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婚宴


    会试的最后一日,恰巧也赶上了元长安的婚期。


    内务府早一个月就备好了嫁妆,太后格外恩典,请求皇帝将苏家的老宅子返还给苏怀亦,又翻了旧案,将皇商的招牌重新赐给苏怀亦。


    苏家到了这一辈,只剩下苏怀亦一个独苗,圣上返还的东西也没什么争议,全部归还了苏怀亦。


    京城里的人都道这苏家公子身子虽然残了,但这气运却是一顶一的好,不仅娶到了公主,还得到了太后娘娘的垂青,真是旁人几辈子都修不来的福分。


    这话传了又传,终于还是传到了苏怀亦的耳边,丹锡替自家公子愤愤不平,苏怀亦却淡淡一笑,他说道:“长安嫁给我,的确是委屈了,就因为如此,我要对她更好,让她这辈子都过得幸福快乐。”


    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苏府的下人一共抬了二百五十担嫁妆进了皇宫,每一担都能把七尺壮汉的腰压弯,可想这苏府的手笔有多大。


    嫁妆运到寿康宫的时候,太后正在看元长安试穿嫁衣,宫人们进来报喜,阖宫都喜气洋洋的。


    太后望着那一抬抬嫁妆,老眼里泪意也朦胧起来,她不舍地抚着孙女乌黑秀丽的长发,笑着说道:“长安,皇祖母没替你选错人,从今往后,好好的和怀亦过好日子,他府上没有一个妾室丫鬟,也没有其他人家的恶毒婆婆,嫁到苏府,你就是苏府的主母,不能再任性了,知道了吗?”


    元长安红着眼睛,一想到自己要离开从小长大的皇宫,离开疼爱她的皇祖母,她就忍不住伤心,抽噎着说道:“祖母,长安不嫁了!长安在宫里陪着您。”


    老嬷嬷看得老泪纵横,“公主说的什么傻话呦,娘娘看着你出嫁,才能安心啊。”


    太后拍了拍孙女的肩膀,笑得眯住了眼睛,“等三月的时候,涿烟也出嫁了,皇祖母的心事算是都了了,再没有比这更能让祖母开心了。”


    元涿烟在一旁看着祖孙俩互诉衷肠,也忍不住百般惆怅,她和长安不同,江充是侯府唯一的男丁,她嫁过去,上有婆婆下有小姑子,不知道婆婆好不好相处呢?


    即便元长安心里再不想出嫁,可是这一天还是如期而至。


    江婉和林氏妆点了一番,便进宫给公主送贺礼去了。


    元长安已经换上了嫁衣,一身似火的嫁衣,逶迤三丈,上面用金线绣着龙凤呈祥,一层轻纱披在肩上,暗色鱼尾纹腰带盈盈一束,更显得腰肢纤细。


    她还未戴凤冠,柔顺的长发披在肩上,黛眉轻描,面上抹了一层细腻的珍珠粉,红纸覆过的唇娇艳欲滴,忍不住让人一亲芳泽。


    元涿烟轻轻地托着凤冠,仔细地为她戴上,细细的流苏挂在眼前,遮住了那潋滟生辉的眸子。


    “皇姐,从今往后,你只许幸福,只许笑,这样我和皇祖母才能放心。”元涿烟忍住嗓子里的呜咽,轻轻地说道。


    元长安轻轻应了一声,她的泪水顺着面颊往下流,却不被任何人发现。


    她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太久,多少次在梦里,她也是穿着这样的凤冠霞帔,可是新郎却迟迟不见踪影。


    如今,她终于等到了。


    各家的夫人小姐都赶过来添妆,一时寿康宫里热闹起来,太后在正殿主持大局,收着贺礼,怕是这几十年来最畅快的时候。


    礼乐响起,穿着大红色衣裳的内侍说了声,“吉时到——”


    便有内侍过来通传,是时候上辇轿了。


    因着大皇子之前被禁足,背公主进辇轿的便成了二皇子元灼。


    昌旭帝这一次是气狠了皇后,就连女儿出嫁这样的大事,也没有打算将皇后放出来,只是让太后和德妃一手操办。


    好在有太后盯着,在嫁妆上德妃不敢动手脚,她又想着,自己的儿子能在众人面前露脸,也是极好的,一时间也热络起来。


    礼炮放了三声,元长安在众命妇的陪同下跪了太庙,向先祖祷告后便由元灼背着她上了辇轿。


    辇轿十二人抬,挂着正红色的帷幔,上头绣着百鸟朝凤的图样,阳光下金光闪闪,又有风铃声悠扬传出,上百号宫人跟在护卫军身后,瞧着便是不一样的气派。


    苏怀亦穿着大红色的新郎喜服,面上全是喜色,他远远地瞧着那红色的辇轿朝着自己而来,唇边忍不住带了一抹笑。


    丹锡跟在公子身后,一脸担忧地看着苏怀亦有些颤抖的双腿,心里焦急万分。


    上一次国宴时公子服了药勉强站起来,就已经伤了腿上的肌肉,导致双腿恶化得更快了,严重到自膝盖以下的部分都开始萎缩。


    范裕先生也说过了,这虎狼之药虽然让人暂时看着与常人无异,可用的次数多了,只会让腿伤越来越严重。


    公子不想委屈公主,即便如此,还是要站着迎亲,从午门到苏府的路途对普通人来说不值一提,可是对公子来说,差不多要了他半条命。


    辇轿到了午门,苏怀亦便同辇轿一起乘马回府,他靠近辇轿时,轻轻说了一句:“长安,别怕,一切有我。”


    元长安本来焦灼的心,因为他这一句话,便安稳下来,她睁着眼睛看着凤冠垂下来的流苏,蚊子似的应了一声“好”。


    未来的路,不管多久多长多难,她都会陪他一起走。


    *


    江婉和母亲同众人一起送元长安出了午门,便打道回府了。


    只是皇城的街道上因着公主的婚事喧闹起来,十里红妆,几百人送嫁的场面可不是随意就能看到的,人们在街道两旁,挤着喊着要看公主是何模样。


    太后也是下了大手笔,让陪嫁的人手上都带了喜钱和喜糖,七八岁的孩子唱着全福歌,捡着地上的喜糖,颇有些举天同庆的意味。


    江婉在马车里看着元长安的辇轿远去,面上带着春风般的笑容。


    这一世,长安公主终于没有含冤嫁到北越,凄凉一生,苏怀亦也没有如同前世一样在公主出嫁后销声匿迹。


    她们都幸福美满,这是大梁的福分。


    林氏见她一脸傻笑,也忍不住说了一句:“婉婉,你的婚期约莫在四月初,到时候庭燎的殿试结束了,功名也有了,你俩的婚事也可以提上日程了,这满打满算,也只有两个月的时间,你是不是考虑考虑将嫁衣绣好呢?”


    江婉吐了吐舌头,说道:“我还早呢,哥哥的婚事还没完,哪里轮得到我?”


    再说了,卫庭燎这厮越来越爱欺负她,若是嫁早了,他说不定便不会珍惜,可劲地欺负她。


    她才不要呢,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这道理,她上辈子就懂了。


    林氏笑骂道:“你这小妮子,歪理邪说一大把,今日回去就要开始绣嫁衣了,听到没?”


    江婉敷衍地点点头,一拍脑壳,懊恼地说道:“瞧我这记性,今日庭燎出场了,我竟然忘记去接他了!”


    林氏还没来得及说上一句话,便见这丫头掀了车帘,挤着人群朝礼部贡院的方向去了。


    林氏嘴角挂了一抹无可奈何的笑,碳道:“若再年轻个十岁,我也许还有这样的情致呢。”


    贡院外由禁军把守着,寻常人靠近不得,江婉去的正是时候,恰巧到了开场的时辰,举子们都排着队出来了。


    江婉目光游离在出来的人群上,她见到那身青色衣角便下意识地向上看。


    卫庭燎穿着石青色的长袍,外头裹着的还是当时她给他做的狐皮大氅,人海中,他不言不语,便夺去了旁人大半的目光。


    他面容清俊,一身上位者的气势,往那一站,便让人觉出与众不同的意味来,朝着江婉时冰冷的面上才露出一丝浅淡的笑容。


    唐秩同卫庭燎的号舍挨着,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场,来接唐秩的,是一个梳着妇人发髻的年轻女子,气质温婉,说话的声音也细细的,像是江南的女子一样。


    江婉对这个女子并没有印象,只是记得上辈子唐秩做了次辅最出名的就是怕老婆的名声,如今看来,唐夫人明明如此温柔可亲,和传闻中的母老虎一点也不像啊。


    卫庭燎一连几日都没睡个好觉,旁的也没什么,就是思念他的婉婉,又担心她和林家表哥一起逛园子,因此心气难免浮躁。


    也幸亏他提前准备得充分,卷子里的试题于他而言没什么难度,更遑论他有了上辈子处理政事的经验,因此答起来分外轻松。


    余下的时间,自然都一心想着江婉了。


    此时见江婉的目光都落在旁人身上,他不免吃味,拉过江婉的手,有些埋怨地说道:“婉婉,你这次准备的糕点一点也不好吃。”


    江婉:……??感情那天做完给他试口味,这人发出的赞叹之声只是为了安慰她的?


    江婉哪里知道卫庭燎心里的小九九,她对着唐夫人点了点头,这才转过身说:“庭燎,今日是公主和怀亦公子的大喜之日,怀亦公子说起来也算是你的师兄,我们今晚是要过去见礼的,你快回家收拾收拾,也好出来见人。”


    两人恰好行至马车下,卫庭燎听着这话,危险地眯了眯眸子,磁性的声音问道:“婉婉,你的意思是我这模样见不得人?”


    江婉见他目光灼热,紧紧地盯着她的唇,她一时反应过来,赶紧将嘴捂上,慌乱地摇摇头,“没有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


    卫庭燎微微一笑,瞧着温柔无害,江婉却知道,每次他这种笑容一出来,便一定是有了鬼主意,还是不正经的鬼主意!


    她瞅准了时机,踩着绣凳飞快地上了马车,将车帘紧紧地合上,企图隔绝那灼热的视线。


    卫庭燎修长的手指撩开帘子,露出的半张面孔清俊慵懒,棱角分明,他瞧着裹成鹌鹑蛋的某个人,舔了舔唇,低低地说了一句:“什么时候才能把你娶进门?”


    江婉假装没听见他的话,只是耳根处却红了一片。


    作者有话说:


    醋王卫公子:什么时候把林表哥弄走?!


    作者亲妈:林表哥曾经是婉婉的理想型啊!再多活几集吧!


    卫公子咬牙:我的刀呢?


    第62章 装醉


    会试结束的那晚,白鹿书院本来沸反盈天,举行了一个篝火晚会,卫庭燎作为顾山长的关门弟子,理应到场,只是他为了陪江婉去参加长安公主的婚宴,推掉了这场晚会。


    读书人心里都有一股傲气,这次京城中稍微有些名声的读书人都来了,唯独缺了一个卫庭燎,又因为他是乡试的解元,名声在外,也是看起来最可能摘得会试头名的人,他不来,难免让人觉得太过狂傲。


    一时间便有人放了话,看看这个所谓的解元能考出什么样的成绩,若是考得不合意,少不得要被嘲讽,更会被京城的文人圈子孤立。


    身在侯府的卫庭燎却不知道这些,他一心陪着江婉,就怕林家表哥钻了空子要抢他的婉婉。


    江婉无可奈何,只好随着他的心意,除了第一日,都刻意避开了这位表哥。


    林允知从小就被人称作神童,老家的女子没有不崇拜他的,一时遇到了这样一个不在意他的表妹,少年高傲的心气一上来,竟然多次刻意制造偶遇的机会,气得卫庭燎的面孔越来越黑。


    江婉那日同卫庭燎一起去祝贺,婚宴上热闹极了,太后派来的老嬷嬷虽然能帮帮喜房里的事,却管不了前厅的爷们灌新郎官的酒。


    卫庭燎去到的主要任务便是替苏怀亦挡酒。


    苏怀亦一身大红的喜服,面上因为醉酒带了坨红,倒是比寻常的气色好了不少,只是他的腿站立太久,此时已经没有知觉,旁人看不出来,卫庭燎却看得清楚。


    他伸手挡住了那富家公子敬的酒,笑着说道:“说起来,苏公子也是我的师兄,师兄大喜的日子,做师弟的怎么能不帮你挡酒呢?”


    那富家子弟喝酒喝得有些上头,见眼前的人面生,便说了一句:“哪里来的泼皮?我敬苏兄一杯,关你何事?”


