就没了剧情,褚砚就那么静静的坐着,将脸埋进围巾里。


    这条围巾和他这个人一样,都在禾安医院的那间病房里泡了许久,多少沾了些池隋雍的味道,褚砚借助嗅觉,沉下心来分辨,在鼻间游走的气味里,哪一丝是来自于池隋雍的。


    混杂在阿贝贝替代品里的那点气息,状若游丝的存在着,褚砚的被这根丝勾着,脊背一点点放软,强撑的眼皮也缓缓阖上。


    翌日醒来的人,看着脖颈间的围巾又开始不认帐。


    要么就是自己记错了时间,要么就是因为刚从齐清禾那里走了一遭。


    充足的睡眠赶走了阴霾,趁其软弱时塞进手里的救命稻草也被否定了其价值,自此,在后面的半个月时间里,褚砚走上了一条想要否定因某人生出的玄学之路。


    那玄学是围着池医生展开的,褚砚始终不愿承认除了他父亲齐清禾以外,还有人能作为药引,破解他长年不治的顽疾。


    在历经三次的试验战后,直到那条随意扔在沙发上的围巾被钟点工扔进洗衣机,留给褚砚做论证的工具更替上了洗涤剂的味道。


    连足以支撑他遐想的线索都被洗得一干二净。


    他又去了一趟齐清禾那里,同以往那般忙碌一通,与齐清禾冷言对峙过后再回到自己的住宅,这一夜直到天亮,也没能成眠。


    褚砚再次被自己绕进穷巷,困住他的那道墙,是名为‘池隋雍’的玄学。


    他始终不信邪。


    突破了无眠临界点的人,在翌日下午,趁着儿科下诊前,乘上公司的商务车早早下了班。


    去禾安的路上,车子在以太旗下的一间实体店前停下。


    褚砚回忆起池医生以往的穿着,大多是宽松简洁的风格,偏爱浅暖色系,现下时节已至大寒,如果真要送点什么,也应该是保暖首居。


    “这件,还有这件,分别拿一件浅色L码的。”


    “褚总,是送人还是自穿?”


    “送人。”


    “好,我这就帮您包好。”


    褚砚接过柜姐递过来的饮品,道过谢后静静等待着,不多时,负责包装的柜姐又过来询问:“褚总,贺卡内容写什么?”


    “随便。”


    柜姐一脸为难:“这……”


    褚砚静默片刻,扫了一眼装好的盒子,起身走去,“单子给我,贺卡不用。”


    签了单,褚砚便抱着盒子离了店。


    池医生每天四点五十下诊,什么时候去食堂取决于褚砚,在陪同自己的那段时间,池医生带褚砚去宿舍拿过几次东西,已是轻车熟路。


    褚砚并不知道池医生在不陪同自己的情况下,生活规律是怎样,他没有池医生的联系方式,也不想大张旗鼓的去问医院前台,所以他就在宿舍楼下等着。


    就这样,从四点半等到了五点半,直到看见已经下班的医护人员陆续返回宿舍。


    褚砚找了个不太显眼的位置坐着,目光注视着宿舍入口。


    这一等,又是半个小时。


    大寒时节的夜降临得早,宿舍周边的景观灯早早亮起,褚砚竖起风衣领子,还是觉得有点冷。


    他打开手机界面,有些犹豫要不要问褚忱之要池医生的电话号码。


    手机屏几亮几灭,拧巴的人始终在为自己的怯懦找借口。


    即便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因为什么而怯懦。


    算了,要不还是回去吧!


    褚砚下定决心后就往外走,不料一转角,那个让自己等了快两小时的人,即将要与自己撞上。


    池医生从来不边走边低头玩手机,步子刹得很快,只是表情有些吃惊。


    “褚砚?”


    褚砚捏了捏手里抱着的盒子,来之前他已经想到了要怎么获取试验品,可没细究怎么将话题展开,尤其是对着看起有些意外的池医生。


    他想到一个词——不请自来。


    或许对方下班之余会有旁的事,外一自己的计划不能成功呢?


    对方敏锐的帮忙找到借口,“你来医院复查?”


    池医生真是体贴又聪明。


    褚砚明显松了口气,“嗯,来复查。”


    “检查结果怎么样?”


    “没什么问题。”


    “那就好。”


    褚砚定定的看着池医生,总觉得二十多天没见了,对方有些变化,好像头发短了些,天冷衣服也穿得厚,这便显得脸也小了一圈。


    ‘断片’那会儿,褚砚的心智尚不成熟,审美也不够健全,因此他曾对着刚睡醒的池医生做出不难看的评价。


    现在恢复正常,再给出评价,这张脸上多出一些耐人寻味的物质。


    脸部线条流畅柔和,眼神坚韧又温润,是很有亲和力的长相。


    褚砚还记得他笑起来时这种亲和力会动荡得更为厉害。


    奇怪的是,两人已经有了几句交谈,可池医生脸上的表情淡淡的,带着他似曾见过的那种疏离感。


    一时间,褚砚也想不起来。


    “这个点了,怎么还没回去?”


    “在等池医生。”


    池医生眸光略有闪烁,是离笑容迸发不远的征兆,“等我?”


    “嗯,下班去了趟实体店,看见有身衣服很适合池医生,所以就拿来了。”


    “那……”池医生看了一眼自己所住的二楼,“要不要上去坐坐?”


    褚砚不假思索道:“要的。”


    池医生先是愣了愣,然后先一步往台阶那边走,褚砚紧跟在身后,身形带起的微风将一股熟悉的气味飘至鼻尖。


    紧绷的后背得到舒缓,然后掺杂在这抹气息里的另一种味道,让褚砚又立时皱起了眉。


    这点,在进到池医生的宿舍后得到应证。


    “池医生,我记得你不抽烟的。”


    烟灰缸里什么都没有,但房间里尼古丁更浓。


    池医生淡然一笑,“偶尔,忘记你鼻子灵的,我把窗户打开透透气。”


    “不用,我不介意。”


    褚砚撒谎了,他是有些介意的,但不是介意尼古丁本身的味道,而是其会让人上瘾的本质,池医生不该被这类东西裹挟,至少他是这么认为的。


    单人宿舍空间并不大,只一客厅一卧室还有一卫生间,褚砚扫了一眼屋内,池医生的房门是关着的。


    他在沙发上坐了,将手里盒子放在茶几上。


    “要喝什么?”


