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宴始


    这算什么让她好好睡觉?


    听一个人过于怦急热切的心跳?


    姜弥心里百般滋味, 第一个冒出来的想法仍然是好笑。


    贺缺在乎,她何尝不在乎他?


    她都为了能不能接受辗转十几日了,现在听他的心跳, 怎么可能睡得着?


    真是……


    憨得可爱。


    所以姜弥出声打岔。


    “但是你还是没回答问题啊……我知道你欢喜我了,所以呢?谁家欢喜人是这副模样,又操心又撒娇的, 不知道的以为我身边同时跟了儿子和爹。”


    果不其然, 刚才还声音柔和的贺缺立刻没了好声调。


    “那是因为你还不喜欢我!”


    他气急败坏, 听起来恨不得咬一口姜弥。


    但姜弥一直在笑, 连带着贺缺也被笑得没了脾气。


    长长的、不算柔软的发丝滑落到她的颈间。


    真的就像有了生命一般,往女孩子的脖颈里扎。


    有人低下头。


    又落在她唇角轻轻一个吻。


    “真想知道……我还是劝你赶紧喜欢我吧,昭昭。”


    他声音低哑。


    又像撒娇讨好, 又像梦话呓语。


    和贺缺第一日表白时夜晚时的一样轻柔。


    却又含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晦涩。


    那话其实并没有什么分别。


    但松柏香隔了十来日, 重新回到鼻尖的时候,竟然真的让姜弥松下了早已紧绷的神经。


    所以她也没再说些挤兑的话。


    女孩子只是闭上了眼睛,任由长且卷的眼睫在那人手心里面划过,然后轻轻地捏了捏贺缺的指尖, 便不再言语。


    秋风叩窗。


    满庭生凉。


    竟然真是一夜黑甜好梦。


    转眼便是赏菊宴。


    菊于秋开到初冬,赏菊这种活动多还是初秋重阳。


    但太后生辰恰逢此时, 人又极爱菊, 自从前些年乌鞑投降, 进贡了特开于深秋初冬的冬菊。


    燕朝这些年少战事, 百姓也称得上富足和乐, 极喜爱养各个式样的花卉。


    他们将野生的与驯养的嫁接, 产生不少新品种, 就是在前朝常见的白、紫、黄三色之外, 又培育出了红、绿两种, 瓣子如管一般,大且瑰丽、繁复缤纷,让人目眩神迷。


    甚至有能工巧匠者,上面可呈现多种颜色,甚至一花两色或者多色,诡丽珍奇。


    这些由花匠培养的菊花,很多保留了耐寒本性,他们利用这种耐寒,焚烧炭火控制温度,可以让菊花在冬日开放。


    因而每年太后寿宴,都是一场一饱眼福的时间。


    快到宫中的时候,贺缺和姜弥还在小声嘀咕。


    “宫中每年这么多宴会,唯这一场我最不理解,不过是品相种类多了一些,也值得每年花这么多精力钱财去培养?”


    倒不如把这一笔省出来一半,也好给边关将士冬衣再添一件……


    这些话是未竞之言。


    他没说,姜弥却懂了。


    “你也就是这时候和我说说。”


    姜弥敲了敲马车墙壁,示意他隔墙有耳,复而顿了顿,又出了声。


    “就是因为它漂亮,就是因为它稀有。”


    她轻轻勾起了唇。


    黑白分明的眼底讥嘲一闪而过。


    “这样,里面门道清楚的人才少啊。”


    ——所以才给了这些人可乘之机。


    夫妇俩这次路上没有说很多。


    因为宫城已经近在眼前。


    衣香鬓影、笑语迎人。


    这二人一下来就吸引了一众目光。


    无他,这段时间层出不穷的事情基本都围绕这两人展开,想低调也低调不起来。


    以及这二人……


    薄奚尤清清楚楚听到了旁边人小声吸气的声音。


    那人只是个低品阶的武将,并不清楚这三人之间的纠葛,因此感叹的声音大了些。


    “到底是夫妻俩……”


    姜弥青衣白裳,通身玉一般的清冷温粹。


    贺缺黑袍赤衣,朱色耳坠摇摇晃晃,昳丽又尖锐。


    如天山雪上绿茎碧叶的优钵罗。


    本就高不可攀,身边还缠了一株朱红色、布满尖刺的野生藤蔓。


    越发难以靠近。


    虽然薄奚尤平日眼里只看得到姜弥,却在此时不得不承认,那两个人站在一处是真的般配。


    贺缺带着黑色护臂的手一直虚虚护在姜弥身后,英俊的脸上面无表情,只有在侧耳低头听的时候有点笑意——因为姜弥比他矮了一个头。


    指尖的茶盏险些被捏碎。


    但金褐色眼珠的人最终只是矜持微笑。


    “是啊。”


    他轻声说,“……到底是夫妻俩。”


    姜弥和贺缺并不知道这里的云谲波诡。


    因为他们一下马车就被人群包围了。


    每一个和姜弥贺缺打招呼的都热络,笑着打趣这一对新婚恩爱的小夫妻,目光欣慰,仿佛都是看着这二人长大的热心长辈。


    好像没人曾经利用婚约打过姜弥的主意,好像没人琢磨过她与薄奚尤、贺润暄三人的关系,没人冷眼旁观过肃雍王府式微。


    而姜弥的心不在此。


    她扫过全场,确定满覆舟是真的没有来,心里大石才落了一块。


    昨日白老先生受了“游樵与滑川的邀约”,专程去满府为这位大儒看诊。


    而宫里也听到了消息,特地派了人来慰问满老大人,让他专心修养,还送了一堆补品。


    意思其实已经非常明确。


    但不妨碍姜弥今日仍然需要确定。


    她安下心来,开始周旋。


    平川郡主八面玲珑,对谁都温声细语,只是在对面想推杯换盏的时候,会往旁边瞧一眼。


    然后来人便对上了贺缺似笑非笑的视线,悚然一惊,连忙笑着找补,还得称赞一句两人夫妻情深。


    两人全程没什么对话。


    却将态度表达得一清二楚。


    落座准备开宴时,贺缺小声和她邀功。


    “我表现好吧?”


    “替我挡酒确实不错。”


    “就只有这一个?”


    “……你还是喝酒吧。”


    小声斗嘴的时候,嫔妃们已经鱼贯而入。


    秾华艳色有之,纯然灵动有之,素净雅致有之。


    哪一个挑出来都极出挑。


    百花争艳,满目的好颜色。


    一时间,宫中都安静下来。


    帝后与今日的寿星来得也不算晚。


    太监在一旁唱“皇上皇后驾到”“太后驾到”,满宫的人皆是俯首叩拜。


    山呼万岁声不绝于耳。


    “都起来吧。”


    皇帝抬了下手,他笑着看向太后,“今日是母后的生辰,她最爱瞧你们这些年轻孩子,也莫要如此拘谨。”


    太后摆手。


    眼边的纹路都因为笑意加深。


    “这边推给我这老婆子了?还不是你们陛下想多瞧瞧你们,让你们多来宫里一趟,反倒说成是我!”


    她和蔼地笑。


    “快起来吧,今日无须拘谨!”


    众人齐声道谢。


    而姜弥却轻扯了下唇角。


    这便是如今皇家的作风。


    太后年岁高不管事,皇帝算得上宽容慈和,皇后更是温存,太子更不必提,他最大的攻击性大概还是少时千秋台大比,但姜弥冷眼旁观,不觉得他和他父皇有何区别。


    这一家子都是不贪功冒进、中庸内守的脾气。


    但就是因为如此。


    架不住招架住了对面的野心勃勃,更不知自己管辖的范围里面出现了蠹虫。


    燕朝富庶,关外苦寒,两方兵力确实有差距,但战场上兵行险着,也不是绝无颠倒局势过来的可能。


    不然前世,怎么会到那般境地呢?


    不铲除根源,便后患无穷。


    无强大震慑,便如小儿腰缠万贯。


    姜弥轻轻闭了下眼。


    再睁开眼的时候,神色便已经恢复如常。


    宴会上,众人已经悉数入座。


    德妃率先开口。


    “臣妾早就听闻今年菊花尤为特别,早就想看了!”


    她眼波流转,“唉,臣妾记得今年是不是换了管事的?可是康德郡公?”


    姜弥:……


    贺缺“嗤”了一声。


    难怪呢。


    这位是楚王燕郗的养母,当日她养子和贺缺、薄奚尤发生冲突,还被罚在府中反省,怎么可能对他好声气?


    现在看起来是好奇,一旦薄奚尤办事有瑕疵,首当其冲的也是他。


    这是后宫常见的捧杀手段。


    但姜弥心里清楚。


    薄奚尤为这件事筹备太久,不可能在这方面让德妃挑出来瑕疵。


    果不其然。


    他站起来,风度翩翩朝着这边一行礼。


    “是臣。”


    他笑得腼腆,“臣年纪小,又有许多事不明白,都是诸位大人指点,才得以办到如今。”


    德妃显然没想到他这般回话。


    她哽了一哽,正欲启唇,那边的皇帝却开了口。


    “你年纪虽小,朕方才来时瞧着,却是筹备谨慎,想来是不错的。”


    他颔首,“不必妄自菲薄。”


    姜弥心说她就知道。


    这一场本来薄奚尤只有一半的权力,是因为贺缺那边使劲儿,给了薄奚尤一个难堪,皇帝才将权力大多移交到他手上,此时办得本就算不错,就算出错,是他亲手移交的权柄,又怎能在开宴的时候挑刺?


    真是……


    和她那被刀使的养子一般愚蠢。


    平川郡主心里冷嘲,面上却仍然温顺垂眼。


    称职地当宗室里坐着的一个花瓶。


    德妃被忽略,气得咬牙。


    她确实是想将这人拎出来杀一杀威风。


    不过一个质子,也敢和她儿子这般较劲?


    但没想到此人温顺谦恭若此,又滑不溜手,不居功自傲,还将其他人抬到前面儿来,又引得皇上为他说话,真是让人觉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倒是像少年时在宫里的姜弥。


    对。


    姜弥?


    德妃心念一转,便已经想到那些沸沸扬扬传了满燕京的谣言。


    这小姑娘也不无辜,当时纵容她未婚夫那般对燕郗,竟然用了个求婚期,轻而易举就将她自己摘了出去!现在还隔岸观火……


    她心里暗自盘算,将视线移向宗室那边。


    姜弥就坐在那儿。


    她今日青衣白裳,看起来十足的娴静温粹。


    德妃正欲打量,却发觉一道视线落到了她身上。


    赫然是旁边坐着的镇戎侯。


    姜弥的夫婿。


    他就坐在姜弥身边,不知何时察觉到了她的目光,长而阔的眼尾含了点愉悦笑意,眼珠一动不动,直直地望了回来。


    然后他侧了侧身,挡住了姜弥。


    年轻人口型做得很慢,足以德妃看个清楚。


    ——自己算计自己的。


    ——别牵扯她。


    他明明在笑。


    却让人遍体生寒。


    【作者有话要说】


    嗯嗯不建议对昭昭下手和长久盯着看,因为旁边这个人的视线一直就没离开过昭昭……


    他在盯着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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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2章 起火


    德妃被那眼神吓得向后一退, 连头上的珠玉都颤了颤。


    边关待了些年数,回来竟这般凶悍?


    而且她不过瞧了姜弥两眼,这人到底是怎么察觉出来的?!


    但她观望片刻, 很快有了答案。


    这人虽说酒有一搭没一搭的喝,时不时和姜弥或是邻座的滑小将军讲话,但实际上视线根本就没离开过她!


    莫说是德妃这般包含恶意的一眼, 就是旁的那些若有似无的打探, 即使第一眼觉察不到, 他后面也带着笑一一瞧回去……如此一来, 怎么可能有人还敢瞧他身侧那位?


    难怪。


    难怪她在楼上观望的时候不少人和姜弥套近乎,等到她亲自前来,那一桌人前竟是只剩了几个他们的同窗旧友, 别的早做鸟兽散。


    原来是有一个看家护院的……


    不是已经成了亲吗, 怎么还比当年念书时护得还要严实!


    谁能和他抢媳妇不成!


    德妃余怒未消,却因为那太冷诮的一眼仍存余悸,不得不放下了刚刚想牵扯姜弥和薄奚尤的事情一道进来的想法。


    此人身边恶犬在侧,实在是没必要给自己添乱。


    德妃片刻游离太虚, 回过神来的时候,方才的话题已经被揭过。


    刚刚晃神的片刻, 薄奚尤已经让人将那些新培育出来的菊花抬进了大殿。


    一片绮丽诡艳。


    花色, 瓣大而饱满, 香气扑鼻, 离得近者更觉面前热浪袭来, 将原本浓郁的香熏染整个大殿, 叫观者目酣神醉, 几近醺然。


    “欸, 怎么热了?”


    “这下面、这下面有火啊!”


    宗室这边有人出声。


    而薄奚尤只是微微笑起来。


    “冬菊盛放时间在冬日, 而秋菊又开得更早,臣想让太后娘娘瞧见花开最好的时候,便仍然需要花一点心思,比如培育新种之外,不若多试些法子,炭火也烧不同的量,直至能保证花开时间,才培育若此。”


    和她所料一字不差。


    姜弥面色无一点波澜,只是扯了下唇角。


    但女孩子一直垂着眼,因而错过了贺缺投过来的视线。


    梅甫之的脸色不是很好看。


    他微微摇了摇头,出声质询。


    “如此大费周章,只是为了几朵花吗?”


    “郡公未免太铺张浪费了些。”


    当年勤勤恳恳,也是认真学习的孩子……如今只学会了汲汲营营?