    卫庭燎吹着眸子,嘴角露出一抹淡淡的冷笑,“既然这位兄台这么喜欢喝酒,不如和我比试一场如何?若是你输了,就绕着苏府爬一圈,学狗叫,怎么样?”


    那富家公子受不得激,吐了一句:“比就比!”


    有了卫庭燎的解围,苏怀亦终于是得了空回喜房,他感激地朝卫庭燎拱拱手,便由丹锡扶着回喜房。


    江婉和卫庭燎早就商议好了一个主内一个主外,听着外面的喧嚣声减弱了,江婉便知道新郎官快要回来了。


    她将一盒膏药放在桌上,对着元长安说道:“公主,这些膏药不值钱,但疗效却很好,若为苏公子敷上,能够减轻他的腿痛。”


    元长安没有掀盖头,她闻声,感激地说道:“婉婉,谢谢你。”


    江婉听着外头脚步声渐近,也知道不便久留,于是说道:“公主,既然东西送到了,江婉也就告辞了。”


    江婉出门的时候,与苏怀亦撞了个正着,她匆匆而过,怕公主等久了,便没和他打招呼,却在一闪而过的那一瞬间,被苏怀亦叫住了。


    苏怀亦微醺,他朝着江婉拱手道:“多谢江小姐这些帮助,苏某无以为报,若日后有所求,苏某一定竭尽全力。”


    江婉颔首,笑着说道:“再晚了公主该等急了,驸马快些进去吧。”


    苏怀亦微微一笑,便进了门。


    前厅吵嚷声逐渐消散,那富家子弟正绕着苏府爬,学狗叫,恐怕也是因为喝醉了,不知道廉耻,等他清醒过来,应当恨不得自己没出现过。


    在众人面前丢了面子不可怕,可怕的是丢了面子还要强撑着。


    其他人见证了这位卫公子的好酒量,都不敢再上前劝酒,再加上主人家都去了喜房,这婚宴该结束的都结束了,也没什么继续留下来的道理,众人便纷纷散去了。


    卫庭燎面色绯红,但眼底一片清明,这点酒量,还难不倒他,只是他见江婉那关怀的眼神落在自己身上,忍不住生了一计,闭上眼睛,往檀木扶椅上一躺,便开始装醉。


    江婉皱着眉头瞥了一眼圆桌上放得七拐八歪的酒坛子,又看看醉的昏过去的卫庭燎,气不打一出来。


    只是让他帮苏公子挡酒,这下可好,苏公子没倒下,他倒是倒下了!


    她一个弱女子,该怎么把他运回家??


    可巧,今天卫庭燎出门的时候竟然没有带上卫九和长戈,一个可用的人都没有,眼下看来,只有自己驮着他回家了!


    卫庭燎眯缝着眼睛,奇异的光芒在他眼底,不为人知,他心底藏着浅淡的笑意,简直乐开了花。


    自从那日他轻薄了她,婉婉便对他没什么好脸色,寻常也不让他靠近了,今日借着醉酒还可以捞回来一点,不算吃亏。


    江婉俯下身子,正打算将卫庭燎的一只胳膊搭在肩上,好扶着他走,苏府路过的小厮便扯着笑脸,热心肠地说道:“夫人,不如让小的来扶大人吧,他瞧着挺重,夫人一个人大概搬不动。”


    装醉的卫庭燎:你才重!你才让人搬不动!


    看在他把婉婉当作他夫人的份上,他勉强放过他了。


    江婉一愣,上辈子她虽然做过卫庭燎的未婚妻,但是他知道她不喜欢旁人玩笑时说出这个称呼,便让身边的兄弟统一口径,只叫她江小姐。


    江婉没有纠正这个叫法,她朱唇含笑,容颜如花,已经悄悄期待着即将到来的婚事。


    母亲问她时,她嘴上说着不急,不想嫁,其实她心里却已经预想了无数次婚礼的场面。


    江婉正愁没人帮她,便点头应了一句,往后退了一步,让出身边的空位来,嘴里说着:“多谢了。”


    小厮没看见卫庭燎抿得越来越紧的嘴唇和越来越黑的脸,爽快一笑,“夫人客气了。”


    卫庭燎由小厮扶着上了马车,他将大半个身子压在小厮身上,那小厮不过是十一二岁的年纪,哪里能撑得住,身子一歪,几欲跌倒。


    江婉看得心惊胆战,生怕两个人一起从马车上掉下来,好在这小厮摇摇晃晃,还是成功地将人安置到了马车上。


    小厮红着脸,想起自己在这位漂亮的夫人面前夸下海口,忍不住羞愧,他看着马车哒哒走远了,才进门帮着收拾残羹冷炙。


    江婉见对面的人随着马车摇摇晃晃,差一点俊俏的脸蛋就磕在马车的车壁上,她叹了口气,还是坐到他身旁,两只手扶住他的肩膀。


    卫庭燎趁势将头靠在她肩上,波光潋滟的眸子悄悄地睁开,瞥了一眼身边的人,又飞快地闭上,假装痛苦地哼唧了几声。


    江婉以为他醉酒难受,便空出一只手来,为他倒了些热茶水,另一只手臂环着他的头,轻声说道:“把热茶喝了,醒醒酒。”


    卫庭燎睁开迷蒙的眼睛,状似无意地与江婉对视了一番。


    江婉一愣,她瞧着那凤眸里荡漾着的波光,便想起了月色下幽深的湖面,波光粼粼,最让人心动的,是他眼里全是她,只有她的倒影。


    江婉一向知道卫庭燎这双眼睛生得极好,但不知道的是,盯着他的眼睛看久了,心跳会加速。


    她能听到他轻微的呼吸声,空气里安静极了,只余下一抹氤氲的茶香飘逸着,带出白色的袅袅烟丝。


    卫庭燎没忍住,他腹中挤出一抹沉沉的笑声,揶揄地问道:“婉婉,是我好看,还是林表哥好看?”


    江婉像是做贼被人发现了,慌乱之下手忙脚乱,茶水翻了一车,到底也没送到卫庭燎嘴里去。


    她反应过来,白嫩的面上便升起了一团红云,鼓着腮帮子,目光里像是含了火星子,下一秒就要喷薄出来,“你没醉!你诓骗我!”


    卫庭燎朝她眨了眨眼睛,低沉磁性的声音带着抹不去的笑意,“我不诓骗婉婉,怎么知道婉婉眼中的我这样俊逸,俊逸得让她目不转睛,怎么都看不够?”


    江婉瞧着那人没骨头似的躺在大迎枕上,微挑着的凤眸似笑非笑地盯着她,气不打一出来,掀了车帘,朝着赶车的大爷说道:“孙伯,停车!让他下去自己走!”


    孙伯花白的胡子颤了颤,劝道:“小姐唉,还有两步就到了,这底下乌漆麻黑的,蛇鼠虫蚁多,还是别下车了。”


    江婉还欲再说两句,腰身却被一双强劲有力的手臂揽了过去,只听那人在她耳边轻轻叹息,“婉婉,我都连着好几日没见你了,就让我安安静静地抱你一会儿,嗯?”


    最后那声“嗯”带着诱人的鼻音,磁性沙哑,钩子一样牵动着人心。


    江婉耳边被他有规律的气息扰得热气腾腾,她伸出手正想拍一拍他紧紧靠着她的脑袋,眼角的余光却瞧见他紧闭的眸子下面一片青黑,终究还是心软了。


    他科考这几日,吃不好睡不好的,暂且体谅他一番,等他休息好了,再算这笔账不迟。


    孙伯说的果然没错,马车不过行了两步便到了府门,只是府邸里灯火通明,全不像入夜的模样。


    江婉下了马车,便见长戈等在府门口,江婉一想便知道是这主仆俩早有预谋,她没好气地说了一句:“把你家公子扶下来!”


    长戈刮了刮鼻子,只觉得一股杀气传过来,冷森森的。


    作者有话说:


    卫庭燎:我用美色征服了婉婉~


    第63章 会元


    五更时分,天将将微亮,侯府门口便有人敲锣打鼓地报喜信了。


    左邻右舍都惊醒了,起来看个热闹。


    京城的举子们考中了,不仅仅礼部贡院的外墙上有张榜公示,吏部也会派一些小吏前去报喜。


    这报喜也是门学问,中举的举子考得名次越高,锣鼓声便越大,小吏们也去得最快,因为大户人家有了这样的喜事,都不吝啬打赏,往往去报喜的人,一次便能赚一年还多的俸禄回来。


    江婉尚且睡眼朦胧,便听到了敲锣打鼓的声音,她一激灵,便知道会试的成绩下来了,一时间心里像揣了个兔子,砰砰砰地没个宁静,仿佛是她本人参加了会试,在等成绩似的。


    江婉没来得及细细梳妆,叫碧珠给她随意绾了个发髻,穿了件水红色的袄子,手炉还没来得及握稳,便急冲冲地出门了。


    正主却没有江婉那样急躁。


    卫庭燎面色淡然,他听着小吏报喜的声音,目光却盯着二门处兔子一样灵活的女子,唇角挂了一抹笑意。


    “恭喜卫公子,此次会试中了头名。”报喜的小吏拱手说道。


    江婉闻声而来,烛火下他的面容模糊不清,江婉却心有灵犀地察觉到,他的心情愉悦。


    碧珠怀里揣了个喜庆的红封,见两个主子都乐得忘了打赏,连忙将手里的红封递到小吏手中,笑盈盈地说道:“多谢这位大人前来报喜,辛苦了。”


    那小吏手悄悄捏了捏手中的红封,轻飘飘的竟没有一丝重量,不禁暗叹侯府出手真是阔绰,他给那么多人家报喜,只有这一家给的是银票,大梁的钱庄是只有一百两银子往上才给开银票的,他一摸便知。


    小吏喜笑颜开,拱手行了个礼,说道:“还要去通知下家,便不多逗留了。”


    碧珠叫唤着旁边的小厮替她送客,扭头便见自家小姐笑得容颜璀璨的模样,她知道小姐定有许多话要同卫公子讲,便体谅地将门关上,上外头守着去了。


    江婉这一刻才觉得双脚落到了实处,她一路走过来,料想了许多后果,其中包括,倘若卫庭燎考得不尽人意怎么办。


    可他终究没有让她失望,他一直做的很好。


    卫庭燎见到她眼底闪闪的波光,伸出修长的手轻轻扫了扫她的眼尾,柔声说道:“傻瓜,本该是大喜的事情,怎么反倒哭起来了?”


    江婉小鸟归巢似的揽住他的腰身,将头埋在他的胸膛前,闷闷地说道:“庭燎哥哥,上辈子若不是我太过蠢笨,你早该有今日的,你还记恨我吗?”


    卫庭燎眸色幽深,他抚上她柔顺鸦黑的长发,说道:“我恨,恨死了,所以只有你嫁给我,才能让我安心,免得你祸害旁人。”


    江婉听着他阴森森的语调,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却发现这人把她搂得更紧了,他低沉的声音落在耳边,带着一股灼热的气息,“婉婉,是我不好,上辈子倘若我再强势一些,许就没有那闻堰什么事了,我最后悔的事,便是上辈子到死都没说出口,我心悦你,很悦很悦。”


    江婉想起落日残红下他搂着她尸体的模样,眼中有了泪意。


    是她太傻,是她明白的太晚,还好上天给了她重生一次的机会,能够弥补上辈子的遗憾。


    江婉目光轻灵,声音温柔如水,“我最后悔的,是死之前没有告诉你,早在你少年时,书窗前,便入我心。直到死的时候我才后悔,后悔与你好好相处的时光太短,后悔相互试探的时光太长。”


    卫庭燎眸色微动,他托起江婉的头,俯下身子与她平视,目光里尽是深情,玉石一样的声音轻轻说道:“原来婉婉这么早就喜欢我了,真巧,我也是。”


    江婉脸色爆红,垂下头不敢看他。


    *


    长欢殿近日是最冷清的宫殿,里面住着的纯妃性情古怪,除了刚开始在她身边伺候的那两个宫女,多余的全被赶回了内务府。


    起初众人瞧着皇帝赐予纯妃最好的宫殿,都认为皇帝是上了心的,内务府丝毫不敢怠慢,什么东西都紧着长欢殿的来,但足足等了有小半月,也不见皇帝来探望一次,逐渐也就懈怠起来。


