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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庵里 怎会突然干


    荷女静默无言。


    对于此事, 她倒并不在乎,也无意去深想谢华缨此举的用意。反正再过六七日她就要离开杭州了,届时和陆珏再也不见, 自然也就不会想去探究他后院里的那些事。


    檀香见她不说话,却以为她为此不高兴, 连忙同玳瑁使眼色,玳瑁便也没再继续讨论下去了。


    不一时陆珏来了东厢房, 要来歇夜, 此时荷女正靠在床头低头翻看《脉经》,看得入神,连他进来也没发觉。直到他突然弯腰亲了一口她的脸颊,不由吓了一跳。


    “看什么看得这么入神?爷进来好一会儿了你都没察觉。”他低头扫了一眼书中内容, 在床沿坐下来, 手却不老实的从被子缝隙钻进去探弄, “我听安大夫说, 你近些日子在济世堂里, 竟能帮着他上手给人把脉,诊治些常见的小病症了。”他笑, “爷现在也有些不舒服, 你帮爷也治治可好。”


    荷女忍不住闷哼一声, 赶忙去压住锦被下他正作乱的手, 咬牙道, “我看爷精神得很,不像是身子不爽利的,便是真有病,也是好色之病。”


    陆珏调笑道,“温大夫既如此说了, 今夜不妨替我把这色病治好”说着,浓眉微挑,意态风流,一只手拿开她按在被子上的手,另一只则在被褥下继续肆意妄为。


    令人面热的动作引得荷女身子止不住轻颤,她下意识往床壁方向后退,陆珏却上榻追着她,将她的细白脚踝一捉,扯了过来,有力的双臂撑在她身体两侧,在上方轻笑一声:“你说我若是想深入山中,是从山顶往下好,还是从山脚往上爬好?”


    荷女听他说着那些轻佻话,羞得面红耳赤,忍不住骂了一句:“下流!”


    陆珏唇角勾起,俯下身贴在她耳边低声说话:“还有更下流的,你要不要试试?”


    说罢,不待她反应,就径自退至床脚,揭起她的寝裙儿。


    荷女不觉攥住床褥,细细喘气。


    忍了不知多久,陆珏方从她的裙摆里钻出来,却又重新覆上身去吻住她。


    陆珏如今正是年轻气盛,血气方刚的年纪,平日里极为重欲,她自被他破了身子以来,可遭了大罪。


    因他生得过于健壮,且每一次都要尽兴,还各种花样,千奇百怪,在床笫之间颇为放纵,她不免难以应承。


    这将近一年的时光里,她属实被折腾得够呛。


    她心里厌烦与他做那档子事,有时也会大着胆子推开他,不肯依他,然他这人霸道又强势,尤其在这事儿上就跟个土匪似的,她一个柔弱女子,力气哪里敌得过他,经常挣扎没两下就被他制住了手脚。后来她知道拦他不住,有时干脆放弃了挣扎,只躺在他身下默默忍受,满心盼着他快些结束才好。


    偏他□□异于常人,每回都要折腾她良久,她在心里暗自叫苦不迭。因疲于应付,她先前也曾推陆珏去侍书那里、或者劝他再收房其他丫鬟,又或是在外头找过其他女人,帮她分担火力,可他一听到她的那些提议就生怒,然后愈发的折腾她,到后来她便再也不敢提议让他去找别人了。


    自她被收房后,陆珏便夜夜同她宿在一起。可如今他都已经成亲了,就算不去侍书房里,但谢华缨好歹是他正妻,他总不能连正妻也不碰,总在她房里逮着她一个人薅吧?


    那样也太过分了!


    是以,一轮云收雨散过后,她乖顺的躺在他臂弯里,重新鼓起勇气劝道:“公子爷,您如今已成亲了,总不好一直歇在奴婢房里,大奶奶那边是不是也该顾着些?不然大奶奶心里头难免会不舒服”


    陆珏正通体舒畅地搂着她的肩,摩挲她莹润无暇的背脊,听言手上一顿,骤然翻身将她压在身下,掐捏着她的下巴,脸色不悦道:“看来你方才还不够累,还有闲心关心别人的心情”


    接下来又是新一轮的狂风暴雨。


    荷女后悔不迭,娇美的小脸儿埋在枕头里,呜呜咽咽哭着求饶,他却不管不顾,发了狠,非要教训她一顿不可。


    一通疾风骤雨,荷女满身疲累地倒在陆珏怀里,昏睡过去


    倏忽又过了两三日。这日晚上,陆珏终于没再到她房里过夜,听檀香探知的消息,好像说陆珏从总督衙门下值回府后,半道被寿禧堂的下人请过去了,从寿禧堂回来后,他便直接往正房方向去了。


    这几日府里都在传陆珏和谢华缨至今还未圆房之事,想来今日应是陆老太太那边向他施压了,他才肯踏入正房。


    这样最好不过,这几日陆珏新婚却歇在她这个通房屋里,传得全府上下皆知,不知多少人在背后骂她狐媚惑主,现下陆珏肯去正屋,背后骂她的声音也可以少一些。


    再者,她终于可以暂歇喘口气了。最近一连几日,他夜里都缠人得紧,有时一夜要来好几回,她今岁也才十六,哪里禁得住他这样索取。


    却说那厢正房里,谢华缨见陆珏终于肯踏入正房,当即喜不自胜,忙前忙后,殷勤备至的侍奉他。


    “郎君,这是我特意命人准备的菜,都是你爱吃的,你快尝尝。”谢华缨挟了一块水晶蹄膀放入他碗里。


    陆珏看着满桌菜肴,各色珍馐,淡淡嗯了一声。他又掀起眼皮看了一眼谢华缨满是期待的眼神,默了默,便提筷赏脸吃了一口,算是为这几日的不愉快给她台阶下。


    谢华缨心喜,又亲自给陆珏斟酒,给自己也斟了一杯,主动敬他道:“前几日惹郎君不悦,妾身深感自责,这几日妾身已经好好反省了一番,日后定会和姐妹们好好相处,妻妾和睦,不让郎君再为后宅之事操心劳神,若郎君肯原谅妾身,还请满饮此杯。”


    谢华缨面上笑着,心里却暗恨不已。纵使她心里百般不情愿说这番话,但奶娘同她说过,先笼络住丈夫的心才是最重要的,至于荷女那个小贱人,来日方长,等她在陆府站稳脚跟,日后有的是机会收拾她,不急于这一时!


    陆珏不知她心里所想,见她肯反省自身,又放下身段至此,便将谢华缨给他斟的那杯酒端起来仰头一饮而尽。


    她若当真能做到不再去刁难荷女,日后妻妾和睦相处,他自然也会给她这个正妻体面。


    谢华缨见状,脸上立时盈满了笑,愈发的殷勤起来,又提筷捡了一只龙井虾仁并几样鲜嫩小菜放入他碗中。


    陆珏皆赏脸用了。


    谢华缨立时喜气盈腮,欢喜道:“奶娘,快,快帮我把在娘家时自酿的秋露白拿出来与郎君尝尝。”


    孔嬷嬷笑着应喏,没一会儿就将青瓷酒坛取了来,放桌上时,孔嬷嬷暗暗和谢华缨交换了下眼色,谢华缨隐晦的微点了下头,紧接着便为陆珏斟酒,笑着递与他道:“这酒是妾身第一次亲手学着酿的,只为出嫁后拿与郎君品尝,郎君不妨尝尝我的手艺如何?”


    陆珏接过来,赏脸吃了一盏,说道:“酒色澄澈,入口甘润,不错。”


    谢华缨听他夸赞,愈发欢喜起来。


    待至酒足饭饱,丫鬟递上香茶,陆珏漱了口,便要起来。


    然而,许是方才多饮了些酒,坐着还不显,待一站起身时,却骤然一阵眩晕,身子竟不由自主地晃了几晃,险些立脚不住,只得伸手扶住桌角,才不至于歪倒。


    一旁的谢华缨忙上前扶住他,体贴道:“郎君,你醉了,妾身扶你去床上歇息可好?”


    陆珏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似清明又似昏沉,片时,微微颌首。


    一时谢华缨将人扶到床上,俯身为他脱靴去衣,落了帐,卧房内只留一盏小灯。


    这时孔嬷嬷悄然入屋来,先去床边撩开帐子,透过一条小缝望向床上之人,只见陆珏平躺着,双眼紧闭,看着已沉沉睡去。遂放了心,转而从袖中拿了一块沾了血迹的白绸帕交与谢华缨,低声道:“姑娘不必担心,那酒里下的药量够姑爷昏睡一整晚了,您只需按咱们事先计划好的做,那件事定可以瞒天过海。”


    谢华缨点点头。待孔嬷嬷退出房门,便深呼吸一口气,褪去身上裙裳,爬到了床上,在陆珏身侧躺下。


    翌日,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户洒进室内,陆珏便倏然睁开眼,坐起身来,转头看向身旁之人。


    只见身侧躺着谢华缨,她身上仅着一件墨绿色绣牡丹肚兜,此刻眼皮微动,缓缓睁开了双眼,似也刚睡醒一般,睡眼惺忪地起身,轻唤一句:“郎君,你醒啦。”


    谢华缨一坐起身,她原本躺的位置上垫的帕子便格外的显眼。陆珏很难不注意到,当他眼神掠过那块沾染血迹的白帕时,不由一愣。


    这时孔嬷嬷领着春蕊夏香端了热水和帕子进来,孔嬷嬷先觑了眼陆珏神色,见他面无表情,不知在想些什么,当即上前将床上的落红帕收起来,老脸带笑:“老奴这就派人将此物呈上去给老太太和大太太看,她们若知晓姑爷和奶奶圆了房,定也欣喜。”


    “奶娘自呈上去便是,何故当着我与郎君的面说,羞人答答的。”谢华缨佯装羞涩,目光却不忘去留意陆珏的脸色。


    陆珏默然不语,转眼看向谢华缨,目光微微凝着。


    谢华缨本就心虚,此刻被他目不转睛盯着,心底莫名划过一丝慌乱,脸上的笑顿时一僵:“郎君,怎么了?”


    陆珏收回眼神,淡淡道:“没什么。”


    说罢,默然下了榻,拿过衣袍穿上。


    谢华缨愣了一下,孔嬷嬷朝她使眼色,她这才赶忙下榻,伺候他穿衣洗漱。


    待将陆珏送出门去,回到屋里,她这才敢松一口气。


    “但愿他永远不要发现才好。”谢华缨坐在紫檀木圆桌旁,面带愁容。


    孔嬷嬷在旁安慰道:“姑娘莫愁,第一步圆房已经应付过去了。至于往后,夫人昨日不是还派人传了话来,说是找到可以医治这方面的神医了吗?等明几个咱们便按夫人说的,去观音庵里让那新来的老尼姑诊治诊治,若能治愈最好,若是不能,咱们便称病,再将五姑娘送与姑爷做妾,届时她生了孩子交由您这个嫡母养,您所担心的那些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谢华缨捏帕捂着心口,点了点头。


    却说陆珏出了凌云堂后,一面负手往外走,一面吩咐身后的侍卫队统领飞剑:“去查查大奶奶出嫁前是否曾与外男有染。”


    飞剑一愣:“大人的意思是大奶奶婚前就已失贞?怀疑她与”


    陆珏没回答是与否,只沉声道:“此事没有证据,切勿声张,等查清楚再来禀与我。此外,派人留意她近期动向,看看都去了哪些地方,与哪些人接触过。”


    飞剑抱拳:“是,属下听令!”


    不觉又过一日。这日清早,荷女伺候陆珏起床洗漱穿衣,倚门目送他去衙门,而后又回去睡了个回笼觉。


    不知是不是陆珏这几日夜里把她折腾得太累了,她身子吃不消,最近几日忽而有些嗜睡。


    歇到临近午时,身子总算没那么疲累,她起床穿衣,吃了午饭,便带着爹娘阿弟,檀香玳瑁并四个侍卫,一行人坐马车去往城外的观音庵。


    她昨日去济世堂时听安大夫说观音庵近些日子新来一个老尼僧,法名唤作慈航,人皆称慈航师太。听说这位慈航师太医术高超,尤擅治疗妇人诸般病症,凡闺阁女子有难言之隐,或经水不调,或胎产不顺,经过她的一番诊治后,皆能药到病除。故而近来杭州城上至贵妇小姐,下至贫家妇人,皆慕名前去。


    荷女此番亦是慕名而去。虽听说那慈航师太只擅长治疗女病人,但兴许她也能治好阿弟的病呢?


    无论如何,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有可能治好阿弟的机会。


    不一时马车就到了观音庵脚下。因着此庵规矩严紧,男子一概不许入内,荷女只得让爹娘和玳瑁先留在马车里照看好阿弟,又交代随行的四个侍卫好生看护,随后便让檀香拎着香油白米随自己进去庵里。


    一时主仆二人下了马车,进了庵门,门口立马就有一个十多岁的小尼姑迎上前来。互相见过礼后,荷女同她说明了来意,又吩咐檀香将斋供并一个红封交与她。那庵里的小尼姑连声道谢,而后便引她二人先到佛殿正堂烧香。


    当下荷女用庵里的清泉水净了手,进到佛殿,拈香跪在蒲团上,对着佛殿正中安放的观世音菩萨的金身神像庄重拜了三拜,而后起身将手中的几柱香插到香炉之中。


    上完香,那小尼姑便将主仆二人一路引至客堂。荷女一进门,只见靠窗摆着一张梨花木八仙桌,两边设两把素面交椅,壁上挂一幅观音出山像,整体清幽雅致。


    那小尼姑请她们进屋坐下,又奉上两盏清茶和摆上两碟庵中自制的素糕和蜜饯,说道:“慈航师太正在后堂为施主诊脉,还请姑娘在此稍坐,待诊完便来相请。”


    荷女点头,待那小尼退出房门,便静坐喝茶,等候传唤。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却说那厢总督衙门的签押房里,陆珏正坐在公案后审批案卷,签发公文。


    忽而飞剑敲门进来,抱拳禀道:“大人,方才底下暗卫来报,大奶奶去了城郊观音庵,出行特地戴了幂篱,遮挡头脸,中途还下了带有陆府标志的马车,让下人重新租了一辆普通的马车前去,行事似乎有些可疑。”


    陆珏浓眉皱起:“她去庵里上香这么遮遮掩掩做什么?”


    飞剑道:“属下打探到,近来观音庵新来了一位会治百病的老尼姑,听说医术了得,故而吸引了很多妇人前去寻医问药。”


    “她是去求医的?”陆珏皱眉思索片刻,音色沉沉,“让暗卫继续盯着,若她真是去求医,便想办法听清她同那老尼僧之间都说了什么,再来详细回禀我。”


    “是!”飞剑拱手领命,想了想,又道,“对了,大人。方才连弩还说,荷女姑娘也去了观音庵,大约午时出的门,还带着她爹娘弟弟一同前去,想来可能也是为了求医?”


    陆珏正提笔书写,闻言手上动作一顿,掀起眼皮道:“怎么不早说?”


    说罢,当即搁下笔,合上公文,起身出了衙门,翻身上马,便径直策马往城外而去,飞剑和另外几个侍卫也一并跟随在后。


    话说回这厢,荷女在观音庵客堂里等得百无聊赖,便从碟子里拈了一块素糕送入口中品尝其味。


    不料她刚咀嚼两下,就忽觉胃里翻涌,直犯恶心,控制不住地干呕起来。


    檀香见状吓坏了,忙不迭把放在屋角的唾壶取了过来,递到她跟前。


    等荷女呕吐完,又立马递去清茶给她漱口,一面轻拍她的后背,一面忧声道:“好端端的,这是怎的了?怎会突然干呕起来?


    荷女抚了抚心口,道:“我也不知。许是有点受凉了。”


    受凉的原因却不好说。只因昨夜陆珏睡到后半夜突然醒来剥她的衣裳,她困极了,便由着他把自己脱得寸丝不挂,任意摆弄。等完事后,他也睡了过去,忘记给她盖被,一直到今晨起来,她都是赤着身子。


    荷女心下觉得是这个原因,却不好明说,见檀香张口还要继续问下去,只得抢先一步开口道:“我胸口有点闷,不若你陪我先去后山竹林里透透气。”


    这客堂有一扇后门,从后门出去便可直通后山竹林,檀香于是打开那扇后门,扶她出去透气。


    后山环境清幽,入目皆是竹翠,荷女在小道上漫步走了一会儿,觉着没那么胸闷了,便想返身回去。


    却不料檀香忽扯了扯她的衣袖,小声道:“姑娘快看,那里好像有人在哭。”


    荷女下意识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只见不远处的小亭子里,确有一个女子坐在石桌旁哭泣,而在她身旁左右,还站着一个老嬷嬷和两个小丫鬟,四人不知正说些什么。


    荷女本想拉着檀香走,毕竟偷听别人私语实在不妥,可她忽觉那几道身影很是眼熟,出于好奇,便轻声上前几步,拨开眼前遮挡的藤蔓枝条,放眼望过去。


    “奶娘,怎么办?慈航师太说我这病症此生难治”


    荷女一愣,顿时辨出了那是谢华缨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骗婚 腹中坠痛


    风吹过竹林, 响起一阵沙沙声,谢华缨和孔嬷嬷的对话声顺着风飘进荷女的耳中。


    “姑娘莫哭。治不好也无碍的,反正您如今已顺利嫁进陆家, 至于无法行房这不是还有五姑娘帮您在这方面笼络住姑爷吗?您想要孩子,等来日五姑娘生了, 或者姑爷的其他姬妾诞下孩子,您做为嫡母, 也大可以都抱过来养在膝下。所以, 您别再伤心了,一切难题都有法子能解决的。”孔嬷嬷安慰道。


    却见谢华缨仍是哭道:“可是我不甘心!我好不甘心啊奶娘,你说老天爷为何待我如此不公?为何要让我生来便是石女之身,这辈子非但不能体会真正的男女情爱滋味, 而且此生都不可能拥有自己亲生的孩子”


    孔嬷嬷听言, 似是沉默叹了一气, 随即伸掌上下轻抚着谢华缨的后背。


    藤曼掩映之处, 荷女与檀香听见二人对话, 相视一眼,满目震惊。


    檀香捂着嘴, 睁大眼, 险些惊掉下巴, 压着声道:“大奶奶竟然是石女?”