    这冷水泼得虽然不是时候,话却是中肯的。


    但薄奚尤含笑以对,朝着梅甫之一拜。


    “只有先生这般栋梁在此,诸位将军守卫边关,薄奚尤这没什么大志趣的人,才能专心致志地养花啊。”


    这话极巧妙。


    皇帝抚掌大笑,朝堂上的气氛也轻松起来,一众人纷纷附和。


    “是了,还是诸位的功劳,我们才有闲心在这里一饱眼福,赏如此美景!”


    “此乃燕朝之幸事啊!”


    “大人不必担心,不过今日而已,一年能得几欢愉?”


    是啊。


    关外有强将守护,朝中大臣又有鞠躬尽瘁者,就连战败国臣服的质子都只是为燕朝太后的寿宴莳花弄草,这难道不是富庶安宁之相?


    所以梅甫之明明还有一肚子的话想说,却被旁边的官员扯住了袖口。


    “你也消停些!到底是太后娘娘的寿辰……”


    先是德妃,后是梅甫之,两边诘问的人都叫薄奚尤不软不硬驳了去,更何况这些花是有目共睹的漂亮,皇帝又欢喜,准备挑刺的那些人都静了下去。


    薄奚尤仍然站在殿中,叩拜述职的身影也端正萧肃。


    “……如此,菊花五色,雪前次第盛放,便是臣与诸位大人通力合作的结果,恭祝太后娘娘寿比南山,福寿安康。”


    太后大悦。


    她笑着抚掌,耳侧明月大珰随之摇晃。


    “好好好,难为你年纪轻轻,心思竟然这般细腻,还弄出这些花儿来哄我开心,陛下,你瞧呢?”


    这是要赏的意思。


    而皇帝颔首。


    “是了,确实该赏,筹办这件事的,从上到下,珠玉钱财按份例翻倍,康德郡公心思玲珑、缜密周全,特入礼部……侍郎的位置试一试,怎么样?”


    此话一出,满座哗然。


    竟然是直接从侍郎的位置做起!


    这是曲江榜首也不一定有的殊荣。


    经此一宴,这位一直没有实权的质子,是真的要翻身,也是真的要在京城扎根了吗?


    而姜弥仍然在冷眼旁观。


    她甚至有闲心就着贺缺的手,咬了一口做得十足精巧的滴酥鲍螺。


    姜弥吃相好看,此时也是垂眼掩袖,斯文矜雅得很。


    而贺缺更不嫌麻烦,一手给她拿着滴酥鲍螺的托盘,另一个手背上还有一张干净帕子——想也不用想就知道是一会儿给谁用的。


    满宫的人都在屏气凝神,这夫妇俩却跟没事人一样在下面用零嘴。


    还是一个吃一个喂。


    正神色焦急看过来,结果猝不及防看到的游樵:……


    她就多于关心她!


    前几天还犹疑呢,这时候还能郎情妾意吃上点心了?


    还有贺缺,能不能看看场合再喂呢?


    游大帅瞧镇戎侯的眼神痛心疾首,如瞧祸国妖妃,由于太过沉痛切齿,很快被捕捉到,然后回了诧异一瞥。


    那意义非常明显。


    你没点心吃吗?


    更可恶了!


    游樵愤而挪开视线,拈起来她这一桌的琥珀饧丢进嘴里。


    ……甜,但是好像黏牙了。


    她表情异彩纷呈,只有旁边坐着的滑川瞧出了缘由,给她倒了一盏清口的茶水放在手边。


    凉热正好。


    “大帅不必着急。”


    他用没有第三个人听得见的声音说,“郡主应该是在等。”


    在此之前。


    先眼见他起高楼。


    薄奚尤本来汲汲营营就是为了圣眷与实权,此时终于大石落地,叩谢的声音都松快了三分。


    但他还没忘了那位“卧病在家”的老大人。


    满覆舟那老奸巨猾的东西,之所以这回出手帮他筹谋至此,为的就是此时。


    贺缺定了定心神,恭敬补充。


    “多谢陛下,但此事到底不是臣一人所为,更多还是仰仗满老大人指点,他今日虽未至,但处处皆是他的心血,臣不敢一人独自居功。”


    “满老先生……是,朕倒是忘了他了,满老先生向来谨慎,也难怪能带出你这么个同样仔细的脾气!”皇帝欣然,“不过老先生已然致仕多年,如今头上也不过担了个院判的名头,让朕想想,再加封于他!”


    一派和乐。


    薄奚尤所带的一群人各个得了封赏,连卧病未来的满老大人都有加封的意思,可谓是无人不心满意足。


    而宴会也已经开始。


    金菊香飘,银蟾光满。


    大殿之内歌舞升平,琴瑟不绝于耳。


    薄奚尤确实花了不少心思调教这些歌舞伎,从曲目到类型都让人耳目一新,更绝的是,这些姑娘身上的薄纱恰好对应了那些菊花的色泽,站位到阵仗,交合又重叠,竟是真如同一朵七彩重叠的花,徐徐地盛放开来。


    一切都美好得如同幻梦。


    直到一声尖叫划破宫殿——


    “怎么……怎么着了!!”


    “走水了,走水了!!”


    这一声如石破天惊。


    而那火,赫然是烧在了那些菊花之下、舞女的裙摆之上!①


    方才还一脸目眩神迷的官员女眷们神情骤然变化,连带着上面的帝后与太后都站了起来,所有的人都惊惶失措,几个武将迅速站起了身,游樵、滑川与殿外的文慎分工明确,守着殿外的、指挥宫女太监救火的、保护官眷和贵人的……迅速各司其职。


    只有姜弥起身的时候,被旁边的人一把握住了手臂。


    然后那人将外袍递给她。


    “往里面躲。”


    贺缺语气平静,“我知道你总喜欢给我弄点意外计划出来……我会尽力不让那些人伤亡,别弄伤自己,昭昭。”


    姜弥抬眼,恰好对上他的视线。


    严肃沉冷。


    没有一丝笑意。


    ……原来一直不说话,是在担心这个吗?


    然后她笑了下,接过了那衣物。


    “好。”


    女孩子轻声说,“那你也一样。”


    别弄伤自己。


    一切平静下来已是大半个时辰之后。


    太后受惊,早早地被请回慈宁宫休息,不少女眷也都跟着皇后去往偏殿,打眼一瞧,留下的女眷不剩几个,大多身上都有官职,算半个内廷的自己人。


    只有同样受惊、心生恼意的皇帝在恼怒问责。


    “怎么就会突然就走了水!好好的生辰宴……此地何曾走过水!”


    下面呼啦啦跪了一片。


    人人都知燕朝皇室最忌讳宫殿走水。


    前几朝时,哀帝病重,废太子与当时还不是皇太女的熹元帝夺嫡焦灼,一度已经到了逼宫的地步。


    哀帝将废太子与临光侯一并召入传旨,旨意尚且未出,鸣銮长公主却不知为何纵火烧宫,只有临光侯逃了出来,而哀帝与废太子,一朝陛下,竟然活活落得个烧成焦骨的地步。


    自此之后,几朝都极注重走水安危问题。


    ……虽说当年旧事不知缘由,但毕竟谁也不想再当个被火烧死的皇帝。


    只有方才探查宫殿的一位将军叩首回话。


    “那女子的衣料不算上乘,本就是易燃之物,但殿内未设火烛,并不成问题,但……”


    “但什么?”


    皇帝蹙眉。


    而那将军面色不太好看,只是叩首。


    “尚且不能确定是不是此物导致。”


    “那你倒是说啊!”


    德妃按耐不住,她方才没走就是心里憋着一口气,想看看薄奚尤今日会不会倒霉,此时更是立刻接话。


    没人作声。


    只有姜弥轻轻地开了口。


    她方才开始就一直坐在下面,肩上还披着一件一看就不属于她的黑色外袍,不曾言语,因而很多人没发觉她还在场,并未和女眷们一道离开。


    平川郡主指尖把玩着一只酒盏。


    她那张芙蓉面上罕见地没什么表情,但声口仍然是温润的。


    “若本郡没猜错的话……是养花的炭。”


    “是养菊用那些炭火,对吗?”


    【作者有话要说】


    ①计划没有害到无辜人员,别害怕


    贺子那个衣服其实是救火穿宽袍大袖不方便,但昭昭好像误解就直接穿上了。


    绝对不是咱们想看有人穿对象衣服(点头)


    今天是冷眼旁观夫妇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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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3章 同心


    满座鸦雀无声。


    虽说人人皆知这火十有八九就是由于康德郡公养菊的炭火星子烧到了那些飘然欲飞的衣摆, 舞女一时不察,才导致将那火带到了大殿层层叠叠的帷幔之上——


    所以火势越烧越旺。


    这也是刚刚金吾卫查出来火势的缘由。


    但谁敢多嘴一句呢?


    这是刚刚陛下赞赏的“好”宴,也是阖宫上下一齐准备的庆典, 不论是燃烧的炭火炉子出了问题,舞伎的衣裳料子碰一下都能着,还是说今天的帷幔是次品一碰就烧……


    听起来都感觉不像是脖颈能待在头上的回答。


    这不就是指着皇帝和郡公的鼻子骂吗?


    只有姜弥出了声。


    所以全场的视线悉数聚集在姜弥身上。


    不少人若说一开始还是抱着看好戏的心态, 想瞧一瞧这三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现在目光中更添了两分紧张。


    前些日子贺缺拿薄奚尤下狱的事情还历历在目, 情敌之间的争风吃醋尤可解释, 这时候平川郡主出言质问,更何况是这个关卡开口,可是真如传言中一般, 这对挚友早就分道扬镳?


    不。


    这时候指证, 应当不止是分道扬镳。


    而薄奚尤也看了过来。


    他金褐色的眼珠里面看不清情绪,唇角却仍然带着笑。


    腔调仍然习惯性上扬。


    “郡主的意思是,今日这场火,是某将炭火菊花搬到大殿上来所致?”


    这里面其实有坑。


    很大。


    只要姜弥点头, 就有一万种回答和陷阱等着她。


    但薄而秀的眼皮只是轻轻撩了一下。


    姜弥笑。


    “……姜弥可没这么说,郡公莫要曲解姜弥的意思。”


    “栽赃的责任, 姜弥可承担不起。”


    皇帝开了口。


    他的嗓音沉沉, 听不出喜怒。


    “平川, 何出此言?”


    披着黑袍的年轻女人站起身, 朝着皇帝拜了一拜, 然后蹲到那将军身边, 拿起一块帕子, 指尖轻而迅速地捋下他袍角的一片脏污灰白。


    然后她示意旁边众人来瞧。


    不管事的还好, 懂行的那几个却是变了脸色。


    “这……”


    “这是炭烧完之后的东西。”


    姜弥淡淡地说。


    她将指尖上那一串污痕用帕子包裹好。


    “当然, 郡公大可说是因为火烧起来的缘故,而且炭本就在烧,救火的时候碰到也是可能的……但殿内没有明烛,那些灯等闲舞女都够不到,这火究竟是从何处来的?”


    “恕平川愚钝,只能想到这一种了。”


    满座无声。


    但薄奚尤犹自气定神闲。


    他枯着眉头笑,秀润谦和的容貌呈现出另一种为难的姿态来。


    “合情合理。但若是拿不出证据证明,薄奚尤仍然要道一声冤。”


    “且就算是炭火的缘由,也不是没可能舞女不小心,这也能怪到某头上来么?”


    这两人声线都平和如湖面,好似掀不起分毫波澜,若是不听内容,分毫觉察不出里面的明枪暗箭。


    只有德妃按捺不住。


    她对这两人突然对峙很是乐见其成,但这一句一句的温和平静,哪儿像是要吵起来的样子?


    而且姜弥那人一贯温吞,这质疑也不算咬死,若是只是提两句就停了,那还怎么看他们俩狗咬狗?


    可不能就让她这么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德妃给旁边的太监使眼色,叫他去拿那沾满白灰的帕子,姜弥却微微后退一步。


    德妃:“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您的人该稳重些。”


    她垂眼,手掌虚虚护一把险些被那太监踩到的衣摆。


    姜弥到底比贺缺矮了一个头,那衣服也长了许多,虽然姜弥始终不明白为什么要将这衣服让她穿,但为了安抚有些人相当敏感的心脏,她还是决定穿好。


    真是上辈子欠贺润暄的。


    姜弥想。


    但这话刚浮现在脑海里,她就意识到了什么。


    上辈子那些事,可不就算欠他的?


    ……有种损功德的好笑。


    女孩子片刻神游,下意识地握住了贺缺的衣角。


    熟悉的松柏香萦绕在她的鼻尖,竟然让那些晦暗晦涩的记忆头一次蒙上了纱,所以这点好笑竟然真的让她勾了唇。


    瘦白纤长的指尖捏在漆黑的、顺滑柔腻的绸缎之上,一点揉皱的指痕都能看得清楚,愈发引人遐思。


    明明她才是那个弄皱衣物的人。


    却像那件黑袍深渊一般裹住了她。


    明明那个人不在。


    姜弥的身上却四处都是他的印记。


    薄奚尤自然也清楚这件衣服是谁的。


    方才姜弥质问时也仍然上翘的唇角微微拉平。


    而那边的人仍然在温声细语地强调。


    “这件衣物不是我的,若是弄脏,会很麻烦。”


    ……不是你的,不就是你夫婿的吗?


    德妃瞋目结舌,心说怪不得你俩夫妻,一个别人多瞧两眼就瞪回来,一个连他的衣服也要披身上穿好,这都什么毛病,你俩一日日光和对方一处去吧!


    但这只是个很小的摩擦。


    甚至在不知情的眼里,这是姜弥惯用的委婉,不让那太监沾手而已。


    因为回过神来的姜弥转身,将帕子交给了皇帝身边的人,而后垂眼微笑。


    “若说拿不出证据,郡公道冤自然是理所应当。”


    她柔声说,“但平川从刚才就想问了。”


    “您的炭,是什么样的炭?”


    “账簿和买卖记录可有吗,谁负责采买,谁来证明?”