    常欢毫不在意,她数着日子,从宫人口中打听到儿子中了会元,心里一阵激动,却知道不能轻举妄动,只能自己做了一桌酒菜,当作替儿子庆祝。


    只是冬日虽然过去了,倒春寒却还在,内务府见这宫殿的主子不受宠,便将份例里应有的煤炭克扣了,咬定了这位刚回宫的纯妃根基不稳,不会告状。


    常欢最厌恶求人,更何况严寒并不是不能忍受的东西,到了夜里,她就自己生个火,往里头填木头,倒也暖和。


    自皇后倒台后,内务府由德妃一手掌管,她听闻皇帝恢复纯妃封号,还赐给她华丽的宫殿,醋劲一下子就上来了,打算抽个时间去会会这个老熟人。


    恰巧这一日德妃办了一个赏雪的宴会,发了帖子给纯妃,她清楚地知道纯妃一定不会来,便打算亲自去邀人。


    德妃在潜邸做良人的时候,一年到头衣服花色就两种,她又不受宠,有时候穿旧衣都是常事,现下当了掌权的人,一天换八套衣服,每一件都华丽无比。


    德妃知道这纯妃的容貌在她之上,便只能在衣着上做文章,她特意将内务府新做的衣裳换上,打扮的金光闪闪,便带着满心的炫耀前去长欢殿。


    长欢殿里,纯妃正和小宫女们一起烤地瓜,内务府今日的吃食还没送来,殿里只剩之前存着的地瓜,常欢想起卫庭燎小时候就很喜欢吃拷地瓜。


    那时候卫鸩还在,他们一家虽然在边关苦寒之地,但日子却过得简单温馨,边关的百姓热情善良,对他们一家子极好。


    常欢想着,眼中便有了泪意。


    她多希望能回到从前,多希望自己真的是随卫鸩一块儿死去了。


    也好过现在尴尬的局面。


    她不是不心疼阿放,只是她怕,一旦露出对阿放的慈母之心,皇帝便更不会放她走,按太后娘娘的意思,只要她等到庭燎殿试完,便能出宫。


    一旁的宫女见纯妃一脸伤感,便将烤熟的地瓜仔细地剥了皮,递给了纯妃,说道:“娘娘,您尝尝,这地瓜香甜软糯,和奴婢从前在家时吃的一模一样。”


    常欢笑着接过来,道了声“谢谢”。


    宫女只觉得这纯妃娘娘实在太平易近人,并没有传闻中那样可怕,前几日被赶出宫的宫女多半是其他宫的主子送过来的,事没干几件,只会碎嘴,娘娘这般处置,也实在算是轻拿轻放了。


    殿外忽然传来一声“德妃娘娘驾到”。


    乌拉拉的宫人瞬间就挤满了大殿。


    为首的德妃轻掩口鼻,笑着说道:“本宫和纯妃妹妹多年不见,没想到妹妹依旧对这地瓜情有独钟。是不是内务府怠慢了姐姐?回头我一定罚他们。”


    常欢打量着面前的女人,无论如何也不能将她和几年前唯唯诺诺的张贵嫔挂钩了。


    她轻轻一笑,不欲多与这样的人说话。


    一个一辈子都藏在深宫里,眼皮子底下只有帝王宠爱的女人,说出来的话,便只有拈酸吃醋,没什么意思。


    常欢悠游自在地吃着她的地瓜,丝毫不理会德妃。


    德妃手里的帕子几乎捏烂了,她从前最讨厌常欢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偏巧她越是这样,帝王还越喜欢。


    目光触及常欢脸上的面纱,她眸光一亮。


    常欢从前最引人为傲的就是这张脸,如今若是将这面纱摘下,在众人露出那毁掉的脸蛋,恐怕她要颜面尽失。


    “纯妃怎么总戴着这面纱?姐姐好多年不见你,都忘了你那天仙似的模样,好生想念,不如妹妹摘下这面纱,让姐姐好好看看?”


    常欢身边的宫女正欲反驳,却被她拉住手,众人只见她淡然地摘下面纱,那过程仿佛雾里看花一样优雅。


    面纱下的脸分成左右两边,泾渭分明,左半边脸肤色白皙,美如天仙,右半边脸却全是疤痕,蔓延到脖子以下,瞧着恐怖,唯有那双眼睛灵动清澈,可堪入目。


    常欢见众人震惊的模样,丝毫不生气,她淡淡看了德妃一眼,“德妃娘娘可还满意?”


    德妃被她的潇洒淡然惊到了,若再说些嘲讽贬低的话,未免让人觉得她刻薄不容人,只是心里的郁气更重了,不知如何发泄。


    德敏公公在殿外替德妃娘娘摸了一把汗。


    陛下在殿外看了这么久了,德妃娘娘还全然不知自己落井下石的行径已经被帝王看在眼里了。


    昌旭帝看着殿里那个耀武扬威的女人,不禁皱了下眉头。


    皇后被禁足,宫里有资历的嫔妃只有德妃,他无奈之下临时让德妃掌了权,却不知道,他不在的时候,又让常欢受了这么多委屈,就像多年前一样。


    他不是个称职的帝王,不是个称职的丈夫,甚至都不是一个称职的父亲,他这一辈子,身为天子,却过得一塌糊涂。


    昌旭帝叹了口气,威严的面容再次出现了疲态,他低声对着德敏公公说道:“让德妃回自己宫里去,朕见了她头疼。”


    德敏弓着腰说了声诺,便进殿传达旨意了。


    德妃出来的时候面色凄然,求情的话还没说出口,便被帝王打断了,“若还想掌管后宫,就回宫去好好反省,少出来丢人现眼!”


    德妃被说的一懵,满脸震惊地盯着帝王的背影,瞬间便泪流满面。


    常欢听到方才那声训斥,手上剥地瓜的动作一顿,只嘲讽地笑了笑。


    男人都是贱骨头,喜欢他的他不要,不喜欢他的他便上赶着求。


    德妃蠢就蠢在,太把元辰当回事了。


    昌旭帝进殿的时候,便见常欢毫无形象地吃着地瓜。


    他嘴角抽了抽,说道:“常欢,你还是那样喜欢烤地瓜。”


    常欢瞧着面前老态龙钟的帝王,心里生不出一丝同情,用帕子擦了擦黏糊糊的手,站起身来,问道:“陛下何时送我出宫?”


    昌旭帝一默,不知如何作答。


    作者有话说:


    常欢:烤地瓜专业户


    婉婉:婆婆,今天的地瓜烤完了吗?我拿给庭燎吃~


    作者亲妈:哈哈哈~(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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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4章 殿试


    隔日一早,顾山长便派了一个小书童过府叫卫庭燎,会试中举的杏榜下来,白鹿书院的学生便囊括了前三名。


    虽然会试的前三名没有殿试风光,但在大梁往年的科举考试中,殿试上的前三甲大多在会试中也是佼佼者,成了一条不成文的定律。


    这次会试的前三甲,全部来自于白鹿书院,第二名便是唐秩,至于这第三人,名叫陈冲,是已经在家养老的陈首辅的孙子,从小就是京城里有名的小神童,性子孤傲。


    陈冲本以为,凭借他的学识才能,这次会试他一定是板上钉钉的第一名,却没想到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夺去了这鳌头,心里憋着一股气,无处发泄。


    他本想趁着鹿鸣宴上来跟卫庭燎比试一番,没成想这人轻狂至此,根本就没有参加。


    顾山长看得明白,书院里几个学习有天分的,独独只有陈冲心性不定,小肚鸡肠,他刻意提点过两句,也不好说过了,只能任由这个学生自己修身养性,好克服这些弱点。


    陈冲心里极不服气,只想着殿试的时候一定要让卫庭燎见识见识,什么才是真正的治国之材。


    很快便到了殿试这一日。


    江婉一早就开始准备卫庭燎殿试的衣物,这殿试的衣物大有讲究,既不能太过艳丽喧宾夺主,也不能太过清淡失了自信,江婉查阅了大梁历代的针凿古籍,才翻出适合的图样来。


    为了绣这件衣裳,江婉足足准备了半个月,连嫁衣的缝制都耽搁了,她尝试在制内做出一身与众不同的衣裳来,才好配的上他。


    殿试这一日,江婉起得比卫庭燎还早,黎明时分,便见他换上了她缝制的衣裳,头戴儒巾,身穿青色圆领袍,丝质腰带、朝靴。


    江婉两世来从未见过这样书生气的卫庭燎,他这样穿着,再拿一把气质风流的折扇,简直就同画本里俊逸文气的少年郎一样,光是站在那里微微一笑,便仿佛天光都落在了他头上,叫别人眼中再落不下旁人。


    卫庭燎见江婉盯着他瞧,便揶揄问道:“婉婉可是觉得我长得俊俏?”


    他长眉入鬓,五官端正,一双凤眸波光漾漾,邪气看人时却有那么几分撩人,江婉避开他溺人的目光,说道:“你这张脸,却有几分招蜂引蝶的资本。”


    卫庭燎笑眼看她,凑近了,忽然悠长一叹:“便是招蜂引蝶,也只招婉婉这一只蝶儿。”


    江婉见他没个正经,少不得将话题扯回来,她说道:“此次进宫,见了圣上,你可不能如此不正经了,大梁的殿试考的题全是圣上临时出的,若你心有疑虑,举棋不定,千万不要与人争锋。”


    卫庭燎上辈子入了内阁,手段狠厉,令人发指,虽然的确让大梁已见腐败的吏治有了生机,却也因为处处争锋,不肯让人而得罪了许多朝臣。


    这辈子,她希望他能乘风飞翔,将前世没有走过的路都走一遭,却也希望,他平平安安的,再也不要出什么事故。


    卫庭燎眸色暗了暗,似是了悟了她的心思,说道:“婉婉,你放心。”


    这一世,功名与你,我都会护好。


    上辈子他心无所恋,只有自己孤身一人,自然做什么事都毫无顾忌,可是这辈子不一样,他有放在心尖的姑娘,他必然护好她,让她一生无忧。


    两人说了半晌的话,眼见着时间过去了大半,长戈忍不住道:“公子,咱们该出发了。”


    江婉闻言,轻笑道:“快去吧,我在家里等你。”


    面前的姑娘容颜如花,巧笑倩兮,温声软语对他说,她会在家等他回来。


    卫庭燎胸口被一股暖流包裹住,密密麻麻的,再无一丝缝隙,他情之所动,揽过面前的女子,低低地说道:“等我回来。”


    街道两旁灯火渐亮,迷蒙雾气中,车马越走越远,江婉站在门前,面上含着轻灵的笑容,她目光悠长,仿佛随着马车一起远去。


    她知道,他回来的时候,必定是满载而归。


    举子们由午门入了宫道,便跟学官历经点名、散卷、赞拜、行礼等礼节,入至保和殿,便有人颁发策题。


    众人屏气凝神,只余下笔尖在宣纸上舞动时沙沙的声音。


    卫庭燎看了眼策题,他眸光微动,便落笔了。


    *


    昌旭帝的病情愈发严重,近日床榻都有些下不了,但今日殿试,皇帝若不出现,恐惹人非议,一早帝王便吩咐德敏伺候他更衣,他面上气血全无,凭借着人扶一把才能起身。


    一代帝王明显察觉到自己时日不多了,他开始慌乱起来,问道:“今日放儿的功课都完成了吗?”


    德敏公公连忙答道:“三皇子聪慧过人,太傅出的题目他不过一会儿就做完了,这会儿正在崇明殿自己看书呢。”


    昌旭帝欣慰地点点头,才扯了半个笑脸出来,下一刻便剧烈地咳嗽起来,他连忙用帕子捂住了嘴角,再张开一看时,帕子上全是黑褐色的鲜血。


    他的手颤了颤,一股巨大的恐惧侵袭了心房。


    他不能倒下,他不想倒下,还有许许多多的事情没来得及干。


    他还没能留给放儿一个无坚不摧的大梁,元弈手中的兵权他还没有收回来,这个儿子虽然不昏庸,但心性太过简单,被美人迷晕了眼,若他驾崩,元弈定然不会甘心就此做一个藩王。


    放儿再聪慧,也不过是一个十岁的孩童,倘若兵变,他没有丝毫抵抗的能力。


    近日来他也看出来德妃母子蠢蠢欲动,元灼面上无心皇位,可这个儿子的心思,他从来不敢猜。


    元放没有一个可靠的兄弟,朝中的大臣这些年来汲汲营营,都为了各自的权利尔虞我诈,即便是想要找出一个可靠的辅国大臣,也是难了。


    若是陈首辅还在内阁,兴许这家国重任尚能托付给他,可前两年他便上书乞骸骨,不问世事了。


    自陈首辅退出内阁后,几个有阅历的次辅都想争得这个位置,只是昌旭帝从未松口,在他看来,能担当首辅,便一定要有魄力,除此之外,最重要的是有家国之心,没有国哪里来的家?便冲着这几个次辅这些年底下的谋划,便注定他们做首辅,也不会合格。


    昌旭帝来不及悲伤寿命已尽,他急着将一切都替他儿子置办好,目光灼灼盯着德敏,说道:“德敏,将三皇子叫过来。”


    过了一个春节,元放长了一岁,宫里头山珍海味多了去,皇帝又一股脑地将御膳房的几个厨子都送去了紫宸宫的小厨房,元放再也不必过忧虑衣食的日子,他的个子便如同抽条的小树,蹭蹭蹭直往上长,与昌旭帝比起来,也已经到了他的肩膀底下,恍然已是少年的模样。


    元放朝着昌旭帝行礼,道:“儿臣见过父皇。”


    昌旭帝坐在龙榻上,咳嗽了一声,嗓子里便一股血腥味,他将血水咽下去,咬着牙说道:“放儿,父皇老了,你上次同父皇说,你愿意坐这个位置,你准备好了吗?”