    荷女亦是惊讶, 愣住不语。


    檀香看了看远处伏在石桌上哭得正伤心的谢华缨, 小声道:“这种事她们居然还敢瞒着公子爷!等回去后,姐姐一定要把这件事告诉公子爷!不,还要宣扬得府里府外所有人都知晓!若是公子爷能因此将她休了正好,也省得她日后再像前几日敬茶时一样刁难磋磨于你!”


    荷女摇摇头:“石女之身,并非她所愿, 这是她从娘胎里带来的病症,你我皆为女子,应当晓得,这世道对女子本就苛刻,若是我将此事刻意宣扬开来,她一个名门出身的千金闺秀,定会受到诸多指点,万般不容,届时她的颜面荡然无存,只怕是会将她生生逼死,此事咱们就当作没听到,不要插手。”


    檀香为她不平,忿忿道:“大奶奶就不是个好相与的,你为她着想,她知道后估计也不会领你的情,以她不容人的性子,反而可能会因为你知晓了她的秘密而迫害你,姐姐还不如借着此事拉她下马。况且,她本身就骗了大公子和陆家所有人,若大公子和大太太他们事先知晓她有此隐疾,压根不可能将她娶进门,她这是骗婚!”


    此时,在她们身后不远处,飞剑和连弩一左一右站在陆珏身旁,二人听到这番对话,不约而同转头去看自家主子的脸色。


    只见陆珏侧脸紧绷,不知在想些什么,目光却一直落在前面的荷女身上。


    方才荷女和檀香的对话声,早已一字一句被刚赶过来的陆珏听在耳里。


    这个傻女人,分明攥着谢华缨的把柄,本可来他跟前告状,借此除去这视她为眼中钉的主母,偏生还替那刚进门就刻薄刁难她的人着想。


    檀香说得对,若谢华缨知晓此事,她定会遭到灭口,可她却依然选择不去宣扬此事。而若换作其他女人,是绝对不会放弃这么好的排除异己的机会的。


    可这就是她。他一直知道的,荷女这丫头性子虽倔了些,清高了些,但她骨子里是个良善之人。她品性纯良,从不会因为争宠而去轻易伤害别人,平日待底下小丫鬟也和善,他曾不止一次看到过她让檀香和玳瑁和自己同桌用膳,他素日赏给她的衣裳首饰,她也大方赠与檀香玳瑁,在她心中,好似人与人之间并无尊卑等级,可明明她如此受自己宠爱,大可以随意使唤凌云堂任何一个下人,但她却从未恃宠而骄过。


    先前温塘福来府中探望她,她被春桃和娇杏嘲笑有个乡下来的结巴爹,她那时半分不曾嫌弃温塘福给她丢人,反倒立时挺身维护至亲,过后又软语温言,百般宽慰温塘福,丝毫没有因自个儿父亲带着一身乡土气息,又有口吃的毛病,便为着自己脸面,露出半分嫌恶,或是催着她爹快快离府的举动。


    这丫头不单单有一副好容貌,还有通透纯良的心肠。


    他出生在陆府,从小到大看到过太多后宅的妻妾相争,女人们为了争宠,使出各种阴私手段,只为除去对方。后来他入仕为官,浸淫官场十余年,又见识过各种尔虞我诈,勾心斗角,就连他自己,暗里也早已成为心狠手辣之人,面对政敌,必要时他毫不手软。


    也因此,他过往风流惯了的人,向来视女人如衣服,睡完一次就扔的人,才会第一次对一个女人上了心,竟破天荒的独宠一个女人这么久,有时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讶。


    或许,正是因为他见识过太多凉薄自私的嘴脸,经历过太多人心的龌龊算计,乍然遇见这等澄澈良善的女孩儿,才会不自觉被她吸引,待她一日比一日上心。


    却说荷女并不知陆珏带着侍卫就站在她身后,还是檀香不经意间扭头时,余光陡然瞥见身后有三个人影,“啊”一声大叫,荷女这才察觉到身后有人。


    她亦是吓了一跳,待看清是陆珏,顿时一怔。


    与此同时,亭子里的谢华缨也听到声音,她戛然止住了哭声,猛地起身,环视四周,肃然喝问:“谁?是谁在那里?”


    这等隐私之事若被外人听了去,传将开来,不止她陆府大少奶奶的位置不保,她日后的名声也彻底毁了,所有人都会用异样的眼神看待她。


    思及此,谢华缨心下一紧,登时转头朝身侧的孔嬷嬷递了个眼色。


    这孔嬷嬷年轻时原是武婢出身,见状立时会意,手腕一转,一柄寒光匕首便自袖中滑出。她攥紧了匕首,眼底掠过凶光,当即虎虎地朝着声源处快步而去。


    然而,待她过去看清楚是谁人时,却是骤然间愣住了。


    谢华缨领着春蕊夏香跟在后头,见孔嬷嬷定住不动,眉间一蹙,惊疑道:“奶娘,究竟是何人在偷听我们说话?”


    只见孔嬷嬷面色僵硬的转过头来,“姑娘,是是姑爷。”


    谢华缨先是一愣,旋即脸色大变,她硬着头皮快走上前去查看,待看清来人果真是陆珏,瞬间身子僵硬,如坠冰窖。


    “郎郎君,你怎么会在这?”


    陆珏从树荫竹影里走出来,面色冷峻,目光沉沉盯着谢华缨看。


    “我不来这,怎会知道你在背地里都隐瞒了我些什么!”


    谢华缨满脸惊惶,脸色煞白,赶忙上前抓住陆珏的手臂,急声道:“我可以解释的,郎君你听我”


    话未说完,就被陆珏往后一搡,一个趔趄跌倒在地。


    谢华缨登时红了眼,眼里的泪儿滚滚流出,她抬头的瞬间,正好瞥见荷女和檀香躲在藤曼掩映处。她作为正室,这等狼狈场景被一个她一直看不起的小通房瞧见,顿觉脸面全无,不由得羞恼起来。又见荷女和陆珏一道出现在此处,只当是荷女故意引他来此,一时心生怨恨,两手撑着地面,霍然从地上立起,几步上前逼近她,咬牙切齿道:“是你!是你故意引郎君来的是不是?”


    荷女见她目光森然,下意识便往后躲,蹙眉道:“你冷静点!”


    谢华缨不容分说,“少给我装蒜!天杀的小贱人,竟然敢算计我,别以为把我拉下来,你这个出身下贱的小娼妇就能上位了,凭你这低贱身份,一辈子都只有给人当小老婆的命,想当正头奶奶那是痴心妄想!”说罢,余光瞥见荷女身后有一个小斜坡,于是猛地伸出双手,一把将她给狠推了下去。


    荷女冷不防被她重力往胸口一推,身子一个不稳,登时便往后一倒,滚下了斜坡。


    这过程太快,任谁也没料到,大家闺秀出身、向来以知书达理闻名的谢华缨竟会突然出此狠手。


    陆珏疾步上前,直奔荷女方向,谢华缨却伸手紧拽住他衣袖,拦住他去路,哭道:“郎君,郎君,你不要被这个小贱人骗了,她表面清纯无害,实际心肠坏透了,今日是故意设局引你前来,想让我们新婚夫妻离心的啊”


    陆珏二话不说,抬脚就往谢华缨身上一个猛踹,怒喝道:“贱人,还不闭嘴!她若有事我跟你没完!”


    语罢,大步走下斜坡,忙将荷女扶坐起来,揽靠在怀中。


    “你如何了?可有哪里受伤?”陆珏见她小脸煞白,连忙开口询问,语气中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


    荷女疼得一时说不出话来。方才她滚下斜坡时腹部正好撞到一块尖锐的石头,此刻只觉眼前发黑,腹中一阵坠痛袭来,疼得她冷汗涔涔,连唇色都白了几分。


    檀香亲眼看着谢华缨在自己面前将荷女推下斜坡,早唬得魂飞魄散,此时反应过来,忙不迭下坡奔过去扶她。


    然而,她指尖刚触到荷女的衣袖,就猛然瞥见一道刺目的殷红从荷女淡青色的罗裙底下渗将出来,霎时吓得声音都变了调,尖声叫道:“啊!血!姑娘你流血了!”


    陆珏一惊,低头一看,果然有鲜血顺着她的腿流下来,当即一把将人抱起,一面走,一面吩咐飞剑道:“快,快去把庵里那位会治病的老尼僧请出来!”


    作者有话说:


    明天再精修捉虫哦


    第63章 怀孕 若生的是闺


    话接上回, 却说谢华缨猛然间被陆珏踹了一脚,不觉往后倒退了几步闷声跌倒在地。孔嬷嬷和春蕊夏香见状,赶忙上前将人扶起在地上坐了。


    “姑娘, 您没事吧?”孔嬷嬷一脸着急道。


    谢华缨双手揉着胸口,疼得“龇龇”抽气, 一脸的惨白之色,双目却还死死盯着陆珏抱着荷女急步离去的身影, 咬牙恨声道:“快, 快去个人跟上去,看看那小贱人死没死!”


    于是春蕊便赶紧起身跟上去了。


    这厢陆珏快步将人抱进庵中,那引路的小尼姑见荷女方才还好好的,这会子却见她下裙上晕开了一大团血迹, 瞧着触目惊心, 吓得赶紧在前面带路。


    不一时到了静室, 飞剑和连弩留在门外看守, 檀香跟随陆珏进入室内, 语声急切地同慈航师太说明情况:“师太慈悲,我家姑娘方才打坡上滚落, 腹间撞着尖石, 已是血流不止, 万望师太垂怜, 速施援手救治则个!”


    陆珏将人抱进屋, 俊容紧绷,脸色凝重:“休管甚代价,烦请师太务必将人治好!”


    “阿弥陀佛,两位施主莫慌。”


    慈航师太让陆珏先将人放至素榻上,她自个儿则坐在榻前, 先搭脉看诊,观神色断内损。


    陆珏立在一旁,见荷女躺在榻上,面色苍白、气弱、额上冒着冷汗,仿佛一朵焉了的小花儿,不由眉头紧锁,手攥成拳,极力克制内心的焦灼。


    慈航师太把三个指头按在荷女的腕脉上,凝神细诊,初时眉头微蹙,诊了片刻,神色忽然一怔,又换了另一只手重诊,多时才放下。


    “敢问师太,她如何了?”陆珏眉宇间透出凝重。


    慈航师太诊了脉,抬眼看向陆珏,说道:“阿弥陀佛。施主,娘子这脉息,是喜脉。但因她腹部受外力所伤,眼下胎象不稳。”


    “你说什么?”陆珏一震,不觉愣住了,连方才攥紧的拳,都松了劲,他下意识就朝荷女的小腹望去。


    “贫尼是说,这位小娘子怀有身孕,已有一个多月了。”慈航师太耐心说道。


    “怎怎会?”荷女心里的震惊一点都不比陆珏少,她怔忡着,如同晴天霹雳般,一时都忘记了疼痛,不死心又问了一遍,“师太您是不是诊错了?我不可能有身孕”


    她明明每次与他同房后都有喝避子汤,怎会……


    慈航师太见她一脸惊疑的样子,便问道:“娘子近来是否月信不通,身子困倦,又常作呕酸?”


    檀香亦是惊讶,听言嘴快道:“确实如此!我们家姑娘近来常喊困乏,且方才在客堂等候时,她拈了一块素糕才刚送入口中就呕吐起来,我还当是为何,原来竟是有了身子的缘故!”


    “那便是了。”慈航师太道,“这乃是胎气,是怀孕之人才会有的症状。”


    闻言,荷女瞬间如同被判了死刑一般,身体感到一阵发冷。


    不,她不能怀孕!她不要怀陆珏的孩子!眼看着就要离开陆府离开杭州城了,在这个节骨眼上她怎么能怀孕呢?


    荷女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轰炸得心烦意乱,细白的五指下意识攥紧榻沿,不由指尖泛白,整个人久久都回不过神来。


    而一旁的陆珏,站定了半晌,终于从懵圈中回过神来,随之而来的,是满腔的欢喜,以及初为人父的迷茫无措。


    与他同龄的世家子弟早就儿女成群了,他今岁二十六,膝下却仍无一儿半女,如今终于要有自己的孩子了,这个孩子还是由自己喜欢的女人怀的,不免又惊又喜。


    按照他原先的计划,本是想等娶了正妻后,把荷女抬为贵妾,再同她生下一儿一女,与她傍身。同时,他也想着,或许有了孩子后,她待他会更有情意一些,也会为了孩子而长长久久地留在他身边。


    只是他没想到这一天会提前到来,他完全没有做好任何心理准备,就被告知要做父亲了!


    不过此事虽有些突然,可他心里头是极欢喜的。


    但一想到荷女此刻还受着伤,心又提了起来,连忙道:“烦请师太务必治好她身上的伤,切保母子平安!”


    “贫尼尽力一试。”慈航师太应下道。


    她并不知晓二人身份,但看陆珏一身锦衣华服,气质尊贵,极有威势,暗里猜测他应是个为官之人,而榻上这位貌若天仙的女子,听那婢女方才唤她姑娘,想来应是他的妾氏或外宅?


    依她观察,这小娘子面色惶恐,好似并不怎么高兴,反倒是这位官爷,他面上情绪虽没有外露太多,可却是能感觉到他为此是喜悦的,也很紧张这个小娘子和她肚子里的孩子。


    救人要紧,慈航师太暂按下心思,忙吩咐小尼姑端来蒲黄炭水,又让檀香配合自己一起帮荷女细细擦净腹部破溃创口上的血污,紧接着从药匣子里取出一瓶独门秘制的金疮药,撒在荷女腹间破溃处,最后以软白棉帛包扎好。


    处理完腹间的伤口,又忙为荷女的下身止血。她让小尼姑取来陈艾叶温水,让檀香帮荷女擦净腿上污血,再用艾叶炭以干净绢布包裹成小药团轻塞腿间,用以治疗胎漏出血,缓解腹部冷痛,兼顾止血与安胎。


    “师太,如何?她肚里的孩儿可保住了?”陆珏问。


    慈航师太道:“大人放心。此番娘子腹撞顽石,原是凶险至极,却幸你们送来及时,更万幸没伤着脏腑,眼下腹中胎儿算是保住了。只是回去后,须得安心卧床静养,切不可随意挪动,且每日还需喝安胎的汤药调理。”


    陆珏道:“师太尽管开方子,甭管需要哪味珍稀药材,本官都能让人寻来。”


    慈航师太点点头,旋即起身到案桌旁提笔蘸墨,略一思忖,便写下安胎药方,交给了陆珏。


    “切记!回去后至少要静卧个十天半月,方可起来走动,且那安胎的汤药,须得日日煎服。”


    “多谢师太。”陆珏想了一想,仍是不放心道,“听闻师太医数高明,尤擅治疗妇人之症,不如随我回府照看她一段时日,如此我方可安心。待她恢复无恙,本官必有重谢,另捐庵中香米油烛,以酬师太慈悲。”


    “阿弥陀佛。”慈航师太合十道,“如此,贫尼便先替观音庵所有人先谢过大人了。”这便是应下了的意思。


    一时荷女止住了血,看上去脸色也好了些,陆珏便将荷女从榻上轻稳抱起,一路抱至庵外,直至上了马车也仍小心翼翼抱在怀中,生怕将人磕着碰着。


    等马车回到陆府,陆珏又不顾府中下人的目光,一路将人抱回凌云堂东厢房里,亲自为她换了身干净衣裳,将人轻轻放在床上。


    荷女身子沉重,乏得厉害,刚沾床就沉沉睡过去了。


    岱安拿着药方忙不迭跑去济世堂找安大夫抓药,回来后交给檀香玳瑁熬煮汤药。


    一个时辰后,檀香端着煎好的药汤进来,陆珏守在床边,见状唤醒荷女,轻轻扶起使她靠坐在床头。


    荷女神色恹恹,抬眸只见檀香端着托盘跪在床前,托盘里黑褐色的药汁飘着苦烈的热气,呛得她咳嗽了一声。


    陆珏端起药碗,示意檀香退下,欲亲自喂药。


    他用银勺舀了一勺药汤,轻轻吹了吹,待温度适中,便递到荷女嘴边,温和了声音道:“良药苦口。喝了才好得快。”


    荷女不得已喝了一口。药汁入喉,苦涩瞬间在口腔内漫开,鼻尖也萦绕着化不开的苦气。


    她忍不住蹙紧秀眉,抬眼却瞧见陆珏强势的眼神投过来,只得强忍着一口口咽了下去。


    喂毕,陆珏放下药碗,取过锦帕,轻轻擦了擦她的唇角。


    她恹恹问道:“我爹娘和阿弟呢?”