    “都可以。”


    “嗯……晚上了,我给你榨个果汁。”


    “谢谢。”


    靠近玄关的地方有个小小的水吧台,池医生蹲身从小冰柜里拿出两个橙子,利落削皮,然后切了两刀扔进榨汁机中。


    ‘嗡嗡’的机械转动声,填充进没有对话的空当里。


    困意侵袭而来,褚砚后背靠在柔软的沙发上,眼睛干涩到难以睁开。


    就一会儿,他就眯一小会……


    第27章 失眠试药


    一阵突兀的敲门声响起,惊扰了即将合拢的眼皮。


    “隋雍,你在不在?”


    榨汁机的转动声忽也进入尾声,池隋雍简单冲了冲手,开门前他看了坐在沙发上的褚砚一眼。


    门只拉开脑袋般大小的缝,“怎么了大林。”


    “家里刚打电话过来,有急事,不去还不行,你能不能帮我值个夜,下周我替你。”


    “行,要交接注意的你一会儿发群里,我十分钟后过去。”


    “谢谢谢谢,等有空请你吃饭!”


    “那我记帐上了哈!”


    整个过程也就不到一分钟,池隋雍将门关上后,转过身时脸上还挟着刚才与人交谈时的笑意。


    褚砚起身将风衣扣子扣好,“池医生既然还有工作,那我就先回去了。”


    “怎么过来的?”


    褚砚愣了愣,几乎在下一秒就反应过来,‘断片’时的自己对车应激过。


    “公司的车,有司机。”


    褚砚回头看了一眼过于整洁干净的沙发,藏在口袋里的手攥了攥,“池医生,方便留个联系电话吗?”


    “怎么?”


    “那两件毛衣是手工制品,对外都会有客服专员跟进售后,如果尺码不合适,或者上身感觉不好,可以直接反馈给专员,会有人上门替换。”


    装衣服的盒子上印着LOGO,池隋雍只在‘以太’旗下买过那款名叫‘秩序森林’的香水,其它的都未入手过。


    虽只是两件衣服,但终归价格高昂,“无功不受碌,你还是带回去。”


    褚砚不语,径自走到水吧台前,拿起倒扣的杯子将方才榨好的果汁倒出来一半。


    案板旁还有未及时清理掉的橙子皮,看色泽不像是水果商店里光鲜亮丽的品种,褚砚记得那天在池医生家,池妈给他切过来的橙子也是皱皱的外皮,但格外的甜。


    橙汁入口,印证了这份猜想。


    “谢谢池医生款待。”


    褚砚右手食指新戴了个戒指,两侧外圈是玫瑰金,中间是黑色陶瓷,被简单装饰过的手紧贴着水晶杯外侧,指骨显得尤为修长。


    喝罢,褚砚将自己用过的杯子洗净,重新倒扣回杯垫,“池医生,我先回去了,晚安。”


    “褚砚……”


    褚砚没回应,拉开门离开了。


    这个时节室内持续供暖,屋里屋外无外是两个季节体验,唇齿间残留点着的橙香随着呼吸一点点散去,在味蕾上纠缠的甜也开始回酸,褚砚慢步向地下停车场走去,在池医生那里浸润到的热度与气息,全被裹进了怀中。


    回到住处,褚砚洗漱过后,在镜子前站了很久。


    去找池医生前,他把自己收拾得很好,从头发到配饰,出自于他这个时尚大魔头之手,明明是任谁见了都要多看两眼的程度。


    可池医生对自己还是淡淡的,连个笑都没给。


    在镜子里,褚砚看见了自己眼下的暗沉,还有怎么也抬不起的上眼皮,有种孤芳自赏的茫然。


    ‘断片’时的自己很狼狈,在视力未恢复时就更不用多说了,可那时候的自己,却得到了池医生所有的温柔和耐心。


    “所以,到底是为什么呢?”褚砚对着镜子向自己发问。


    自言自语无果后,褚砚转而回到卧室,反正这次去找池医生的目的已经达成,而探索对方的态度转变因由,并不在他的计划当中。


    从池医生那里带来的‘阿贝贝’此刻正摆放在枕边。


    是一件黑色半高领的纯棉打底衫,被褚砚裹进怀中前它还搭在池医生宿舍的沙发靠背上,有褶皱,是穿过的,褚砚知道这种行为并不光彩,很有可能自己前脚刚离开,池医生就发现自己的衣服不翼而飞,转而怀疑上自己。


    但……怎么也比直接问对方要要好,再者自己拿了交换的东西过去,论价格与实用程度,一件旧的打底衫,完全可以被汰换掉。


    池医生会不会觉得自己是个变态呢?


    这又是一个新的问题。


    不过这些因为池医生而引发的附加问题,都可以先扔到一边去。


    现在他要做一个实验。


    昨天夜里已经过了失眠临界点,如果今天带回家的‘阿贝贝’仍旧让他无法入眠,那么就可以排除池医生这副药的药性。


    褚砚翻箱倒柜一通,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毛绒公仔。


    为公仔穿上‘阿贝贝’后,褚砚将其拥在怀里,不堪重负的眼皮终于不再负隅顽抗。


    在失去意识前,褚砚还想到了几件事。


    上面有尼古丁的味道,并且是带有甜腻口感的那种香型烟,两人初次见面时池医生是有用香水的,玫瑰腐朽后的铁锈味现在没了。


    池医生为什么不再用香水?


    池医生为什么开始抽烟?


    池医生为什么在看自己时眼神那么陌生?