    元放黑亮的眸子闪了闪,他神色坚毅,道:“儿臣准备好了。”


    “那你说说看,你坐上这皇位之后,想要干什么?”昌旭帝苍老的声音中带着期待,他枯如树皮的手按在龙榻上,一丝丝凉意传到脑海。


    元放想了想,唇畔带了一丝笑意,“保阿姐荣宠无忧,保大梁的百姓衣食无忧,富裕繁荣。”


    昌旭帝龙躯一震,他颤抖着笑出声来,声音里带着骄傲和满足,“朕的儿子,当是如此。”


    能护住自己在乎的人,能护住大梁的百姓,这样的一个君主,才是大梁所需要的。


    这皇位上多的是冷血和风雨,一坐上龙椅,便失了寻常人的欢乐,若帝王心中没有一丝温情,这漫长的后半生该怎么度过呢?


    放儿父母亲缘薄,但愿今后他能够寻得真心相爱的女子做皇后,莫要如自己一样,受人摆布,娶了一个又一个不爱的女人,最后自己所钟爱的人怨恨自己。


    帝王试探着问道:“放儿,在你心中,若是选择辅国大臣,你会选谁?”


    元放垂首,他似笑非笑地说道:“我选卫庭燎。”


    昌旭帝心中一动,问道:“为何?”


    元放抬起清亮的眸子,他直视着自己的父亲,笑着说道:“父皇自己心中早就已经有了选择,还要问儿臣?”


    他选卫庭燎,原因很简单,卫庭燎在他手下办事,倘若姓卫的敢对不起他阿姐,他分分钟就能给姓卫的穿小鞋。


    昌旭帝轻叹一声,欣慰地说道:“没错,父皇心中的人选,正是他,算起来,他也是你的兄弟,当年的事,是父皇对不起你母妃,但这些都是上一辈的恩怨,父皇走前都会替你解决好,你安心吧。”


    当年他初初登基,根基不稳,先帝也是让他自己选辅臣,他选了陈岩,陈岩同他一起成长,君臣之间,莫不是如此,庭燎的才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他若愿意辅佐放儿,这才是真正的好事。


    晚间,昌旭帝便派人去几位次辅府上请人,连夜商议立太子的事宜,两方达成一致,圣旨便誊写好了,几位大臣亲眼见证皇帝写下了诏书,放在养心殿的牌匾之后。


    这事进行的并不隐秘,朝中的大臣听闻了风声,也纷纷开始站队,只是几家欢喜几家愁,不甘心的人,自有自己的想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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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5章 状元


    次日黎明,京城贡院门口便张贴了金榜,江婉一早派了人过去看榜,榜才贴出去,侯府派过去的下人便誊抄了一份名单。


    不过几柱香的时间,便见侯府的小厮气喘吁吁,面色涨红地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张红色的彩纸,呈给江括等人,笑着说道:“姑爷中了状元啦!”


    林氏一早知道这个准女婿有才能,没想到竟然真的能拿个状元回来,侯府这么多年,子孙多少代,出的状元一个手掌都能数过来,如今他们江家又出了一位状元,真真是天大的喜事。


    林氏无与伦比地说道:“快快,门口买的那几挂炮都放起来,厨房的人赶紧准备,府里赶紧弄个流水宴来,还有还有,这事可通知庭燎了?快些让他也高兴高兴!”


    江婉在一旁瞧着母亲欢喜的样子,也不禁由衷的高兴,这一瞬间仿佛和上辈子重叠了,时空静止了,她看着他一步步走上前世未曾走完的道路,她又看着他一步步走上前世走过一遍的道路,两辈子的遗憾,他的,和她的,仿佛都已经圆满。


    江婉眼中,那个穿着淡红色衣衫的男子朝她缓缓走来,他的目光凝在她身上,眉目带笑,仿佛世间欢乐的事儿都叫他一个人占了。


    江婉头一次见卫庭燎穿这样喜气的衣服,她忍不住夸赞道:“做了状元郎,这一身喜庆的衣裳果然配的上。”


    卫庭燎挑了挑眉毛,磁性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只听他说道:“婉婉,月底还有更喜庆的衣服,待我穿上了,好好给我的婉婉看看。”


    江婉哪里听不出来这人意有所指,她涨红了脸颊,眼神躲过去不敢看他,诺诺地说了一句:“父亲和母亲还在呢。”


    林氏和江括相视而笑,瞧着眼前的一对璧人,心里乐开了花。


    临近午时,左邻右舍便都知道,永安侯府里出了一个状元郎,还摆了流水宴,这流水宴来者不拒,即便是城中的乞儿来了,也是奉为上宾,没有丝毫怠慢,由此一来,众人更是欢心了。


    街道两旁人山人海,江婉被卫庭燎安置在羡仙阁上,她从上头看着为首的他头戴金花乌纱帽,身穿大红袍,手捧钦点圣诏,脚跨金鞍红鬃马,人群中不断有姑娘朝着他扔鲜花。


    江婉虽然瞧不见卫庭燎被扔花朵时冷着的脸,却能想像他此时无可奈何的模样,朱唇一抿,忍不住带出了一抹笑意。


    碧珠在一旁看着自家的傻小姐笑了,有些不解地问道:“小姐,姑爷被旁的姑娘扔了花,你怎么还笑了?”


    江婉并未答话,专注地瞧着街上的场景,揶揄地说道:“我笑,是在想等他回府要不要让他跪搓衣板。”


    碧珠一听,也忍不住捂了嘴笑。


    唐秩得了探花,他的马儿稍稍落后卫庭燎几步,瞧着万千少女的鲜花全都朝着状元扔去,忍不住笑道:“庭燎兄这魅力无人能挡,都说自古以来探花最俊俏,可今日我瞧着,姑娘们还是喜欢状元多些。”


    卫庭燎不动声色,他扭头瞥了他一眼,笑着说道:“唐兄,唐夫人来了。”


    只见唐秩立刻变了脸色,脑袋陀螺一样扭了一个圈,急切地问道:“夫人在哪儿呢?”


    卫庭燎唇角升起一抹笑意,拍马朝着前面去了。


    唐秩再回头,便只看见前头的马屁股对着自己,他便知道是庭燎兄在取笑他,自己也是羞愧了几分,也拍马赶了上去。


    这一届的榜眼是个沉默寡言的举子,他一路上听着另外两个人说话,并不言语。


    游街至中途,便突然窜出一个人影来,那人一身青绿色衣衫,头戴儒巾,他面色愤慨,不顾一切地要拦住卫庭燎的马,旁边的百姓不明所以,纷纷让开一条道,等着看后续。


    来者正是陈冲,他靠着祖父从前的旧友,打探出来会试的前三甲中有他,他自认为殿试时的策论也不差,可为何榜上无名?


    这个卫庭燎不过今年刚来的书院,前几年人影也没见到半个,旁人多年寒窗苦读都未取得功名,偏生他一个半路出家的轻松得了状元,说出去谁信?


    他打听过了,这个卫庭燎不过是个穷举子,借住在永安侯府,分明就是一个吃软饭的!一定是永安侯江括暗中帮他舞弊了,否则他怎么能得到状元的名号?


    嫉妒冲昏了头脑,陈冲满以为自己得知了真相,他拦下马,仰头望着卫庭燎,大义凛然地问道:“卫庭燎,你入赘永安侯府,借着永安侯的势力获得状元之名,你也有资格游街?!”


    卫庭燎居高临下,他面色不变,只是问了一句:“你是谁?你又如何知道,我凭着永安侯府的名头做了这个状元?”


    陈冲冷然一笑,说道:“我乃是陈首辅的亲孙子,你入赘侯府,本就是众所周知,如今做下此种有违公道的事,还有脸面乘着红马游街吗?”


    卫庭燎眯了眯眼睛,打量着眼前这个人,陈冲上辈子是成了探花,可后来却因为结党营私被革职查办。


    这个人极其自负,自作聪明,又太过容易动怒,实在不足为虑。


    卫庭燎并未下马,他冷笑着说道:“殿试的策题是由陛下临时所出,就算是监考官也不知策题内容,众所周知,永安侯是武官,且常年不在京城,你说永安侯借势让我做了状元,是在公开质疑陛下徇私舞弊,不顾王法吗?若如此,不如去京兆尹那敲登闻鼓,若有冤情,上达天听,定还你一个公道,何必在此多绕口舌?”


    一旁的百姓听懂了这番话,也纷纷怀疑起来,议论道:“大梁开设科举这么多年,从未出过这样的事,若是真有舞弊,这陈冲为何不前去京兆尹敲登闻鼓呢?可见这人也没把握,怕出了事自己兜不住。”


    陈冲恶狠狠地瞥了一眼那说话的百姓,说道:“我是陈首辅的孙子,我所说还能有假不成?”


    好好的一场状元游街闹成现在这副模样,众说纷纭,也不知谁真谁假。


    唐秩同陈冲也算点头之交,见他胡搅蛮缠,十分反感,不由得站出来说了一句公道话,“陈兄,你同我们一起科考,应当明白,你说出这话有多么诛心,殿试由陛下亲自主持,策题谁都不知,即便你是陈首辅的孙子,也不能空口白牙污蔑旁人。”


    陈冲面上越大难堪,周遭瞧热闹的百姓这会儿也回过神来,纷纷朝他砸东西,说着:“这人真是恶毒,污蔑别人舞弊又拿不出证据,让敲登闻鼓也不敢,还什么陈首辅的孙子,真是丢脸!”


    事情传到陈家老首辅的耳朵里,他气得摔了拐杖,几欲出门将这不孝子孙领回家,却因为腿脚蹒跚,不能出门,便派了家丁过去寻。


    技不如人,不反思自己的不足之处,反而盯着别人看,无凭无据就想指责人家舞弊,他陈家到了这一步,真是山穷水尽了!


    后生教成这般模样,他也无颜面见陈家的列祖列宗了。


    陈冲这厢失了脸面,心里越发记恨卫庭燎,只想着,若有朝一日自己做了官,一定要将他狠狠踩在脚底下。


    同是白鹿书院出来的学生,举止行为却差了这样多,顾山长接到陈家老首辅的致歉信,也只能叹气了。


    陈冲性子执拗,谁的话都入不了他的耳朵,只勉强听老首辅两句话,陈首辅带回家教导,许是最好的结果了。


    *


    昌旭帝在金榜出来时便又宣内阁几位次辅进宫,几位次辅起初都吹胡子瞪眼,死活不同意让一个那么年轻的后生坐上首辅之位,昌旭帝言明,首辅的决策需要四位次辅中的两位同意才可执行,这才让几位大臣应下来。


    交代完了这些事情,昌旭帝便已经疲惫不堪,他盯着御书房里的画像许久,良久才说道:“德敏,挑个日子让纯妃出宫吧,她喜欢哪里,便去哪里,多备些金银与她。”


    德敏公公一脸不忍,他还没开口说话,便见帝王朝他摇了摇手,“你下去吧,德敏,让朕一个人待一会儿。”


    德敏只得退出了内殿。


    陛下和纯妃这一段孽缘,总算是有了结果。


    昌旭帝直直地躺在龙榻上,目光迷离,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脸上却带着笑,实在忍不住了,他便用手捂住了口鼻,鲜血不断地涌出来,明黄的被褥逐渐变得暗红。


    他努力睁开双眼,却是徒劳,眼前的一切逐渐虚化,慢慢地,慢慢地,他看见一个女子朝他走来。


    那女子一身白衣,头上戴着花环,笑容真挚恬淡,她将手中的花束捧给他,“琅琊的山水秀丽,定不会让公子失望。”


    昌旭帝面上虚无的笑逐渐凝固,他的目光穿过横梁,不知落在何方。


    常欢,琅琊的山水的确秀丽,没让我失望,没让我后悔,可是,我最后悔的一桩事,便是当初没能先卫鸩一步娶你。


    过了许久,德敏在殿外禀告,“陛下,纯妃娘娘离宫了。”


    檐下的风铃随风摇曳,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殿里却久久无人响应,德敏心有预感,慌张推门进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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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6章 驾崩


    德光五十八年,昌旭帝崩,享年六十七岁,膝下三子,由三皇子元放继位,辅国大臣设新科状元卫庭燎,次辅四人,大皇子元弈封安王,二皇子元灼封誉王,国丧后归封地。


    后宫女眷妃嫔有子嗣的可留宫,无子嗣的迁往热河行宫,或另行出宫,出入自由。


    昌旭帝遗诏中言国人切莫哀思过甚,原本大梁历代帝王驾崩全国皆要守丧半年,不得举行婚嫁礼仪,不得举办酒宴晚会,但昌旭帝遗诏中只需守丧一月,虽不符合祖制,可众人只能照办。


    昌旭帝在殿试廷对时曾问卫庭燎有何求,他直视淡淡说道:“只求岁月静好,人常圆满。”


    昌旭帝便替他和江婉下了一道赐婚圣旨。


    廷对后,昌旭帝又问他:“庭燎,你可恨我?”