    一石激起千层浪。


    “郡主这是什么意思?说咱们这些人贪墨么?”


    “什么意思,劣质炭容易着火,才导致了这一场失火?”


    “若说舞女不小心,衣料带上了火星子也不是不可能,将那不小心的东西赐死了也就罢了,如何就到了怀疑咱们身上!”


    若说方才那些跟着薄奚尤干活的还是沉默,此时留在大殿之中的已经开始群情激愤。


    但姜弥的笑容渐渐消失了。


    她抬眼定定地望向刚才说叫嚣“赐死舞女”的人,面无表情地重复了一遍那人的话。


    “赐死了也就罢了,嗯?”


    那句实在沉冷。


    和姜弥熟稔些的人应该都察觉得出她暗生的怒意,但那官员显然和姜弥不熟悉。


    “不正应当如此么!”


    他一昂首,“郡主仅仅凭着一点灰粉,就说炭有问题,实在滑天下之大稽!要臣说,不论到底为何,那舞女步履不当、连烧着衣物都不清楚,本就是她的过错,有罪当罚,何至于罪及郡公!”


    那官员约莫是对姜弥也有点怨气。


    “您出了事,不想着探查真相,反倒是有闲心纠缠一件衣物洁净与否,现在说郡公倒是毫不犹豫……郡主,是不是过分了些!”


    字正腔圆。


    相当响亮。


    但姜弥已经没心情管后面是如何讨伐她的了。


    因为这段对话的前面太过熟悉。


    明明是她布置的局,明明一会儿就能将收线,姜弥却不可遏制地想到了前世。


    也是这座大殿。


    也是这样的群情激愤。


    但当时的主角并不是她,是回京卸甲告罪的贺缺。


    这些人也是这个态度。


    “虽说是和郡公一道,但郡公当时也险些死在那关外,若不是镇戎侯调兵不当,怎的会让二位同时遇险?”


    “就是如此,罚当罚有错之人,侯爷保护不力,本就是他的过错!”


    “有罪当罚,何至于罪及他人!”


    ……有罪当罚。


    罚的却永远是他们能得罪的那个。


    贺缺是。


    舞女也是。


    不查真相、一叶障目。


    前世如此,今生如是。


    那点血气在姜弥胸口翻涌。


    心脉已经隐隐作痛,单薄清瘦的人面上却看不出什么变化。


    “好,好一个有过当罚。”


    姜弥方才那点肃杀仿佛只是一瞬,转眼声口就恢复了温和。


    黑色外裳的年轻娘子盈盈福身。


    “陛下,既然是有过当罚,那便是罚真正有过之人,对不对?”


    皇帝颔首。


    他大概看出了姜弥眉梢那点压抑的怒气,想要说什么,却见眼前人已经开腔。


    “方才他们不敢说,我来说。”


    她语调平静。


    “因为优质的炭,不论是核桃炭、橄榄炭、枣核炭还是菊花炭,几乎就没什么烟,在场的人却在歌舞时见烟,此为其一。”


    “只有廉价易得、看起来同样坚硬耐烧的龙眼炭,以及差不多质量,极易获得的黑炭,才容易冒火星,才容易产生方才那样的粉末,造成这场火,此为其二。”


    “好炭从不让人呼吸难受……那为何方才那么多女眷要去偏殿休息?真的是因为火灾和惊吓么?”①


    “既然好炭根本不会冒火星子,又没甚么烟,那到底是炭的问题,还是人的问题?”


    姜弥语速不急不慢。


    薄奚尤脸色却变了。


    ……她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这些年从不关注这些,到底是如何清楚的?


    但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


    现在绝不能心虚。


    方才叫嚣的最凶的那个仍然在硬撑,此时还有心情冷笑。


    “仅仅是如此证据?”


    他道,“枣核炭同样有一点烟火,且谁又能证明是炭不好,才冒出的火星?谁又能证明,真是炭引发的这一场动乱?仅仅凭着郡主两句话,仅仅是这点脏污,怕是不行吧!”


    “谁说就那点证据?”


    门口有人冷笑。


    这声音太熟悉。


    从刚才开始就没出现的贺缺只穿着里面的赤红长袍,朱红耳坠摇摇晃晃,手中还拎着一个袋子,一进来就扔在了一旁。


    “这是刚刚我与滑小将军在场中找到的灰烬,一如昭……一如郡主所说,和那些优质炭的灰烬半点对不上,倒是只让人咳嗽!花匠我们也寻来了,承认确实养花的时候用的不是好炭,还要狡辩么?”


    他冷笑一声。


    “至于说人家舞女弄出来的就更好笑了,方才那些布料我们请了宫里的姑姑帮忙瞧,都不是好货,只是有个色彩而已,一碰就着的东西,你们现在怨上人家了?”


    “尸位素餐的东西!”


    若说姜弥方才温和平静,此时贺缺字字凌厉,几乎是对着那群人贴着面训斥了。


    他随手扯过一张帕子,将手指擦净,才站到姜弥身边,轻轻握住了女孩子的手指。


    而那人披着他的黑袍。


    一字一句。


    “您要瞧的,我找来了。”


    “这些炭火用的是什么?花销如何?到底从何处得来,到底是不是宫中的……我想知道的,现在能说了吗?”


    证据。证人。


    都在姜弥手中。


    包括贺缺自己。


    【作者有话要说】


    ①来自百度,大部分是我瞎编


    对不起这两天低烧,错别字没来得及修,评论区掉落小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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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4章 局底


    贺缺进来就先声夺人,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引了去,纵然还没见到他手里的证据,就这气势也让人信了八分。


    更别提姜弥瞬间跟上, 就算是真什么都没做,这夫妻俩紧锣密鼓、语速飞快,让人不由自主地心虚。


    方才那个官员的眼神已然犹疑。


    “臣……”


    “说是炭有问题, 可不是拎着这东西过来便是真的。”


    薄奚尤淡声开口。


    他稍微向前走了几步, 语气是和姜弥如出一辙的轻缓。


    “想来侯爷也是清楚这个道理的吧?”


    而贺缺眼梢只是扫过他。


    年轻人扯了扯唇角, 然后漫不经心地拍手。


    “上来。”


    他扬声, “郡公说他要瞧一瞧证据,还不过来?”


    那嗓音实在讥诮。


    让姜弥不着痕迹地捏了一把指。


    她的本意是想要让这人别这么嚣张,贺缺瞧了她一眼, 不知道被什么取悦到, 眼底眉梢的柔软笑意枝头桃花一般压都压不住。


    拇指按在姜弥虎口,四指轻轻地摇了摇平川郡主冰凉的指,说不清是安抚还是撒娇。


    姜弥:……


    这人到底有多少精力,为什么这时候还能在指尖上兴风作浪?


    眼下虽说众人视线都在贺缺与游樵带上来的太医与证人那儿, 但姜弥也不敢轻举妄动。


    而不用力根本没办法抽出来手。


    王八蛋。


    王八蛋也知晓这一点。


    他眼底的笑意愈发浓,方才还扣紧姜弥指尖的手松了松, 在那人飞速挣脱之前从新扣住了女孩子纤瘦的腕骨。


    然后轻而缓地摩挲。


    似安抚。


    也似用指尖代替的吻。


    两双漂亮的手被黑色袍袖所掩盖。


    谁也不知道这一方没人瞧见的角落里有怎样的一点犹疑纠缠。


    好在那些人现在的注意力也确实没办法集中在此处。


    因为所有人都对这一场供词瞋目结舌。


    “是, 是侯爷所说的这般, 那炭焚烧的灰烬容易引发人的喘症, 并不是肺呛了烟, 且有吏部来的瞧了, 确实是最廉价易得的龙眼炭。”


    “不是全部的炭, 只是一两盆……但我们在花房寻出来的, 却全是这种。”


    “且场上帷幔、舞女的衣服料子, 也确实算不上好,才引发了这场走水。”


    薄奚尤听到龙眼炭的时候就已经转了头。


    他总是平静的表情头一次出现了崩裂,望向姜弥的眼神也带上了惊怒。


    ……姜弥故意的。


    这是姜弥设的局!


    他已经下令人都注意些,外面的炭都换了,若说有人有疏漏也不是没可能,但姜弥已经明显若此,他怎么可能不清楚这是谁的手笔!


    但他的视线很快就被挡住了。


    贺缺的手臂看不分明,约莫是和姜弥的贴在一处,直接向前一步,将披着黑袍的年轻娘子挡了个严实。


    “郡公瞧我们做甚?”


    贺缺眼皮微抬,和薄奚尤对上了视线。


    他的视线只是在薄奚尤身上停了片刻,然后边跳过他往后瞧,而后恍然大悟一砸拳。


    “莫不是郡公和您这位下属想的一样,也觉得我们郡主因为个衣服纠结过多?”


    “但这是我的呀。”


    他笑盈盈地。


    “再怎么说也是我放浪,是我御前失仪……”


    “您们一群人冲她做甚么,冲我来呀。”


    薄奚尤回头的间隙,下面的人已经开始议论纷纷。


    “所以那炭真的有问题。”


    “炭不用好的,帷幔衣服也不用好的……这些钱都到哪儿去了?”


    “中饱私囊……”


    而皇帝此时才开口。


    “若是如此,薄奚尤,你可有什么想说的吗?”


    一模一样的话。


    却终于换了人。


    姜弥这时候才沉沉地吐出一口气。


    这确实是她的手笔。


    姜弥的这一场局设了太久。


    从乌陶将两个人拉过去伪装西域商人就开始了。


    女孩子一开始确实不知乌陶有这等本事,但在当日和贺缺吵完架、闹到大半夜之后,她根本就没睡,跳下来写了信,请乌陶帮忙,将这个身份继续冒充下去。


    她有用处。


    姜弥不可能让薄奚尤顺顺利利办完这场宴会。


    而最好的方法就是再次借用这个身份。


    虽说彼时姜弥还没想好计策,但好在第二日夫妇二人出门探听消息,误打误撞得知了满覆舟的事情,听到账簿的时候,姜弥就已经猜到了他们的计划。


    做假帐。


    国库出资,户部掏腰包拨的钱,又是给太后筹备……


    再好不过的洗钱理由了。


    姜弥偷听的时候那般愤慨,不仅是在痛苦自己被算计,更恼怒的还有身为文人的恼怒。


    这些人念书,谁没被满覆舟教过“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现在他们还在“为万世开太平”,他自己却因为黄白物要算计到这地步?


    ……值得么?


    但姜弥已经不想听理由了。


    所以姜弥和贺缺那场将人下狱又前后折腾的局,从头到尾要的就是账簿。


    他们要查清楚账面流动。


    姜弥熬了几个大夜,摸清楚里面的门道之后,开始找破绽。


    她一方面拜托乌陶请人伪装身份,一方面仔细探查,终于找到了这群人最明显也最不容易被发觉的一个地方。


    菊花炭火。


    大半个秋日都烧着炭养菊花,这是何等大的开销?


    如若能减少这一部分,那剩下如何不能多周转!


    姜弥早早地盯好了这一点,也做好了他宴会会换好炭的准备,然后延续当日薄奚尤宴会整他的作风,留了一盆没换炭火的菊花。


    那舞女也是姜弥的人。


    龙眼炭确实容易迸出来火星是不假,但只有恰当的时机、故作不觉又足够巧妙的本事,才能将这些条件充分利用,发挥到最大,因而这一环决不可疏忽。


    假商人,真账簿,龙眼炭,下品布,歌舞伎。


    环环相扣。


    组成闭环。


    当然知道这件事之后的贺缺只是沉默了一会儿。


    姜弥以为他被这层层叠叠、一多半是即兴发挥的计划震到的时候,他抬了下眼,红润且薄的唇瘪了瘪,相当委屈地出了声。


    “所以咱俩第一天琴晚之后,我还在榻上纠结你会不会真要和离,害怕你会不会真的从此远离我,原来只有我一个人?”


    “好负心薄幸啊,昭昭。”


    姜弥差点被这人的关注重点气得背过气去。


    好在那人没真的就那晚到底是谁更在意的话题纠结。


    他只是捞起姜弥的手,在指尖轻轻亲了一口。


    很浅的一个吻。


    只是唇珠与指尖点水似的碰触。


    “放手去做吧。”


    他笑着说,“我在你身后。”


    ……我一直在你身后。


    贺缺和姜弥多年默契,即使是中间几次纠结于情愫,但配合一步都没停。


    声势浩大地讨伐,看起来是为了为心上人出气,实际上完成姜弥计划毫不含糊。


    几次和薄奚尤的人发生冲突,用一切权势压迫,潜移默化地逼着薄奚尤想要动心思、放快节奏。


    宫宴布好人手,联络了一切兵将,以最快速度找到了证据,又马不停蹄回来。


    他不能慢。


    因为有人在等他。


    薄奚尤心思玲珑,怎么可能不知道他是被这对夫妇联手坑了?


    他费尽心思的宴会,他好容易取得的一切,他……


    “但也不一定是郡公的错。”


    姜弥突然出声。


    这一次连贺缺都震惊地瞧了过来。


    昭昭怎么了?


    是这时候心软……这个不太可能,所以是什么?


    旁边的人也一头雾水。


    今天对着薄奚尤这一场,平川郡主和她的夫婿可谓出了主力,都到这时候了,这是什么意思?


    而表情最复杂的是薄奚尤。


    他太久没有听到过这个和缓的、护着他的腔调,以至于听到的第一瞬间竟然觉得鼻酸。


    因为过去姜弥也这么说。


    在曲江榜宴上,在那些纨绔子弟的聚会上,在开鉴门比试时那些人的故意刁难里。


    女孩子总是这样温温柔柔、不动声色将他挡在身后。


    她笑起来酥软明媚。


    如同春昼。


    “也不一定是郡公的问题。”


    薄奚尤思考过很久,思索过无数次无数种如何再利用姜弥的方法,有的成功了,有的失败了。


    他只是没考虑过姜弥会真的回头。


    那个人就是那样啊。


    看起来温柔多情,实际上心硬如铁,从不为背叛者和不是同路的人而回头。


    但当姜弥真的开口的时候,他才突然明白了当时贺缺与她和好时候的心情。


    因为异族人的指尖都在颤抖。


    ……所以阿弥,你为什么开口呢?