    他在完全恢复时犹豫过一件事,因为短暂的失忆让他和一个完全的陌生人产生交集,当时的他也不是小时候的自己,他从来没有过分依赖过谁,如果是因为记忆断链而导致软弱的呈现,那么清醒之后他完全可以以再度失忆否决掉‘断片’时的自己。


    可当时的褚砚没有选择这么做,因而给两人的续连留下一席之地。


    池医生还说过,医患关系解除之后就是朋友,虽然当时是有哄自己的成分在内,可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池医生不能食言。


    朋友……


    除了云上,不,云上也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朋友,那么,池医生就是他的第一个朋友。


    依照池医生阐述的朋友关系,那么自己再去找他就不需要过多理由,约在一起看场电影,吃一顿饭,或者以朋友的身份陪池医生这个单身消磨掉节假日,不用层出不穷的找那些借口。


    而且现在他陷入困境,需要借助外力摆脱,身为自己朋友的池医生,应该还不至于吝啬到要将自己拒之门外吧!


    褚砚这一觉直接睡到了翌日傍晚。


    这场试药游戏随着夜幕的到来终于划下句点。


    褚砚没有再不认帐,还豁然开朗地走到镜前,看着充足睡眠后稍有浮肿的脸,眼神澄澈,竟难得看见了乖顺的神态。


    前一天夜里同在镜前问的那个问题,终于也有了答案。


    “你现在的样子看起来真的很蠢。”


    “不过池医生只会对蠢的你有耐心。”


    “反正再蠢的样子池医生都看过了,不是吗?”


    歪着头,眼尾也一点点下垂,“还很无辜。”


    “池医生就是拿这样的你一点办法也没有。”


    手机备忘录再添新项。


    【失眠试药——成功。


    池医生是阿贝贝,但是不能让他知道。


    以池医生的个性,会反感这种有目的性的接近,尽可能顺其自然的相遇,只以朋友的形式。】


    *


    池隋雍自那天值过夜班后,已经大半个月没回去宿舍,直到这天周末,微信收到一条好友申请,点开看,不想却是‘以太’的客服。


    他猜想是那天褚砚问自己的联系方式无果,转而通过其它渠道得知。


    客服先是发了个卖惨的表情:“对不起池先生,之前他人赠予您的那件骆马绒毛衣,工艺有问题,现在需要回收重制,池先生方便给个地址吗,我们上门去取。”


    池隋雍回复:“不用麻烦了。”


    “不麻烦的池先生,出现这种品质问题是我们的疏忽,而这也是我的份内工作,就是叨扰池先生,我们这边感到无比抱歉。”


    “如果不回收会怎样?”


    客服发了个大哭的表情:“可能会失业。”


    池隋雍:“……”


    “什么时候。”


    “按池先生的时间来就可。”


    “那就明天中午十二点半,禾安医院,你到了打我电话。”


    “好的,谢谢理解,打扰了池先生。”


    褚砚那天突然拜访带来的两件毛衣都还放在宿舍茶几上,一动未动,傍晚的时候,池隋雍回到宿舍,是怎么也回避不了了。


    一件毛衣而己,至于扯上工艺问题?


    池隋雍是有些好奇的。


    他扯开外包装上的丝绒结,打开盖子,要不说是奢侈品牌呢,只见叠得整整齐齐的一件浅黄色开衫毛衣,带着厚重且温暖的色泽直击眼底。


    褚砚的审美着实不错。


    池隋雍将毛衣抖开来看,略略扫了一眼后又放了回去,对于客服所说的工艺问题,他实在没兴趣知道。


    只是觉得有些麻烦。


    有关于褚砚的一切,现如今他都觉得麻烦。


    他想了很久那天褚砚为什么突然到访,为了查实这个问题他还旁敲侧击地问过刑主任,得知的真相是自褚砚出院后,就没再回来复查过。


    也就是说褚砚顺着自己的猜测说慌了,当查实的那一刻,池隋雍内心有些难以压制的松动。


    褚砚出院那天的态度,让他有些措手不及,他甚至没敢多看褚砚的眼睛。


    对方在孩童心智时所发生的一切,各自都缄默不言,池隋雍自知是做贼心虚,可褚砚呢,坦荡到似乎都不再记得那些事。


    池隋雍缩进沙发里,情绪里那些讳莫如深的东西一点点侵袭而来。


    当他的视线扫过沙发椅背时,一根泛着银色光泽的头发落入眼中。


    池隋雍将发丝捏进手中,对着头顶的光照看了许久。


    明明只在这个房里停留了不到二十分钟,临走前还洗干净了自己用过的杯子,可这根头发的遗留还是在提醒着池隋雍的在意。


    两点一线的生活节奏将他的日常局限住,所以褚砚这个人,关于他的所有才会膨胀着充斥进他的在意当中。


    想要把关于这个人的所有剔除出去,着实任重道远。


    池隋雍拿出茶几抽屉里的火机。


    火舌沿着底端一路向上,盘上指腹,在被热焰灼痛的同时,那根象征某人来过的头发,被烧成一点肉眼难寻的焦炭。


    第28章 雍雍是要抽烟吗


    这两天,办公室秘书小刘接到大老板褚砚安排的私活。


    让他扮演‘以太’高定区的专属客服,不惜诋毁企业声誉,也要将当日送出的某件东西给换回来。


    在未接触池先生前,小刘苦思冥想自己何故‘得此重用’,直到周一这天,撂下秘书室繁琐的工作去了一趟禾安后,他稍微有些明白了。


    之前他有听云总监说过,大老板褚砚先前车祸住院,脑子短路,生人勿近,唯独对一个儿科医生‘情有独钟’,池先生左胸前的工作牌写的不就是儿科,综合理解下,大老板送人东西的原因找到了。


    可至于为什么又要收回……


    不,是更换,那件纯手工的高定毛衣每个码只有一件,大老板报了型号让他去实体店又重新拿了一款去替换,至于工艺问题,小刘确信这是子虚乌有,成衣区都是云总监在负责,如果真有问题,先发难的绝对不该是大老板。


    小刘顶着一头雾水抱着换来的衣服走进总裁办公室,“大老板,衣服拿回来了。”


    “池医生有说什么没?”