    卫庭燎并未言语,他目光冷漠,便已经说明了一切,“即便谣言四起,我也已经查明,当年我父亲卫鸩却是因为大战中伤了身体,与陛下没有关系。可是当年陛下强迫我母亲入宫,却是不争的事实,这笔账,我一直记在心头。”


    昌旭帝听着这话,心里却安稳了一些,若庭燎恨他,他尚且能解脱几分,“既然如此,朕赔你一条性命,你答应朕,好好辅佐放儿,直到他亲政,可好?”


    卫庭燎一愣,他没想到一代帝王竟然如此看轻自己的性命,如此不惧生死,“父亲教我,身为臣子,便要忠心为国,我一直记在心中,卫家的男儿从来便将保家卫国放在心上,就算没有陛下的这条命,我依旧会用心辅佐,可是陛下,即便你赔了一条命来,我的母亲再也活不过来了,又有何用呢?”


    昌旭帝苍白着脸色说道:“你母亲没有死,她还好好地活在这世上,只等着你殿试结束便与你团聚了。”


    卫庭燎坚冰似的脸色终于破裂了,他不可置信地问道:“真的?”


    昌旭帝虚弱地笑了笑,说道:“我们便这样说定了,倘若你说到没有做到,朕在地下也能惩治你。”


    *


    常欢出了宫,并没有立刻去永安侯府见卫庭燎,德敏给了她许多金银,她分文未取,只是将卫鸩生前大将军府宅子的地契拿了来。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大将军府早已经荒凉不堪,只剩残枝败叶,蛛网横行,雕梁画栋未曾变,变得却是人心。


    常欢空空一身自皇宫出来,直到双脚踏回这座宅子,她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了,她望着曾经熟悉的院落,泪眼婆娑。


    卫鸩不喜欢风花雪月,做过的最浪漫的事便是替她种了满园的桃树,桃花开放时,夜晚院落里只点一盏灯,几杯陈酿,对酒当歌,便像是回到了边境。


    常欢抚着那粗壮干枯的桃树,眼泪终究还是落了下来,她轻声唤道:“卫鸩,我们回家了。”


    卫庭燎带着江婉已经到了大将军府门口,他遥遥一望,只需一眼,便认出来那是他的母亲。


    江婉握住他颤抖的双手,目光中带着鼓励。


    两人一起走进府门。


    卫庭燎握紧了江婉的手,松了松又放了放,才从喉咙里挤出“母亲”这两个字。


    常欢一愣,不敢相信似的回过了头,她颤抖着声音,目光里带着震惊,喜悦,担忧,一瞬间各种情绪都涌上心头,话到嘴边,便只成了一句:“远儿。”


    阿远这个字,是常欢亲自替他取的,这么多年,知道这个昵称的便只有他的母亲和婉婉。


    常欢声泪俱下,她一步一步走到儿子面前,紧紧抱住儿子,哭着说道:“远儿,娘的远儿,母亲真的很想你,很想你。”


    卫庭燎轻轻拍着他母亲的背,安慰道:“母亲,以后你不必再委屈自己了,阿远可以独当一面了,再也不需要母亲来护着了,从今往后,阿远可以护着你。”


    常欢含泪点着头,见儿子身旁站着一个漂亮的美人儿,连忙收了眼泪,问道:“这就是婉婉吧?我从前费了千般本事打听,才打听到你和婉婉的事,一直没来得及和婉婉好好说说话,今日可算是有了机会。”


    江婉连忙摇摇头,她笑得温柔,一双月牙儿一样的眼睛,直把常欢的心都看化了,“伯母,应当是我来拜见您的,只是从前万事纷忙,匀不出时间,也不方便前去探望,今日特意前来,还怕叨扰了伯母。”


    常欢自宫里见过江婉两回,也知道这是个实心肠的姑娘,她心里喜欢得紧,也知道皇帝给两个人赐了婚,她替庭燎高兴。


    常欢从手上取下一个翡翠镯子,她塞到江婉手里,轻声说道:“婉婉,这是只传给卫家媳妇的,当年庭燎的祖母将这个镯子给了我,今日我也同样交给你,今日见面仓促,改日我再准备厚礼,去府上提亲。”


    卫家当年的私库里好东西不少,再加上她许久前在京城开的铺子,替儿子准备一份嫁妆,绰绰有余。


    卫家只剩她们娘俩,再好的东西,都抵不过这如花似玉的儿媳妇,儿媳妇身份太高,她们的聘礼绝对不能少了去。


    江婉连忙摇摇头,说道:“伯母,这是您的一片心意,婉婉怎么会觉得寒酸呢?在婉婉眼中,这是无价之宝,没有什么能够比得上这份心意。”


    常欢听了更觉得准儿媳妇懂事,她叹道:“国丧期间不能举办婚事,好在国丧只有一个月,等到四月份,春暖花开,刚好是宜婚嫁的好日子,大将军府里的喜事,这是头一桩,母亲一定办得妥当。”


    卫庭燎含笑看着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女子谈得欢快,只觉得浑身的疲惫都无影无踪,比喝了神仙水还要畅快。


    帝王驾崩的消息一夜之间便传了出去,宫里丧钟响了整整一个时辰,太后本来已经睡着,被丧钟的声音一惊,心有戚戚地问身旁的嬷嬷:“是皇帝吗?”


    老嬷嬷含了泪,不忍心见太后如此伤心,她却只能说出真相:“娘娘,皇上驾崩了。”


    太后身子一歪,半边脸磕在床褥上,泪水终于还是落了下来,她闭着眼睛说道:“也好,也好,他终究还是撇下哀家,先行一步了。”


    元辰不是她的亲生儿子,先帝当年有那么多子嗣,她却一眼相中了他做养子,从刚登基时朝臣不服,到现在能独当一面,她们母子几十年,这一刻还是烟消云散了。


    太后也后悔,当年若是没有逼着皇帝娶先皇后,而是由着儿子的心意娶那琅琊常氏的女儿,也许皇帝便不会走得这样早了。


    说再多都已经晚了,太后含着悲痛,让老嬷嬷为她沐浴更衣。


    皇帝已经替她的孙子安排好了后路,她要做的,也只能是暂时放下心中悲痛,辅佐新帝登基,稳定大梁的朝纲。


    她也许并不能看着孙子长大亲政了,这些日子,她精力愈发不济,有时候坐着坐着就昏昏欲睡,若不是老嬷嬷叫她,她也许就能这样一直睡下去,再也醒不过来了。


    皇帝一驾崩,涿烟的婚事也要往后推一推,太后想看孙女出嫁,暂时也不能了。


    *


    坤宁宫里一片死寂,皇后穿着一身白衣,趴在窗边痴痴地听着丧钟的声音,笑得眼角都有了皱纹,笑着笑着,眼泪便出来了,她嘴里说着:“终于还是死了,你死了,那女人不还是出了宫?死的好,死的好啊!”


    唯一一个伺候她的宫女被她这癫狂的模样吓到了,支支吾吾地说道:“娘娘,大皇子求见。”


    皇后回了神,神色激动,催促道:“快让弈儿进来,快!”


    她没有输,她还有弈儿!弈儿手里有兵权,即便先帝封了元放做太子又如何?有没有命当,还不一定呢!


    元弈一身朱红色亲王服饰,他入门,瞧着疯子一样的母亲,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但面上仍是笑着,俯身搀起他的母后,说道:“母后,你怎么如此憔悴?可是怪儿臣这么长日子没来探望你?”


    皇后像是找到了依靠,泪目看着自己的儿子,双手紧紧地抓住他的双手,“弈儿,母后不怪你,是你那父皇太偏心,他没想给咱娘俩留活路啊。”


    元弈嘴角露出一抹笑容,握紧了皇后的手,目光亮得惊人,他轻声道:“母后,咱们还有机会!元放还没有举行登基仪式,儿臣手中还有京郊大营的虎符,倘若舅舅能够助我一臂之力,咱们还有机会的!”


    皇后被儿子的建言说得也激动起来,她仿佛看见了兵临城下,儿子登上皇位,常欢和元放跪在她面前求饶的场景,她颤抖着站起身来,目光里像燃着火焰,“弈儿,母后立刻给你舅舅书信一封,你一定要亲自送到你舅舅手中!”


    元弈狠狠地点头,目光凌厉。


    那些看不起他的人,他会让他们一个个付出代价,永安侯府看不起他,不愿意把女儿嫁给他,反而将女儿嫁给那个一无是处的卫庭燎,这笔账,他一直记在心里。


    总有一天,他要让他们都跪在脚下,俯首称臣。


    作者有话说:


    照例宣传一波新文《想娉婷》,大约11月份开,清甜不虐,不会让你们失望哒!


    第67章 国丧


    长街上的雪月前就化了大半,京城里的天气暖和起来,园子里桃树绽了花苞,粉粉嫩嫩的,瞧着喜人。


    江婉对镜窗前,碧珠替她梳着乌黑秀丽的长发,屋里静得很。


    镜中的人面若桃花,面庞白得像光泽细腻的羊脂玉,长眉微蹙,额间一点朱砂痣红得妖娆,一双黑眸蒙了一层雾气,透出淡淡的水光,令人忍不住一探究竟。


    碧珠忍不住夸赞了一句:“小姐,你真是太好看了。”


    江婉轻轻一笑,眉间的朱砂痣晕起一抹红,竟像是活了一样。


    “小姐,你额间的朱砂痣似乎淡了许多,这是怎么回事?”碧珠隐隐觉得,小姐这朱砂痣是一夜之间生成的,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淡,这也太过诡异了。


    江婉凑近铜镜,素手抚了抚额上的朱砂痣,她轻轻一叹:“来者即是天命,许是真有什么意味。”


    国丧头七天,京城内众大臣命妇要分别去前朝和后宫为先皇哀悼。


    江婉穿了一身素白的衣裳,发髻上只戴着一支银簪子,她一早便换了衣服,用完了早膳,便到父亲母亲的院子里请安。


    江括一身暗红的朝服,朝服外头披了一层白纱,江婉到的时候,马车恰巧备好了,江括同江充骑马,林氏和女儿坐马车。


    林氏昨日接到大将军府常氏来的书信,信中说,聘礼已经备好,只等头一个月出了国丧便上门提亲。


    林氏以前从来没想过自己能同原本是情敌的人言手握和,商谈儿女婚嫁,更没有想到,兜兜转转,婉婉还是和庭燎成了一对。


    先皇曾经下旨给两个孩子赐婚,只等出了国丧,便能够安排两个人的婚事,眼看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女儿从豆丁大小长成了如今的漂亮姑娘,即将要出嫁,仿佛真的是一眨眼的事情。


    林氏开口说道:“婉婉,卫夫人已经来信,聘礼都备好了,再过一个月,你便要出嫁了。”


    江婉有一瞬的愣神,醒悟过来后只觉得满心的甜蜜。


    这场婚事,她和庭燎两辈子才修成正果,已经等得太久。


    她就是舍不得母亲,舍不得侯府的一草一木,这是她生活了十几年的家,上辈子她家破人亡,孤身一人,这辈子终于圆满,父母兄长俱在,还能送她上花轿。


    江婉握住母亲的手,动情地说道:“母亲,我舍不得你。”


    林氏眼里也有了泪意,她笑了笑,“傻女儿,做女子的,终究都会有这一天的,庭燎是个有出息的,年纪轻轻就连中三元,先皇对他青睐有加,留下遗旨任命他为辅国大臣,内阁之首,这是多少人一辈子都求不来的,这是你的福气。”