    “我让飞剑先送他们回房了,也请了慈航师太过去为你阿弟瞧过病了。”


    她黯淡的目光总算有了一丝光亮,满含期待问他:“如何了?慈航师太能否治好阿弟的病?”


    陆珏委婉道:“慈航师太擅治妇人之症,想来昭哥儿的病症不在她的能力范围之内。”


    她眼里的光亮便又重新黯下去。


    陆珏将她的一双柔荑包裹在掌心,轻轻捏了捏,说道:“师太说你胎象不稳,需要卧床,我且先扶你躺下,等你好些了再关心旁的事。”


    荷女嗯了一声,只好由他扶着躺下。


    陆珏在床边守了一会儿,确认她睡着了,这才起身出了东厢房,往正房里去。


    正房里,谢华缨不停的踱来踱去,正忐忑间,只见陆珏掀帘进来,于是连忙迎上前去,露出讨好的笑来:“郎君,我”


    陆珏却巧妙的避开了她,眼神骤寒,将一纸休书重重掷在案上,冷声打断她道:“这是休书,明日一早,我会派人去通知谢家人来接你,趁你爹娘兄长还未到来,且将正屋里你的东西都收拾完整,准备离开罢。”


    说罢,便直接拂袖而去。


    谢华缨心头一震,眼里的泪儿顿时滚滚流出,她不甘心的追上去,紧紧攥住陆珏的衣袖,不让他走:“郎君为何如此待我?妾身嫁进来不过才几日,郎君就这样将我休回家,届时外头之人会怎么看我?郎君难道当真如此狠心,一点都不管我的死活了吗?”


    陆珏一把拂开袖子,脸上一片冰冷,质问道:“我且问你,婚前隐瞒自己有隐疾骗婚的是你不是?在观音庵后山暗下死手推荷女的又是你不是?你说我狠心,那你险些害荷女肚里的孩子滑胎就不狠心了?”他负着手转过身去,斜看她一眼,“你该庆幸她肚子里的孩子无恙,不然……”他寒声道,“今日就不止是给你一纸休书那么简单了!”


    说罢,重重冷哼一声,决然而去。


    谢华缨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身子一瘫,骤然歪倒在地上。


    孔嬷嬷和春蕊夏香连忙上前扶她到榻上坐,谢华缨忍不住伏在小几上放声痛哭起来。


    孔嬷嬷轻拍她的后背,安抚道:“姑娘别急,总能想到挽救的法子的。咱们不是还可以去找大太太求情吗?”


    闻言,谢华缨陡然止住哭声,猛地抬起头来,红着眼眶道:“对,对,我去找婆母,她那么满意我这个儿媳,我一定可以说动她帮我的”


    当下谢华缨足下生风,一路奔到了荣春堂找蒋氏求情。


    蒋氏这边也听到风声,知晓了观音庵里发生的事,正和严嬷嬷商量着该如何处理时,就忽见下人进来传报,说是大少奶奶求见。


    蒋氏皱了眉头,犹豫片刻,吩咐下人领她进来。


    谢华缨一进门便噗通跪了下来,蹭到蒋氏跟前,哭道:“母亲华缨要活不成了!求母亲救救华缨吧”


    蒋氏皱眉:“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什么活不成了?究竟是怎的?”


    谢华缨吧嗒吧嗒掉着泪儿,哭着辩解道,“想必母亲已经知晓了庵里之事,此事…华缨自知有错,不该隐瞒。可华缨这么做,也是因为太喜欢郎君,也太希望有一个像母亲这样仁慈心善的婆母了!”她哭得昏天黑地,抽噎着对蒋氏道,“方才郎君拿了一纸休书与我,让我尽快收拾行李,竟要将我赶回娘家去!可华缨才刚嫁过来没几日,母亲也是女子,想必能够理解华缨,若是当真刚过门就被休弃回娘家,会是什么处境,可想而知这让华缨日后怎么做人,唯有一死”


    “这”


    蒋氏本来心里也很是生谢华缨的气,毕竟没有哪户人家会希望被欺骗,让自己儿子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娶个石女回家,更别说他们这等有头有脸的贵族人家。但谢华缨家世容貌都好,嘴甜又懂事听话,除了石女这点,其他的她无不满意。


    最主要是人都已经娶回家了,若婚前发现还能果断退婚,可这人都已经嫁进府了……


    蒋氏见她可怜巴巴跪在地上,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一时也有些犹豫


    思量半晌,她抛话道:“你为石女之身,终身无法伺候我儿,也无法为我陆家开枝散叶,我留下你有什么好处?”


    谢华缨嗅到生机,立马止住哭声,举指发誓,表忠心道:“只要母亲能说服郎君留下我,日后母亲想为郎君纳几房妾氏,娶谁进门,华缨都没有意见。且日后不管发生任何事,华缨都坚定站在母亲这一边,保证任何事情都听从母亲的安排”


    蒋氏要的就是听话好掌控的儿媳,听言和一旁的严嬷嬷对视了一眼,双方都暗暗点了点头。


    却说东厢房里,陆珏沐浴过后,掩帐躺入锦被中,从后抱住荷女,手探进去落在她的小腹处,在她耳边絮絮低语,说着一些对未来的憧憬。


    “等你养好身子,爷便同府里长辈说一声,做主将你抬为贵妾。”


    “日后不必担心谢华缨再来为难你,爷已决心将她休回娘家去了。”


    “等孩子生下来,你若想自个儿养在膝下也可。若生的是闺女,爷便请最好的教养嬷嬷教她女红规矩,再请先生教她识文断字,琴棋书画。这世间所有的好东西,爷都可以给她寻来,定会护她一生安稳无忧。若是个小子,爷便亲自教他骑马射猎,研文习策,经邦济世,教他做个顶天立地的儿郎。”


    “……”


    荷女闭眼装睡,始终不发一言,直至身后之人的呼吸渐渐趋于平稳,她方睁开双眼,盯着天水碧帐子和上缀的绿流苏发怔。


    陆珏说的那些,是他的憧憬,却不是她的。


    她至今仍旧无法接受自己已经怀孕的事实,她想象不到,此刻自己平坦的小腹中居然正孕育着她和陆珏的骨血。


    按理说孕育新生命本该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可她心里却丝毫感受不到一丝喜悦。有的只是对这个孩子出生后,很可能会致使自己一辈子困在陆珏身边而感到恐慌的情绪。


    —


    荷女既然有孕,自然是瞒不住的。很快,府里上下皆听到风声,大公子房里最得宠的那位小通房居然比正头夫人还先怀上了身子。


    孙儿有了血脉,虽是庶出,可到底是头一个重孙,陆老太太打从心窝里欢喜,次日一早便从私库里挑了满满一盒珠翠首饰、几匹上等的绫罗绸缎,又挑了人参、燕窝、阿胶之类的珍贵补品,吩咐心腹赵嬷嬷亲自送过去,赏赐给荷女补身子、做体面。


    而蒋氏那边却一点动静也无。


    过了两日,谢华缨娘家兄长和族里叔伯来了陆府,晚上檀香从岱安那里旁敲侧击、软磨硬泡打听了一番,赶忙回来告诉荷女消息。


    原来,陆珏从观音庵回来当夜,便写了一纸休书要将谢华缨休了,并派人告知了她娘家人来陆府接她回家。却不想谢家人来是来了,却不是为着接人,而是找陆珏求情。听说蒋氏也出面说和,岱安具体也不知主子们都说了些什么,只知道最后结果是陆珏松了口。谢华缨人是留下了,但是被禁足在正房,没有命令,不得踏出一步。


    荷女听说,只是沉默。入夜陆珏回来,他没主动说,她便也未开口询问他此事。


    因着公事再耽搁不得,次日陆珏便去外地巡查海防了,一去就是半个月。因着身子虚弱,不便走动,荷女先前逃离杭州城的计划不得不暂时搁置,只得等她养好了身子再寻时机,她为此还在心里惋惜了好几天,错过了这么好的机会。


    陆珏不在的这半个月里,荷女日日静卧在床上安胎养伤,陆珏临走前特地多添了四个照顾她的婢女,还派了连弩并五六个侍卫看守东厢房,以保证她的安全。


    慈航师太每日早中晚都会来给荷女把脉和换药。温家夫妇带着温赴昭每天来东厢房陪她聊天解闷,如此休养了半个月,她腹间的伤已经基本痊愈,不必再日夜卧床,行动也已恢复如初,但安胎药仍是每日喝着。


    陆老太太年纪大了,心心念念想抱重孙,因此格外上心,特命大厨房的人每日做各种适宜孕期进补膳食,什么人参燕窝、鹅鸭羊腿鲜鱼等,每日不重样的给荷女送来。


    这日中午,大厨房的柳娘子带着两三个灶房小丫头亲自来给荷女送饭食,春蕊正好拿着铜盆出来泼残水,瞧见柳娘子满脸堆笑的领着小丫头往东厢房去送饭菜,鼻腔里重重哼了一声,转身砰的一声就关上了门。


    东厢房里,荷女让檀香抓了一把金瓜子打赏给跑腿的柳娘子和灶房丫头们,众下人连声道谢不迭。


    待厨房的人走了,她这才在食案旁坐下,提筷用膳。却是只用了半碗红稻米粥,配了些淡口清鲜的爽口小菜吃了。只因她今日害喜严重,呕吐不止的缘故。她实吃不下一丁点儿荤腥油腻,故而吃完便进屋去了,剩下的便让檀香和玳瑁、以及那四个新来的小丫鬟分着吃了。


    其中一个新来的小丫鬟名叫喜鹊的,将满桌子的菜色挨个儿品尝了一遍,直吃得满嘴流油,不由叹道:“搁以前哪里能想到,有一天我还能吃到只有主子们才能吃的珍馐佳肴。”


    檀香挟了一肘蹄子放入她碗里,笑道:“这算什么,我们姑娘人好心善,跟着她往后有的是好日子过,只要你们不做对不起我们姑娘的事儿。”


    喜鹊笑嘻嘻道:“那自然,姑娘待我们这么好,我等若是不忠心,岂不成白眼狼了吗?”


    话音刚落,忽听得当啷一声响,众人不约而同望向声源,只见是玳瑁失手将瓷勺滑落到白瓷碗里发出的动静。


    檀香愣了一下,见她面色恍惚,似有心事,于是伸手在她面前挥了挥,“好端端的怎么了?怎的看上去心神不宁的?”


    “没、没事”玳瑁突然起身道,“我吃饱了,剩下的你们吃罢,我去端药。”说着,便逃也似的跑出去了。


    荷女午饭毕,正坐在寝屋窗下,盯着掌心里摊放的一粒大黑丸子药出神。


    这时门外忽有人敲门,她于是回过神来,忙将那粒大黑丸子药放回玉净瓶中,塞上木塞,放回了抽屉里,这才道:“进。”


    玳瑁推开门,手捧着托盘进来,放在桌几上,闷声将安胎药端与荷女。


    “姑娘,该喝安胎药了。”


    荷女点点头,接过药碗,端起来递至嘴边,正要喝时,却忽而嗅到药汤气味似与平日有些不同。


    “今日师太给了新的药方子吗?”她抬眸看着玳瑁,似是随口一问。


    玳瑁目光微闪,紧张道:“没、还是按之前的安胎药方,有、有什么不对吗?”


    荷女静默一瞬,目光似不经意般从她攥紧裙摆的手上一瞥而过,微摇头道:“没什么不对。”


    说罢,便递到嘴边欲喝。


    玳瑁却在这时突然拔高音量:“等等——”


    “怎么了?”荷女看着她,目光一愣。


    “我…我……”玳瑁面上闪过几许慌乱,犹豫半晌,说道,“姐姐,这药好像有些凉了,不若我端出去重新给您热一下再喝罢!”说着,便要去将药碗夺过来。


    荷女一怔,按住了她的手,微笑道:“不凉,没关系的,就这样喝罢。”


    说罢,直接仰头将一整碗安胎药全部灌了下去,一滴也未留。


    作者有话说:


    陆珏:我憧憬未来,你谋划离开,真是好样的……


    未来与女鹅再次相见的陆珏:一整个大破防……


    第64章 出逃 为了一个不


    却说荷女喝下安胎药后, 便径自上榻午歇去了。却不料她刚躺下不到半个时辰,忽然满肚里生疼起来。


    檀香听见动静,忙推门进屋, 只见荷女正疼得满床打滚,立时慌了, 忙不迭高声呼救,让喜鹊跑去请慈航师太过来, 自个儿则连忙上前去给荷女揉腹, 盼她好受些。


    不一时慈航师太脚步匆忙走来了,立时进屋给荷女把脉问诊。


    诊毕,慈航师太叹了一气:“娘子胎气不安,看这光景, 这胎多是成不的了!”


    荷女疼得额上直冒冷汗, 面上却无比冷静:“既安不住, 便下来罢。”


    慈航师太于是从药匣子里拿出一个药瓶, 从里头倒出一粒朱色药丸, 用艾酒与她服下。不出半个时辰,掉下来了, 在净桶内。慈航师太用草纸裹了, 看时, 只是一块血块, 连个成形的模样也无, 哪里辨得男女?


    不出多时,老太太闻知荷女打落了胎气,未免痛惜生气,忙派了心腹施嬷嬷过去凌云堂责问究竟怎么回事。


    “好端端的,怎的突然肚腹疼痛起来?你们几个丫鬟怎么照顾的, 今日都给荷女姑娘吃过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了?”


    施嬷嬷的目光在站成一排的小丫鬟们脸上来回冷扫了一圈,历经风霜的老眼中带着几分审视。


    檀香忙摆手摇头:“嬷嬷明鉴,姑娘早午只吃了厨房柳娘子送来的饭菜,再就是每餐惯例的安胎药,其余再没吃了。”


    “厨房的饭菜是老太太的赏赐,特地命柳娘子送过来的,不可能有问题,那问题就只可能出在安胎药上”施嬷嬷把脸一沉,眉峰竖得紧紧的,厉声问,“中午是谁煎的药?站出来!”


    小丫鬟们便不约而同把目光落在玳瑁身上。


    玳瑁身子一震,硬着头皮站出来,垂眸道:“回嬷嬷,是是奴婢煎的。”


    赵嬷嬷眼神犀利,盯着玳瑁扫量,说道:“药渣可还留着?正好慈航师太在这,你去拿来与她瞧瞧,看看那药是否被人动过手脚。”


    玳瑁霎时面如土色,嘴唇哆嗦,话都说不囫囵,只说:“那药药渣已被我倒了。”


    “倒了?”施嬷嬷皱眉,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那你倒哪儿去了?”


    玳瑁眼神飘忽,声音不自觉发颤:“倒倒在倒在”


    施嬷嬷深深皱眉,颇有些不耐烦,正要继续追问下去,忽见荷女四肢摇摇从房里走出来,面色苍白如纸,有些气弱道:“施嬷嬷,不必再审问她们了,不干她们的事,是我午歇时睡迷糊了,不慎从床上摔下来,伤着了肚子,原以为没事,也就没惊动丫头们,爬起来继续歇了,不成想没一会儿就腹痛起来”


    闻言,玳瑁猛的抬头,目光一愣,惊讶地看着荷女。


    施嬷嬷见荷女步履轻飘,似风一吹便倒,一副体虚气弱的样子,忙不迭道,“嗳哟!你这刚小产下来,不在床上躺着,怎好起床来?虽说不是十月怀胎足月坐褥,可这小月里,也得好生将养才是,大意不得的。快!快扶你们姑娘进屋里躺着,年纪轻轻的,别回头落下病根了!”她赶紧朝几个丫头示意道。


    不消她说,檀香和喜鹊早上前搀扶着荷女了,檀香担忧道:“施嬷嬷说得没错,小月里也须得小心静养,若是吹了风受了寒就不好了,奴婢们先扶您进去。”


    荷女却摆手道,“且等下。”


    她转头看向施嬷嬷道,“嬷嬷,等您回去,若是老太太问起下胎的缘由,还请您将我方才说的那番话直接禀与她。”她低下头,佯作伤心自责,“说来都怪我自己没用,竟没能保住腹中孩儿”


    施嬷嬷叹了一口气,“放心罢,我知道该怎么回话,你也别站着了,快回去歇着罢。”说着便转身出门走了。


    荷女被扶回屋后,屏退了檀香和喜鹊等人,独留下玳瑁一人。


    她靠坐在床头,看着站在床前一脸忐忑,战战兢兢的玳瑁,问道:“知道我为何单独叫你留下吗?”