    但姜弥谁也没瞧。


    “您瞧,他从一开始就说了,这些都是诸位大人通力合作的结果,而且我们毕竟没见到账簿,谁也不知道这到底是谁采买、谁推荐,又是谁主张的呢?”


    她轻声,“陛下,得彻查啊。”


    姜弥不觉得薄奚尤费尽心力办一次宴会是为了揽财。


    虽然他需要,但这风险实在太大,而且这人有点心高气傲,并不会贪墨这一笔。


    而从满覆舟的账簿、以及薄奚尤这时候也要记得给满覆舟请命来看,要钱的是哪个,已经可见一斑了。


    薄奚尤猛然抬起头。


    她不是在维护他。


    ……这是挑拨离间。


    姜弥这是在逼他亲自放弃招揽的这些人!


    账簿只要彻查,不管是这些官吏还是满覆舟,一个都逃不了,因为这一场宴会本就是他们用来洗钱做账的工具!


    本是各取所需才举荐的薄奚尤……


    现在出了事,薄奚尤会怎么做?


    贺缺冷眼旁观,心知肚明不止是这些人。


    姜弥逼薄奚尤牺牲满覆舟。


    只要薄奚尤承认,只要他想,这里面有很大的操作空间,虽说洗不白,却罪过不会很大。


    但满覆舟的手没洗干净,他逃不出去。


    姜弥的意思再清楚不过。


    你是想自己下狱。


    还是让他来?


    所有人都说姜弥温和。


    当然,她也确实温和。


    体贴周到、温存心软,什么重话都舍不得讲,共事者基本都受过她的恩惠,念书与官场几乎没人不夸她一句好。


    但也正因为如此。


    越体贴、越温存的人,戳人的伤口才越准越狠。


    她不冒犯,是因为清楚哪儿才是冒犯的地方。


    比如现在。


    披着黑袍的年轻娘子眉眼弯弯,眼眸清湛。


    看起来十足诚恳,每一个字却都是在往薄奚尤的命脉处扎刀。


    “郡公,您说呢?”


    你看,你是要放弃你汲汲营营了这么久的大好前程,放弃一心为了你、连我的命都可以算计的师父,还是选择打落牙齿和血吞,干脆扛下一切,放弃你自个儿,当个一辈子被人戳脊梁骨、被人瞧不起,也出不了燕京的质子呢?


    ……我瞧着你。


    站在旁边的贺缺目睹了全程。


    然后他喉结滚了一下,老老实实把刚才还在摩挲女孩子腕骨的手指往下放了放,试图伪装成他没占便宜、在给姜弥暖手的假象。


    贺缺气姜弥这么久,头一次开始正儿八经地反省自己之前是不是欺负姜弥太狠了一点,以及他家乖乖是真的脾气很好,竟然没有出手整他。


    以及即使这样。


    贺缺痛心疾首地发觉这样心狠手辣的姜弥也很可爱。


    而且还有种不一样的可爱。


    尤其是披着他袍子的时候。


    贺缺没弄懂姜弥为什么将那衣服披上了,但不妨碍他从看见那一刻就开始心情好。


    现在尤其好。


    ……啊。


    好想亲她。


    【作者有话要说】


    你再等等,现在要是亲你也得挨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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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5章 美色


    姜弥并不知道旁边这个人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


    她只知道刚才琥珀玚似的黏且难撕的一只手终于放开了她可怜的手腕, 在姜弥侧目之前,老老实实地握住了女孩子的指尖,假装自己只是一个活的手炉。


    现在后知后觉开始讨好她了?


    姜弥轻啧一声。


    但她并没有空和贺缺大脑, 因为她的心神此时还放在皇帝与薄奚尤那边。


    她需要再添一把火。


    薄奚尤确实如坐针毡。


    若说方才还是酸涩苦痛,现在姜弥便已经将刀塞到了他的手里,逼着他在立刻去死和自断双足里选一个。


    那是恐惧。


    是两条路都自毁长城, 紧急思索如何更多留存自己的恐惧。


    “臣……”


    他那条八面玲珑的舌头像是生了锈, 罕见地卡了壳。


    “郡公果然是心软的人。”


    姜弥轻声叹息, “这种关乎自己的大事上也会顾虑别人。”


    “真是让人钦佩。”


    事已至此, 还有谁看不出姜弥用意的?


    若说薄奚尤纠结,那些下属愤恨,剩下的旁观者目光几乎都在这位一贯“温疏良善”著称的平川郡主身上徘徊。


    她身上尚且披着贺缺的外袍, 漆黑的绸缎与鬓发同色, 将姜弥的面容、扶着衣襟袍袖的指尖手腕都衬得苍白,仿佛是黑釉瓷里一只鲜洁的栀子花。


    即使谁也不曾靠近,但从洁白如缎的花面上,便已经想象到了那点冷冷的、清幽的馥郁气味。


    但没人觉得她是只是花。


    没人敢觉得她是只是花。


    从一开始提出来菊花炭, 到贺缺找出证据,太医作证, 每一步都有她的影子。


    哪家洁白无害的栀子花是这副模样?


    姜弥感受到了那些意味复杂的注视。


    但她毫不在意。


    因为现在她谁的眼光都不在乎。


    她只在意薄奚尤此时情态。


    姜弥心里几乎生出了一种残忍的快意。


    那种快意太嚣张太汹涌, 填满了她早就枯涸的心脏, 轻轻一戳就是毒似的汁液, 腐蚀所有能接触到的物件和血肉。


    ……那是复仇的快感。


    是看到昔日仇人终于形势颠倒的痛快。


    不是和满覆舟师徒情深么?


    不是辛辛苦苦、汲汲营营这么久么?


    不是好容易让他们都觉得薄奚尤深情若此么?


    那就继续啊。


    看看是谁作茧自缚。


    看看是谁困在此地出不来!


    而薄奚尤也确实没让姜弥失望。


    他几次反复, 最终还是俯首行礼。


    “是臣监察不力。”


    他一字一句。


    后面方才还垂首、或是怒视姜弥的官员们猛然抬首。


    但薄奚尤已经没心思去管那些人到底在想什么了。


    满覆舟子弟满天下, 就算是账簿上交也有人保;这些官员和他毫无瓜葛, 虽说这段时间结交, 归根结底不是他的人, 且谁不知道这些人心里是怎么看他一个质子的?


    既然本来就是乌合之众,大难临头为什么不能各自飞?


    他要自保,没有任何问题。


    “郡主所言不假,臣确实账簿都在府上,每一笔账目都有往来,还请陛下明鉴,臣绝无贪墨此等钱财以求荣华富贵之心。”


    高大的异族人叩首。


    字字诚恳。


    “薄奚尤绝无想要在这等时候让太后不快,让陛下娘娘陷入危险之中的意思,乌鞑从属大燕,薄奚尤来燕朝,便是燕朝的子民,便是生杀予夺悉数由陛下决定,断没有自断根脉的心。”


    平心而论,他这话很聪明。


    姜弥想。


    因为他到底是乌鞑来的子弟,而当日降伏乌鞑算不得轻易,即使是现在皇帝也不会轻易开战,更别提处理他——


    所以姜弥推了个替罪羊的幌子出来。


    薄奚尤会咬钩,皇帝会同意,三司会审也会最快推进。


    那是最快能让他们真正去放开手脚,遵循陛下的命令彻查,卯足了劲儿将除了薄奚尤以外的涉案者全部找出来的方法。


    也是她设这个局的真正目的。


    满覆舟。


    她从始至终的目标都是满覆舟。


    ……是真的很想看到时候他们所有人的表情啊。


    姜弥感慨地想。


    所有账簿都被翻出来、理清楚之后,看着那些钱财最后的走向,看着所有人都说要严惩的人,是他们曾经的师父,那时候他们又是什么模样?满覆舟又是什么模样?


    会后悔吗?


    会大惊失色吗?


    会像她当时一样痛苦吗?


    矫情一点说……


    真是让人想想都觉得痛快。


    姜弥确实内敛。


    因为即使到了这样的地步,别人都该大笑出声或是落井下石,她却连这样的恨和快感也不曾上脸,几乎称得上幽微难明——


    尽管心里已经汹涌,旁人的目光里却觉得她连眉梢都没动一下,只有唇边那纹丝不动的笑意,似怜悯又似慈悲,丝毫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如拈花观音。


    冷眼瞧这世间百态诸相。


    然后下一刻,小观音的手指被人用力捏了捏。


    姜弥:……


    姜弥方才心里那点阴暗痛苦全然存不住,面无表情地看向旁边攥她手指的贺缺。


    这又是做什么?


    但那人并没有看她。


    方才伪装暖炉的手只是虚虚地握着,此时却不知道突然想到什么,干脆握紧了。


    但两人手中间明显有异物阻隔。


    ……傻子,感觉不到她手上的东西吗?


    姜弥轻轻戳了戳贺缺的掌心,示意他先放开。


    她手上全是首饰。


    这样攥久了很凉。


    平川郡主穿衣最奉行的就是断舍离,耳珰之类都很少戴,更别提这些手上的文章,但今日出门又是宫宴,干脆任由青檀和红藤发挥自己的爱好。


    扳指、臂缠金、腕链……


    瘦长的指与腕上称得上全副武装。


    皎月流银一般。


    漂亮,但是凉。


    姜弥本就手冷,戴着这些东西更不可能热到哪里去。


    她自己不觉得,却总不想让别人碰了凉。


    但贺缺没放开。


    姜弥以为他没弄懂她什么意思,凑近了写正欲说话,却只觉得手上一烫——


    贺缺隔着那些冰凉繁复的首饰,再次用力握了姜弥的指。


    他握的很紧,没有一点放开的想法。


    而年轻人此刻方垂首。


    就像旁人所观察的那样,贺缺和她说话确实喜欢低头,远处看仿佛耳鬓厮磨、情人耳语,但这习惯其实和暧昧没什么关系。


    那只是少年时有人蹿个子太快而保留下来的习惯。


    在贺缺第四次听不清姜弥讲话而打岔之后,高高瘦瘦的少年干脆比了一下高度,想出了一个折中的方法。


    “你下回拽我衣角,我就低头,这样行不行?”


    “省得你又要说我耳背,还要踮脚。”


    只换来对面女孩子嗔怒一眼。


    “……我什么时候踮脚了!”


    然后她又思索。


    “这个太近了,你离我再多点距离,但是低头可以考虑。”


    所以贺缺从此俯首。


    但现在显然不是那时候的青梅竹马、欢喜冤家似的迁就。


    那时候他总是笑得很欠揍,说姜昭昭你能不能长高点,我这样天天低头脖子会出问题的——然后被姜弥毫不留情呛声,说个子高的人都不聪明,贺润暄你看你这话就显得很蠢。


    而他现在靠得实在太近。


    ……实在太近。


    这样的距离,姜弥可以清晰地看见他昳丽得过分的眼睛,耳畔因为动作而晃动的朱红耳坠,以及几乎同色的、润泽的唇。


    很薄。


    此时正因为主人的意愿而微微上翘。


    很漂亮的唇,只要闭上就如雕琢水润的红玉一般有观赏性,可惜永远闭不上,或傲慢或讥诮,唇舌如刀一般刮过和刺伤所有惹恼他的人。就算是平和时候,也是开着无伤大雅的散漫玩笑。


    说不上轻浮,却也和靠谱不沾边。


    “怎么了?”


    唇角掀动。


    很轻声地问。


    ……像在询问只属于他们的秘密。


    姜弥心想说别问怎么了,问就是在你自己身上。


    别说别的,谁家正经好男儿和人家讲话把声音压低了,还靠这么近?


    贺缺领口里被体温烫热的清苦松柏气、混杂上了衣摆熏香和皂角香——


    她鼻尖儿都是他身上的气味了……!


    姜弥扪心自问,虽然她清心寡欲二十年(特指被迫做鬼期间),但她好歹是个正常的姑娘,看广阔的胸……不是,看年轻男人躯体有异样反应很正常,更何况她现在本就在考虑、他们又曾许多次有过细微暧昧。


    那又怎么可能一点反应都没?


    她又不是真菩萨!


    但姜弥要脸,这些话断然不可能开口。


    所以女孩子一时口干舌燥,竟然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这点僵持最后是游樵打破的。


    “我知道你俩回去可能要商讨些别的。”


    她表面上笑语盈盈,将手搭在姜弥另一边的肩上,实际上压低声线,咬牙切齿提醒。


    “但是那边儿好歹是咱们共同的成果,两个祖宗,这个情咱能不能回家自己关起门来谈?”


    她看姜弥眼神一飘忽就知道这人铁定又是被那个妖妃蛊惑了!


    ……阿弥从来不会这副表情!


    猝不及防被打断,贺缺看向游樵的表情都几乎带了不快。


    乌黑的眼珠转动,唇边却仍然带了点弧度。


    那是个警告的表情。


    但对面那位显然不怕这一套。


    横什么,她还不是为了他们着想?


    两人眼神无声交锋片刻,最后是贺缺兴致缺缺先挪开视线,然后伸手,将姜弥往自己这边拽了拽。


    说话就说话,一天到晚对昭昭动手动脚做什么?


    是不是这些没成亲的都这么不知道避嫌?


    而游樵没想到此人还在这里吃上了她的醋,表情同样不快,即使这姿势不舒服,也没放下搭在姜弥肩上的胳膊。


    不是,能不能看看场合?


    她是好心!