    江婉听着母亲认可庭燎哥哥的话,心里乐开了花,感动聚集在一起,她忍不住伏在母亲肩上,开口道:“母亲,这的确是我的福气,婉婉一定会好好珍惜的。”


    从前庭燎在母亲嘴里一无是处,如今在母亲眼里,恐怕她的女儿还配不上卫家的公子。


    *


    太庙里多了一个牌位,烛火幽幽,一个少年静静地跪在蒲团上,他侧脸宁静,一双桃花眼里泪光盈盈。


    德敏公公在一旁看着,拿着拂尘的手也忍不住伸出来抹了抹眼泪。


    元放不是没有怨恨过昌旭帝的,他恨昌旭帝自私地让母妃生下他,让他真的成了有娘生没娘养的孩子。


    他什么都没做错,却从一出生就不受亲生母亲待见,更没有父亲的疼爱,倘若上天肯给他一个选择,他定不会选择做母妃的孩子,他只想普普通通,平平凡凡,圆圆满满地过完这一生。


    在初入宫的那些无眠的夜晚里,他曾经无数次地问过自己,他存在有什么意义。


    父母不爱他,他拥有的,只有阿姐一家人,可是后来他明白,阿姐终有一天要嫁人,永安侯府的一家人,是阿姐的家人,却不是他的。


    他终究只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直到后来,他知道元灼对阿姐的企图,知道元弈和皇后雄心勃勃,想要掐死他,简直比掐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他并不怕死,可他想活,因为只有活着,才能报答阿姐的恩情,才能护住阿姐。


    他只是想让阿姐有个天子当靠山,只是想让大梁再也没有像当初的他那样饿肚子的人。


    元放对着父皇的牌位磕了磕头,低声呢喃道:“父皇,儿臣会好好替你守着大梁,守着你在乎的人,您且安息吧。”


    洁白的帷幔在灵堂中飘荡,旧物仿佛没有任何变化,这是这一声父皇,再无人应答。


    卫庭燎携着这一届留中在朝中任职的举子们,在太庙门口恭候新帝的到来。


    德敏公公见众臣都来齐了,便说道:“殿下,外头人都来齐了。”


    元放目光坚毅,他深深看了一眼那新立的牌位,便转身向殿外走去。


    元放立于丹陛之上,他俯瞰着众位大臣,火红色的朝阳自东方冉冉升起,恰似这个王朝又将拥有蓬勃的生机。


    卫庭燎一身正红色官服,他半边眉目露在朝阳下,双手执朝笏,站在最前方,格外显眼,“臣等见过陛下。”


    元放环视一周,道:“众爱卿平身。”


    “先帝猝然崩世,朕不甚哀痛,然则国事不可有失,还请各位大臣尽心毕事,齐心协力,共筑大梁未来之社稷。”元放道。


    众臣呼应,纷纷跪拜行礼。


    太庙前大师们已经开始打坐,替先帝诵经祈福,轻灵飘渺的梵音远远传出去,直传到严华殿。


    先帝去的急,并没有说如何处置先皇后,若说她是废后,先帝却没有下废后诏书,可若说她不是废后,她又是被先帝幽禁宫中,夺了协理后宫之权的。


    元放并没有急着处置先皇后,报当年她毒害自己的仇,只是派人守着坤宁宫,严密地勘察与皇后来往的人。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的这两个兄弟不会甘心,他在养心殿等着他们。


    这注定是腥风血雨的一个夜晚。


    *


    严华殿内,德妃领着一众命妇跪在殿内,低低的抽泣声回荡在本就阴森的大殿里。


    林氏与几个贵妇跪在前头,元涿烟同江婉一前一后,跪在一众年轻小姐的中间。


    江婉看着殿内先帝的画像,只觉得人生如梦,恍若白驹过隙,眨眼之间便进了黄土,且不论你是皇帝至尊还是平头百姓,日行一善还是恶贯满盈,寿命大概是世上唯一公平的事情了吧。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有刀剑相对的声音,夹杂着盔甲行动间的钝响。


    有宫人尖叫一声,更是触动了一屋子女眷的心肠。


    先帝刚驾崩,本来就是多事之秋,大梁各地也有不太平的事情发生。


    一个衣衫凌乱的宫女跑进殿来,她半张白净的脸上全是血迹,整个人吓得眼珠子都不敢转动了,只是瘫在地上,结结巴巴地说道:“不好了……不好了……”


    德妃被她的模样吓得心慌,她扭着帕子,强装镇定,呵斥道:“出了什么事,吓成这般模样?”


    那宫女用手指着门口,哭着说道:“大皇子他起兵谋反了!现今宫外的内侍还在挡着,只是叛军人数众多,奴婢们恐怕撑不了多久了!”


    德妃只觉得头晕目眩,她双手伏在一旁的香案上,还未来得及安抚众人,便有胆小的贵妇吓哭了,吵嚷着要出殿。


    现场一片喧闹,江婉被互相推搡着的众人挤出了大殿,元涿烟焦急地想要挤出人群,却奈何被那些惊慌失措的小姐夫人挤成一团,根本无暇顾及。


    江婉踉跄朝后退了两步,却忽然见眼前银光一闪,脖子上凉意泛滥,她的心跳快了两拍。


    元弈看着眼前的美人,目光里淫光乍现,他靠在江婉耳边,冷冷地笑道:“江小姐,本皇子正找你呢,你来得可真是时候,倘若你乖乖听话,本皇子登基为皇,还能封你个美人当当,若是不听话,就别怪本皇子不客气了。”


    江婉宽袖下的手微微颤抖着,她垂着眸子,不去看逼在脖子上锋利的刀尖。


    元弈此时出现在这里,便说明守卫皇宫的禁军已经溃散,或者说,已经和京郊大营的军队同流合污。


    这一刻,她首先想到的,竟然不是自己的生死,而是此时手无寸铁的卫庭燎该当如何,他今日初次陪着阿放临朝,女眷这头乱成一团,朝臣那边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元弈见江婉默不作声,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有江婉在手,不怕他那个皇弟和卫庭燎不听话,他手中掌握着京郊大营和禁军的兵权,元放就算是插翅也难逃,过了今日,他就是大梁真正的主人,谁都奈何不了他!


    元涿烟满头大汗地挤出大殿,见到江婉被大皇子劫持,面色一变,她抽出自己腰上的长鞭,噼啪一声就要抽到元弈的身上,“元弈,你要造反吗?你可知道,在大梁,乱臣贼子的下场是什么?”


    元弈握紧了手中的剑,离江婉更近了一些,他仰天长笑,“乱臣贼子?我只知道胜者为王,你若再不识相,你这小姐妹的性命可就要交代在我手里了!”


    江婉朝着元涿烟摇摇头,让她切勿轻举妄动,元涿烟按下心里的焦急,叫出了一声:“婉婉。”


    就在这时,元弈手下的一个副将前来禀报,“殿下,我们的军队已经包围了太庙,但是里面并没有三皇子,也没有卫庭燎。”


    元弈面色一变,勒令让手下的人好好看管江婉,便匆忙朝着太庙而去。


    作者有话说:


    日常推文【想娉婷】!


    第68章 破解


    残阳席卷天际,大片大片的火烧云蔓延着,落在朱红色的宫墙上,天光暗影,一夕之间,仿佛一切都宁静下来。


    元弈焦躁地在太庙门口徘徊着,几千禁军在此守候着,迟迟不见有人过来平叛,忍不住打起了哈欠。


    禁军统领是王家的人,皇后的亲哥哥王志,他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只等着自己的侄子争口气,能让他搏个从龙之功。


    可随着时间的流逝,王志的底气越来越弱,他忍不住问了一句:“侄儿,这姓卫的和三皇子一起不见了,是不是有诈啊?”


    元弈瞪了舅舅一眼,不知道是在骗自己还是在骗别人,“不会的!我们手里有大梁大半的兵马,那卫庭燎即使再有诈,也无处借兵,他奈何不了我们。”


    江婉被绑在一旁的柱子上,她的目光穿过不远处的御湖,那里的温泉依旧温热冒着热气。


    她心里已然有了一个想法。


    只是此时,不宜轻举妄动,只等庭燎哥哥他们带着援军前来,才是真正的胜券在握。


    元弈凶狠的目光移到江婉秀美的脸上,他轻轻一笑,眼中带着混浊的欲念,“江小姐,你说,若是有人要上了你,你那惊才绝艳的未婚夫会不会出现呢?”


    江婉心里一惊,面上却丝毫不露怯,她直视着眼前的人,说道:“若是让殿下在江山和女子之间选一个,殿下会选哪一个呢?”


    元弈靠近她,嗅着面前女子清香的发,暧昧地说道:“江山和美人,本殿下自然都要。”


    江婉只觉得被他靠近的地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强忍住那股恶心,将头扭到了一边。


    天空中忽然炸裂了一抹红色的烟花,只见太庙旁的东西二门窜出一支支威风凛凛的军队,那些兵士手中有的执着长矛,有的拿着弓弩,气势汹汹,绝非凡品。


    元弈顿时一惊,他见为首的人一身冷色的盔甲,面容坚毅,手执长剑,正目色赤红地看着他。


    卫庭燎举起长剑,锐利的目光扫视一周,大声吼道:“禁军诸将士听着!若此刻放下刀剑,陛下便既往不咎这失职谋逆之罪,倘若执迷不悟,京城中诸位的妻儿老小便尽数诛杀!先帝亲自下旨立三皇子殿下为太子,你们跟着元弈,便是谋反!谋反之罪,按大梁律法,当尽诛九族!”


    禁军里的士兵多是由京中勋贵之家选拔出来的,多少年过去,这些世家子弟混日子的居多,有些根本没有真刀真枪地上过战场,此时一听新任首辅这样说,便面面相觑,连拿着长矛弓箭的手都松了松。


    元弈见势不妙,连忙用剑指在江婉脖颈上,他面露凶光,吼道:“都不准后退!”,一边用剑逼着江婉,朝着卫庭燎说道:“卫大人,今日本殿下倒要看看,你究竟是要这从龙之功,还是要这心爱的女人!”


    卫庭燎乌黑的瞳孔一缩,他握紧了手中的虎符,只要他再添把火,一声令下,京郊大营和禁军都会撤退,这场宫变不费吹灰之力便可胜利。


    可是,婉婉怎么办?


    他等了她两世,只为了和她相守,她若不在了,即便身居高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又如何?


    卫庭燎颤了颤双手,目光越过重重的士兵,和江婉对视。


    她看出来,他是愿意舍了这一身清名不要,也不会弃了她。


    可是,她又怎么忍心让他承受旁人的非议呢?


    江婉朝着卫庭燎轻轻摇摇头,她朱唇微启,做了个无声的口型,“别担心。”


    卫庭燎神色一紧,几欲拔剑上前,他面色阴冷,眼里的火焰几乎喷薄而出。


    长戈连忙劝道:“公子,切勿冲动,江小姐应当有自己的打算。”


    江婉轻声笑了笑,不再看卫庭燎,她丝毫不惧脖子上的刀,仰头对着元弈说道:“大皇子殿下,您这样绑着我,我如何跟未婚夫说说情,让他来救我呢?”


    元弈攥着剑的手全是冷汗,他知道今日之成败,只能看卫庭燎是否在乎面前这个女人。


    禁军军心溃散,京郊大营的兵原先由江充掌管,本就不服他,他贬了不少将领,才将自己的人插进去,只是收效甚微。


    他怎么没有想到,他可以劫持众位朝臣的内眷,卫庭燎也可以劫持禁军将领的妻儿老小,也怪他棋差一招,如今军心涣散,怕不是长久之计,只求速战速决,日后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他赌不起,只有江婉在他手里,他才有赢的可能,“你不要想着耍什么花招!松开你可以,你要是不能动之以情,让卫庭燎撤兵,可别怪本殿下不留你性命!”


    元弈的内侍将江婉身上的麻绳解开,江婉动了动冰凉僵硬的手,脖子上的剑却几乎割在她的喉管处,只听元弈说道:“还不快说!”