    “说了,池先生不想更换,让我直接拿回来。”


    褚砚抬眸,以一种质疑下属工作能力的眸光看着刘秘书。


    求生欲极强的刘秘书迅速将刚才未说完的话续上,“我先是同池先生表示了诚挚的歉意,而后告诉他毛衣我先拿走,这件原本用作替换的是咱们公司对他表达的歉意,不收回,并且这件毛衣修复好后,会再送还给他。”


    褚砚没接言,指尖勾开包装盒,看见不属于线下店专业的折叠方式后,表情略有松缓。


    小刘速度拿出票据,“大老板,您签个字的,我好拿去核销。”


    褚砚签好字,“没事了,你出去吧!”


    刘秘书出去后,褚砚盯着毛衣出了半天神。


    他没有动不动就送人东西的习惯,更何况是这种精挑细选的,池医生是个很难搞的人,总喜欢以‘无功不受碌’来推拒,不是假清高,而是真的不需要。


    褚砚将手探进柔软的衣里,拢到鼻下……


    没有,预料之中的慰藉气息。


    轻阖上的眼睛再次缓缓睁开,带着期待落空的寒芒,焦躁顺势而生。


    这件毛衣,池医生连碰都没碰一下。


    大半个月过去,家里的‘阿贝贝’已经过期,费尽心机得来的安抚物因为没有得到池医生的‘临幸’而变得毫无价值。


    褚砚再次将刘秘书叫进了办公室,并让他把自己与池医生联系的那个客服专员号上交。


    他想问池医生,为什么自己送的东西碰也不碰。


    褚砚用手机登上那个只对池医生服务的售后专员号,连着以往两人的聊天记录也同步过来,寥寥几句,根本获取不到有用信息。


    刘秘书则惴惴不安的看向大老板神情凝重的脸,只怕是这件‘私活’自己有哪里没做到位的地方。


    “这件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没有发难,只是一句简单的交待。


    “好的大老板。”


    褚砚看着聊天记录里的那几个表情,无一不是卖惨和讨好,化解掉了池医生推拒的想法。


    池医生确实是个容易心软的人,更不愿为难别人,褚砚在这当中摸到一些章法,于是模仿刘秘书的语气编辑了一条消息。


    “池先生您好,这边已经将你的毛衣拿回工作室处理,我看了下,似乎并没有试穿过,所以这边想询问一下池先生,是因为款式或颜色不喜欢还是有别的原因,这边可以根据您的喜好做更细微的改动呢!”


    为将工作做得更缜密,褚砚又从同步过来的一系列表情包里,挑了个软萌比心发送过去。


    时间一点点过去,屏幕亮了又亮,但给池医生发过去的消息一直处于未读状态。


    褚砚突然想起来,这个点池医生还在坐诊,而且工作时的他手机从来都是静音状态。


    好在今天以太有个庆功宴,褚砚不至于闲到坐着枯等池医生的消息。


    庆功宴地点在时代大厦的羽格酒店,都是公司内部人员参加,下午大家早早下班回去收拾打扮,四点前入场。


    不论参加什么宴会,褚砚在席间都是滴酒不沾,这是公司内部人员都知道的事情,所以谁来碰杯,都不敢大着胆子将酒递到褚砚跟前。


    但这次出了点意外,一个被云总监调派空降过来的设计师,初次参宴,拎着一杯颜色鲜丽的特调酒跑去和大老板碰杯。


    褚砚习惯性接下,浅浅喝过一口后,眉宇立时皱了起来。


    “是酒?”


    林工还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对啊褚总,怎么了?”


    褚砚不发一言地找到云上,而后拿着酒杯在她面前晃了晃,“那个林工交给你,我先回去了。”


    “不是老板,什么意思啊?”


    直到闻到面前的杯子里有酒精的气味,云上才知道自己找来的心腹闯祸了。


    晚上不让林工喝个半死,她就没法在褚砚那边交待过去。


    褚砚的酒量浅到可怕,只一小口就能上头,脑袋有些昏沉,褚砚没让司机送自己回去,而是在临近年节的街道上漫步。


    外面的冷空气并不会让身体里那点少得可怜的酒精迅速挥发掉,褚砚没有目的的行进下,方向也有些辨不清,直到围着时代广场走了一圈,看到那棵被装点上新灯的香樟树,记忆里的熟悉的场景才漫盖过来。


    那棵香樟树生得极为恣意,到人高的部分开出四根粗装的树杈,上面还有被人踩踏过的痕迹,应该是怕有人破坏树上的彩灯,树干周围加了围栏。


    树旁的椅子也还在。


    褚砚记得自己当时是在那个椅子上从白天坐到傍晚,中间还有池医生的前男友参与过,自己当时笨嘴拙舌,被挤兑到还需要池医生来维护。


    对方是与他曾有过亲密关系的男友,自己只是一个病人,可池医生还是刚正不阿的向着自己。


    数月后的褚砚重新坐回到椅子上,心里却空得可怕。


    因为当时的他在等池医生找到自己,现在故地重游,却是为了成全酒醒。


    也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褚砚都要在寒风中睡着,自头顶传来一道声音。


    “褚砚?”


    褚砚没有及时睁眼,他突然有些分不清现在的自己是当时只有四岁心智的褚砚,还是身为旁观者的自己。


    对,他旁观着自己。


    他想探究刚才那道声音的主人,与别人有何不同,能够将他整个人分离成两种形态,牵引着儿童时期的自己,与现下的自己汇合。


    褚砚将眼睛打开一小条缝,真的是池医生。


    这是一场不曾期待过的偶遇,却惊醒了被强制摁入沉睡的小褚砚。


    “是雍雍啊……”


    雍雍下身是一条浅色的牛仔裤,脚上踩着一双干净的小白鞋,上身是蓬松的短款羽绒服,还搭配一条浅色的围巾。


    全部都是温暖的色系,衬得面容温润又柔和。


    但是温润的脸上有讶异,是在自己叫他雍雍之后。


    为什么要惊讶呢?明明禾安医院的那小病患都这么叫。


    “不怕生病吗,在这里睡觉。”


    褚砚笑了笑,指向时代大厦的顶层道:“刚从庆功宴下来,不小心喝了一口酒,头晕。”


    那零星半点的酒精当不至于将音色都染上醉意,但太久没震颤的声带还是泛着沙哑,加之褚砚对当下状况的茫然,嵌着些软糯和撒娇的成分。


    “你公司的人呢,怎么没陪着你?”