    玳瑁双膝一软,“扑通”跪倒在地,泪珠滚瓜而落,愧声道:“姑娘,对不起,是我害你落胎的!我对不起你!但但我也是被逼的,是大奶奶拿我家人作要挟,逼我在安胎药里下堕胎药,我也不想这么做的”说完,已是眼泪鼻涕混作一团。


    荷女面色平静:“我知道。”


    那安胎药原是她每日饭后必服的,汤药散发的气味她早已烂熟于心。而今日午时玳瑁端给她的那碗安胎药,气味明显与之前的闻着不太一样。


    若是换做寻常不懂药理之人,或许并不会多想。偏生她前些日子一直在济世堂跟随安大夫习医辨药,安大夫早就教了她通过气味去辨别各类药材,加之她的嗅觉本身就比较灵敏,是以,她喝药时立刻就察觉出那安胎药里多加了红花和麝香,而红花和麝香都是会致使孕妇滑胎的药材。


    玳瑁却是一愣:“姑娘知道,那为何还要喝下?”


    荷女沉默,并未回答她自己为何要服用那药,只是道:“总之,我知你也是被胁迫的,并非自愿,因此,我并未怪你。只是,日后你不能再在这里待了。”


    玳瑁惊怔一瞬,当即膝行上前,满面泪痕,“姑娘要赶我走?”她急道,“奴婢真的知道错了,姑娘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别不要我,求您了……”


    荷女见状,从身上取出干净的手帕,一面温柔的为她擦泪,一面沉静道:“你不是曾与我说过,说你爹娘当年是不得已才把你卖进陆家为奴的,这些年他们一直都惦记着想把你赎回家去吗?等明儿我便想法子求大太太放你出去和家人团聚,至于赎身的钱,你不必担心,我会一并替你出了,届时你便放心归家去罢。”


    玳瑁愣了一下,瞬间泪水决堤,面上又是愧疚又是感激,“我背叛了姑娘,姑娘为何还要待我这么好?”她羞愧的垂下头颅,“我我实不配姑娘这样待我”


    荷女为她擦净脸上泪痕,道:“说什么傻话。我早说了,你是被迫的,我并不怪你。况且,最后关头,你不是也想把那碗安胎药夺回去,不想让我喝吗?我知道你的挣扎,理解你的处境,所以,你不必自责。”


    玳瑁泪如雨下,当下伏腰磕了三个响头,哽咽道:“姑娘恩情,奴婢永世不忘”


    过了两日,玳瑁果然得了身契,荷女又让檀香给了她五十两助银。临走前,她背着包袱,红着眼眶进到屋里,对着帐内的荷女跪下磕了好几个响头,这才出府去了。


    待玳瑁走了,荷女又将檀香唤进来,拿出一个锦盒和一把钥匙来,递与她道:“檀香,这是我平日卖画儿赚的一部分银子,你好生收着,若是哪日遇着什么难处,便可拿出来救急。”


    檀香看着她手上的锦盒,一愣:“好端端的,姑娘给我银子做甚么!奴婢又不缺银子,您平日赏给我的都花不完呢。”


    “让你拿着便拿着。”荷女将锦盒塞到她怀里。


    檀香低头看看手里的漆木雕花锦盒,又抬头看看气色苍白的荷女,嘴唇微微动了动,欲言又止,却终究还是没有开口。


    “多谢姑娘。奴婢祝愿姑娘往后顺心如意,能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檀香眼泛水光道。


    荷女点点头,亦红了眼眶,二人四目相对,一切尽在不言中。


    次日上午,严嬷嬷忽然来了凌云堂,一顶软轿把荷女抬去了荣春堂,只道是蒋氏要请她过去说说话。


    泰来琢磨一会儿,心里不太放心,他时刻谨记陆珏临走前的嘱咐,势必要照看好荷女,尤其不能让府里其他主子为难她。于是便让连弩带上两个小侍卫同自个儿一道跟着小轿过去。


    到了荣春堂,他们不好进去,便只在庭院中守着,一面留意里头动静,一面等荷女出来。


    转眼两个时辰过去,泰来见人这么长时间还不出来,同连弩对视一眼:“你在这守着,我去里头打听打听。”


    说罢,便走到正屋门口,一面探头探脑往里边儿瞧,一面问金钏道:“金钏姐姐,太太同荷女姑娘聊什么呢?怎么这么长时间了还没出来?”


    金钏上前一步,用身体挡住他的视线,双手叉腰道:“太太的事,我们做下人的哪里好去问的,你且退回去等着罢。”


    泰来便只好又退回去,坐在院中大树下的石凳上继续等候。


    刚坐下,只见厨房的柳娘子领着五六个灶房丫头来送膳食。泰来放眼一瞧,只见每人手里头都提着一个食盒,菜量明显要比主子们平时的用度要多上许多,便暗自揣量着兴许是大太太要留荷女一道用午膳,想来还要一会儿功夫,便耐着性子和连弩等人继续候着了。


    殊不知,荷女早在上午一进荣春堂时,就在蒋氏的安排下,从院子后门一路出了陆府去,与府外一辆马车里的温家夫妇和温赴昭三个会合了。


    这是她与蒋氏事先商量好的。


    在得知她怀孕后,蒋氏暗地里曾派了严嬷嬷过来东厢房与她商谈。蒋氏给了她两条路,要么生下孩子后再寻机会送她走,要么喝下坠胎的汤药,趁着陆珏外出公干,仍按原计划离开杭州城。


    荷女果段选择了后者。


    她不想生下陆珏的孩子,也不愿孩子日后成为她的羁绊,更不愿因为这个孩子,和陆珏一辈子牵扯不清,她情愿下胎。


    是以,在她养好了身上的伤,不必再日夜卧在床上,能够行动自如之时,蒋氏便立马派严嬷嬷过去,暗中给了她一个玉净瓶,而瓶里装的大黑丸子药,正是落胎药。


    小产那日中午,她原本打算要服下的,可没想到谢华缨居然这般害怕她生下孩子,竟暗中让玳瑁在安胎药里做了手脚,想令她落胎。


    她是学过药理的,嗅觉也灵敏,故而一下就闻出那汤药有问题,里头增加了红花、麝香这两味会致使孕妇滑胎的猛剂。又见玳瑁当时心不在焉,面色犹豫,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便料定玳瑁并非自愿,应是受到了谁的胁迫。至于受到了谁的胁迫,并不难猜。谁最害怕她生下孩子,谁就是幕后指使。


    她本就打算打落胎气,于是顺势喝下了那汤药,事后怕陆珏外出公干回来会查到玳瑁头上,便顺道求了蒋氏,为玳瑁赎了身,又给了玳瑁一笔银两,嘱咐她离府后带着家人离开杭州城,去往别处定居生活。


    按下此处,且说荷女同爹娘弟弟会合后,便跟着蒋氏派来的王管家一道去了官府办理放籍手续。


    王管家携放良文书、卖身契、户帖、保结文书、除籍呈状等坐上马车,带着荷女一家直奔衙门。


    负责承办的官员和户房吏员都被蒋氏提前打点过,因此很快便核验了户籍进行变更。


    荷女见吏员比对完材料后,抬头扫了她和爹娘弟弟一眼,随即便提笔在除籍呈状上勾画,又唤人取来奴籍底册,翻到温家人那页,蘸了朱墨,在名字旁打了个红勾,提笔注上“今除奴籍,改入民籍”八个大字,不由就松了一口气。


    出了衙署后,王管家将盖了官印的除奴籍照票、良民帖、路引都递给了荷女,只见他面无表情道:“拿着放良凭证和路引走人吧!望你说到做到,时刻谨记着自己对大太太承诺过的话,日后永远别再回来杭州了!”说罢,便带着随行小厮拂袖走了,立刻回去同蒋氏复命。


    荷女低头看着手中的除奴籍照票,指尖轻抚过那方鲜红的官印,一时感慨万分,不禁仰头望向头顶的蓝天。


    澄蓝广阔的天空,和煦的阳光,自由拂过她脸颊的清风,这一切让她忍不住眼眶湿润。


    奴籍已销,从此以后,她与爹娘弟弟就都是良民了。


    多年夙愿,终于得偿。


    稍稍平复了下心绪,荷女拾帕拭去眼角的泪,赶忙带着爹娘弟弟上了事先租赁好的马车。


    虽脱了奴籍,可到底害怕泰来和连弩发现后会追上来拦阻,眼下先逃出杭州地界才是最重要的。


    小产那日,她便嘱咐泰来,只道陆珏正在外地公干,不必特地送信告知,以免引他分心,影响到他的公务便不好了,等他外出回来再告诉他也是一样的。


    泰来口头应下,可荷女怕他私下还是偷偷派人送信过去,届时若是陆珏提早回来就麻烦了。


    泰来在荣春堂久等不见她出来,迟早会发现她带着家人出逃了,届时肯定会派人快马加鞭去告知陆珏,若陆珏没有因着落胎之事提前回来还好,毕竟送信一来一回最快也要六七天时间,但若他已提前回来了,算算留给她带着家人逃走的时间也就只有三四天左右。


    是以,她必须赶紧离开杭州城,一刻也不能多耽搁。


    话说回荣春堂,却说泰来久等不见荷女从正屋里出来,心下直打鼓,眼看着都快半下午了,立时察觉出不对劲来,当即便要进屋去求见蒋氏。


    “太太正歇着,眼下可没法子见你。”金钏双手环抱着胸道。


    泰来急了:“那荷女姑娘呢?她此刻人在哪?”


    金钏沉默,一声不吭看着他。


    泰来当即明了,心下暗道坏了,赶忙调转脚步,匆忙回到凌云堂,只见屋里东西什么的都还在,檀香也和往日一样,在门口大树下和喜鹊她们一起做针指。


    这时连弩从温家夫妇房里那过来,对泰来道:“温家三口人都不见了,屋里东西都有明显收拾过的痕迹,想来应是”


    泰来用力跺了跺脚:“坏了。该不是逃走了?若是让爷知晓人在我们眼皮子底下逃走了,咱们俩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连弩忙道:“先别说这些了!你现在赶紧去同爷会合,说明情况,我这边即刻带着侍卫们去追,兴许还能追上!”


    二人当下计议已定,于是立刻分头行动,忙不迭出了院门。


    此时,凌云堂正屋里,春蕊将窗子缝隙阖上,赶忙进去内间同谢华缨禀告道:“姑娘,泰来他们急匆匆走了,想来此刻已知道人跑了。”


    谢华缨冷哼一声:“但愿那小贱人走得越远越好,别被追上,永远别再回来!”


    荷女一直是她心里梗着的一根刺,蒋氏为了安她的心,昨夜已私下里同她透露了荷女要脱籍离开陆府之事。


    她听说后,起先是惊讶,随后便松了一口气,觉着受到的威胁清除了,最后却又忍不住嫉妒起来。


    她嫉妒荷女轻而易举就可以获得陆珏的宠爱。反观自己,当初费尽心机遮瞒才得以嫁给陆珏,婚后又百般算计想要拔除荷女这个眼中钉肉中刺,而蒋氏告诉她的事却在时刻提醒着她,原来那个被她视作心腹大患之人,竟是半分不屑留于陆珏身侧的。如此一比,倒显得她像个可怜虫,枉费了许多心机。


    孔嬷嬷见她紧抿着唇不语,上前道:“姑娘,您若当真介意她的存在,不如斩草除根”


    谢华缨一愣:“奶娘的意思是?”


    孔嬷嬷目光阴狠,默默抬手比了个刀人的手势。


    谢华缨眼神中闪过一丝狠厉,冷冷道:“那便按奶娘所说的做,切记做得干净些,千万别让郎君知道是我们的人干的。”


    却说这头,陆珏原本正在乍浦巡查海防,不料泰来派人送信来,信上说荷女不慎落胎,腹中孩子没保住,陆珏看完当即脸色大变,连忙放下手头公务,快马加鞭往回家赶。


    赶路至一半,却碰到泰来匆忙骑马来禀,只道是荷女带着家人逃跑了,现下全家不知所踪!又道连弩已经带着侍卫去追了,也不知人追到了没有。


    陆珏听他将事情经过如此如此,这般这般详细禀报了一通,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下一瞬,只见他一声不吭,扬起马鞭,狠狠打在马儿身上,“驾”的一声,便策马往家赶去。


    次日傍晚,一天没睡过觉,一路策马奔腾的陆珏终于回到了陆府。


    门卫见他翻身下马,将马鞭大力往旁一扔,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顿时吓得气都不敢喘一声,接住马鞭就赶紧躲到一旁去了。


    荣春堂


    “太太,不好了,大公子回来了,眼下正怒气冲冲地往咱们院里大步走来了!”金钏得到门卫报信,慌不迭跑进屋同蒋氏禀报。


    蒋氏正坐在榻上悠哉品茶,闻言一愣,皱着眉喃喃自语道:“竟这么快就回来了”


    刚说完,就见陆珏不顾下人拦阻,径直闯进内厅来了。


    “母亲把人送到哪里去了?”陆珏沉着脸进厅来,张口便质问蒋氏。


    蒋氏见他两道锋利浓黑的剑眉紧紧蹙着,双眼球带着红血丝,下巴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一看就是许久未睡,一路风尘仆仆赶路回来的,不由皱了眉头。


    “你看你,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还不回去先歇歇,有什么事,等休息好了再来问不迟。”


    陆珏手攥成拳,压着满腔怒火:“儿子在问母亲话,荷女,她究竟去哪儿了?”


    蒋氏还是头一回见自家儿子这副样子,像是一头发怒的野兽,好像下一刻就会随时把人撕扯成两半,不由暗暗心惊。


    她深深皱眉:“珏哥儿,你为了一个毫不在乎你的女人,竟然这样和你母亲说话?”


    作者有话说:


    陆珏:天塌了!出个差,老婆跑了……


    第65章 追她 查到她的踪


    母子俩对峙着, 气氛紧张得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都有可能断裂。


    陆珏俊颜紧绷,薄唇紧抿:“若母亲不将人赶走, 儿子何至于这般说话,母亲为何就是容不下她?”


    蒋氏冷下脸:“是她自己要走的, 我可没有赶她!”


    “是吗?母亲一直不喜欢她,之前便想将人打发走, 这次人不见, 我不信这里面没有母亲的推波助澜。”


    蒋氏本想好好和他说道,以免伤了母子感情,此时却有些压制不住火气,“我推波助澜?”她冷笑, 一字一句往他心上扎刀子, “你还不知道吧?是那个小贱人自己求着我放她走的, 她亲口同我说不想待在你身边, 铁了心要离开, 我不过好心成全她罢了!你倒好,为了一个不在乎你, 一心只想逃离你的女人, 就对你的母亲横眉冷对, 张口就是质问!你到底被那小妖精灌了什么迷魂汤, 竟这般昏了头, 迷了心窍!”


    陆珏脸色难看,手攥成拳。


    他心知在蒋氏这,是得不到荷女的去向了,索性不再浪费时间与口舌,转身便走。


    “站住!”蒋氏猛然立起, 恨铁不成钢,在他身后喝斥着,“人走了便走了,她心里压根就没有你!你还去找她做什么!”


    陆珏却头也不回,大步出了荣春堂,带着飞剑等一众侍卫径直往府外方向去。沿途的下人远远瞧见他面色冷峻,浑身带着一股凛冽寒气走来,纷纷低下头自动避到路旁,无不噤若寒蝉。


    快至府门时,青钺提着檀香过来。


    “爷,按您的吩咐,属下将人提过来了。”青钺道。


    陆珏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审视着檀香,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时候,像雪天一样阴冷。


    “她人呢?”


    “奴婢不知”檀香跌坐在地上,嗫喏道。


    “你是平日与她关系最为亲近的丫鬟,若说你事前一丁点儿都不知晓,你以为爷会信?”他目光像寒针一样射过来。


    檀香心头抖得厉害,颤声道:“奴婢真的不清楚,姑娘从未与我透露过她要去哪儿”


    “我再问一遍!”他似乎耐心用尽,语气极冷,眼底阴寒,“她到底去了哪里?再不说实话,可别怪爷不怜香惜玉,拔了你的舌头!”


    檀香大惊失色,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嘴皮子直哆嗦:“公…公子爷饶命!我真不知姑娘去了哪里,奴婢可以对天发誓!您便是现在杀了我,我也还是一样的答案啊!”


    陆珏见她不似作伪,便道:“那她离开前可有什么反常举动?或者,是否提到过跟地名有关的话?”


    檀香作思考状,似在努力回想,须臾道:“若一定要说,那便是姑娘离开前突然间给了我一盒银子,说是让我以后应急的时候用。还有…去荣春堂前,她还给了我一把她私库的钥匙,说让我暂时代为保管,还…还说私库里都是爷过往赏给她的金银首饰和布匹,她一分没动,以后迟早会还给爷等语……奴婢当时并未多想,如今回想起来,才后知后觉…姑娘当时也许是在同我交代……”说着,她从身上取出一把钥匙,抬头觑一脸陆珏脸色,颤着手递了过去。


    陆珏接过那把钥匙,紧紧攥在掌心,闭眼深深吸气,复又睁开,胸膛起伏得厉害:“好,好,真是好样的!”


    原来早就想好了要趁他不在时逃之夭夭,还特意把他之前给她的财物都留下来,不带走任何一件东西,她可真是有骨气!难道以为这样就能和他彻底做切割吗?