    江婉眸色一冷,面上却扯出一抹柔柔的笑,她面色莹白,眉间的朱砂痣随着笑容荡漾起来,像是有了生机,魅惑人心,元弈被她无害的目光所惑,咽了咽口水,剑锋逼着的动作便松了下来。


    江婉见状,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她悄悄地转动着腕上的手镯,语气温柔地说道:“殿下,您离得近些,这天气还真有些冷。”


    元弈瞧着美人娇娇弱弱的模样,哪里还记得起来这千钧一发的场面,他另一只空出来的手攥住了江婉的手。


    江婉忍住那一抹恶心,眼见这机会千载难逢,便动了动手,细密的毒针刺入元弈的皮肉,他终于发觉了不对劲,一剑便要刺入江婉咽喉。


    卫庭燎目色赤红,他一个箭步飞奔过去,旁人只见一个影子在面前闪过,情势危急,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江婉听见身前的人闷哼一声,她感觉到有血流了出来,一股血腥味弥漫在鼻尖,她怔了一会儿,眼泪簌簌地落下来。


    元弈见卫庭燎被他刺中,愈发癫狂,他的发冠不知何时脱落,此时拿着剑,披头散发,恍若疯子。


    “哈哈哈,卫庭燎,你也有今日,我这剑上抹了毒,世上无人能解,今日有你陪我一场,也不算亏!”


    元弈还未来得及如何反抗,便被卫九长戈两人制住,他不甘心地望着卫庭燎,大笑道:“我在地府等你!”


    江婉被元弈的话吓破了胆子,她颤抖着摸上卫庭燎的胸口,抽噎着说道:“你这是何苦,我宁愿是自己中了这一剑,也不愿意是你啊!”


    卫庭燎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发旋,眸光灿烂,“婉婉,别怕。”


    他猛然站起身来,拔掉胸口的剑,血水喷流而出,他紧紧按住胸口,不让人在这夜幕中看出他的重伤,他高高举起虎符,冷冷地说道:“卫家军听我命令!尽数诛杀禁军及京郊大营余孽,若有违逆者,杀无赦!”


    两军之间对峙的气氛顿时烟消云散,杀气腾腾,宫墙官道之上,无不是鲜血淋漓,空气中散发着血腥的臭味,将士们杀红了眼,流血漂橹,不外如是。


    直至夜幕降临,这场宫变才彻底肃清。


    宫里翻天覆地,京城外也同样不安稳,江括和江充分别守着两道城门,严禁有百姓出入,他们将元弈驻扎在此处的士兵解决掉,防止外敌趁火打劫,当天空中传来三声响亮的烟花,他们便知,这场仗,打赢了。


    宫变之时,宫人们四处逃窜,被误伤的也不少,偌大的皇宫,寂静地如同坟冢一样,往日明亮如白昼的宫灯火烛再也无人点燃,到处一片死气。


    元放于晚间回宫,卫庭燎执意让他藏在白鹿书院顾山长处,他等得心焦,终于在这个无眠的夜晚看到了代表胜利的烟火。


    卫庭燎的铠甲上尽是血迹,他率领众臣在大殿上恭候新帝的到来。


    江婉在殿外候着,她的脑子里乱哄哄的,回想的全部都是元弈被捉拿前说的话,倘若那剑上真的有致命的毒药,庭燎哥哥还如此强撑着,只会让毒在血液中流淌地更快。


    可他叫她放心,除了面色苍白一些,也看不出其他不妥。


    元放这么长日子,还是头一次见到江婉,他见她忧心忡忡,眼尾泛着淡淡的红,心下一紧,问道:“阿姐,你怎么哭了?出了何事?”


    江婉乍一见到元放,愣了许久,阿放个子窜了有半轮,如今和她已经是差不多高了,桃花眼依旧灼灼生辉,赫然是个清秀的少年模样。


    江婉压下心中的焦虑,说道:“庭燎他为了救我,被元弈刺了一剑,元弈说那剑上有毒,如今,如今,还请太子殿下让他早些回府,或者,或者就近寻个太医瞧瞧……”


    元放眸色暗淡了几分,他答应过阿姐,在外头要称她江小姐,方才是他犯规了,只是阿姐将身份之别记得这样清楚,他心里还是有些难过。


    “阿姐别担心,我立刻让太医去诊治。”


    元放让德敏公公带江婉去偏殿候着,自己进了正殿,一群乌鸦鸦的朝臣跪下来,朝他拜道:“微臣见过太子殿下,太子千岁千千岁!”


    元放道了一声平身,目光落在为首的卫庭燎身上,他说了一句:“卫爱卿,去偏殿瞧瞧太医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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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9章 安定


    天上暗淡地挂着几颗星子,一闪一闪,地下的宫殿一排排同样暗淡着,唯有崇明殿偏殿内灯火通明。


    宫灯影影幢幢,带着凉意的夜风吹过,灯笼里的火苗几番摇曳,投下扑朔的光,江婉白嫩的脸有半边隐在黑暗里。


    她红唇紧抿,泪光盈盈,望着卫庭燎苍白的脸色,想到太医说的那番话,心中密密麻麻的担忧几乎要把她压垮。


    没人知道,那一盆盆清洗后黑色的血水端出去的时候,她内心是何等的恐惧。


    他这两辈子,都为了她出生入死,没有安生的日子,她能为他做的,却寥寥无几。


    卫庭燎和衣睡在床榻上,他眉头微蹙,清俊的面庞因为没有血色显得孱弱。


    江婉抚了抚他的额头,察觉到热度已经退了一些,她双眼疲倦,替他掖了掖被子,垂首趴在他的身边睡去了。


    这一夜是煎熬的一夜,漫长的黑夜在朝阳升起的那一刻终于消失不见。


    金色的阳光落在宫闱里,几枝不知名的花朵开在角落,藤蔓顺着正红的宫墙蜿蜒而上,晨风吹过,微微颤动着。


    太医这一夜都守在崇明殿,昨日晚间太子殿下询问了卫首辅的情况,天威甚重,他只敢将后果说得轻一些,饶是如此,卫首辅的那位未婚妻也被吓得泪流满面。


    做医者这么多年,太医见多了这样的生离死别,可是太子殿下一声令下,说若是卫首辅不能大好,要拿他试问。


    卫首辅这症状实在是严重,他医治得太晚,那叛贼党首元弈不知从何处得到的毒药,抹在剑尖上,刺入肺腑,随着血脉经络入了五脏六腑,昨日将他伤口处的瘀血清出来,便已是接近墨色。


    恐怕是华佗再世,也是无能为力啊。


    倘若能寻出这毒药的配制之法或许还能有一下生机,难就难在,这毒药无人能识得,更别提配置解药了。


    太医愁眉苦脸地入了偏殿,为卫庭燎请脉。


    昨夜宫变安定下来,江括与江充便打道回府了,林氏在家中忧心忡忡,江婉让人回去送了信,林氏知晓卫庭燎受了重伤,心里也是担忧得紧,怕江婉一个人手忙脚乱,便把碧珠送进了宫。


    碧珠服侍江婉梳洗后,太医便进殿来请脉。


    殿内寂静无人开口说话,江婉瞧着太医的动作,心底更是不安。


    把完脉,太医便起身说道:“小姐,请到外间去。”


    江婉颔首,跟着出了大殿。


    太医背上药箱,摇了摇头,叹气道:“江小姐,我实在是无能为力了,我查阅大梁历代文献,都无法得知这毒的来源,方才替大人把了脉,他体内经脉均已受损,恐怕……”


    江婉面色陡然苍白,她茫然了一瞬,便抓住救命稻草似的,“不会的!不会的!你昨日明明同我说,这毒或许是可以治好的!”


    太医被她抓住了衣袖,额头上也满是冷汗,说道:“小姐,这……这,我听闻有个白鹿书院附近有个范裕先生,他医术高超,专治疑难杂症,早前民间有人得了不治之症,这范裕先生将人治好了,许是……,若是能请来这位范裕先生,当,当还是有希望的。”


    江婉泪眼朦胧,听了这话,心里有了期盼,她边点着头,自顾自地朝着出宫的方向去,喃喃自语道:“会没事的,找到范先生就可以,就可以了……”


    碧珠见江婉神色迷离,怕她打击之下容易出事,慌忙跟了上去,说道:“小姐,小姐,奴婢给你备好马车,您再去好不好?”


    江婉抓住碧珠的手,泪眼望着她,“我慢一刻,他便多受一刻的罪,他等不得了。”


    江婉火速去马厩取了马,她挑了宫里唯一一匹汗血宝马,翻身上去,抽了一下马鞭,马儿嘶鸣着往前冲去,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碧珠也跟着落泪,只听见小姐留下一句“好好照顾他”,便打马而去,再寻不到人影了。


    白鹿山脚下,范裕才为村中的孩子们上了课,正坐在院中烹茶。


    两个小童在院中打闹着,范裕兴致勃勃地瞅着他们手中拿着的充作武器的树枝,呷了一口茶。


    一口茶还未入喉,便听到一声马儿的嘶鸣,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范先生,还请你出手相救!”


    一声娇俏的女声带着急切,听得人心肠软了半截。


    范裕神色淡淡,他望着来人发髻凌乱,衣衫不整,便知道那人遭遇不幸了。


    江婉声泪俱下,她跪在地上,不断地磕着头,说道:“范先生,庭燎他危在旦夕,还请您出手相救。”


    范裕站起身来,扶她起来,“当初我便说过,你迟早有一日会害了他,如今,果然应验了。”


    “他这一生,前半生虽然孤苦无依,但后半辈子确实鱼跃龙门,煊赫近在眼前,唯一的劫数,便是你,这是天命,不可违逆。”范裕叹息道。


    江婉想到卫庭燎躺在床榻上奄奄一息的模样,心里像是被刀子戳着一样难受,她急切地说道:“先生,求求你,他如今实在不好了,还请您快些去救治。”


    范裕瞧着她焦急的模样,道:“罢了,他命里有你,既是幸事,也是不幸。”


    范裕提了药箱,匆忙便朝着皇宫赶。


    *


    大皇子元弈谋逆造反,证据确凿,其罪当诛,叛党一众人于午门斩首示众,罪名重者子女全部充为宫奴,子孙三代不可为官科举。


    坤宁宫里,皇后满心等着自己的儿子造反成功,风风光光地将自己迎出去,尊她为太后。


    可是她没想到,再次在别人嘴里听到儿子的消息,竟然是儿子的死讯。


    两个洒扫的小宫女谈论此事,恰巧被皇后听了个正着。


    “这大皇子也是罪有应得,干什么不好,非要谋反,咱们太子殿下是先皇亲自下诏封的,哪里容得旁人来抢夺?”


    “可别再提大皇子了,如今宫里好不容易安定下来,对这事可忌讳着呢。”


    皇后站在廊下,双手死死地抠着红漆柱子,空洞的眼里落下几滴泪来,跪倒在地上,凄厉地喊道:“苍天不公!苍天不公!”


    她从闺阁时便勤修女德,女德教她相夫教子,温柔恭顺,她也尝试这样做了。


    她万般辛苦,才生了元弈这个孩子,纵然知道先皇不喜欢她,她还是放下女子的尊严,凑到他跟前。


    她千方百计想要得到的东西,旁人却唾手可得。


    家族不看重她,丈夫不爱她,她只有一个儿子,如今却要经历白发人送黑发人。


    她这一辈子,过得太凄苦,但愿来生,不入勋贵家,不做帝王妇。


    晚间来送饭的宫女进了宫殿,便见横梁上晃悠着一具尸体,吓得手里的托盘落了地,冲出去寻侍卫。


    先皇后上吊自杀,无声无息地死在自己的宫殿里。


    而不远处的午门,随着最后一声“斩立决”令下,一排刽子手便挥刀而下,血色染红了地面。


    先皇后的死讯传到元放耳朵里,他面不改色,只是将手里的折子放了放,朝德敏公公说道:“将先皇后好生安葬,与父皇合葬吧。”


    德敏公公一愣。


    他本以为按照太子殿下的性格,先皇后做了这样多的坏事,恐怕不得善终,却没想到,殿下还是放下了。


    元放批完了奏折,便问道:“偏殿里卫首辅如何了?”


    德敏公公斟酌着用词,说道:“大人他不大好,江小姐亲自请了范裕先生来,正在偏殿里把脉。”


    元放眉心一蹙,想起阿姐泪光盈盈的模样,忍不住站起身来,说道:“去偏殿看看。”


    德敏公公连忙跟上。


    崇明殿的偏殿里,范裕大汗淋漓,他替卫庭燎把了脉,发觉他所中的毒十分罕见,幸好先前的太医用药封住了他的筋脉,否则,毒性若是扩散,恐怕大罗神仙来了也无可奈何。


    范裕配了药,他吩咐一旁的小宫女去煎药。


    江婉上前,正准备说“让我来吧”,却被范裕叫住了。


    “江小姐,请留步。”范裕说道。


    江婉闻声停下,她有些惊恐地问道:“范先生,是庭燎的病情又有变故了吗?”