    贺润暄上辈子是掉进醋缸子淹死的吗这辈子这么酸?


    两人都觉得对方不识抬举,虽然很想和对方打一架,但又都收着力,生怕碰到了中间那个。


    而两人争执的主角显然注意力不在这儿。


    姜弥这才意识到她今天再一次跑神了。


    她方才都在想什么?


    又是唇又是气味的,还,还想到胸口去了?


    方才冷白光洁的脸与脖颈一霎染上胭脂色,女孩子撩着火似的往后了两步,同时远离了这两个人。


    怎么、怎就这样了!


    她懊恼地想。


    真是……


    真是美色误人!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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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6章 来客


    骤然被放开手的贺缺:……


    险些打到贺缺的游樵:……


    两人彼此怒视一眼, 愤愤转过了头。


    但其实尘埃落定,已经没什么可看的了。


    这一场宴会注定举办不下去,太后受惊, 花了巨额钱财养的菊花悉数付之一炬,幸好这一场动乱无人伤亡,最严重的只是几个有喘症的姑娘险些犯病, 好在太医很快来到, 于是并为早成大祸。


    这一场所有人期待的赏菊宴最终以仓促落幕。


    谁也没有想到, 原本还被皇帝夸赞能干细心、前途不可限量的薄奚尤, 不仅没有顺利入职六部,且现在需要配合查办,根本没有一点风光可言。


    另外, 平川郡主和康德郡公不和、甚至反目的消息, 一夜之间不胫而走,几乎传遍整个燕京。


    谁家好友这时候出来指证,谁家好友的夫婿又会再前面将人直接下狱?


    这里面的弯弯绕绕,想不到为什么, 爱恨好恶不是已经足够明显?


    但到底为什么?


    茶楼酒肆里众说纷纭。


    “平川郡主才不是那等见利忘义、口蜜腹剑的人!若说利,前面那质子有什么可值得利用的, 且将这质子捧到高位上岂不是更合适?”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现在拉下马来, 定然是发现了什么!不然明明是他举办的宴, 怎的就生了火灾?”


    “而且郡主现在不进官场, 有什么可和他争?”


    这是为姜弥辩解的。


    但也不是没有别的声音。


    “施粥修庙, 那是高门显贵洒洒水, 但官场宦海, 可不一定咯!”


    “小恩小惠能给, 这种送人登青云梯的机会, 也没几个人舍得!”


    “就算她不想,她不还有个在朝为官的夫婿?镇戎侯本就和康德郡公不睦,谁知道郡主这出是为了谁?”


    “你什么意思?!”


    又是一场骂战。


    燕京之内对此的揣测确实层出不穷。


    但没一个认可度高。


    几个当事人纷纷闭门不出,薄奚尤除了官署和三司不去别所,姜弥贺缺闭门谢客,至于可能知道些什么的游樵、滑川,打探的询问的拐弯抹角递了几道,官署和门口拜帖堆了山高……


    还是没用。


    燕京确实许多年没出过这种风波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过来,对着一个摸不透的谜底津津乐道,想要弄清楚究竟是为什么。


    说到底,燕京到底富庶安宁,不然当时姜弥身死的消息传来,他们也不可能对着战功赫赫的军侯做出那样的打压和批判——


    这些人中的绝大多数在太平盛世中太久,已经忘了危机是什么模样。


    但这场八卦很快被更大的风波盖过。


    因为三司会审和户部日夜审查,十来日安静过后,宫中来了兵。


    去的是满府。


    带走的是满覆舟。


    掀起了另一场滔天巨浪。


    当时刚刚入夜。


    虽说是初冬,但天黑的早,且姜弥素有早睡的习惯,她其实已经睡下了。


    贺缺这些日子基本都死乞白赖、想方设法和她一道,原本不到子夜不就寝的人也开始老老实实脱靴上榻,称职地发挥他口中的“暖炉”作用,给平川郡主暖/床——字面意义的那种。


    所以敲门声响了许久。


    门吱呀一声打开,一脸冷倦的年轻人手撑着门框,表情不虞到了极点。


    “……哪个混账来找?”


    而青檀的表情更凝重。


    “老太傅与御史大人。”


    梅甫之和褚折鹤。


    开鉴三贤的另外两位。


    来者不善。


    却不得不见。


    贺缺沉吟一瞬,撑着门框的手这时候才松开。


    “你去叫她,不必着急,我先去前面看看情况。”


    他沉声叮嘱。


    “应当是没睡熟,先将厚衣服都拿过来,别这一趟又着了凉。”


    青檀准备应是,旁边红藤秀气的眉都拧在一处。


    “可是若是他们也觉得是主子主导才送那老头儿下狱的怎么办?”


    她不无忧虑,“当时陪着主子念书就觉得他们迂腐!您是不能让他们动手,可说是他们要斥责主子呢?那……”


    “那我会让他们第一句话也讲不完。”


    年轻人冷声。


    然后他露出了一点讥笑的神情。


    “红藤,尊敬师长是他们能尊敬才行。”


    “我念书的时候就不尊师重道……怎么,现在反而畏首畏尾、顾忌两个就没教过我几年的师父了?”


    “这是我和她的家。”


    ……那就谁也别想在这里欺负了她。


    虞国公府深夜灯火通明。


    梅甫之和褚折鹤早就被下人请到前堂,尽管虞国公夫人和虞国公几次搭话、试图说些什么,但这两人都回得冷硬,让夫妇俩面面相觑,只得陪着一块等候。


    ……姜弥到底是闯了什么祸,莫不是真的为了排除异己、或是争风吃醋牵扯到了其他人,才大半夜惊动了这些平日八竿子打不着的老古板?


    但这疑问到底没办法解决了。


    因为有人来了。


    他个子太高,即使侍女已经打起了帘,进来时也微微垂首。


    “昭昭身子不舒服,睡得早些,贺润暄先来……这是什么日子,怎的几位师父都来了?”


    嗓子喑哑,却还带着笑。


    是真睡着了又起来的腔调。


    贺缺腿长,走得也快,只是说句话的功夫,他便从门口到了正堂,朝着几人行礼。


    众人这时才看清他。


    平日用发冠束起、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悉数披散,黑缎似的铺了满肩背,额发也松松散散搭在眉骨上,身上的英气削减不少。


    比平时模样显得小了几岁,像还在开鉴门念书。


    笑眼薄唇、吐字散漫,朱红色的耳坠子随着动作摇摇晃晃。


    昳丽得过分。


    那时候贺缺刚刚丧母,是姜弥和肃雍王府的两位,几次拜访他们,多看顾他些,但不须容忍他,课业上该罚罚该讲讲,几个人齐心协力,带着终于是将这浑身是刺的漂亮孩子带着舒展开了心结。


    梅甫之心软了些,褚折鹤却皱起了眉。


    “你既知晓我们来此,为何不收拾整齐了再来?”


    “服饰鲜洁何时都不该忘!”


    ……啊,又来了。


    贺缺轻轻咂舌。


    也只有昭昭忍得了这些老古板,什么时候都能笑语盈盈、满面恭敬。


    但那又如何呢?


    还不是被算计,当时气成那个样子,现在还要夜里过来看几个毫无姿色可言的老头子!


    好不容易今夜哄着睡他怀里了……


    贺缺心里暴躁。


    但他唇角的弧度一点未变。


    甚至还大了些。


    “服饰鲜洁是何时都不该忘。”


    他颔首,“但又是哪条道理,说这种时候该来学生家,还是将惊醒的人拎起来?”


    竟是一点面子也不给!


    虞国公勃然色变,那声“逆子”已经堵在喉处,却只见到梅甫之皱了皱眉,平日最强势的人一声没吭,只是朝着他们夫妇二人这边颔首。


    “多谢国公爷与夫人作陪,但老头子确实有些话要和侯爷与郡主讲,还请您二位早些休息。”


    这是要支开他们的意思。


    虞国公夫人眉头早就拧成了结,但碍于虞国公在场、又有贺缺那个不辨敌我的疯子,虽然十二万分想看贺缺被责难,但还是微微颔首,随着虞国公一道起身。


    ……今夜确实不是看热闹的好时候。


    即使政治嗅觉不敏锐如虞国公夫人,也这么想。


    夫妇俩出去的时候迎面撞上了人。


    那人款款朝着他们行礼。


    “……爹,娘,夜安。”


    嗓音同样沙哑,却吐字不紧不慢。


    是一贯温温柔柔的腔调。


    ——姜弥此刻方姗姗来迟。


    年轻娘子裹得严实,苍白的脸上尚且有红晕,朝着几人行礼。


    “起晚了些,学生给诸位先生请安。”


    姜弥仔细,来此之前必然已经听过了那边牢狱风波的事情,对着这两人来的目的也有所预料。


    她不担心责难,姜弥在知晓一切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今日。


    但……


    姜弥心底暗自咬牙。


    贺润暄今夜睡前搁那儿黏黏糊糊撒娇,说什么不抱着你睡不着,醒来走得倒是比谁都快,还是让青檀红藤喊醒的她,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怎么了呢……!


    而且他那人又轴又脾气大,姜弥怎么可能不担心他为了她说点什么,明日就被当作把柄!


    所以姜弥来了就是先道歉。


    她双掌交叠,行礼的动作标致漂亮,又有高门出来特有的矜贵。


    “是姜弥晚了些,润暄是心疼我,且他脾气本就耿直些,若是有什么,还请师父们大人大量,莫要和他一般见识,更莫要往心里去,气伤了自己,学生百死难辞其咎。”


    说是请罪,却是字字护着贺缺。


    但梅甫之和褚折鹤竟谁也没作声。


    两人对视一眼,才由来了之后一直瞧什么也不顺眼的褚折鹤开了口。


    “……不是为他。”


    他哑声,“罪有应得之人,和我们本就不是同路人。”


    “阿弥,师父们不是为了他来的。”


    那是为了什么?


    贺缺也抬起头来。


    但褚折鹤谁也没看。


    他只是在说话。


    “几日前其实户部就已经彻查了……下面牵连甚广,宫中没办法即刻派人前去,只是这几日审讯,今夜抄家,我们弄清楚了肃雍王去世时的毒,以及当年旧事的来龙去脉。”


    然后他抬头,深深地望了姜弥一眼。


    ……那是什么样的眼神?


    难过吗?还是心疼?还是怜悯?


    姜弥分辨不清楚。


    “我们查清了当年旧事的来龙去脉。”


    她脊背一炸。


    本来被贺缺暖热的指尖几乎瞬间冰凉。


    那段日子姜弥太熟悉了。


    是姜弥没了父亲的时候。


    是她毒入心脉,几次走在鬼门关的时候。


    是她放弃一切,专心做一个漂亮废人的时候。


    ……是欢乐倾覆。


    是一切痛苦开始的源头。


    也是她和贺缺第一次分道扬镳的时候。


    【作者有话要说】


    这条感情线没虐,是年少的一点,也是姜弥所有心结的来源


    必须解决,这也是昭昭身体问题的关键


    别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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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7章 风声


    贺缺同样一怔。


    梅甫之的视线转向了他。


    这素来不苟言笑的老头子今天其实已经算得上和蔼, 不管刚才没有出言说他确实算得上不敬的打扮,还是现在的口吻,都是平心静气的。


    “虽说润暄有一大半时间不在燕京……但中间回来过一段时日, 应当是有点印象?”


    哪里是有点印象。


    这是贺缺记忆最深刻的一段。


    但他这人向来都是谁对他客气他对谁客气,所以和梅甫之讲话也没带讥诮。


    “……贺润暄记得。”


    “他记不记得有什么要紧?”


    这一声竟然出自姜弥口中。


    褚折鹤和梅甫之同时看向她。


    但姜弥仍然垂着眼,面上已经没有了惯存的温情笑意, 长且秀的眼尾浮出一点霜雪似的冷。


    她的语气冷硬。


    “不需要查清楚这个, 因为我什么都知道。”


    “如果师父们需要, 姜弥随时穿好衣服也可以走一遭, 保证让诸位满意……毕竟姜弥知道的大概不比满老大人少。”


    苍白的、在灯火下也没什么光泽的唇轻轻勾了一下。


    “现在去吗?”


    贺缺还没来得及说话,褚折鹤的表情就已经难看起来。


    “说的什么胡话!”


    他厉声,“满覆舟待小半日都没了半条命, 他还是好些的身子骨!你冬夜下大狱, 是想让贺缺今晚给你收尸吗?”


    “您在这儿要说这些,和给我收尸有什么两样吗?半个姜弥都死在那时候了,这不就相当于刨出来看看骨头什么模样吗?”


    姜弥丝毫不退让。


    她方才扯出来的那点浅薄笑意已经消散。


    很少有人发觉,姜弥其实并不是个从五官上就温柔的长相。


    她瘦且高, 薄唇秀目,眉心的红痣朱砂一般点在眉心, 仿佛是冬日被剔透霜雪冰封的枝。


    是她唇边没变过的弧, 总是温存的态度, 以及玉一般的通透温宁和。


    因而酥雪融冰, 春水濯枝。


    “那一场我们赢了, 以后我们面对西域的战役也不会输在这上面, 这就够了!那些亡魂会安息, 我父亲和将士们都死得其所!”


    她大概真是气急了。


    苍白的颊面上都是潮红, 连带着语速都快了三分。


    如山泉飞溅。


    炸出一大片冰凉雪珠铺面。


    这么冷的腔调, 贺缺却察觉出了姜弥话里的火气。


    他握住了姜弥的掌心。


    刚被褥间暖热的指尖已经再次凉透。


    还在轻轻发着抖。


    姜弥没想到贺缺会突然握住她的掌心,但女孩子只是微微一怔,也没有松开或者挣脱,只是轻轻地回握了他。


    ……明明早就是独当一面的大人。


    却还会在最信赖的人露出一点脆弱。


    姜弥抿着唇一言不发,贺缺陪在她身边。


    其实已经能说明这对小夫妻的态度了。


    “阿弥。”


    这次开口的是梅甫之。


    他轻轻叹了口气。


    “师父们不是想揭你的伤疤,也不是想现在就和你证明、补偿些什么。”


    他今日确实平和。


    平和得不像那个总是严苛得过分、让姜弥一篇文章改了五六遍、一手调/教出大燕最年轻的讲经女官的师父。


    “当时的童妓案,是你让嘉檐引着我们两个过去,又是你请了青霄与清晖……是不是?”