    陆珏怒极反笑,目光阴鸷得吓人,檀香抬头偷眼看了一下,被吓得立马低下头,瑟瑟发抖。


    她自然是事前就已察觉到荷女要走,也曾开口问荷女要去哪里,只是话刚出口,就被荷女制止了。荷女让她不要问,说她什么都不知道才是最安全的。


    这时戟风也抓着王管家过来了,禀报道:“爷,属下把人带过来了!”


    陆珏掀起眼皮看了一眼,冷不丁拔出剑来,利落架在王管家脖子上,一脸杀气道:“你是最后一个看见她人的,说,她究竟往哪个方向去了?”


    他甫一回到杭州府城,便先往官府去,查问那管发路引的官吏,欲从她的路引册籍上,查知她往何处去了。


    然而,承办路引的官吏却道荷女利用他母亲的关系,要了几张空白路引。


    所谓空白路引,就是指盖有官印,但却未填写姓名年岁,亦无出行缘由、所往去处的违律出行凭证。


    普通老百姓出行办路引,都是要在路引上填写完整才能发放,但她有了空白路引后,便可以自己任意填写姓名、年龄、相貌,以及想要去的地方,很容易隐藏身份和行踪。


    他于是又盘问那官吏是何人带荷女一家去办理的脱籍,在得知是母亲手底下的王管家后,便立即吩咐戟风去将人逮过来,好亲自问话。


    锋利冰冷的剑架在脖子上,王管家当即吓得两腿发抖,扑通一声跪下道:“大公子饶命!老奴实不知她的去向,一出衙署,老奴就与他们分道扬镳,直接回府了呀!”


    陆珏手上一转,王管家的脖子上就多了一条长长的血痕,他神色冷冷:“这下可以说了?”


    “哎哟!”脖子上猛然传来一阵刺疼,王管家睁大老眼,慌不迭道,“大公子啊!老奴真不知他们往哪去了,我我只知道她坐的马车是从梁记车马行雇赁的,车夫叫李旺,其余再不知晓了!”


    听罢,陆珏顾不及发落王管家等人,转身便往外大步走。


    “去车行问清楚李旺赶车去往何处。”陆珏一面走,一面冷声吩咐,“务必要把人给我找到!”


    飞剑应“是”,飞速带着两个侍卫去了梁记车马行,一五一十盘问清楚。陆珏骑马等在店外,很快便见飞剑查问完出来回话。


    “爷,车行掌柜说,李旺将人载去的最终目的地,是徽州!”


    “她去徽州做什么?”陆珏皱眉。


    顾不得究其原因,他极速安排道:


    “戟风,你随我去追李旺的马车!”


    “飞剑,你即刻拿着温家人的画像,传令周边各地的城门官和渡口巡检司,让他们吩咐底下人给我仔仔细细盘查!若有疑似画像之人,立刻扣押!”


    “青钺,你去设法与连弩联系上,他那处若追查到温家人行踪,即刻来禀!”


    语罢,他一勒缰绳,调转马头,当即带着戟风和八九个侍卫策马扬尘而去。


    而此时,距离荷女带着家人出逃,已经整整三天了,一家人坐着马车到了苏州府地界。


    下午时分,荷女挽着包袱下了马车,领着家人和马夫在一处茶棚坐下,要了几碗粗茶,买了几个热烧饼,就着茶吃起来。临走前,又买了数个胡麻饼,权作路途中充饥的点心。


    这厢陆珏带着手下快马加鞭出了杭州城,按照去往徽州的路线一路查问寻找。


    两天后,他们途径苏州,城门官将近几日的验引门籍呈上,陆珏翻开查看,果然寻到了她的踪迹。


    只见门籍某一页里写着李旺的验引记录。


    午时正,车夫李旺,杭州府仁和县人,年三十五,业赶车,事由:代客赶车赴往徽州,验讫。


    目光下移,和李旺同页登记在册的,是车上四个客人。


    客一:温扶荷,杭州府钱塘县人,年十六,赴徽探亲,验讫。


    他素知荷女是她的乳名,温扶荷则是她官册登记的大名。


    再往下看,余下三个客人,也果如预料那般,写着温家夫妇和温赴昭的名字。


    一切确认无疑。


    既寻到行踪,那他自然要以最快的速度追赶上。


    陆珏是在从苏州去往湖州中途的一片野树林里追上李旺的。


    戟风快马先行,将正在赶路的李旺逼停,陆珏紧随其后,带着一众侍卫将马车团团包围住。


    此时李旺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愣愣看着一圈骑着高头大马的官兵,个个面无表情,眼神冰冷,望去如一片铁壁,气势逼人。


    尤其为首那人,目光如电,一身威压,让人看了不自觉心里发怵。


    “官…官爷,小的只是小老百姓,不知哪里得罪了诸位官爷?还望告知……”


    陆珏并不理会他,只紧紧盯着车帘,厉声警告道:“荷女,趁爷现在还没动杀心,你给我赶紧出来!”


    李旺一愣。


    荷女?


    莫不是雇他车的那位小娘子?敢情这些官兵是来抓她的?


    李旺不由得微松一口气,忙拱手道:“官爷,您可是要找一位十五六岁的小娘子?带着她爹娘和弟弟一块儿出行的?”


    戟风高声道:“正是!还不速速将车帘打开!”


    “不瞒各位官爷。”李旺一面掀起车帘,一面说道,“那小娘子不在小的马车里。”


    陆珏见里头空无一人,剑眉一蹙,沉声问:“她人呢?”


    李旺道,“那小娘子在苏州时就带着家人下车了,她不让我立即折返回杭州,而是给了我一笔路费,让我到了湖州地界再回去。”他尴尬一笑,“这不是,小的还没到湖州呢,就被各位官爷给拦住了。”


    陆珏听完,下颌线绷紧,脸色难看至极。


    好,好得很,竟然敢诈他!


    但好在他谨慎,早做了两手准备,另一边让飞剑去传令盘查各个渡口、驿站和城门。


    她虽持有空白路引,但带着家人出行,到底不比独自出行那么好隐藏身份,尤其温赴昭如今心智如幼童,目标极为显眼,他就不信找不到人!


    他沉沉磨着后槽牙,冷声吩咐,“给我继续找!上天入地,天涯海角,也要把人给我揪出来!”


    语罢,当即扬鞭策马离开此处,继续寻人。


    却说这厢,荷女为拖延时间,在苏州时就下了李旺的车,使银子让其往徽州方向走,又重新填了一份空白路引,改名换姓,带着爹娘和弟弟改走水路,从渡口坐船,一路北上京师。


    船只从苏州阊门码头出发,一路途径镇江、扬州,舟行第七日,一家人到达淮安清口驿。


    因林氏不习惯长时间坐船,时不时的有些头晕犯恶心,荷女不得不寻了驿边临河的客店歇一夜,想等林氏缓过劲儿来,明日再重新出发。


    她出示了路引,给了银两,店家便引他们到二楼临窗房。


    温塘福和温赴昭住一间,荷女和林氏住一间。她先扶林氏躺床上歇息,随后便慢慢走至窗边,推开窗子。


    此店临黄河南岸,放眼望去,只见“清淮碧如染,黄水浑似浆”,运河与黄河交汇处清浊分明。


    一家人在客店歇了一夜,解了连日乘船的疲乏,第二日一早便挽着包袱下楼,准备重新上路。


    然而,刚出店门,正欲去坐船之时,突然有一个头戴斗笠的男子猛然间朝她撞过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京师 有些眼熟的


    荷女被那男子撞得一个趔趄, 险些摔倒。抬头瞧时,只见那斗笠之下露出一张刀疤脸,生得形容古怪, 眼露凶光。而在那刀疤脸的身后,还跟随有四五个一身匪气的男子, 这些人一看便是江湖之辈,客店来往进出的百姓见了, 都纷纷往两旁站, 自动避让三分。


    出门在外,荷女亦不敢招惹这些穷凶极恶之徒,因而也未去问责,便赶紧避开。


    而那男子在撞到她之后, 只顿了顿, 瞥了她一眼, 便径自进店去了。


    荷女过去挽着林氏手臂, 正欲抬步继续走, 却忽的听到店里头传来对话声。


    “掌柜的,可曾见过这画像上的两女两男一家子来住宿?”


    客栈掌柜道:“客官, 每天来本店住宿的客人多了去了, 且容我先仔细看看画像辨认一下。”


    听到对话, 荷女瞬间脊背发凉。


    这些人不知是奉了谁的命令, 但听着像是来找她的?幸而她谨慎, 今晨起来特地用黑粉给爹娘弟弟还有自己都涂黑了脸,眉梢眼角又略作修饰,掩了原本容貌,不然方才定被一眼认出来。


    她心惊肉跳,忙压低声道:“爹娘快走, 这些人不对劲!”


    林氏也骇了一跳,一家人不敢耽搁,忙忙加快了步伐。


    温塘福下意识要去坐船,荷女赶忙制止他,摇头道:“爹爹,那群匪徒既知晓我们在哪家客栈投宿,想来定是已经盘问过那艄公了,原先那船,我们不能再坐!”


    话方说罢,尚来不及商议下一步路该如何,便见远处那刀疤脸带着手下正疾步追来。虽隔着老远距离,但那伙人的目光却直直剜向这边,显然是冲着他们来的。


    荷女心下大急,忙带着家人往前发足狂奔,慌不择路间,竟一路奔逃到了黄河边。


    眼前是滚滚黄河水,身后是追匪渐近,前后无路,一家人俱是面色煞白。


    林氏慌道:“荷姐儿,这可怎生好?”


    话分两头。却说陆珏在得知被诈后,当即带着戟风等人调转路线。飞剑按他命令先行去周边各地城门、渡口等关卡仔仔细细盘查了一遍,终于寻到荷女一家踪影。正要派人快马传递消息时,陆珏一行人恰也折返回了苏州,省去了时间上的浪费。


    陆珏从飞剑口中获知荷女雇了一艘民船,从苏州渡口走水路已往北边逃了好几天了,当即便带着手下坐官船一路追赶。


    黄河水浑黄如浆,浪头叠着浪头,卷起泥沙,拍在岸石上哗哗作响。


    荷女一面听着黄河水声涛涛,一面眼看着那群穷凶极恶之徒越来越近,心里的惊慌并不比林氏少半分,可面对生死存亡之际,却也不得不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她环顾四周,只见四下无人,亦无舟可渡,只不远处横卧一根柱子般大小的松木,丈余长短,慌急之中便道:“爹爹快帮忙把那根木头抬过来!”


    温塘福瞬间意会,于是父女俩飞速奔过去,合力将那根松木抱至河边,抛入黄河浊浪中。那木遇水,竟稳稳浮于黄浪之上,不沉分毫。


    父女俩默契分工,荷女负责抱住那浮木不让它飘走,温塘福则忙将林氏和温赴昭先扶到浮木中间坐定,随后父女俩再一前一后依次坐上去,把林氏和温赴昭护在中间。


    待那刀疤脸带手下赶至黄河边时,只见那浮木载着四人,不过片时,就随浊浪起伏漂走了。


    “他娘的!”刀疤脸手攥鬼头刀,面色狞恶,“竟迟了一步!”


    其中一个独眼同伙抡着板斧道:“大哥!看样子他们是想抱着浮木横渡黄河逃生,那这算死没死?咱们回去该如何复命?”


    “眼下正值八九月份,伏秋暴涨之际,行船最是凶险,极易被浪打翻,更别说他们只抱着一根木头。”刀疤脸道,“回去后就和孔嬷嬷如实说,反正这种情况必死无疑,也算是完成任务了。”


    当下众人便打算折返回去复命,可刚转过身,就忽然瞧见一群乌泱泱的官兵从远处疾步逼近,那为首之人大步行来,气势凛冽,面色严峻,一声令下,他手下官兵便全部朝他们围了过来,只交手了几下,就将他们几个全按跪在地上,绑了起来。


    半个时辰前,陆珏坐官船到达淮安清口驿,恰与一路追查荷女行踪的连弩会合。当时连弩刚查到消息,称荷女雇的那艘民船在清口驿停留了一天,连弩还从那艄公口中得知,荷女一家就住在驿边临河的悦来客栈,且前头还有一拨人也向那艄公打听荷女一家的行踪,听描述,那拨人像是山匪恶霸之徒。陆珏听了连弩禀告,便预感不妙,忙带着人追过来。


    却不曾想,还是迟了一步。


    陆珏死死盯着远处的黄河水面,只见荷女一家四口正抱着一根浮木,随波涛汹涌的水面忽起忽沉,浪头打过去,便连人带木晃悠着旋开,又被急水拽着往远里漂,没一会儿,就只能看得见一个小点了。


    他不禁血冲头顶,目眦欲裂,暴喝道:“还愣着做什么?快派船去找!势必要将人救回来!”


    飞剑和连弩对视一眼,硬着头皮道:“爷,属下知道您难过,着急救人,可自淮安清口入黄河这段水路,河道水势汹涌,横风扫浪,向来是行船险段,更不用说荷女姑娘一家只抱着一根浮木在黄河中漂流。属下说句不该说的,荷女姑娘此番怕是…怕是救不回来了!”


    “找!给我找!”陆珏眼圈发红,望着浊浪滔滔,厉声道,“加派人手行船去找!叫他们去搜沿河两岸,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飞剑没办法,只得听令去调动驿卒,让他们用驿船先去找人,连弩则去调派河兵营的人,让他们用巡河兵船沿着黄河两岸搜寻荷女一家的身影。


    二人走后,陆珏将目光从汹涌的河面上收回来,而后猛然朝刀疤脸一脚重重的踹过去,目光森冷,声音暴怒:“说!是谁派你们来的?”


    陆珏使了狠劲,那刀疤脸被踢出了内伤,陡然朝地面吐出一大口鲜血出来。


    他看出陆珏是个大官,且不是个好惹之人,当即捂着胸口道:“是杭州府陆家大少奶奶身边的老嬷嬷通过中间人来找的我们,她拿了画像与我,让我等务必将人杀了,答应我们事成之后,会有一百两重谢!”


    “谢华缨!”陆珏勃然大怒,眼神里闪过一丝狠戾,“等回去老子饶不了你!”


    而此时的荷女一家正坐在浮木上,个个全身湿透,上半身死死抱住木身。


    黄河水势凶戾,那浮木似浮萍般在涛头颠簸,左翻右覆,好几次都险些将他们掀入黄河中,好在他们一家子因长期打理荷塘的缘故,本身便会枭水,本能的比不会枭水之人更能应对一些。


    浊浪滚滚,天黑又天亮,四人随波浮沉,不知漂了几多时候,只觉臂膊酸麻如断,眼前金星乱迸,渐渐体力不支……


    三天后


    荷女昏沉倦极,四肢酸软,迷迷糊糊睁开眼时,只见头顶是草编苫盖的屋棚,四壁黄泥抹就,竟不知身在何处。


    她怔了一瞬,旋即手撑着木床板,起身下床,出屋查看。


    “荷姐儿,你可算醒了?”


    林氏正坐在灶房小木凳上,往灶膛口扔柴火,见女儿醒来,赶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上前来拉过她的手上下检查。


    “你可好些了没有?”


    荷女懵道:“娘,我们这是在哪儿?爹爹和昭哥儿人呢?”


    林氏回道:“闺女,这里是柳溪村观音山脚下。幸好咱们命大,被沿岸路过的一个游方僧人捞救了起来。那师父法名渡厄,平日常外出施药布诊,我和你爹爹阿弟昨日就已醒来了,他们今日一早便跟着渡厄师父去给村里人看病打下手去了。”


    话音刚落,就见篱笆门外传来温塘福惊喜而结巴的声音。


    “荷荷姐儿,你你醒了?”


    “爹爹,阿弟,你们回来了?”荷女连忙迎出去。


    温塘福上下看一遍,见她无事,笑道:“快…快来见过渡厄师父。”


    荷女转眼一瞧,只见温塘福身后走出来一位四五十岁的老和尚,一脸的泥污,头发蓬乱二寸许,穿着一身破僧衣,光着两只脚,拖一双破草鞋,瞧着疯疯癫癫的。


    这与她过往印象中的和尚竟完全两模两样。


    荷女心下颇为吃惊,然面上却不显。她走到渡厄面前,恭恭敬敬跪下磕了三个响头,诚谢道:“大师在上,容小女拜谢!蒙大师垂怜,救我一家于危难,此恩重如泰山,小女没齿难忘,若大师日后有用得着我们的地方,我们一家定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哎哟哟!女施主快快请起!”渡厄摇着蒲扇笑道,“既然你这么说了,和尚我就不客气了,等你再歇几日恢复好身体,就和你爹一起随和尚我上山,帮我采些草药回来,权作报答罢。”


    “啊?”荷女愣了一下。


    “怎么?你不愿意?”渡厄笑道,“女施主方才还说要为和尚我赴汤蹈火,现下叫你上山采个药都不肯哩!”


    荷女忙摆手:“自然不是!师父误会了……”


    她正想解释,不料头忽然一阵眩晕,下一瞬,就突然歪倒在了地上。


    温塘福和林氏惊呼一声,慌不迭把女儿扶起进屋躺下歇着。


    渡厄也收起顽笑,连忙进屋给她把脉看诊。


    诊毕,他眉头紧蹙,捻须叹道:“女施主,容贫僧一问,你可是才小产过没几日?”