    褚砚拍了拍身旁空出大半的椅子,“雍雍坐嘛!”


    树上的彩灯一直在切换色彩,照得雍雍的脸有些明灭不定,不过可以确定的是,即便他没在笑,但对自己至少没那么淡漠了。


    雍雍坐下了,白天费尽心机得来的那件毛衣上,没曾沾染上了气息,现在已将他包围。


    “雍雍,你抽的是什么烟?”


    雍雍从羽绒服口袋将烟盒掏出,“这个,带爆珠的,花香型。”


    褚砚侧过身,将后背抵在侧边的扶上手,上半身倾向雍雍,脑袋了凑近了些,“现在抽吗?我想看。”


    褚砚说罢,池隋雍便笑了。


    “不是说一口酒嘛,怎么就成这样了。”


    褚砚旁观着自己,也一同旁观着雍雍,原来真的只有这样,对方才会有笑给到自己,“雍雍,要不我送你个打火机吧,这个不好看。”说着就将那只打火机从雍雍手里夺了过来。


    “为什么总要送我东西?”


    褚砚玩闹般把火点熄灭,重复数次,他沉思道:“因为好看,因为合适,因为配得上雍雍。”


    “你是奢侈品大总裁,而我只是一个儿科医生,你觉得合适我的东西,其实和我并不相配。”


    “听不懂。”


    “听不懂算了,把火机给我。”


    “雍雍要抽烟了嘛,我给你点。”


    褚砚想起曾经和雍雍一起看过的某部老电影,还是黑白的那种,里面有两个武者拼火点烟的镜头,当时雍雍说英雄惜英雄具象化了。


    那个点烟的姿势是什么样的来着?


    脑袋凑一起,一个点,一人挡风。


    褚砚挺起脊背,长臂一伸,直接将池隋雍的脑袋揽了过来,食指腹正好落于对方脑顶的发旋上。


    池隋雍稍有抵抗,但脑袋被完全控住,“你干嘛?”


    “雍雍不是要抽烟嘛,我帮你点。”


    池隋雍一个不留神,烟盒在掌中挤变形,松开力道后手指带着微微的震颤从当中抽出来一支烟,衔于唇边。


    爆珠忘记咬开,火机就被点着,池隋雍猛吸一口,浓烈的烟草味几乎将他的眼泪给呛出来。


    “好了,可以了。”


    褚砚在松开手掌前,食指不安分的在发旋中央摩挲了一下,没有头发的阻挡尽是肌体的热度,顺着指腹游走到四肢百骸当中。


    【作者有话说】


    好冷清啊,都没人看嘛[吐血]


    心灰意冷之下想着坎纲速速完结开下一本,才想起来自己是无纲裸奔选手哈哈哈哈哈哈


    以上只是蠢作者的碎碎念,肯定会用心写完的[摸头]


    第29章 我和云上


    褚砚如愿后将手收回。


    雍雍身上大概有将一切不好事物美化的滤镜,一个坏习惯,却撑出了岁月静好的感觉。


    褚砚就这么静静地看着,看对方的目光落在不知明处,心无旁骛的消耗着唇边的香烟。


    “雍雍来这里干什么?”


    “有部老片子重映,过来看。”


    “一个人?”


    “嗯。”


    “那雍雍能再给我买张票吗?”


    “这部电影三个多小时,你现在这个状态应该回家休息,我帮你叫辆车。”


    “我不要。”


    池隋雍起身,“那我就不管你了,就快开场,得先进去检票。”


    褚砚一把拽住池隋雍的外套下摆,仰着头,在室外待了这许久,连鼻尖都是红的,“雍雍要是不带我,那我就一直坐在这里。”


    池隋雍满脸无奈,“这是喝了多少,怎么还赖上了?”


    褚砚表情执拗,也不打算撒手。


    片刻的对峙下,池隋雍终于还是没办法对一个醉鬼放任不管,“行吧,跟我一起进去。”


    因是老片,叫座率并不高,池隋雍在前台给褚砚补了一张与自己临近的座位,售票员询问要不要来个伴侣套餐,有折扣。


    池隋雍看向褚砚,“你呢,要不要?”


    “我要可乐。”


    最后,池隋雍走在前面,褚砚则捧着一大桶爆米花还有两杯可乐跟在身后。


    进了放映室,里面的座位稀稀拉拉的只被占了不到四分之一,大家也懒得看票,先到的找了个合心意的位置坐,池隋雍见自己的位置旁边已经坐了人,而褚砚肯定是要跟着的,于是往后挪了两人排,坐到最中间的双人沙发位上。


    看样子还是情侣主题的放映间,已经有人将身边的隔板拉了起来。


    坐下后,池隋雍问褚砚,“这个片子有的情节还怪吓人的,你确定能看?”


    “怎么个吓人法?”