    “师父现在是要来翻旧账吗?”


    姜弥淡声,“若是如此,那确实是。”


    “您不是早就猜到了吗?”


    竟然是直接承认了她那些费心筹谋,即使对贺缺也不曾过早开口的事情!


    一旦承认,姜弥就变成了那个知情不报、


    贺缺表情微变。


    他本能地想要开口,手却被姜弥用力握住。


    那是个阻止的意思。


    ……昭昭要自己处理。


    贺缺胸口起伏几下,还是没作声。


    这对昔日的师徒彼此对视良久。


    年轻的和年老的,愤怒的和平和的,心绪万千的和浑然不惧的。


    最后是梅甫之先移开的视线。


    “……是师父对不住你,才让你一个孩子撑受了这么多。”


    他轻声说,“我们本不该提,但这件事满覆舟提了。”


    贺缺抬眼。


    “他有些话不曾交代,说要见你一面。”


    这一场深夜造访,来得突然,结束得也突然。


    来的时候一身刺的是贺缺,离开的时候反而是他出来送的人。


    ……其实也好解释,因为他压根儿不舍得姜弥这么晚再出来,于是干脆就没让她开口,笑吟吟地俯身,说贺润暄送您两位。


    冬夜确实冷。


    饶是火力壮如贺缺,出来的时候也忍不住讲领子拉了拉,心想这些肱骨之臣是真不怕冷啊,北方冬夜冷得人手都不能往外伸,这俩人居然还能深夜绕大半个燕京城,就为了过来亲自说这一遭。


    但他并不觉得这二人亲自过来有什么问题,甚至还想冷笑。


    为国效力人人有责,但凭什么要这时候将他们家昭昭拎起来?


    这时候想不起来她身子骨弱了?


    所以他送人送得也不怎么走心。


    “这里黑,您小心脚下。”


    贺缺将灯笼挑高了些,将二人登上马车的路照得清楚。


    “太远贺缺就不送了,您二位路上小心,我派了人,有事您大可喊一嗓子,他们保师父们平安到家。”


    两人对视一眼。


    然后望向贺缺的眼神都带了点复杂。


    但那嘴角噙着笑的男人只是垂眼。


    在灯笼那点昏黄的色泽下,朱红的耳坠和他分明的下颌一起被柔和了线条,晕染出另一种模糊的颜色。


    两个人来之前还在商议,这一重不必多言,只需要他们走一遭,然后有人出来送,聪明些的便能嗅到里面风向到底朝着谁。


    这也是不“通知”而是亲自前来寻姜弥的理由。


    当然,薄奚尤没有入狱,满覆舟门徒众多,谁也不敢保证这一遭会招来谁的人,因而他们深夜前行。


    而贺缺全程没怎么开口,却在出来的时候添上了这么一句。


    已经没必要多说了。


    ……他什么都知道。


    但褚折鹤沉默良久,还是问了最后一句。


    “关于当年,你真的不想知道?”


    “学生想听她亲自给学生讲。”


    贺缺语气寡淡,眼神却骤然变得柔和。


    像是想到了什么特别值得开心的事和人,于是欢喜从眼底淌出来。


    这样昏暗的光也遮掩不住。


    “贺润暄不从别人口里了解我们家姑娘。”


    他们家姑娘回到雪寻春就换了衣裳。


    千方百计防寒,大半夜回去还是猛然掩住袖口。


    “这是着凉了?”


    青檀惊慌,“奴婢现在就去给您煮姜茶!”


    姜弥还没来得及说话,她那体贴操心过头的侍女已经飞一般离开,走之前不忘了在她身上重新裹严实了一件外穿的披风,将好容易把自己拆开、露出馅儿的姜弥又缠好,手法之迅捷熟稔,让人非常有理由怀疑她把姜弥当成什么盗匪抓了。


    雪皮糕点一般绵密。


    但完全看不到内里。


    贺缺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景象。


    姜弥胳膊完全伸不出来,挣扎了几下发现自己的侍女给自己捆了个死结,干脆放弃了抵抗,人斜斜靠在床榻上,闭目养神,等着人来发现这个可怜的冰皮儿甜点。


    贺缺:……


    有点想笑。


    但是怕挨揍。


    姜弥听到了贺缺的脚步声。


    当然了,那点要翘不翘的嘴角也瞧得分明。


    她面无表情地盯了贺缺片刻,示意此人再笑完全可以滚出去,贺缺才老老实实垂下眼皮,上前来给姜弥解衣服。


    他身上都是凉气,因而贺缺并没有靠姜弥很近,而是保持了两步远的距离。


    凉气将姜弥带进了现实。


    那个猝不及防被打破的好梦,以及好容易被暖热却仍然会顷刻冰凉的指。


    炭火如春也不是真春昼。


    贺缺刚刚关上的门吱吱呀呀地响,一次一次撞击,能听出来外面呼啸而过的风。


    “……他们走了?”


    “他们走了。”


    那点因为青檀失误而造成的愉悦气氛很快消弭了。


    姜弥没动弹,只是任由贺缺给她解开领口。


    “你都不问我的吗。”


    她轻声说,“当年为什么突然和你吵架,忽然说那些话,为什么突然提出来婚约取消。”


    贺缺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垂眼看向姜弥。


    因为让贺缺帮忙,女孩子仍然仰着脖颈。


    细白、纤长。


    可以清晰地看清楚分明的线条走向。


    如同任人宰割的漂亮动物。


    也像一段月里裁下来的霜白。


    它现在在贺缺的指下。


    ……但贺缺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将那点霜白流雪释放了出来。


    所以那段脖颈重获自由。


    “你不想说。”


    他静静地说,“不是吗?”


    “但是你想知道。”


    姜弥说得很快,“你从十七岁到现在都想知道,你瞒不住我,而且你现在……”


    你现在喜欢我。


    你更想知晓当年的真相。


    为什么不问呢?


    她让贺缺出去,本就是一种无声的默许。


    但贺缺默了默,然后笑了。


    贺缺这个视角很少见。


    保持了距离却仍然是仰视的贺缺,分明的下颌与耳边的朱红坠子,以及那双昳丽的眼睛。


    “是想知道。”


    他道,“我对你整个人都好奇,虽然我们其实没什么不清楚彼此……但我最想知道的、最在乎知晓的是你自己。”


    “至于其他的,等一等也不是不行。”


    “我还是想听你自己说。”


    贺缺不从别人的口中了解姜弥。


    之前如此,之后如此。


    一直如此。


    姜弥再次看到了贺缺那对过分黑的眼珠。


    和之前一样。


    深渊一般晦涩,也漂亮如珠玉。


    蛊惑诱人。


    姜弥曾经无数次警告自己不要被深渊和那点晦涩引诱,今日再次对视,却在那对眼珠里看到了别的东西。


    也是唯一的东西。


    两个完整的、小小的姜弥。


    也只有姜弥。


    很久姜弥才移开视线。


    “……起风了。”


    她轻声说。


    呼应她的话似的,窗外风声大作。


    是起风了。


    【作者有话要说】


    “我心中……犹如鼓乐大作!”


    ——话剧《青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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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8章 师徒


    ……又是一次逃避。


    但贺缺什么也没说。


    他随着姜弥的话音望了下簌簌作响的门窗。


    “是起风了。”


    他低声说。


    姜弥很多时候像蚌, 看起来已经被咸腥的海水打磨得表皮圆滑,触手温润生凉,实际上蚌壳禁闭, 一丝一毫都撬不开。


    她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脾气,有自己的坚持和执拗。


    她愿意考虑已经是他莫大的福气,又怎么可能因为这一时的僵持就心生怨怼?


    而且……


    贺缺眼眸沉沉。


    他已经因为没有耐心做错过一次。


    而贺缺不会再犯第二次同样的错误。


    “那你明日去吗?”


    “……去。”


    姜弥声音低哑。


    “我有许多话想问他。”


    次日, 满覆舟被捕的消息已经传遍燕京。


    各种流言甚嚣尘上, 往虞国公府递的帖子挤满了门房, 但镇戎侯与平川郡主闭门谢客, 谁也不见。


    午后,燕京人最少的时候,有一辆乌棚小车从后门出发, 掩人耳目、七拐八绕地进了宫。


    姜弥自从父亲去世后, 和朝堂上的武将基本就没了往来。


    雍州军的旧部不是不想见她,但这位看起来温柔实际强势的小主子一夜像是变了性子,虎符、军权和那些暗卫兵将的权力悉数给了姜暮,自己直接住到了伏岭山上, 安心养病去了。


    倏忽这么多年。


    谁还记得那位雍州军实际上的小主子,谁还记得当年千里送、谋定而后动, 雍州军乃至燕京军队里都敬三分的平川郡主呢?


    平定山川者。


    才称平川也。


    眼前的人已不熟悉。


    但在听到姜弥温润声口自报家门的时候, 那年轻将士的眼睛还是亮了。


    尽管他的职责所在, 和长久的训练, 高个子的将士还是深深地望了她一眼, 左手用力按在胸口上, 恭敬颔首。


    “您这边来。”


    姜弥并没有察觉到那一点异样。


    她只是心里感慨了声这么体贴细心的将士实在是罕见, 跟着他到了地方, 那人要道别之前, 才突然朝着姜弥又行了礼。


    “……不论当年到底您出了多少力,不论您之后如何。”


    “还请郡主千万珍重己身。”


    姜弥微微一怔。


    而那将士已经离开。


    “我……”


    “是祝你好呢,郡主。”


    贺缺臂弯里搭着一件厚实大氅,洁白绵密的毛领让人一看就觉得柔软且温暖,此时他垂着眼,指尖细细捋平被揉乱了些的毛,帮姜弥穿好了它。


    他嗓音里有一点笑,然后轻轻地推了她的肩膀一把。


    “别犹豫了,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


    看得到姜弥的从来不止他贺缺一个。


    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为家国耗尽心血。


    也从来不该只有贺缺一个看到她。


    姜暮就站在他身侧,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他今日亲自驾着小车来接的他们。


    姜暮早就知道姐姐很多事情不和他讲,却从不知晓她瞒了这么重大的、让她心力交瘁至此的事。


    去吧。


    ……替我背负了太多的姐姐。


    这一场对话不会有任何外人知晓。


    姜弥进来的时候,满覆舟正在闭目养神。


    前些时日和颜悦色,鹤发童颜的老人,经过这些日子的磋磨,脸上的肉已经深深地凹陷了下去,仿佛苍老了十岁不止。


    他被查出的罪名远比姜弥想象的要多。


    贪墨、洗钱、勾结地方官员……


    罪无可赦。


    姜弥也没想到这人胆子大成这样,姜暮在路上给他们二人说的时候拳头攥得咯咯响,他的姐姐却只是沉默聆听。


    而姜暮到后来也沉默了。


    “……为什么呢。”


    他喃喃,“为什么偏偏是他呢。”


    这位所有人都想不明白的人现在在姜弥的视线里,轻轻抬了下苍老如枯树皮的眼褶。


    “阿弥来了?”


    平和轻快。


    像当时他带她回府用膳那样。


    姜弥颔首。


    “阿弥来了。”


    满覆舟微微愣了一下。


    但又很快恢复了方才游刃有余的模样。


    “我以为你会像他们一样,站在牢狱外大哭大骂,或是厉声控诉质询我为什么要做这些事情,或是坚持我什么都没做,要我一定说清楚。”


    老人的嗓音里有毫不遮掩的欣赏。


    “还是这么冷静啊,阿弥。”


    “也不是没有。”


    姜弥语气平静,“但既然您今日可能都算是我送进来的,那必然也不至于在您面前再惺惺作态,有点假。”


    满覆舟盯着她半晌,复而无声笑了。


    “我真是欣赏你。”


    他叹了口气,“若我不是铁了心要这朝堂倾覆、江山换代,你身上连着雍州军、青州军与贺缺西域的军队势力,我是绝对不会动你的。”


    满室静默。


    只能听到两个人的呼吸声。


    很久才能听到姜弥的声音。


    喑哑如铁锈。


    “……为什么呢。”


    为什么要背叛燕朝。


    为什么不把我们的命当命。


    为什么要抛弃你所有的信仰名誉。


    前世冒死带皇储逃出,几次历经生死,才扶新皇登基;今生桃李满天下、无人不尊他一句“先生”……即使这样,也不够吗?


    满覆舟的眼神却望向了更远处。


    像是在虚空中眺望什么。


    “阿弥,做学问的倔驴有个通病,虽九死其犹未悔。”


    他慈祥地说,“我们这种人,一般都是一条道走到黑。”


    “有些人是被时代捧起来的添头,有些人从出身就带着罪,阴差阳错倒成了世人景仰的对象,说的就是我。”


    “……我本来就不是甫之和折鹤那样清正的人。”


    然后他思索了一下,撑起来他早已苍老、垂叠了太多层的眼皮,示意姜弥仔细瞧。


    那双眼睛浑浊却清明。


    但在烛光的照耀下,仍然能清晰地看到一一圈浅淡的、快和黑色融为一体的褐。


    那不是中原人的眼睛。


    那是……


    姜弥心中有了个很可怕的猜想。


    而对面的人笑了起来。


    “是对的。”


    他说,“早在很多很多年前,你父母出生之前,满覆舟就不是满覆舟了。”


    “我是乌鞑来的探子,一个混了汉人的血的低贱人,杀了一个刚刚考完等放榜、和我身量相近的书生。”


    ——那是和薄奚尤如出一辙的眼睛。


    有人为他操作,有人帮他改头换面。


    他自己练了太多年的汉话,也听过许多年的书,学识上露不了馅,更舒心的是他见惯了生死,也不对皇帝抱什么敬畏,反而能在殿试上侃侃而谈。


    ……怎么会有这么合适的身份呢。


    父母双亡、性格孤僻,不认识什么人,直到考前都是一个人。


    所以满覆舟顶替得顺顺当当。


    “一顶替便是这么多年?”