    荷女点点头,又道:“大师但说无妨。”


    渡厄便道:“恕贫僧直言,你不日前刚小产过,没有休养好便一通奔波受累,加之又在黄河浊水中漂流那么长时间,眼下已是气血两亏,胞宫虚寒,伤了根本元气,只怕日后子嗣艰难啊!”


    “啊?那这可怎么办?”林氏惊慌道,“师父您可一定要治好我们家荷姐儿,她日后还得嫁人呢,若是不能生孩子可怎么办才好啊?”


    荷女怔然过后,却道:“娘,没事的。女儿也不一定非要嫁人,大不了留在爹娘身边一辈子。”


    林氏抹泪道:“胡说,哪有女儿家不嫁人的!渡厄大师,求您一定要治好我家闺女,我们夫妇愿为您一辈子当牛做马!”


    渡厄道:“这个……若是仔细调理,也不是毫无可能。只不过她伤了根本,须得慢慢调补气血,安养身子,调养个几年,或有微望。”他安林氏的心道。


    因着荷女身子虚弱,渡厄便让她多休养一些时日。一个月后,荷女才和温塘福一起跟着渡厄上山采草药。采回来的生草药晒干后被渡厄封存起来,每隔几日他便会去附近的村庄,找一棵大树,在树下支一张桌子,让生了病却没钱请郎中治病的村民们来树下排队,挨个的给村民们看诊施药。


    荷女有时也会跟着一道儿去帮忙,因怕容貌太过显眼招来麻烦,便会用锅灰将脸涂黑,头发束起,作男儿装束。


    相处的时间久了,荷女方知晓这渡厄和尚,原是一个抱打不平、行侠仗义,救苦济难的高僧。他平生云游四方,但凡遇到哪个地方有需要救扶的百姓,便会住将下来,少则半载,多则一年,直待事妥人安,方才飘然又往别处去。


    他们现下所住这处房舍,本是别人废弃不要的破屋,亏得和尚妙手收拾修葺,苫草补壁,方有这遮风挡雨的安身之处。


    这渡厄和尚平日脸不洗,头不剃,破僧衣,破僧鞋,经不谈,禅不理,吃酒开荤好诙戏,若痴若傻若癫狂。寻常人见了,只觉得是个破了戒,不修边幅,疯言疯语的癫和尚。


    可荷女心里知道,这渡厄看似疯疯癫癫,实则心中自有乾坤。他用医术为贫民治病,拯危济困,不收分文,才是真正的慈悲为怀渡众生。


    荷女只觉自己何其幸运,此番若不是遇到渡厄,她和爹娘弟弟一木渡黄河这件事何其凶险,很有可能全家性命不保。


    现在不但安然无恙,在她和爹娘的请求之下,渡厄还答应会尽力帮他们治疗阿弟的病。


    虽然不一定治好,但渡厄医术高明,总归是有了希望。


    光阴迅速,日月流转,寒来暑往,弹指间一年过去了。


    柳溪村观音山脚下,黄泥土屋里,渡厄正坐在床边,给床上躺着的温赴昭施针。


    荷女和爹娘站在一旁,只见渡厄从怀里摸出银针数枚,在灯火上燎了燎,对准温赴昭的中脘、足三里、三阴交三穴轻捻,又在百会穴刺一针。


    温赴昭哼了一声,痛苦皱眉,不多时,只见他骤然支起身子,对着床边事先准备好的净桶,“哇”地喷出一大口黑血,毒性随血而出。


    荷女和林氏见状,忙上前扶他躺下,又浸湿布巾拧干,为他擦净唇边污血。


    “阿弟,你感觉如何了?”荷女问道。


    温赴昭面色苍白虚弱,但神智却清明了许多,“阿姊,我已好多了。”


    林氏见他像是完全恢复了从前的神智,忍不住喜极而泣,“我的儿,你终于恢复了,娘终于等到这一天了。”她抹抹眼泪,连忙转头拜谢,“多谢渡厄大师!先救我一家性命,现又治好我儿痴症,这真是天大的恩情!”


    渡厄忙将她扶起,手摇破扇笑道,“女施主不必多礼,这一年来你换着花样给贫僧做下酒菜,塘福手脚勤快,日日上山采药,荷丫头也时常随我出诊,你们还陪和尚我聊天解闷,此事就当一笔勾销哩!”


    荷女道:“我等只做了日常力所能及之事,如何能抵师父大恩”


    渡厄笑着打断她,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本医书,递给她道:“好徒儿,你若真心要谢我,便把为师赠你的这本医书潜心研习便了。你随我学医一载,为师瞧得真切,你本是块行医的好材料,心性也善。望你日后能时刻谨记为师平日叮嘱的言语:行医者,须存仁心,当以救人为本,切莫因贫富贵贱,而有厚薄之分。不可贪财,不可欺贫,遇着贫苦百姓,当不收分文施药济之。日后以己之力,救死扶伤,济贫救苦,便是对为师最好的报答。


    原来,温赴昭这病须每月一次针灸,配合每日喝药一起调理,他每吐出一次黑血,心智便长一岁,算起来已治疗了近一年,今日才把他体内所有的毒素彻底清除掉。


    这一年来,林氏负责烧火煮饭,尽心尽力给渡厄做好吃的饭菜,温塘福也尽己之能,每日起早贪黑上山挖生草药回来供渡厄制药丸等。她则时常跟随渡厄去周边各个村庄给看不起病的穷苦百姓免费治病看诊。一来二去,渡厄看出她懂些药理,有些学医的底子,人又勤快好学,便决定收她为徒,传授医术。


    这一学,便是一年。


    荷女接过医书,只见封皮上写着《渡厄行医录》五个大字,当下便行了跪拜大礼:“师父放心,您的教诲,徒儿自当时刻谨记在心!”


    翌日清晨,荷女从床上醒来,睁开眼,只见日光从屋顶草缝间漏下几点碎影。她和往常一样,起床开门出去,只见林氏早已起来了,正在灶房里烧火熬粥。


    荷女伸了个懒腰,自去水缸里打水漱口净面。洗毕,抬头见日光晴朗,便把昨日爹爹刚挖回来的生草药拿到簸箕里铺开,搬到小院子里放着晾晒。


    做好这一切,林氏那厢朝食也已煮好了,她于是挨个去敲门叫醒他们吃饭。


    温塘福扶着温赴昭出来,渡厄却敲门不应,久久不曾出来。


    一家人觉得奇怪,各自对视一眼,温塘福只好推门进屋先去查看,不料里头却空无一人,只桌上放着一张粗纸。


    他不识字,连忙拿出去给荷女看:“大师人不见了。”


    荷女面露惊讶,怔然一瞬,忙拿过纸张来看,只见上头写着几行字:


    “为师在此停留已久,今日便要往别处云游去了。我知你亦有重要之事去做,为师祝你得偿所愿。你我师徒,今日就此别过,日后有缘,自有再见之时!”


    荷女看完信,不免感伤,林氏等人亦是不舍叹气。


    渡厄走了,她便也带着家人收拾好包袱行李,三日后,先搭坐村里人的牛车去镇上,随后在镇上雇了一辆马车去就近的渡口坐船,一路北上。


    一个半月后,一家人终于到达京城,此时已是十一月份了。


    马车自宣武门进入京师内城,荷女掀开车帘,透过窗户往外看,只见外头是和昔年一样的场景:街道宽阔,两旁店肆齐整,招牌字号,灿然可观。街上叫卖的,肩挑的,推车的,拥拥挤挤,填街塞巷。


    温塘福和林氏头一回来京城,眼睛都看直了。


    不一时马车驶至棋盘街,只见衣冠齐楚,人物喧闹,两边都是绸缎、珠宝、古董、酒食、书肆,旗幡招展,应有尽有,令温赴昭目不暇接。他看完两边商铺,又观察路上行人,只见有穿圆领的,有戴方巾的,有披斗篷的,攘来熙往,真是人山人海。


    他忍不住兴奋道:“阿姊,这里好热闹啊!”


    荷女微笑道:“这里是棋盘街,乃京师第一繁华去处,府部对列街之左右,天下士民工贾,述职、应试、经商者,莫不云集于此。”


    温赴昭看花了眼,嘴里回着:“原来如此。”


    马车继续前进,不一时,又见车窗外两旁酒楼歌馆,笙箫盈耳,那香车宝马,公子王孙,往来不绝,真是说不尽的富贵景象。


    林氏看了,暗暗称羡:“这京师地面,果然比别处气象大不相同,我活到这岁数,还是第一次看到如此繁华的景象,真个长见识了,也不知这处是哪儿呢?”


    荷女回道:“娘,这里是正阳门大街。”


    “荷姐儿,你懂得真多哩。”林氏笑眯眯的,目不转睛,看得津津有味。


    温赴昭却一愣,回头看着荷女,迟疑道:“阿姊,你也是第一次来京城,怎的对这里如此熟悉?”


    这时林氏也察觉到有一丝不对劲,笑意一滞,扭颈回头:“对啊,荷姐儿,你打从娘肚子里生出来就和爹娘在庄子上生活,怎会对京城这地界这么了解?”


    荷女一怔,默了默,说道:“女儿从书上看的,之前大公子偶尔也会和我说起在京城里的事。”


    “哦,原来是这样……”


    这一解释,林氏和温赴昭便立刻打消了疑虑,而后又转过头去,继续兴致勃勃的往车窗外瞧。


    荷女暗暗松了一口气。


    不多时,马车在一家客栈门口停下,荷女带着家人下了马车,欲在这长风客栈先安歇一宿儿,等明日再去牙行赁房屋居住。


    她挽着包袱,走在前头带路,正想开口问前台掌柜的要两间房,却忽听二楼传来一声哀嚎!


    她下意识转头去看,只见从二楼楼梯口冲下来一个身穿红色官服、满脸惊惶的中年男子。


    他口中直喊着:“救命啊!救命!有人要杀朝廷命官了!”


    突如其来的场景让来往进出的客人们吓了一大跳,纷纷往一旁闪避,各自交头接耳地猜测怎么回事。


    荷女亦是唬了一跳。她放眼望去,只见那官员身后追上来一个身穿宦官服饰的小太监,那小太监抬脚往那官员屁股上狠踹了一脚,那官员便立马从楼梯上滚了下来。


    紧接着,那小太监又快步追到一楼,拔出手中长剑,猛然朝着地上的官员狠狠刺穿了下去,那官员骤然发出一声惨叫,当场就咽了气,他胸口迸出的血瞬间飞溅到了小太监的脸上。


    在场围观的百姓看见这血腥场景,不约而同发出尖锐的惊叫,有的吓得屁滚尿流,匆忙跑出了客栈,有的吓得呆愣在原地,两腿颤颤,说不出话。


    林氏吓得扑入温塘福怀里,温赴昭担心姐姐害怕,也赶紧抱住姐姐。


    荷女紧紧蹙眉,她没想到回到京城的第一天就遇到这种血腥场景,心下正猜测发生了何事,忽见二楼处慢慢走下来一个身材高大,气势威严内敛的男人。


    荷女紧盯着那人侧脸,只觉有些眼熟,不由细细打量他一番。


    只见那男子身着蟒衣玉带,腰悬鎏金东厂令牌,手中捻着一串沉香佛珠,看上去一身华贵,气象威严。而在他的身后,还有七八个身穿飞鱼服,腰挎绣春刀,杀气凛凛的锦衣卫排成左右两列簇拥着他。


    荷女目光追随着他的一举一动,但见他脚步从容,慢慢悠悠从二楼走下来,负手站定,抬脚踢了踢地上的人。


    那小太监擦了擦脸上的血,立马露出谄媚的笑,对那为首之人道:“督主,人死透了!”


    而那被叫做督主的男人负着手,转过脸来,嘴角挂着一丝冷笑:“嗯,做得好。”


    在看清楚他长相的那一刻,荷女心中一震,顿时整个人愣住了。


    作者有话说:


    或许大家可以想象一下元朝名将王保保一木渡黄河的故事,就…大概那样


    第67章 督主 他未认出她


    眼前的男子, 有着一张俊秀冷白的脸,他的神色有些倨傲,唇角轻蔑, 带着点不可一世。而他脸上最引人注目的,当属那双丹凤三角眼。


    那双阴戾的眼睛, 这些年来,午夜梦回时, 常常在她的噩梦里出现, 她被陡然吓醒过无数次。


    她至死,都不会忘记这双眼睛的主人!


    常桉!


    那个前世诱骗她和阿姊入穷巷,逼阿姊赤身露体在破窑里接客,害阿姊被那些贩夫走卒、鼠偷乞丐折磨至死, 还逼迫她做他的奴婢, 对她呼来喝去, 动辄打骂, 甚至于最后还威逼刚满十三岁的她嫁他为妻, 迫使她在拜堂当日含泪选择上吊自尽的仇人!


    荷女死死盯着他,乌黑的眼珠如同浸在寒泉里一般, 她的肩膀控制不住微微颤抖, 手紧紧攥着包袱的带子, 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的肉里。


    她的目光一点一点, 从他的脸, 慢慢下移至他腰间令牌上,只见那里写着六个大字:“钦差提督东厂”。


    他竟进宫做了太监?居然还坐到了东厂提督的位置


    荷女一时百感交集,五味杂陈,心里又是恨,又是诧异。


    常桉许是察觉到了目光, 忽而抬眼望过来,目光扫过她时,带着几分身居高位者的慵懒与漠然,全然未曾认出换了一张脸的她。


    而荷女见他望过来,非但未避,反而直直迎上他的目光,与他四目相对。


    常桉身后捻动佛珠的手一顿,不觉愣了一下。


    他微微眯了眯眼,上下扫量着不远处的女子,但见她容色清丽,纤瘦的肩上挎着一个灰布包袱,身上穿的是洗得半旧的灰蓝色布裙,头上仅斜插着一支木簪子,穿着十分朴素,显然是一个平民女子。


    常桉之所以会注意到她,是因为寻常人见了他,不论男女老少,都垂头敛目,不敢直视他,然眼前这个女子看上去柔柔弱弱的,胆量却是不小。


    且她看向自己的眼神,让他莫名觉得有一丝奇怪


    常桉看着她,略微皱眉。


    荷女敏锐的察觉到他眉宇间隐露的不悦,她眼底散发的寒冷敌意瞬间敛去,面上只剩下一片茫然无措,像个初入京城,没见过世面、处处好奇的乡野女子,连眼神都带着几分怯懦。


    “督主,这杜大人的尸体怎么处理?”锦衣卫千户陆盛问道。


    常桉没有回应。


    陆盛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瞥了荷女一眼,又收回眼神看着常桉的侧脸,面上划过一丝不解道,“督主?您这是”


    “嗯。”常桉回神,手上的佛珠又缓缓转动起来,声音听着沉冷又无情,“把他扔去乱葬岗喂狗。”


    说罢,便负着手径直抬步往外走。


    在经过荷女身边时,他脚步停顿了一下,不轻不重朝她投去一瞥。


    荷女立刻垂首,密而纤长的鸦睫垂落下来,恰好掩去眸底的惊涛骇浪。


    常桉目光在荷女身上只停留片刻,很快又移开了视线,旋即便带领一众手下,负着手大步走出了长风客栈。


    待常桉等人离开后,方才吓得瑟瑟发抖,一句话都不敢说的围观群众,立时便炸开了锅,开始你一言,我一语,议论纷纷起来。


    “方才那领头的是谁啊?”


    “这你都不知道,那是九千岁曹进忠的干儿子,名唤常桉的,现任司礼监秉笔太监兼东厂提督!”


    “原来他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东厂提督——常桉常公公啊!平日总听人说起他的名号,今儿还是头一回看见他长甚模样,没想到竟长得如此年轻俊秀,瞧着一点儿也不像是净了身的公公,倒像是哪家尊贵的公子哥呢!”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这位督主可不是打小就净身送入宫的,而是年近二十岁才净身进到宫里的。是以,他和寻常那些举止阴柔、嗓音尖细的公公们相比,虽同为阉宦,身上却多了几分正常男子的气概。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关于他的身世,也大有讲头!”


    “哦?什么讲头,别卖关子了,快说与我们听听!”


    “嘘…其实这位督主,乃是显国公的私生子”


    “啊?真的假的?”


    “自然是真的,还能骗你们不成!这事儿整个京城早就传遍了,也就你们这些外地来的不知道罢了。”


    “我等从外地来京,的确不知京城里这些秘闻,这究竟怎么一回事,烦请老兄快给我们详细说说!”


    “别急,且听我慢慢道来。听说啊,这显国公年轻时还是世子的时候,行事极为荒唐,有一日在大街上看到一个卖绣品的貌美民妇,便心猿意马,让手下想方设法将人诱骗到酒楼厢房里春风一度。这显国公年轻时候是个风流公子哥,将那妇人睡了后转头便忘了,却不料那妇人一次便中,没多久就怀上了他的孩子!因怕被周围人指指点点,也怕受到丈夫的责骂,那妇人便不敢把丑事说出口,那些年一直把常桉当作她丈夫的孩子养大了,直到那妇人临死之际,才告诉了常桉关于他的真正身世后来,那常桉安葬完他母亲,便直接跑去了显国公府找显国公,想要认祖归宗”


    “怎么样?最后显国公认了没有?”