    范裕摇摇头,“江小姐,这药配好了,其实也不算难得,只是这药引,却极为难得。”


    江婉眼泪差点下来,“先生,只要能救他的性命,无论是上刀山下火海,我都将这药引取回来。”


    范裕微微一笑,说道:“不必上刀山下火海,”他指了指江婉眉间一颗朱砂痣,“有它就可。”


    江婉大吃一惊,她一直觉得额间这朱砂痣来得诡异,却不想原来能做药引,“先生,我额间的朱砂痣,并不是天生,难道是有什么法门?”


    范裕的目光落在远处,不再盯着江婉看,他轻轻地说道:“这朱砂痣,是他用性命替你换来的,他怕来生找不到你,用了王侯将相的富贵气象换来你眉间一点红,这份情,该是感天动地的。”


    江婉听不明白,她还想再问,范裕却什么也不肯说了。


    倒也不是范裕不肯说,而是他知道,这朱砂痣做了药引,她便能看到禁忌的往生,亲眼看到她死后不曾看到的场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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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0章 苏醒


    一个月的时光过得飞快,永安侯府里的柳树抽了新芽,嫩生生的,迎着初初升起的太阳,透出晶莹的一抹翠绿,真真的是苍翠欲滴。


    清晨鸟儿啾啼,碧珠踏着晨光进了屋,却见帘帐悠悠,小姐正缩在锦被里,睡得正香。


    碧珠想着,这一个月来,范裕先生替卫公子开了方子,小姐每每亲自熬药,在床前守着,累得人都瘦了一圈,觉也没好好睡过,她不忍心叫小姐起来,只愿她多睡一会儿。


    江婉其实是醒着的。


    她的神思无比清醒,可是却醒不过来,只能看着前生的事走马观花地出现在脑海里。


    上辈子她死后,永安侯府便只剩下母亲一个人,她亲眼瞧着,卫庭燎上门求母亲,让她答应将女儿的头七设在大将军府。


    母亲一直以为,自己女儿的死和他脱不了干系,哪里会同意这样不合礼法的请求?


    他再三请求,母亲生气了,下人们的棍棒落在他身上,他躲也不躲,只是跪着,含着泪一次又一次磕着头,一遍又一遍重复着“夫人,求你了。”


    母亲白发人送黑发人,终究还是狠不下来,哭着同意了。


    她的头七,设在大将军府的祠堂里,飘飘忽忽的经幡让整座府邸生出了死气。


    卫庭燎跪在她的灵位前整整三天三夜,他双目发红,躺在满屋子的酒坛子中间,一遍又一遍唤着她的名字。


    隔日,他便带着卫家军前去定王府,拿着刀剑架在闻堰的脖子上,定王一时没有防备,更不敢轻举妄动。


    他为了她,还是杀了人,染了人命。


    原本他这一生,该煊赫辉煌,与谋反叛逆扯不上半点关系,却还是被世人冠上了这样的污名。


    她的眼尾流下一滴清泪。


    画面再旋转时,他不过三十岁的年纪,却已经生了白发,愈发清冷,只身往白鹿山脚下走去。


    她听见他问,“先生,我要如何才能让心爱之人重生?”


    范裕说道:“大人,今生今世是再不可能的了,人死入轮回,是自然之道,但若祈求来生,倒也有福泽深厚之人勉强做到,只是自古以来有得必有失,你必得舍掉一些东西。”


    他毫不在意有何代价,淡淡说道:“求先生,她若不在这世上,我便再活两百年,也没什么意思。”


    范裕叹了口气,“若再也没有轮回,你也愿意?”


    “愿意。”


    “无悔?”


    “无悔。”


    “我只求来生能遇见她,她还能记得我。”


    江婉听着,眼泪簌簌落下来,滑入锦被。


    她总算知道,额间朱砂痣如何而来,自己为何有这样的机缘能重生一世,却原来,是以他生生世世的轮回与此生的王气换来的。


    范裕曾说,他身上有王者之气,上一世昌旭帝驾崩并没有像今生这样早,她也没有救下阿放,两个皇子没有治国的才能,定王又嚣张跋扈,不顾民生社稷,只顾自己享乐。


    他若是将心思放在肃清朝政,成功就名上,也必定有更大的作为。


    可他为了她,没能做这些,还落得一身污名。


    明亮的光辉透过窗棂进了屋子,帷幔飘着,一股清风吹来,江婉悠悠转醒。


    她躺在床榻上,望着窗外明媚的阳光,露出一抹温柔美丽的笑容,轻轻叫了一声:“碧珠。”


    碧珠在外间守着,听到唤声便进了屋,她轻轻将帘子挂起来,问道:“小姐醒了吗?今日太子殿下登基,侯爷和世子早早去了前朝,夫人去皇觉寺上香了,府里没什么人,不如出府去热闹热闹?”


    阳光太过刺眼,江婉微微眯起眼睛,摇了摇头,“不了,等会儿让厨房做一些易克化的吃食来。”


    “小姐又要去大将军府吗?”碧珠问道。


    江婉微微一笑,她的笑容迎着阳光,有些透明,“是。”


    梳洗完毕,江婉用过了早膳,便出了房门,四处走走。


    她瞧了一眼花窗前那长出嫩芽的栀子树,走上前去,抚了抚粗砺的枝干。


    她忆起当年送她种子的少年,小心翼翼,满付真心。


    如今栀子也发了芽,长得壮壮实实,当年的那个少年也已经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她会一直等着他,等着他醒来。


    碧珠提了食盒出来,笑着说道:“小姐,吃食做好了,长生粥,单笼金乳酥,都是极易克化的。”


    江婉接过食盒,眼见着过了午时,便吩咐碧珠让车夫套了车来,去大将军府。


    碧珠正欲答允,余光瞥到江婉背后的人,震惊地瞪大了眼睛,结结巴巴地说道:“小……小姐,姑……姑爷来了。”


    就像一块巨石投入了河流,卷起磅礴的漩涡,江婉猛地转过身来,见到那人的瞬间,手中的食盒便落了地,发出沉闷的哐当声。


    卫庭燎一身正红色的朝服,大步走来。


    他瘦了许多,衣裳宽宽松松穿在身上,多了几分风雅,面色红润,一双凤眸像是落满了星光,盛着难得的欢喜,也盛着她。


    江婉眼前朦胧起来,她飞奔着冲进他的怀抱,温暖熟悉的气息在鼻尖氤氲,她的泪珠像断了线似的掉了下来,嗔怪委屈地说道:“怎么现在才来?”


    卫庭燎一只手轻轻抹掉她面上的泪珠,他心疼地揽紧了她纤细的腰肢,柔声说道:“都是我不好,是我来晚了,婉婉乖,不哭。”


    小姑娘眼尾哭得通红,水漉漉的眼睛望着他,他只觉得那一滴滴眼泪都落在了他的心上,热热的疼。


    “婉婉,谢谢你。”他的下颚触到她的发旋,轻轻蹭了蹭。


    江婉将他抱得紧紧的,生怕一转眼,他又毫无生气地躺在床上,她再怎么叫他,他也不会回答。


    想到这儿,她才想起来,他还是个大病初愈的人,紧张地检查着他全身上下,江婉嘴里问道:“你才好怎么就跑来了?身上好全了吗?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卫庭燎眸色一深,抓住她上下忙碌的手,俯身下来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低沉着声音说道:“我很好,不要担心。”


    江婉愣愣地看着他,脸色忽然红了起来,顿时安静如鸡。


    碧珠在一旁瞧着乐,忍不住笑出声来。


    江婉嗔怪地扫了她一眼,掩饰着说道:“父亲和哥哥没有同你一起回来吗?”


    卫庭燎笑了笑,说道:“陛下不重繁文缛节,太庙祭天祭祖,交接过传国玉玺后,登基大典便结束了,你兄长同涿烟郡主的婚事提上日程,陛下叫他进去,怕是太后娘娘让陛下敲打敲打。”


    江婉想着阿放教训哥哥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


    *


    四月十五这一日,踏着重重的喜乐声,元涿烟坐在喜轿里入了侯府的大门。


    喜轿适才到了门口,便听喜娘笑着说道:“请新郎踢轿门!”


    江充一身大红色衣服,金线绣着的麒麟随着他的走动熠熠生光,他唇角含笑,走到花轿前,说道:“涿烟,别怕,我会踢得很轻。”


    话说着,便抬腿轻轻触动了一下花轿的门。


    观礼的众人哄堂大笑,人群中有人起哄道:“这是新郎心疼新娘子,舍不得踢呢!”


    江婉站在道旁,看着兄长有些手足无措的模样,笑得乐不可支。


    太后娘娘赐了元涿烟一双婚鞋,头上镶了质地极好的东珠,好看得紧,但这鞋的样式从外番传来,后跟有些高,走起路来却不大方便。


    江充索性将人半抱起来,一路抱到了喜堂。


    众人愈发笑起来。


    林氏穿着大红色并蒂芙蓉的褙子,头上戴着红宝石的簪子,她不住地朝门外张望,说道:“怎么还没来呢?”


    江括抿了口茶,不着不急地笑道:“早一点晚一点也无妨,今儿是充儿的人生大事,咱们等得起。”


    话音正落,一个小丫鬟便打了帘子进来,欣喜地笑道:“来了来了!”


    方才还说不着急的江括立刻放下了茶盏,正了正衣衫,面上换了一个端正严肃的表情。


    林氏见他装模作样,偷偷一乐,瞧见了儿子的身影,这才放下心来,说道:“你这模样,切莫被儿子儿媳看了去,丢脸。”


    江括欲反驳两句,便见一对璧人从远处走来,他登时住嘴了。


    喜娘扶着新娘站到堂前,说道:“今日总结同好,顺遂百年,愿夫妇一心,白首不移。”


    元涿烟听着耳边的话语,忍不住将目光往侧边移了移,她一向是爽快直言,容易满足的性子,但是这一刻,她对未来的惶然占据了整个心房。


    她真的能做好这个世子妃吗?


    婆婆会满意她的表现吗?


    脑海中纷乱的情绪搅成一团,却在那声“一拜天地”后烟消云散。


    她能感觉到他掌间的温热,她随着他的动作往下拜。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听到这句夫妻对拜,她心中的大石忽然落了地,骤然安稳下来。


    “礼成,送入洞房!”


    她应当相信自己的,也该相信他,未来的日子还很长,她要皇祖母看到她过得快乐安康。


    江婉在喜房里等着,又命厨房的丫鬟端了些点心茶水来。


    元涿烟由宫中的老嬷嬷扶着,移步至床榻前。


    江婉说道:“郡主莫要害怕,将这里当成自己家就成。”


    元涿烟握着她的手,说道:“婉婉,不要同我见外,叫我涿烟就可,你实在太过谨慎,在我面前,从来不必如此。”


    江婉点点头,揶揄叫道:“是了,我该改口叫嫂子了。”


    元涿烟喜帕下的脸一红,嗔怪道:“婉婉莫要取笑我。”


    这边才安顿好,便听门前吵吵嚷嚷的声音传了出来。


    江婉想着自有哥哥在此处圆场,她便说道:“涿烟,等会儿便有人来闹洞房了,你不必害怕,自有哥哥给你兜着,我让小厨房做了些面食,等会儿丫鬟就送来,我先出去透透气。”


    陪着母亲奔波忙碌一整日,她脑袋昏昏沉沉的,出去透透气,能好受一些。


    前门全是宾客,她不便出去,便走了后门,往假山后头去了。


    她坐在一处石凳上,月光清淡,落在指尖,便有了一处米白的光晕。


    不知盯着看了许久,眼前忽的一黑,耳畔低沉的男声问道:“婉婉。”


    江婉只听声音,便认出了来人,她轻声笑了笑,问道:“你知道我能认出来,还作弄我?”


    卫庭燎放开手,江婉的视线里有了月光的清辉,也有了他。


    面前一株尚开的百合,清香扑鼻,洁白异常,她伸手接过花朵,眉目里藏着惊喜,“这时节,哪里来的百合?”


    卫庭燎含笑不语,黑灿灿的眸子在黑夜里分外灼人,“婉婉想要的,自然都有。”


    江婉刚想说她对这花也不甚欢喜,却听见他道:“婉婉,咱们的婚期也近了,你喜欢的,我都备好了,只等着你进门。”


    半月前,常氏便和江府交换了庚帖,将一百五十抬聘礼通通搬来了侯府,侯府的库房被塞得密不透风。


    江婉望着这月色与他,只觉得,竟分不出谁更温柔,谁更清逸,她仰头望着他,眸里一片星空闪烁。


    月光下两个影子紧紧纠缠,就像缠在一起的水草,谁也不肯分离,余生互相依偎。


    作者有话说:


    肥肥的一章,预收文【想娉婷】等着小可爱们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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