    “一顶替便是这么多年。”


    满覆舟颔首。


    “讲经、念书、和燕京人熟稔、交游……”


    “阿弥,卧底这种事比你想的长很多。”


    但姜弥还是不明白。


    “若是只为了卧底,大可不必这般对我们好,也不必做到如此地步。”


    “当然不是全为了做卧底。”


    满覆舟叹气。


    仿佛姜弥提了什么愚蠢的问题。


    “因为我发现教书很有意思,和燕京的孩子呆在一起也很有意思——然后倏尔之间,他们就称呼我做先生了。”


    老人的嗓音里都是感慨。


    “这人啊,面皮好贴、伪装好做、假也好装。”


    “只是套上了,就太难摘下来了。”


    说到这里,还有什么不明白?


    满覆舟不是不为了名声。


    他是太为了名声。


    因为名声,所以事必躬亲,因为名声,所以制造更大的混乱,因为名声,所以知晓过往的人都要死了干净,这样青史之上,尚且能有他一笔留名。


    他不仅是为了薄奚尤才做那些。


    他是为了他自己才做这些。


    ……一切都说得通了。


    他作为燕京的先生,教书育人。


    他作为乌鞑卧底,薄奚尤的真正的属下,为薄奚尤效力铺路。


    他作为皇帝最信赖的师长之一,承载托孤重任,于是也鼎力支持。


    和善是真的。


    要他们的命也是真的。


    “其实我也是有很多年想要好好做‘满覆舟’的。”


    满覆舟叹了口气。


    “像我们刚当上开鉴门讲师的时候,像一开始教你们的时候,像……像其中很多年。”


    他见过那张好友们为之争风吃醋、大打出手的芙蓉笑面,见过女孩子站在他身旁的忍俊不禁,见过同行的、意气风发的少年人,见过那些年泼洒满身、碎金似的的好阳光,见过一代又一代的学生,他们喊他师父,喊他先生。


    那确实是很长、很好的一生。


    满覆舟动摇过许多次。


    直到他看到了来京的薄奚尤。


    然后他幡然醒悟。


    那是满覆舟的一生。


    不是他的一生。


    鬼不可能变成人。


    但没关系。


    没人知晓鬼是鬼,鬼便是人了。


    这些话满覆舟说得放心,因为他知晓姜弥此时拿不到证据。


    两人从头到尾都没提到薄奚尤,却字字都是薄奚尤。


    姜弥比任何人都想将薄奚尤送进去,却知晓若是此人身上账如此之多,那必然薄奚尤身上已经干干净净——不管是满覆舟故意的还是被动的。


    他是被牺牲的、被以儆效尤的靶子。


    他们都心知肚明。


    姜弥很久没说话,很久以后才点头。


    “好。”


    她没再看他。


    “其实师父,很多事情没必要做那么认真。”


    姜弥嗓音清淡。


    因为如此,却更觉嘲讽。


    “人这辈子主要活一个不后悔、不辜负,您小心翼翼、兢兢业业这么多年,不还是活了个自我感动么?”


    “什么也剩不下啊。”


    满覆舟唇边的笑消失了。


    但姜弥也不等满覆舟的反应,转身就走。


    但那边的人又出了声。


    “事到如今,我其实能猜出来你是什么时候识破我的,这问题我就不问了。”


    满覆舟一字一句说的很慢。


    也很清晰。


    “但是阿弥,一次一次地换血、一次一次试毒,从你父亲到你,为了那些送到燕京城来的伤兵残将,甚至不惜赌命……但人家一个个什么也不知道,你这样千方百计隐瞒的举措,和我这些年秘而不发,不还是一样的胆战心惊、自我感动么?”①


    他的声音突然提得很高。


    那是狱内狱外都听得清楚的声音。


    姜弥的脚步突兀顿住。


    但那人还没说完。


    “你嫁贺缺,也是怕我们对他出手,对吧?”


    “为他做了这么多,人家什么都不知道……”


    “不觉得委屈吗,阿弥?”


    她分不清当时在想什么,脑海里或许一片空白,又或许想冲出去捂贺缺耳朵,千般念头之下,女孩子只是垂眼,然后低低地、突兀地笑了。


    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她呢。


    失策了。


    【作者有话要说】


    ①前文提到过,贺缺第一年受伤送回到京城。


    所以这群伤病残将里有他。


    姜弥做的比说的多很多,可以公开的情报是小情侣一直是双向奔赴。


    离彻底说开交心不远了(预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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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9章 谎话


    长久的沉默。


    一门之外, 一直在不远地方等待的贺缺猛然起身,然后被反应过来的姜暮死死拽住。


    “……别现在去。”


    他反复喃喃。


    “如果你但凡还喜欢她,但凡还愿意顾忌她……别现在去。”


    “算我求你了, 润暄哥。”


    冷淡骄傲的少年嗓音都嘶哑。


    “姐姐不想让人知道那些事情……尤其是你。”


    与此同时,狱内的声音再次响起来。


    是姜弥。


    “所以你酝酿了这么久,只想到要和我报复这个?”


    她一哂。


    “你是不是专程过来关心我的啊, 担心我们夫妻感情, 还要让他知道这一段, 怎么了, 生怕我们不够彼此恩爱吗?”


    她的口吻淡然。


    像路过荒野的风。


    满覆舟大笑。


    “既然是老师,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如若可以, 怎么不也得帮你说清楚这些旧事, 让他好对你死心塌地、愿意和你共度此生?”


    “可是……”


    他的眼在昏暗的狱中无法察觉,却能清清楚楚地看到那点流动的光。


    像流淌的、刻骨的恶意。


    “阿弥啊,一半的内力枯竭在排毒上,心脉衰弱成这个样子, 他们打散的、剩下一半的内力,能保护你多久呢?”


    “换句话说, 你还能陪贺缺多久呢?”


    杀人诛心。


    满覆舟到底毒辣, 虽说这一遭是被薄奚尤、被乌鞑的人推出来挡枪, 但即使是大难临头, 也不忘了给这两人心上留下最大的一根刺。


    他看得清楚, 知道这两人现在定然有点什么, 但又心里门清, 若是姜弥当年真动了心, 根本不可能逼走贺缺, 也不可能和薄奚尤关系融洽。


    在两个人这些同舟共济、或许可能已经生情的时候,在两个人心里狠狠扎上一刀。


    若是姜弥有朝一日真有个三长两短,贺缺这伤口便如根本不会养好的耳洞。


    隔三岔五流脓。


    轻则痛不欲生。


    重则也要了他的命。


    ……他太了解那重情重义的孩子了。


    姜弥也是。


    她之所以当年到现在一个字都不提,就是深知贺缺这心软又念旧的毛病。


    她掐了掐眉心,正想说什么,旁边却已经闪过一个身影。


    谁也没看清他是什么时候出现,什么时候拔的刀。


    但两边都反应过来的时候,那把削铁如泥的匕首已经堪堪擦过满覆舟的脖颈,整个刀身全部陷入泥墙,刀锋和满覆舟的脖颈只是一线之隔。


    而手柄犹自颤动不休。


    满覆舟都被惊了一下。


    门口还站着同样面色铁青的姜暮。


    他方才听到那话同样也是勃然大怒,一个晃神,刚才好容易安分下来的贺缺竟然已经冲进去了!


    “你死在这只会给她带来麻烦,所以我不会现在要你的命。”


    “但如果我再听到你说她寿数这种一个字……”


    年轻人嗓音嘶哑。


    “我叫你比死还痛苦。”


    这一场盘问结束得仓促。


    因为顾忌贺缺,所以得到了答案的姜弥也没有多费口舌,任由满覆舟再在背后说什么,她只是回了一句,并没有再回过头。


    等到那三个人影都消失在了视野里,满覆舟才突然笑出了声。


    他笑了很久,才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嘴唇微动。


    他咽下了舌根下的毒囊。


    依稀听到有人在外面跪了一片。


    还有女人含怒的、低低的嗓音。


    充满威严。


    和当年那个含羞带笑、温柔清朗的嗓音一点也不同了。


    满覆舟咬破的毒囊发作得很快。


    他是探子的事情,从头到尾只和姜弥他们承认过,一旦这几个孩子真是铁了心要将这件事揭发出来,最好的方法就是他先死。


    死人是没办法对证的。


    毒已经侵入四肢百骸。


    呼吸都是痛楚。


    毒发是件这么痛的事情吗?


    感觉姜弥更傻了。


    无边的痛苦之中,满覆舟突然想到了那场夜宴上的对话。


    ——不知道这位佳人是谁,最后和哪位大人成了婚?


    谁也没娶到。


    ……也包括他。


    又是惊怒的声音。


    “人呢?怎么上午还好好的,突然就中了毒?!”


    很熟悉。


    但满覆舟没有再睁开眼。


    姜弥出来的仓促,又是绕道,但仍然听到大批的人前来的声音。


    “谁?谁这个时候过来?”


    “太后吧,听着像。”


    姜暮送他们两个上了车,“姐姐,你们先回去,我这边还要去回禀陛下,怕是不能和你们一道走了。”


    他复而看了她旁边的人一眼。


    “你们……好好聊聊。”


    是了。


    姜弥还拉着一个失魂落魄的贺缺。


    她深吸一口气,示意他快点去。


    然后转头便对上了那双复杂得难以分辨的眼睛。


    那人从方才拉出来就这样。


    姜弥担心他,干脆一直拉着他的手,结果他巴巴儿黏上了,一向挺直的肩背微微松懈,像只落了水被捞上来的大狗。


    失魂落魄。


    姜弥正想取笑他两句,大狗抬眼瞧她,突然开口。


    “……是当年西域两边同时中的毒,是吗。”


    那些想要安慰他的说辞突然就哽在了喉里。


    姜弥默然良久,复而颔首。


    “是。”


    其实事情的前因后果并没有那么会讳莫如深。


    甚至很多事情贺缺都是知道并且参与的。


    雍州军驻守西南雍州,贺缺姑母云麾将军带领的军队在西北,两方说起来远,但中间分的没有那般分明。


    雍州军陷入苦战,云麾将军当时恰好在西边,是最先赶去支援的一批。


    而贺缺也在其中。


    所以当时雍州军因毒被西南人毒倒的一大批,不少年轻的、伤的没那么重的将领被以“回京述职”的名义送往燕京,其中就有永远奋战在第一线的贺缺。


    那一场明明已经赢了。


    却比输还要惨烈。


    “当年其实没有研究出来解药,是毒药,对不对?”


    “……是。”


    “是叔父以身试毒,然后是你,你们父女两个亲自试药,以毒攻毒,那废掉的一半内力是因为替他排毒,或者是替我……或许两者都有,但确实是为了我们。”


    “算对。”


    “你当年、当年和我说的那些。”


    贺缺突然哽住了。


    他呼吸骤然急促,偏了偏头,许久才转过来。


    “也不是真心话吗。”


    姜弥骤然沉默下来。


    ……爹的。


    为什么一定要提这一段。


    当时肃雍王已经去世,姜弥瞒着姜暮,和那个名义上的巫蛊大师、实际上的毒师背地里继续研究药。


    然后她发觉这毒性她也受不了。


    仅仅几日,姜弥的身子迅速虚弱下去,原本常年锻炼出的漂亮流畅的肌肉塌下去,修长有力的年轻身体一日一日掏空,变成了仅有皮囊的空壳。


    康复的贺缺来找她的时候,姜弥其实已经停了药。


    因为现在调配出的效果还不错。


    因为大部分将士都已经活了过来。


    因为……


    那是个雪夜。


    贺缺来的仓促,恰好撞上了让仆从们扫雪关门的姜弥。


    两人站在门口,谁也没想起来进去。


    “我前些日子实在是起不来,才让家里仆从带了东西,对不起,阿弥。”


    少年贺缺神情歉疚,“但我现在好些了,过些时日就启程,我一确定、一痊愈就来找你了。”


    “那些客套的话我不说了,我就想过来陪着你。”


    “你要真的太痛苦,将这些交给阿暮,你给我走,跟我去边疆散散心,怎么样?”


    大病初愈的人脸色尚且苍白。


    却能更清晰地看出那点颊面上的红晕。


    “……我们,我们到底有婚约,姑母又在那儿,没人会说我们什么,你跟我去一段时日,我们跑马、看关外的花、看长河落日。”


    “我带你去瞧一瞧关外,好不好?”


    少年贺缺确实比现在坦诚。


    因为他连伸出手想要拉姜弥都要鼓足勇气。


    但姜弥的指尖一片冰凉。


    ——因为确实太痛了。


    呼吸和骨肉都在痛。


    说每一句话都在痛。


    看着眼前好不容易恢复了、有着大好前途,却想带她走的人更痛。


    那听起来真的很好。


    是自由的日子和人生。


    但那不是姜弥的。


    ……因为我可能和你走不了了啊,阿贺。


    我有点痛。


    痛到不太能动了。


    少年的姜弥拼尽全力,却只是抬了下指尖。


    但那也够了。


    ……够不让贺缺碰到自己了。


    “不好。”


    她说,“我不去。”


    带着护甲的指和纤长却没有血色的指擦过。


    其实差一点就握上了。


    因为姜弥感受到了贺缺指尖的暖意。


    滚烫。


    和她的一点都不一样。


    但还是没有握上。


    “为什么非得我陪着你?”