    “自然是没认,若是认了他,他又怎还会进宫里去当太监!”


    “啧啧,那这显国公还挺狠心的啊!居然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不认!原本好端端一个男儿,最后居然净身当太监去了!”


    “可不是,听说这位督主当年进显国公府时,原本满心期望能被认回去做富贵少爷,却不想被那国公夫人派护院给狠狠打了几十闷棍,险些把腿给打折了,最后还是被下人抬着扔出府去的!”


    “啧,这位国公夫人这么狠,后头肯定要遭报复!”


    “你说对了!她还真就遭报复了!后来可谓下场凄惨!”


    “怎么说?怎么个凄惨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皇榜 将人带过来


    “听说那常桉被国公夫人赶出去后, 便选择进宫当了太监,后来不过两三年功夫,不知怎的就入了曹进忠的青眼。诸位, 那曹公公是何等人物?那可是当今司礼监掌印太监,内廷第一, 权倾朝野,势压百官,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九千岁!那常桉自攀上曹进忠后, 没多久便迅速被提拔为司礼监秉笔太监兼东厂提督,一朝翻身,成了内廷第二!现如今,这朝堂都被这父子俩把控着, 曹进忠居司礼监掌印总揽大权, 那奏折批红和东厂缇骑、刑狱、侦缉则全部交给了最心腹的干儿子常桉掌管, 父子两个分据内外, 权倾朝野!话又说回来, 那常桉手中有了权力,自然少不了要清算先前折辱过他的人。听说他刚坐上东厂提督的位置, 第二天显国公府世子就从天香楼二楼不慎坠下, 摔断了双腿。啧啧, 可怜那谢世子下半辈子都只能在轮椅上度过了!这还不算完, 隔了没几日, 又听说国公夫人去城外寺庙为世子上香祈福途中,不慎遭遇山匪打劫,不但车上财物被抢一空,她和随身丫鬟们也被十几个恶匪凌辱了一通,事后还被扒光了衣裳直接扔在了大街上, 供路人围观。听说那国公夫人回到府里当夜就疯了!诸位,这两件事明看都不关那位督主的事,可大家仔细想想,世上怎就有这般凑巧的事?这位督主刚翻身得势,显国公府就接二连三出了事……”


    “咱们小老百姓都能看出来其中是谁动的手脚,那显国公定然也能看得出来,难道他就没去找那常桉算账?不管怎样,他到底是常桉的老子不是?”


    “那位督主如今深受陛下和曹掌印器重,手头权势正盛,显国公便是知道是他干的又如何?还能真仗着老子的身份找他算账不成?今时可不同往日了,如今,那显国公都得看他那私生子的脸色,显国公府全府上下全仰仗那位东厂督主呢!”


    ……


    周围群众七嘴八舌的议论声,一字不落的传进了荷女的耳朵里。


    原来,常桉竟然是显国公的私生子,还认了曹进忠那个狗贼为义父!


    她最恨的两个仇人,如今狼狈为奸,干系如此密近


    “客官,您还要住宿吗?客官?”


    “荷姐儿。”林氏轻推了推她,心有余悸道,“咱们换家客栈罢,娘害怕”


    荷女猛然回过神来,敛去情绪,“嗯。听娘的。”


    说罢,婉拒了掌柜的,带着家人去了另一家客栈,宿了一晚。


    次日,荷女寻了个房牙子,央他觅一处带商铺的房屋居住,欲开个小铺,同时又能有住人的屋子。


    房牙子引着她一路看了好几处,多不中意。又寻得崇文门附近的一间临街铺面,前店后宅,门面一间,后带小院,厢房三间,堂屋一间,每月十两银子的租钱。


    荷女心觉满意,咬牙租下。当下房牙子作中,荷女与房主人写定租约,付了押租和当月房钱共二十两银子,一家人打扫了一番,收拾得干净齐整,便搬进去住了。


    既准备在京城住下,自然要做些营生度日。荷女只会作画儿和给人把脉看病。在京城卖画儿是不成的,常桉对她的画儿极为熟悉,万一她作的画作流传到他手中,她的身份难免会惹他起疑。


    思量一番后,她于是决定开家药铺,既卖药材,也给人看病。正好温塘福上山挖了一年生草药,对各类药材都颇为熟悉,林氏也对这方面略知一些,可以帮忙打下手。


    当下荷女与家人商量了一番,计议已定。荷女便拿出仅剩的本钱,一家人去置买生熟药材、药碾、药筛、药柜、药案、坐凳等物,一应家伙,件件齐备。不消几日,铺面焕然一新。一家人择了吉日,过了五六天,便挂起了“回春堂”的招牌,自此开张营业。半月过去,算来一日也能进项三四两银子,不在话下。


    平日荷女和爹娘在药铺里忙碌,温赴昭便在后院厢房里温书学习,为日后的科举做准备。又过了半月,荷女打听到城中有个老举人在家开馆收学生,便交了束脩,送温赴昭过去读书。


    不觉来京已有一月之多,诸事俱已妥帖,渐渐安顿停当,荷女便开始一门心思谋划复仇之事。


    她的两大仇人皆是权倾朝野,势可遮天之人,以她如今一介草民寒微之身,莫说近身,便是求见一面,都不够格,更别说杀他们!


    她必须得想个法子,进到宫里去,才有机会接近他们,暗中寻找报仇机会……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这厢荷女一心想着如何报仇雪恨,那厢陆珏则正在浙江率军抗击倭寇。


    去岁荷女消失后,他派官兵沿着黄河两岸搜查了一个多月,始终寻不见人。


    他的几个心腹侍卫和小厮都劝他节哀,都道荷女恐怕早已葬身于滚滚黄河浊浪之中了。他岂能想不到这层,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一日没亲眼见到她的尸身,他在心里便留存着一丝希望。


    是以,虽然过后没有再动用官兵大规模搜查,但他仍派出一些暗卫天南地北的搜寻她的踪迹。


    虽然他心里清楚,荷女极大可能确已在黄河中丧生了。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不知不觉距荷女离开他的时间,已是整整一年过去了。她消失的头半年里,他白天去总督衙门处理公务,晚上便推掉所有应酬,回到府中他院落的东厢房里,静静的看着有她生活痕迹的地方。


    屋里的陈设还是和她走之前一样,镜台前还有她未用完的香粉和胭脂膏,她日常常戴的金簪银钗、珠花翠钿也仍放在锦盒之中,一个也没带走。


    夜里,他躺在两人曾经颠鸾倒凤,相拥而眠的床榻上,那锦被和绣枕上甚至还能闻得到独属于她的香气。


    人不在,他只能睹物思人。看着曾经一起生活过的屋子,他的心脏仿佛空缺了一块,密密麻麻的疼。


    这个狠心的女人,她最好是死了!若让他发现她还活着,他一定饶不了她!


    他从来没有为一个女人如此失神过,有好几次白日里他在衙门和手下将领议事,竟然走神了。


    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


    这样的状况持续了近半年,后来忽有一日,前方来报,称倭贼首领洪海,在上次围困桐乡被他用计逼退后,又重整旗鼓,卷土重来了!


    且此次来犯的不单单他那一伙人,他还与恶名在外的“倭寇三巨头”之另外两个倭寇首领,陈鳌和叶浦,三人合力率领各自手下倭人和海盗一起来犯。


    那洪海上次在陆珏手里吃了亏,想来知道陆珏比先前两任浙直总督要更有智谋,知道凭一己之力敌不过,这次竟然和陈鳌、叶浦三寇联兵数万,率部大规模来犯。


    这三人联手作乱,十分猖獗,手下倭寇将那桐乡城围得水泄不通,在城内四处烧杀劫掠,百姓稍有不从便挥刀屠戮,街巷之间尸横狼藉,惨不忍睹。


    陆珏听手下来报,见形势如此危急,自然没时间再去想那些儿女情长,当即便率领岳凌峰和秦大瀚等一众将士前去剿倭。


    圣上得知东南海疆倭寇作乱,恶名远扬的三大倭寇占领了桐乡城,在城中荼毒生灵,当即龙颜大怒,传旨命陆珏务要平定倭患之乱,势必将为首的洪海、陈鳌、叶浦这三人尽数擒拿,押送京师,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这仗一打便是半年多。这三个倭首联手,手下海盗倭人统共约有五六万人,两方交战了好几十个回合。这些人皆是穷凶极恶之徒,个个凶悍善战,三个头目也极为狡诈多谋,若要彻底平定倭乱,并非一朝一夕之事。


    说回荷女,却说她在京城开了间小药铺,安顿了爹娘和弟弟,自此便暗暗留心,一心寻觅进宫之机。


    据她前世所知,本朝后宫设有六局一司,其中尚食局下面设立的司药司,乃是后宫女医总汇之所,平日专门负责给后宫妃嫔、皇子公主和宫女们诊病配药。


    而这些宫里的女医,都是由司礼监下令选拔,先是地方衙门从民间初选精通医术的医女,保送入京,再经过司礼监和太医院御医的联合考核,最后的入选者,才能留在宫里成为正式的女医官。


    荷女想要接近曹进忠和常桉,进宫当女医是目前最好的法子。


    只是……宫里的女医一般出现空缺时,才会再行选拔。她想要进宫,就必须等司礼监下令遴选,这还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荷女正为此事而烦恼时,这日却从一位来医馆看病的女病人口中得知,今早宫里突然下令张贴了一张皇榜,听说是有关治病的事,荷女心下一动,为那位女病人看完病后,便立即跑去观看。


    到了那,只见皇榜前站满了围观百姓,荷女挤进去观看内容,只见皇榜上写着:


    凡能治好皇上病者,无论男女老幼,出身贵贱,重重有赏。


    荷女看完皇榜内容,只听身旁有两个中年男子在讨论皇榜之事,便竖起耳朵听。


    “宫里发生何事了?竟然要召民间的郎中。”


    “听说是前两日皇上去狩猎,不慎被毒蛇咬伤,御医给圣上用了宫里最好的解毒药,可是都没效果!这才在民间张榜纳贤,想看看民间的郎中有没有什么好的秘方能解那蛇毒。”


    “哎哟!这这……连宫里的御医都治不好,民间的郎中哪能治啊?估计也没人敢揭这皇榜,毕竟若治不好,保不齐得砍头!”


    周围人听了二人对话,也都纷纷点头应声附和着。


    荷女听罢,若有所思了一会儿。


    须臾,她当着众人的面,毫不犹豫地上前揭了那皇榜。


    “让我试试,或许我能治好皇上的病。”她目光沉静,对看守在皇榜前的锦衣卫说道。


    “你?”领头的锦衣卫上下扫了她一眼,“你确定?”


    荷女毫不迟疑地点点头。


    那锦衣卫便道:“那跟我们走吧!”


    于是荷女便在众人的注视下,面色沉静的跟着官兵走了。她一面走,一面还听到身后有围观百姓充满吃惊的议论声传来。


    “这位小娘子莫不是疯了?居然敢揭这榜?”


    “就是,连宫廷御医都治不好,她一个民间女郎中哪有能力治好!”


    “啧啧,恐怕凶多吉少了,真是可惜了这么漂亮的小娘子了!”


    ……


    皇宫内,乾清宫寝殿里,皇帝正靠坐在龙榻上高声怒喝着,“一个个都是没用的东西!区区一个蛇毒都治不好,朕养你们这群废物有什么用!”说着,将床上的玉枕用力一挥,便径直扔到了地上跪着的太医们身上。


    太医院的御医们瑟瑟发抖地匍匐在地,嘴里不停说着:“微臣无能,望皇上恕罪,皇上恕罪……”


    曹进忠躬身安抚着年轻的皇帝,嗓音尖细:“万岁爷莫急,奴婢已让常桉去派人张贴了皇榜,民间不乏有医术高超者,定能治好万岁爷的蛇毒……”


    皇帝看了一眼青黑肿胀的腿,烦躁皱眉道:“既如此,常桉你快去瞧瞧!去看看现在有没有人揭皇榜,朕都快要疼死了……”


    侍立一旁的常桉忙应了一句“遵命”,便退下了。


    刚出寝宫门口,就见他的心腹近侍尚吉气喘吁吁跑来报信:“督主,有了!终于有…有人揭皇榜了!”


    常桉一听,当即眉头舒展,说道:“快,快将人带过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进宫 女医官


    且说荷女揭了皇榜后, 便跟随锦衣卫校尉进入宫门。待过了朱门数重,走在宫道上,抬眼只见宫阙巍峨, 朱楼画栋,玉砌雕栏, 禁卫森严。偶有内侍宫娥低首而过,皆是垂首屏息, 不见半点喧哗。


    她肩背药箱, 跟着那领头的锦衣卫一路穿廊过殿,七拐八绕,待快至乾清宫门口时,远远便瞧见司礼监的人在那等候。


    她一眼便辨认出来, 那站在两个小太监中间之人, 是常桉!


    荷女隔空望去, 眼中划过一丝恨意, 眼看着离他越来越近, 她眼睫垂覆,敛下情绪。


    “督主, 揭皇榜的人带来了!”


    领路的锦衣卫让到一旁, 身后的荷女便募然映入了他的眼帘。


    常桉负手站着, 上下扫她一眼, 不禁皱眉:“怎么是个女子?”


    “这”那锦衣卫为难道, “回督主的话,从张贴皇榜至今,就只有这女子敢揭下皇榜,她说她能治”


    常桉盯着她,微微眯了眯眼:“你, 抬起头来。”


    荷女便只好慢慢抬起头,朝他行了一礼:“民女温扶荷,见过……督主。”


    “是你?”常桉微讶。


    “长风客栈一面之缘,没想到督主还记得民女。”荷女冲他微微一笑。


    常桉对上她微弯的笑眼,目光微顿。


    他默了一默,面无表情道:“罢了,容你试上一试,且随我来。”


    说罢,便负着手,转身进了乾清宫里头。


    荷女眼中的笑意顷刻敛去,她冷冷看着他的背影,抬步跟了上去。


    乾清宫为内廷正殿,天子寝宫,气象肃穆,非同常殿。


    荷女随常桉进入宫殿内,放眼望去,只见殿内金砖铺地,蟠龙金柱,炉焚沉檀,真个是至尊至贵,天家气象。


    不多时又随他走至乾清宫东暖阁,这乃圣上起居之所,荷女甫一进门,就见年轻的皇帝李桢正靠坐在龙榻上,单腿伸直,被毒蛇咬伤那处远远瞧着乌黑一片,腿肚肿如冬瓜,痛得他眉头紧锁,牙关紧咬,不住低声呼痛,龙颜暴躁。


    在皇帝身旁,还站着一个身穿大红蟒袍,面白无须,颧骨微凸,鬓角花白的老太监。荷女一眼便认出那老太监是曹进忠!


    前世,她随爹娘进宫参宴时曾见过他,转眼十多年不见,他看着老了不少。


    此人便是害她爹娘惨死,全家被抄的罪魁祸首!


    她努力克制情绪,不让恨意在面上表现出来,只是紧盯着曹进忠,只见那老阉贼正躬身在皇帝耳边低声安抚着,屋中地上还跪着七八个御医,个个战战兢兢,匍匐跪地,头也不敢抬。


    常桉上前引见道:“陛下,有个民间医女揭了皇榜,臣将人带来了。”


    话落,屋内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朝着荷女望来。


    众人只见是一个身穿青色布裙,肩挎医箱,姿容清丽,打扮朴素,约摸十七八岁的少女缓缓走了进来。


    常桉斜瞥了一眼荷女,示意她行礼,荷女微点了下头,当下屈膝伏地,双手按地,额触金砖,向皇帝三叩首,行了跪拜礼。


    “民女温扶荷,拜见陛下。”


    常桉在旁观她行礼,暗自在心里纳罕。温扶荷一介民女,初入宫禁,乍见天颜,面上竟然不见半分惶恐,且她行礼的姿势也甚为标准,瞧她之态,那行礼的身段、举止的分寸,竟与后宫妃嫔、京城贵女们别无二致,举手投足亦是落落大方,端的是从容有度,全然不似寻常百姓之女。


    皇帝心里虽有些意外是一个女子揭的皇榜,但他此刻痛得难挨,一时也顾不了太多了,忙开口道:“平身!快,快上前来,与朕瞧瞧这蛇毒如何解!”


    扶荷应声“遵命”,背着药箱正要近前看诊,不料跪在地上的其中一个御医却直身高呼道:““陛下!万万不可啊!”


    皇帝手肘撑在另一只曲起的膝上,痛得扶额皱眉:“郑院使,有何不可?”


    原来这说话之人,乃是众御医之首,太医院院使郑琠,只听他道:“陛下!民间的郎中多不可靠,更何况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她能懂几分医理?倘若这丫头给您胡乱用药,损伤了龙体可如何是好?陛下慎重啊!”


    常桉冷言道:“郑院使,你自己治不好陛下的蛇毒,还拦着不让别人来医治,这是想让陛下的蛇毒继续扩散下去不成?”