    “有些血腥吧。”


    “我没那么胆小。”


    褚砚以往就不怎么看电影,还是住院期间陪着雍雍看了一些,况且今天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这场偶遇来得太合时宜,褚砚完全没有考虑过在这种偶然情况下发生的事件要怎么去应对。


    总之他知道,四岁的褚砚就想做条跟屁虫。


    放映间里有些人碎碎低语,或先知地讨论剧情,或说些与电影本身无关的琐事,这些不被自己在意的东西根本无法与此刻坐在自己身旁的雍雍抗衡。


    雍雍看电影时是全神贯注的,褚砚时时不扭头看一眼对方的侧脸,手边的爆米花和可乐完全被冷落,只有香气弥漫在空气里,搅扰着获取慰藉的途径。


    直到后面,雍雍将羽绒服给脱了,随手扔在沙发背上。


    褚砚旁观着此刻踯躅不定的自己,想要循着雍雍身体的热源靠拢过去,将心里不知明的空洞一点点填实,可又不想以此来惊扰正全神贯注欣赏电影情节的雍雍。


    最后,只是趁着雍雍不注意,将他的外套稍稍往自己这边挪,然后脑袋压在上面。


    一侧头,感觉整个人都被包裹住了。


    电影画片正跳转到小丑的镜头,腌臜狰狞的妆容,被割开且渗着血的殷红嘴唇,这一幕对意识已经遁入边缘的褚砚来说起不到丝毫的影响。


    褚砚睡着了。


    人在睡着时会完全放任自己的行为,那件原本垫在颈边的外套被一点点盘进怀中,这样还稍显不足,进入深度睡眠的脊梁找不支撑,歪歪扭扭就坠入到一个更柔软更温暖的地方。


    池隋雍是看着褚砚一点点靠进自己怀里的。


    他怀里抱着自己的外套,并把自己的大腿当成枕头,硕大的身躯像巨婴般蜷缩在沙发上,依偎在自己腰间。


    茂密的长发铺盖在手边,沙发上,几乎落地,池隋雍的手已经没有可安放的地方。


    池隋雍的手在空中数次张握,他想把人叫醒,均匀的呼吸声被电影旁白覆盖住,可褚砚的睡颜像极了一只贪婪主人体温的大猫,带着乖顺和满足,用以抵抗池隋雍那只悬而未决的手。


    这是怎样一种引人走向沉沦的假象?


    最迷人的也最危险。


    池隋雍无法否认,他真的,真的很想这个褚砚。


    在对方离开医院的那段时间里,在他每日来回的每个角落,都有习惯铸就的光影在他的视线里搅动。今天怀里的这个人,借着醉意重返,让失意的人产生失而复得的错觉。


    失而复得,对于一个不愿走回头路的人来说是多么新颖,以至于池隋雍无法用经验抗衡和应对。


    今天只是偶遇,等电影散场,等怀里的人睡醒,这种失而复得感也会随之消失。


    沙发狭窄,却并没有影响某人的一宿好眠。


    当褚砚睁开眼时,面前是红色丝绒的沙发椅背,原本抱在怀里的那件外套如今盖在自己身上,而压在脸下的……


    褚砚摸了一把,发现是人的肌体,细看是腿。


    昨天那点酒不至于让他再次‘断片’,他还记得自己是怎么死气白赖跟着池医生来到电影院的,至于眼下场景是怎么形成,他却是一点映像没有。


    抬手看了一眼时间,竟然已是早六点半。


    他撑着胳膊起身,发现池医生也窝在沙发角里睡着了,半张脸藏在光线的阴霾里,看着很是疲倦。


    褚砚想着,还是别把人叫醒的好。


    可随着池医生的一个皱眉,尚未恢复元气的双眸带着痛苦的色彩,咬着唇“嘶”了一声。


    “怎么了池医生。”


    “腿麻。”


    褚砚挠了挠耳侧,表情有些局促,“那……我给你揉揉?”


    “别动,缓缓。”


    池隋雍感觉整个下半身都不像是自己的,可又带着密实的胀与麻,让他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表情难耐,十分折磨。


    对于自己闯下的祸事,褚砚只能在一旁看着等着,等池医生表情看着没那么痛苦了,才深刻反省错误,“对不起啊池医生,不知道怎么就睡着了。”


    池隋雍稍微活动了下腿,胀麻感下去不少,“你睡眠质量是真好,叫都叫不醒。”


    “池医生叫了我?”


    “叫了,好几次,又搬不动你。”


    “那池医生休息好没?”


    “我今晚值夜,白天可以睡一觉。”


    这么回答,也就是没睡好了。


    第一场电影散场后,观众又换了一批,池隋雍和褚砚占了别人的位置,不过那对来观影的小情侣还挺体贴,见到这边的状况后什么也没说,又找了个没人位置坐。而池隋雍,没办法又重新将电影给看了一遍,后面不知道怎么回事,也跟着睡着了。


    等池隋雍缓过劲来,两人这才一前一后离开观影室。


    向来体面的池医生变得一瘸一拐,始作俑者心虚地将人搀扶住,并说请池医生吃个早餐,作为赔罪。


    “吃什么?”


    “我随意,看池医生想吃什么?”


    “附近有个港风茶餐厅,就去那。”


    “好。”


    两人到茶餐厅时也就刚过七点,里面的人并不多,褚砚搀着池隋雍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打开菜谱,池隋雍点了西多士,虾饺皇,艇仔粥,褚砚免去麻烦,直接让服务员上三份一样的。


    池医生将服务员叫住,转而看向褚砚,“反正你吃什么都随意,那就让我来点。”


    “那就劳烦池医生了。”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都来一份,谢谢……”


    褚砚笑着看池医生,经过前一个夜晚的衔接之后,他察觉到池医生对待自己的态度,有了微妙的变化。


    至少没先前那么客套疏远了。


    “池医生经常来这里?”


    “嗯,岁岁喜欢吃这里的点心。”


    “说起岁岁,他还有一块手表在我这里,等有空我给你送过去。”


    池隋雍接过服务生送来的热手巾,擦了把手,“不要紧,本来就是闲置不用的。”


    “对了,你昨天到底喝了多少酒?”


    褚砚拿起手边的水杯,丝毫不差的比出一口的量,“就这么多。”


    池隋雍表情讶异,“这点量,怕是只够醉倒蚂蚁的。”


    “所以啊,我从来不喝酒的,昨天只是个意外。”


    “怎么个意外?”


    “嗯……云上新挖进公司的人,过来给我敬酒,我一下没留意就喝了一口。”


    “那她怎么没陪着你?”


    褚砚如实回道:“昨天是她们成衣部的庆功宴,我去只是走个过场,她不好中途开溜。”


    “还挺体贴。”


    “体贴?”