    她冷笑,“贺缺,你是没有自己的日子要过吗?还是你觉得我在京中太舒服了,才会想和你去边疆?”


    少年贺缺的眼睛愕然瞪大。


    但少年姜弥再也没有看他。


    她的语速飞快,快到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像是再慢一步就开不了口。


    “我不觉得在京中有什么不好,也不觉得我需要疗伤……父亲刚刚去世,你就让我去边关和你成亲,你是生怕我的脊梁骨不被戳断,还是生怕他九泉之下合得上眼?”


    不是的。


    你明明知道他不是这么想的。


    少年贺缺果然情急。


    “我不是让你和我现在就成亲!我……”


    “哦,不成亲。”


    少年姜弥露出了一个嘲讽的笑。


    “那是私奔?”


    “娶之为妻奔之为妾啊贺缺,原来是在打这个算盘吗?”


    “边关不过一年,是已经看上了哪位姑娘,又怕我这边不好交代,才想出来这个主意的吗?”


    不是。


    他不会。


    你们青梅竹马这么多年,他是什么人你再清楚不过。


    你知道他不会这么做。


    少年贺缺脸上那点笑意已经凝固了。


    姜弥确实了解他。


    知道他嫉恶如仇,知道他生来骄傲,知道他不屑于解释,却最恨亲近之人误解他。


    尤其是这样故意的歪曲。


    但她没停。


    “你想要的东西不是我想要的,我们从始至终都不是一路人。”


    “我们本就是因为利益相聚,为什么现在要装出一副深情款款的样子?补偿我吗?”


    少年姜弥望着他。


    然后扯出来一个凉薄的笑。


    “可我不想。”


    “别再用你想要的强迫我了。”


    不是。


    但是我也确实没办法再和你同行了。


    “滚吧,贺缺。”


    少年姜弥轻声说。


    然后她轻轻后退一步,示意左右两边沉默的仆从将门关上。


    去边疆。


    去建功立业。


    去你的战场。


    ……别等我了。


    那一夜贺缺在门外站了多久,姜弥就在门内待了多久。


    少年的姜弥在雪地里无声落泪。


    重来的姜弥在马车中轻轻闭眼。


    然后她们听到了那人喑哑的嗓子。


    好像带着哭腔,又好像什么情绪都没有。


    “这是你的真实想法吗?”


    “……也不是真心话吗。”


    “姜弥……”


    “你是要丢下我了吗?”


    “是。”


    “不是。”


    然后她们的回答不再重叠。


    少年姜弥靠在门扉上,眼泪被朔风舔舐。


    她抱着单薄的肩。


    “你好麻烦。”


    她说。


    “我早就想丢下你了,贺缺。”


    重生的姜弥睁开眼。


    她单薄的身子向前倾斜。


    女孩子抬起指,一点一点抹掉贺缺面上的水痕。


    却越抹越多。


    她明明在笑。


    轻得却像是一声叹息。


    那谎话实在拙劣。


    却也骗了一个傻子很多年。


    “……我从来没想丢下你,贺缺。”


    【作者有话要说】


    就像贺缺说他最重要的人是姜弥。


    姜弥最重要的人也是贺缺。


    从来都是。


    两辈子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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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0章 爱意


    贺缺确实是姜弥救的。


    肃雍王当时的身体只是够试出第一批药, 但他毒入心脉骨髓,大罗神仙也难救,第一批得到救治的将士几乎都是姜弥和那位巫蛊师父通力合作, 用内力打通於堵心脉的毒,然后再一点一点逼出来……


    消耗极大。


    至于那场争执,其实姜弥有太多说辞可以应对。


    阿贺我没事的, 阿贺我想在这里多陪陪父亲, 阿贺我不想去, 阿贺我在这里等你……


    她大可以安抚好他, 顺顺利利送他走,再毫无牵挂倒下。


    或是被救活过来,或是安安静静地死在某一个角落, 享无边哀荣。


    只是需要和贺缺道个歉。


    ……因为那婚约到底是没用了。


    贺缺信她。


    一如她对贺缺那样。


    但是当时太苦了。


    苦到姜弥一日一日食不下咽, 苦到姜弥一张口嗓子眼就是咸腥气,苦到姜弥有一日醒来发现自己起不了身,挣扎半晌,再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在地上。


    而正在扶她起来的青檀红了眼眶。


    苦到她看到他, 听到他一句“我来晚了”,她就想哭。


    贺缺的眼睛很漂亮。


    深黑色, 却剔透纯澈, 如林野深处, 天山雪融后的汩汩春溪。


    生在最黑暗的地方, 却清晰可见所有来访者的面容。


    它不该浸透后悔与日复一日的泪。


    姜弥一直这么想。


    所以她总是有意无意拉他一把, 总是将这比她高了一个头的青梅竹马护在身后。


    像保护姜暮那样保护他。


    姜弥早就知晓自己这个人只是看起来温柔, 她骨子里面掌控欲极强, 从曲江榜首六年蝉联榜首到人人都称她一句“好”就可见一斑, 她心硬, 而且对自己决定的事情从不动摇——当年做得果断,到现在也不曾后悔。


    不论是割席还是试药。


    她被这些人保护太久,尊荣和安乐已经享受过了,那为什么不该投桃报李?


    如果她真的活不下去,比起他们说出那些事让贺缺难过,那不如姜弥亲自来断。


    长痛不如短痛。


    毕竟贺缺从来不回头。


    只是……


    姜弥用力抿紧了唇,接着给面前的人抹眼泪。


    只是千算万算啊。


    还是算不到人心叵测,千人也千面。


    那颗做鬼二十年,本以为已经冻到再也化不开、雪皑皑覆满的荒寂心脏,竟然也有能听到冰雪初融的声音。


    姜弥做人做鬼这么多年,只后悔过两次。


    第一次是发觉薄奚尤算计她。


    这是第二次感到后悔。


    “其实当年的事情和你并没有太大关系。”


    姜弥收拾了一下心情,试图安慰贺缺。


    “父王当时中毒已深,本就不能救了,是他亲自要求那人让他以身试毒,也好救下你们这些年轻将才……燕朝需要你们,父王总这么说。”


    “当时的情况下根本来不及找出第二个人,我是姐姐,不可能让阿暮受苦,那就只有我了。”


    她的嗓音沙哑而轻柔。


    像夏夜傍晚尚且烙着热的风。


    “阿贺,这不是你的错。”


    “别怪你自己了。”


    “哪怕你不是为了我,我就能不难受了吗?”


    贺缺嘶哑出声。


    姜弥仍然在贺缺脸颊上的手顿住了。


    贺缺察觉出来了姜弥那一瞬的僵硬。


    他眼里仍然浸着泪,那双总是勾着愉悦笑意的眼尾现在通红一片,但手却早就按在了姜弥的手上,红透了的眼睛定定地望着她,又委屈又固执。


    “我是因为你疼才哭的,阿弥。”


    他一字一顿。


    “不管你救的是我还是其他人,不管你当年说的是不是真心话——”


    她指尖尚且沾着那人的泪。


    手指却被握住,从脸颊放在了心脏处。


    沾满了水痕的指尖被用力按在年轻人的胸口上。


    那点湿意在布料洇开,仿佛心脏也在落泪。


    但姜弥只感觉到掌心地下蓬勃的热意。


    以及又急又重的心跳。


    “我都是这个反应。”


    “我都一样痛苦。”


    贺缺垂下了眼。


    他话音顿了顿。


    “当年我也是混账,我知道你说的是气话,你是在把我推开,但我抹不开脸,也真的生气……你这么对我,我很难过。”


    “你答应过我要陪在我身边。”


    却在那天说,滚吧贺缺。


    我不要你了。


    他声音越来越低。


    “我不想和你说难听话,但我又实在难受,我就先走了,我想我会回来……下一次也许就好了。”


    那是贺缺和姜弥认识的十年里头一次爆发如此大的争执。


    但贺缺其实并没有把它放在心上,他以为这只是和之前一模一样的一次争吵,阿弥很难过,所以说的话也很伤人。


    但是会好的。


    和之前一样。


    在贺缺的视角里,他终于回到了燕京,虽然阿弥仍然和他吵了几次,但还是回心转意,愿意和他拜天地,做同舟共济的一对夫妻。


    而另一个世界,却是两个同样骄傲的人这辈子都没再这么认认真真说过话。


    下一次也许就好了。


    贺缺这么想。


    但他不知道。


    下一次是二十多年后。


    是一生一死,是阴阳两隔。


    是坐在坟头前相顾无言,是死也没能再见一面。


    贺缺啊。


    他们没有下一次了。


    二十岁的年轻人说话有点磕巴,似乎在斟酌自己少年时期的那点别扭心思该怎么讲才能不显得那么笨。


    那是他难得一见的拘谨。


    所以错过了姜弥指尖轻轻抽搐的那一下。


    姜弥不是木头。


    她其实有很多羞涩的、心动的瞬间。


    盯着他眼睛的时候,脸挨在贺缺胸口的时候,不小心指尖碰到有些人的舌的时候,不小心唇擦过贺缺脸颊的时候,他给她戴耳坠的时候,他仰着头,示意她可以为所欲为的时候。


    但没有一次这样。


    她不觉得羞涩,也不是恼怒。


    因为和那些时候的怦然相比,她的心跳更重一些。


    像沾满了水,饱胀得快要溢出来。


    也像浸透了醋和枳实的汁液。


    涩得让人想要落泪。


    ……不。


    似乎是有的。


    上一次也是在马车上。


    贺缺将满覆舟和薄奚尤抓入牢狱的时候,姜弥好不容易将贺缺平安无虞地带回来,他将姜弥抱在自己大腿上,那一次意乱情迷的亲昵。


    明明是那样的氛围。


    他喉结滚动,连按着她脖颈的指都热烫,看她的眼神却如看一弯落在他掌心的月亮。


    “……我好爱你。”


    他这么说。


    姜弥无比复杂地盯着贺缺。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


    被她反反复复伤害、被她抛下,被她隐瞒……


    为什么还会为她落泪呢?


    为什么还要为她动心呢?


    姜弥的眼神实在好懂。


    贺缺打量了女孩子若有所思的视线片刻,意识到了什么,然后气笑了。


    “怎么了,还在思考我为什么哭?”


    姜弥还没来得及用力摇头,贺缺便已经低头笑了。


    “因为我爱你。”


    “你什么模样都好看,我不想让什么东西靠近你,你没出现我眼前就魂不守舍。”


    他说。


    “你有多痛我就有多痛。”


    “你即使在笑,我也想哭。”


    哭过的那双眼尤为清亮。


    像是冬日终于过去,那条尚且迟缓的、贮存着雪的溪已经全部解冻,汩汩潺潺地盛满了一个迟来的春日。


    “爱而共生。”


    “就像你现在,只是心疼我才给我擦眼泪的吗?”


    姜弥其实很想说那不然呢。


    八尺多的人哭成这个样子,嗓音都委屈得变调了,另一只手到现在都没撒开她的手,还是这真正说开的时候,怎么可能不心疼?


    但姜弥也明白贺缺想问和想要的是什么。


    那些插科打诨的、浑水摸鱼的话,她舍不得现在说。


    “我不知道,贺缺。”


    她低声。


    “我没有喜欢过什么人,这世上没有能让我留恋的东西,功名利禄不是,锦绣前途不是,我唯一所求就是希望你们平安,无病无灾、安乐无忧地过完这一生,若是到时候我已经埋骨多年,你们能偶尔想起来我一二,我就已心满意足。”


    姜弥想过很多次这一辈子她死了之后会变成什么。


    化成绕窗的风,化成铺满清湛天空的云,化作一阵急促的雨。


    在彻底消亡泯灭之前,用另一种方式经过她曾经拼死保护的人身边。


    当什么都好。


    只是之后不要再有记忆,不要再做鬼了。


    但是她从未有过这样强烈的遗憾。


    那些说不出口的、酝酿在胸腔之内、隔了整整两辈子的光阴和生死,早就发酵得不知原本滋味的东西,到底应该是什么,本来应该是什么?


    她不清楚。


    所以本能地向她最信任的人求解。


    “我知道。”


    贺缺颔首。


    “但是你在我面前落泪,你和我说真心,你愿意嫁的人是我,你在乎的人是我,你托孤的是我,你这里念念不忘、抱憾如今的是我。”


    他点了点自己的心口。


    “我之前一直在怀疑,我也不能确定,你对我到底是心存愧疚、相处太久还是到现在都是青梅竹马、刎颈之交。”


    他的眼神沉静。


    “但我重新想一想当年,我突然不觉得了。”


    贺缺沉声反问。


    “姜弥。”


    “你敢现在看着我的眼睛说,你从十五岁到现在,你对我一点别的感情都没有吗?”


    他看向她。


    贺缺刚才哭得确实厉害,明明泪已经干涸,现在眼尾却还是通红一片,声音也嘶哑。


    但他说话却一字一顿。


    如雷鸣鼓响。


    掷地有声。


    “你有一万种让我无牵无挂离开的方式,你即使到了那个时候,也可以安抚住我。”


    “你选择那样断掉,到底是因为想让我离开得毫不留恋,还是在向我求救?”


    真混账啊,贺缺。


    明明知道当时姜弥苦楚成那样,明明你自己先跑掉,明明是你缺席。


    却要在这个时候拿这个来证明另一颗千疮百孔的真心。


    但他们想说开。


    姜弥是。


    贺缺也是。


    “雪夜那晚那些话,你现在考虑的将来……”


    “你敢说你毫无私心吗,昭昭。”


    【作者有话要说】


    倘若我问心有愧呢?——《倚天屠龙记》


    他们本该相爱的,每一世都是。


    只是山水迢迢,有人到不了了。


    马上就甜!!别哭!!


    谢谢观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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