    “不是吗?”


    褚砚有些茫然,他和云上之间,可从来没有‘体贴’这个说法,“噢……池医生是在说作为男朋友,我对她很是体贴。”


    “是这个意思。”


    褚砚觉得自己有必要给对方解释一下,“我和云上,不是池医生想的那种关系。”


    池隋雍:“……?”


    褚砚撑着脑袋,缓缓道来,“我和她是在留学时认识的,她也是肇城人,为了凑学费还特意休了一年学,为了赚读书时的生活费,也一直在校内餐厅打工,那里的白种人审美好像跳出了血统,有不少人骚扰她,我也是。”


    池隋雍来了兴趣,“也是什么?”


    “被骚扰喽,男的女的都有。”


    池隋雍闲聊般应和道:“白种人花期虽短,但二十左右的年轻人,应该都不赖。”


    “是不赖,可池医生也知道我鼻子挑剔,白人体味太重,不能靠太近。”


    池隋雍轻笑一声,“所以你就把他们都拒之门外?”


    “嗯,不过他们都比较热情,如果没有实质的拒绝行动,他们只会觉得华人过于内敛,所以和我云上就达共识,她做我的女朋友,两人彼此挡挑花。”


    服务生将餐品一点点上齐,琳琅满目的摆放在桌上,池隋雍拿着餐叉将西多士送进嘴边,压下眸底的颤动,“按照人类行为,日久生情是常态,尤其是像云上这样的女孩,坚韧,向上,而且美丽……”


    “这没得说,要不然我也不会一直把她带在身边,至于池医生说了日久生情,我还没体会到,云上是漂亮,但还不足以让我动心。”


    “那是你眼光太高了。”


    褚砚眨了眨眼,然后对上池医生稍有躲闪的眸光,“池医生,你看看我。”


    第30章 滑雪


    “看……什么?”


    褚砚语气很是认真,“看我这张脸啊,你说我每天在镜子前,对着这样一张脸,审美标准已经固化,在外如果没有高于我水准的脸,根本不可能吸引到我。”


    池隋雍:“……”


    “你是认真的吗?”


    “很认真了。”


    池隋雍憋了一会儿,实在是没忍住笑出声,“服了褚砚,真的服。”


    褚砚见他笑得开怀,便又继续道:“我和云上是有契约的,但因为我之前一直资助她,所以这个角色扮演到什么时候,也是由我来定。”


    “那云上呢?”


    “她呀,是个典型的事业型女性,估计不会太早考虑感情问题,至于我……”


    池隋雍静静等着下文。


    褚砚垂下眸,无波的眸光像是在聊别人的事,“大抵是躲不过商业联姻的。”


    或许是今天清晨的氛围过于松缓,将两个不同圈层的人拉平到同一个位面,池隋雍放松的戒备渐渐回笼,他看向褚砚淡默的脸,阳光覆在上面,美轮美奂,精致又出尘。


    不安份的欲念横生。


    “对了,池医生,黎山的滑雪场开业了,有没有兴趣跟我一起。”


    “我不会。”


    “都是摔着摔着就会了,而且场内有教练,难得今年的雪下这么早,池医生就当去放松心情了。”


    “什么时候?”


    “这周末呢,我刚好也没什么事。”


    “可以,到时候你联系我。”


    褚砚露出达到目地的一笑,“怎么联系啊,池医生先前连联系电话都不肯给我。”


    “你不是想办法拿到了?你可别告诉我那个专员客服,是凭空知道我的电话号,我也不是你们以太的会员。”


    褚砚倾身向前,扬着唇角道:“那也得过明路不是。”


    池隋雍认真在半空打了个响指,“已放行,可随时联系。”


    褚砚觉得有些事还是需要像现在这样,掰开揉碎了说,“其实我大概知道池医生为什么自我出院后就对我这么疏远。”


    “我要没记错的话,先疏远的应该另有其人吧!”


    “我只是要面子,一时间转换不过来,没想到池医生却先生气了。”


    “我可没有。”


    “如果不是生气,那就是另外一个原因了。”


    “展开说说。”


    褚砚意味深长的看向池隋雍,似乎是在用眼神询问——真的要我说吗?


    池隋雍还真有些害怕他抖落出一些自己不想面对的东西,“不用展开了,我承认是生气在后。”


    褚砚哈哈一笑,“池医生可真有意思。”


    一顿早饭吃到快九点,分别前褚砚打电话叫司机来接自己,池隋雍则自行去了附近了停车场取车。


    转眼就到了周末。


    黎山在城西,离市区大概有百公里路,褚砚暂是还没办法自驾,于是和池隋雍商量着,让他开车过来接自己。


    褚砚定的是假日票,周六下午前到达,可在半山腰的滑雪主题酒店住一宿,酒店内有设在套房内的天然温泉,房间都是通透的落地玻璃窗,这几天黎山也一直在下雪,是个观雪景的好时节。


    池隋雍接到褚砚后,驱车直奔城西。


    节假日堵车是常态,等待的过程中驾驶员的焦躁更胜一筹,池隋雍打开车窗,掏出香烟,想要以这种方式消磨些时间。


    “池医生要抽烟?”


    池隋雍将尚未点燃的烟举了举,“介意吗?”


    “你等等。”褚砚对着自己随身携带的包一通翻找,拿出一个还没拆封的盒子,“那天说过要送池医生一个好看的火机,好在今天没忘记带来,你看看款式喜欢吗?”


    褚砚自行拆了包装,先是将链身缠在指间,拉出底端的吊坠。


    通过后视镜,池隋雍发出疑问,“项链?”


    “嗯,以太的复古款,土星打火机,不过是限量的,我想着池医生一个这么爱看老电影的人,应该也会喜欢。”


    话落,褚砚从前排两个座位中间的位置探身过去,不等对方避闪这份亲密,就将项链套在了池隋雍的脖子上。


    完事后食指勾住吊坠,滑动球身,火苗燃起。


    险些被烫着下巴的池隋雍“嘶”了一声,“我自己来就行。”


    褚砚稍稍收身,但脑袋还探在驾驶位中间,“池医生觉得如何?”


    “太花哨。”


    “那就是不喜欢了,等滑完雪回去,我再找一个。”


    池隋雍将项链取下,用自己随身携带的防风打火机将烟点燃,“褚砚,你出手太阔绰了。”


    褚砚疑惑看他,“又不花钱,哪来阔绰一说,再者送朋友东西不是很正常,池医生到底在介意什么?”


    朋友……


    池隋雍反复咀嚼这两个字,神色一点点陷入未知地带。


    “你经常送不花钱的东西给朋友?”


    “除了池医生以外,从未有过。”


    池隋雍:“……”


    “就我认识的同龄人里面,大多都是二世祖,以往参加聚会应酬什么的,秘书会替我挑好礼物,说白了都是一些不走心的东西,而且我大爸也不太喜欢我跟这些人走太近。”


    “你大爸?”


    “嗯,我妈妈前夫,也就是我大哥的爸爸。”


    池隋雍神色一怔,“那你爸爸呢?”


    “活着呢,就是对我不太好,动不动把我在笼子里,不给饭吃的那种。”


    指间挟着的烟一点点烧至过滤嘴,“现在也是?”


    “现在没有,都小时候的事,如果他还想关我,那就得焊个大点的笼子了。”


    后面的喇叭几声过后没得到前车的反馈,群起而攻之,褚砚在这阵惊扰之下,旁观的思维回归本位,他如梦初醒般对上池隋雍温润的眼,神情有些茫然。


    “池医生你怎么了?”


    池隋雍没办法瞬间敛住倾泄而出的情绪,只能避开对方的目光,专注开车,“这个火机我很喜欢,就是不太好挂在脖子上,谢谢你,褚砚。”


    褚砚笑了笑,“看样子马上就到了,池医生是想先去酒店泡温泉还是先滑雪。”


    “泡完温泉不太好出去吹风,咱们先滑雪的。”


    “可以。”


    车行至山脚,已经能看到积雪的痕迹,来此的大多数车没上防滑链,就只能将车停在山下,然后步行至山腰。


    池隋雍将车停好后,从后备厢拿出背包,两人随着指示一路上山。


    来此的大多是年轻人,个个都朝气蓬勃,褚砚和池隋雍并肩走在山道上,总惹得行人侧目。


    池隋雍知道,这些人都是在看褚砚。


    他以‘朋友’的身份和褚砚来到此地,行于身侧的自己像是伴着一个过了明路的宝物,看着像是是他的,也不见得是他的。


    期间有人过来搭讪,想要同行一程。


    原还在和自己聊天的褚砚,突然沉下脸,带着一种旁人不能进犯的淡漠和疏离,轻吐出几个字,“不方便。”


    可当他打发了旁人,再侧头看自己时,那双眼睛仍旧澄澈,带着湿漉漉的温顺,好像刚才的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


    褚砚一直都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如果可以,他倒是希望每次和池医生见面的地方会是像在电影院的那种封闭场所,在昏暗当中,在没有光线的搅扰下,阿贝贝能够发挥出最好的效应。


    自上次见面后,褚砚已经快三天没睡过整觉,此刻他精神涣散,注意力也难以集中,他本想着说着不会滑雪的池医生会想先去酒店,两人泡过温泉后顺势睡上一觉,但他有求于人,自然要跟着池医生的主张走。


    徒步到滑地场用了大半个小时,背包暂时放在了行李寄存处,同工作人员领了两套滑雪工具后,褚砚便带着池隋雍下场。


    池隋雍看着雪场上此起彼伏的摔倒场面,莫名畏惧。


    “池医生,我帮你把双板戴上。”


    池隋雍“啧”了一声,“要不……你自己玩吧,我在这儿看着。”


    “池医生是怕了?”


    “池医生我已经过了摔个跤还能哈哈大笑的年龄。”


    褚砚笑道:“池医生别认老啊,我带你。”


    “怎么个带法?”


    褚砚环视一圈雪场,指向一对带滑的双人组,“就那样,找个单板,一个负责滑,另一个只需要负责叫。”


    池隋雍:“……”


    “还是算了。”


    池医生应该是完全放弃了下场的想法,找了个不碍事的地方窝着,褚砚不语,只是看着他笑了笑,自顾自将滑板固定器调节好,而后将长发一绑,戴上头盔,等穿戴好了才走向池医生。


    他蹲下|身,将池医生脚边的头盔红戴了上去,旁边还有个护臀垫,褚砚想着用处不大,便放弃了让池医生穿戴的想法。


    池隋雍还在抗争,“我说不去,一会我去儿童区,借个滑盆玩下得了。”


    褚砚说着手里动作还不停,“池医生是不是不相信我啊!”说罢,那一汪攒满了清泉的眸子就那么真诚无比的看向池隋雍,“放心,我绝对不会让摔跤。”


    蓦地,刚才在车上褚砚说的那句他本人状似无关痛痒的话,再次在耳边响起。


    虽是对方无意说起,可始终引起了池隋雍的在意。


    可能……褚砚只是因为不想让自己扫兴,才自始至终没表露出与这句关相关的情绪。


    既是这样,自己就更不能扫兴了。


    池隋雍任由他操控,等将头盔卡扣弄好,褚砚指着刚才调节好的滑板说道:“你看,这么大的位置,池医生只要不乱动,就一点事没有。”


    说着,便拽住池隋雍的手腕将人拉起。


    褚砚先一步双脚踩进固定器内,然后猛的将人一拽,直接带到了滑板上。


    此刻的褚砚,完全展现出一副阳光大男孩儿的霸道,可在这层霸道之下流露出的体贴动作,又让池隋雍难以说出半句不愿的话来。


    脚下就是坡,如果挣扎太过,两个人肯定要一起翻下去。


    “池医生坐好,抱紧我的腿。”


    一米八的身型蜗居在褚砚两条大长腿内侧,当滑雪板冲下陡坡,池隋雍听天由命的两眼一闭。


    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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