    这时曹进忠也发话道:“咱家也认同常桉说的,与其让陛下干坐着等待毒发,倒不如让这丫头试一试,万一她真能解这蛇毒呢?便是治不好,再发落她也不迟!”


    “这”郑院使哑口无言,“微臣微臣也是怕出什么问题,一切为了陛下着想啊!”


    皇帝只觉伤口痛彻骨髓,早已无法忍耐,遂不耐烦摆手道:“行了!既然你们御医开不出良方,没能力治好朕腿上的蛇毒,那便不妨集思广益,且让她一试罢!”


    说罢,又转头吩咐扶荷道,“小姑娘,快!快与朕看来,实在痛煞我也!”


    郑院使只好闭嘴,扶荷于是遵令行至御榻前,一旁随侍的小太监搬了小杌子过来,扶荷在龙榻前坐了,不慌不忙,仔细看伤口、诊脉。


    细看之下,只见皇帝小腿上有被蛇咬伤的三角牙痕,深可见肉,伤口周围一片青黑,眼见得腿肿如桶。


    观察完伤口,她又以三指按龙腕,闭目凝神,仔细感受脉象。


    良久,诊毕。她略一思忖,默默从医箱里取出一把匕首,打算划口放血。


    然她刚把匕首拔出来,尚未来得及开口解释,一把长剑便骤然间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你要做什么?”常桉反应极快,面带警觉。


    皇帝下意识往后闪避,那曹进忠急忙护在皇帝身前,面色也冷了下来,目光浑浊却锐利地看着她:“大胆!竟敢对万岁爷拔刀相向,你莫不是想行刺不成?”


    方才那郑院使也紧跟着出声指责道:“陛下!臣就说这民间来的医女不可靠,她她这是打算拔刀行刺啊!”


    扶荷一愣,连忙解释道:“不是的,诸位误会了!民女只是想用匕首划开伤处,放出陛下身上的毒血而已!”


    她心下暗道,想来宫里的御医是不敢割肉放血,只敢敷药,这才束手无策,需要求助民间的郎中。


    为让他们放心,她便问道:“陛下,请容民女一问,咬您的那条蛇外观是否为青黑色?”


    皇帝道:“对对!的确如此!那条蛇颜色青黑,长尺余,模样甚为吓人!”


    扶荷微微颌首,解释道:“这便对了。陛下,您像是被一种名叫“七日死”的毒蛇所咬伤的。凡是被这种毒蛇咬过之人,伤口都会黑肿如桶,起先只是感到疼痛和麻,慢慢却会全身无力,面黑唇青,气息奄奄。若不及时医治,等蛇毒彻底扩散至五脏六腑,届时针药难施,七日后必死无疑!”


    “啊?”皇帝大惊失色,“那可如何是好?”


    扶荷道:“陛下放心,好在您才刚被咬伤两日,蛇毒尚未入骨入髓。民女从前和教我医术的师父上山采药时,也曾遇到过此类蛇,当时民女的师父便教了我治疗此种蛇毒的法子。”


    “好好好!”皇帝见她连咬伤他的毒蛇长什么样都知道,想必有几分能耐,又听她说被这种蛇咬伤七日后便会毒发身亡,眼看着只有四五天期限了,遇此性命攸关之事,虽贵为帝王,却也难免慌张,“快,快给朕治好!你要割肉放血也可,朕特允你对我用刀器!”


    说罢,又转头命令道:“常桉,把剑放下!让她继续医治!”


    “是,陛下!”


    常桉应喏,又看了她一眼,观她神情不似作伪,且她瞧着柔柔弱弱的,又是在他眼皮子底下,谅她不敢、也没有那份行刺的能力,这才将架在她脖子上的剑放下来,让她继续医治。


    扶荷暗松一口气。


    须臾,她先将尖刀在烛火上燎了燎,而后聚精会神,低头在皇帝的小腿伤处划十字深口,放出如桑葚汁一般的紫黑血数升,立时满屋子都是腥气刺鼻味。


    然后,她从药箱里取出一瓶药粉,洒在皇帝的伤口上。此药名叫“化毒散”,是她师父渡厄教她制的,里头含有半边莲、七叶一枝花、垂盆草、香白芷、□□等药材。因着先前他们时常上山采药,身处山林,难免被毒蛇咬伤,当时渡厄便是用的这药粉给她和爹爹处理的伤口,后来治蛇毒的法子也一并教给了她,没想到此番居然派上了用场。


    且说扶荷给皇帝放了毒血出来,又干撒上独门秘制的治蛇毒药粉,随后还同皇帝要来五灵脂、雄黄、麝香、甘草等,同研为细末,以温酒调药,让皇帝内服。


    最后,又用艾灸疮口四周,以散毒气。


    不过半盏茶时,皇帝果然没那么痛不可忍了,又过了半个时辰,眼看着小腿也消肿了许多,皇帝欣喜道:“好,好,这法子当真管用,朕真的没那么疼了!”


    扶荷在一旁垂首道:“陛下只需按民女的法子,连治三日,保管您能彻底去除蛇毒,肿消痛止,起身行走。”


    皇帝龙颜舒展道:“三日后,若果真如你所说,朕重重有赏!不管你想要什么,朕都可尽力依你!”


    当夜,皇帝便让常桉安排一间宫女住的屋子给扶荷住下。如此过了三日,皇帝按照扶荷的方法医治,果然肿消痛止,黑气自退,很快就能够起身行走了。


    皇帝龙心大悦,立即将扶荷叫到跟前,问道:“你治好了朕腿上的蛇毒,朕一向说话算话,说罢,你想要什么?


    扶荷抬头,眨着眼睛问:“真的什么都可以吗?”


    皇帝笑道:“只要朕能做到的,自当尽力满足你,看你是想要金银珠宝?或是赐你一套京城的房舍华宅?”


    扶荷屈膝福了一礼,说道:“民女不要金银珠宝,也不要宅子,民女行医良久,最大的愿望就是能进宫当女医,万望陛下成全!”


    皇帝有些惊讶:“你……想去司药司?”


    扶荷点点头。


    皇帝默了默,道:“你救了朕的性命,这是极大的功劳。朕自当成全了你!这样吧,即日起,朕便特封你为六品司药女官,掌管司药房一应事务。”


    扶荷心下欢喜,当即跪下叩首谢恩:“谢陛下成全!”


    “嗯。”皇帝转头看向一旁的常桉,“常桉,你将人带下去好生安顿罢。”


    宫里女医,向来由司礼监和太医院共同管理,常桉应喏,随后便领着扶荷出了乾清宫,一路往司药房方向而去。


    一路上,常桉都负手走在前头,一句话未语。荷女背着药箱,跟在他身后的几步之外。


    她事先设想的计划,是先进宫当女医,再利用女医官的身份慢慢接近他和曹进忠,暗中寻找报仇机会,如今算是完成了第一步。


    可宫中波云诡谲,人心险恶,处处杀机,日后要面对的,不只是他和曹进忠,还要面对宫里其他人,往后势必要处处提心吊胆,她必须小心再小心,谨慎再谨慎


    扶荷低头兀自思忖着,不曾想常桉忽而停步转身,她不及收步,闷一声响,她的额头便撞到了他的胸膛上。


    扶荷微一怔忡,忙垂首退开:“对、对不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接近 他递帕给她


    小娘子身上的体香混着淡淡的药香扑鼻而来, 常桉微眯了眯眼,居高临下审视着她:“温姑娘,先前来过宫中?”


    扶荷秀眉微皱, 正手揉着被撞得酸痛的鼻子,闻言却是一怔。


    静了几瞬后, 她仰起脸儿直视他道:“厂公说笑了,我不过一介民女, 若非此次圣上召集民间医者, 我又怎会有机会进宫?”


    “哦?”常桉负手道,“可我怎么瞧着温姑娘不像是头一回面圣?”


    扶荷心下一紧:“厂公何故如此说?”


    常桉背手绕着她慢慢踱步转了一圈,边慢悠悠说道,“咱家从前也曾见过不少民间女子奉召入宫, 这些女子初进宫时, 多半是怯生生, 战兢兢, 手足无措。可温姑娘你, 面对圣上和在场官员丝毫不怯场不说,就连行礼也和那些个常进宫的官宦千金, 世家闺秀一般无二。咱家眼瞧着, 你似乎和那些贵女一样, 从前也曾专门受过教养嬷嬷的礼仪训练?”他语气顿了顿, 最后绕回她面前站定, 上下微一打量,眼风锐利,“温姑娘,不是普通百姓出身罢?”


    扶荷攥着医箱肩带的手微微一紧,沉默片时, 她忽叹了一口气道:“不瞒督主,其实民女先前曾给富户家的少爷做过妾,那些礼仪规矩都是跟主家小姐学的,只是后来府里少爷娶了正妻,新主母容不下我,将我赶了出来,我这才被迫带着家人背井离乡,来到京城谋生……”


    说着,她眼睛不由红了一圈,漾着细微的水光,看上去似乎想起了伤心事。


    常桉微讶,目光顿了顿,不由就仔细端详起她的容貌来。


    眼前的女子生就一张鹅蛋脸,脸上未施脂粉,皮肤天然白皙,身上只穿着最朴素的粗布青裙,乌发也只用青色发带简单梳成一条侧麻花长辫,自肩头垂在胸前,全身上下都素淡得很,但因五官出众,气质脱俗,即便是寻常装束,亦难掩其绝色之姿。


    她此刻神情低落,面露怅然,一双秋水眸盈盈润润,水汪汪的,一派楚楚可怜的意味。


    当美人表现出柔弱可怜的一面时,总是很容易就能引起旁人的怜惜。


    常桉直盯着她的脸看。


    眼前这张脸清澈,灵秀,貌美非常,的确很容易被达官贵人看上。这类女子,若为正室倒也罢了,倘若只是侍妾,那么无论身处哪户高官富商府中,都是会被正妻视作心腹大患的存在,断难轻易容得下。


    常桉原本只是对她的来路起了一丝疑心,眼下听这女子主动坦白,他便也没功夫再关注一个小小医女。


    “擦擦罢。”他面无表情递去一方天青素帕。


    扶荷微愣,静默一瞬,伸手接过了那方素帕,拭了拭脸上的泪珠,“多谢厂公。待我将帕子洗净了就还您。”


    “不必了。”常桉态度疏冷,转身吩咐心腹太监赵禧上前,“咱家还有事要办,你领她去安顿罢。”说毕,便转过身,负手走了。


    跟在后头不远处的五六个随行太监见状立马跟上常桉,一道离去,只留下赵禧一个小太监。


    那赵禧一身青布内侍衣,看上去年纪与她差不多大,生得精瘦、白净无须,一双眼睛却是圆溜溜的,看人时微带着几分狡黠,一看就是个伶俐会办事的。


    扶荷主动与他见礼,又从药箱里拿出一瓶药丸递与他,微笑着道:“赵公公,这是我自制的润喉药,名叫清音丸,公公平日当差免不了要传话喊人,嗓子最是金贵,希望这药能对公公有所帮助。“


    “哎哟!这这多不好意思,温姑娘客气了。”赵禧笑得灿烂,嘴上推辞着,手上却毫不犹疑地接过来拢入袖中,显然对扶荷的上道极为受用。


    因着扶荷对他态度恭敬,又送他药丸,赵禧领她去司药司的路上话都多说了几句,时不时的和她介绍几句皇宫的景象和提点几句宫里的规矩,扶荷便也趁机和他交谈起来,尽量打好关系。


    那赵禧领着扶荷穿过两条宫道,一路七拐八绕,最后停在尚食局东侧的一处小院门前。扶荷抬头,只见院门牌匾上写着“药香居”三个大字,赵禧推开院门,扶荷紧随其后踏进院中,只见眼前青瓦白墙,数间官舍连成一排,院子里植着两株腊梅和一株柑橘树,还有一大片药圃,里头种着薄荷、紫苏、金银花等常用药草,微风吹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苦的药香。


    赵禧同她介绍说司药司的女官们平日皆住在此处,这里离司署近,便于当差。又道她是有品阶的女官,故而有一间独屋可以居住。


    扶荷点点头,跟随赵禧踏入其中一间官舍,只见屋内桌椅床榻一应俱全,靠墙有小药柜,窗下还摆着一张药案,小窗对着药圃,她走到窗边,正好可以看到药圃里的各色草药。


    住处看毕,紧接着赵禧又领她去司药房。这司药房分为司药厅、药库、煎药房三处,女官们日常主要在司药厅里当值。扶荷跟随赵禧步入司药厅,只见众女医都在有条不紊的忙碌着,有的在公案前提笔写药方子,有的在墙边药架前取药翻箱,低头查对药名,还有的在制药桌边碾药、捣药,叮叮作响见赵禧来,众人连忙放下手头的事,纷纷迎上前行礼。


    “哟!这不是常秉笔跟前的大红人赵公公嘛?什么香风把您给吹来了?”一个三十岁上下的领头女医官陪笑道。


    赵禧干咳了一声,昂着头,语调阴柔地介绍道:“冯司药,这位温娘子是治好皇上蛇毒的女神医,陛下适才已经下旨,破例封她为六品司药女官,日后就在这司药房里当差执事,你二人同为司药,往后须彼此和睦,同心协力,共同掌管好这司药司,你身为司药司的老人,也应当多照应照应这位新来的温司药,可明白?”


    冯司药面上的笑意一滞,转头和众女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不约而同都望向扶荷,对着她上下打量一番。


    良久,那冯司药才收回眼神,面上挤出一个笑来,回应赵禧道:“明白,明白。”


    赵禧满意点头,扫视一圈,指了指公厅内一张空着的公案,对扶荷说道:“温司药,往后你就在那里坐办差事罢。”


    扶荷顺着他手指方向望去:“是,多谢公公。”


    待赵禧走后,扶荷主动向众人见礼,她微笑着道:“诸位安好,我名唤温扶荷,日后在此当差,还望诸位多多照拂。”


    内中一个圆脸面善的女官,忙笑着应道:“温司药不必客气。方才听赵公公说你治好了陛下腿上的蛇毒,真是了不起!嗳,你快说与我们听听,用的是何方奇药?也让我等开开眼界。”


    其余女医也七嘴八舌一齐附和:“正是正是!太医院诸位御医都束手无策,没想到被你给医治好了,我等实在好奇的紧……”


    扶荷含笑,正要答话,却忽听冯司药高声干咳两声,沉下脸来斥道:“都闲站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各归各位办差去!”


    众女医被她一喝,又遭冷眼一扫,登时噤了声,只得各自散归公案前做事。


    扶荷沉默看着冯司药,只见冯司药倨傲昂头,鼻孔朝天,冷冷斜睨她一眼,只字未与她交谈,只径自归座理事,分明是有意冷落于她。


    是夜,扶荷自司药房归了住处,梳洗已毕,正欲解衣安寝,忽听得叩门之声。开门看时,只见是白日在司药厅里那个圆脸面善的女官。


    扶荷忙将人请进屋内,让坐倒茶。那女官四下打量了一番,方含笑开口道:“温司药,我叫叶箬,是这司药司里的掌药。”


    扶荷微笑点头,与之叙了几句闲话。叶箬却忽以手掩口,低声说道:“温司药,日间在司署之事,你切莫往心里去,那冯司药,素来便是这般心性”


    扶荷一怔,听她细细说来,这才明白过来,为何她与冯司药今日明明是初次相见,冯司药却莫名对她有着那么大敌意。


    原来,本朝司药司规制,一般设正六品司药二人,总领诊病用药之事;正七品典药二人,主要负责管理药库;正八品掌药二人,专司煎药炮制;另有女史四人,掌管文册档籍,写档,司署内共计十人当差。


    在她来之前,除了冯司药外,原本还有一位胡司药,二人共同掌管司药司。却不想那胡司药不被冯司药所容,竟被排挤出宫去了。在胡司药之后,司礼监和太医院也曾陆续提拔过两三位女医担任司药,但无一例外,没一个能久留。不是被赶出宫,就是突然间犯了事被宫里主子责罚而丢了性命。


    叶箬压低声音,悄声道:“你可得有个心理准备,我是看你为人和善,才给你提个醒,你可千万别对外人言讲是我同你说的。”


    扶荷若有所思,回神道:“多谢你告诉我这些事。你放心,我断不会说与旁人知晓。”


    其实即便叶箬不与她说,她也觉出那冯司药不是个好相与之人,日后在这司药司里,必得处处谨慎提防才是。


    翌日,扶荷被特许出宫一日,她回医馆同爹娘弟弟讲述了进宫的经历,又道陛下已破例封她为六品司药女官,自己此番回来除了说与家人知晓,顺道也要收拾行李进宫,从明日起,她便要正式在司药司当差了。


    林氏和温塘福依依不舍,扶荷安慰他们自己一有出宫探亲的机会便会回来陪他们,又叮嘱温赴昭要好好读书,爹娘看好药铺云云。


    将近傍晚时分,扶荷告别家人,背着包袱重新入了宫,回到药香居正式安顿下来,自此开始了她的宫廷女医生活和复仇之路。


    次日早辰,扶荷从官舍床铺上醒来,起身净面漱口,穿上司药女官的专属公服,一身青罗圆领窄袖衫,穿戴妥当,便往司药房正式当差去了。


    时间飞快,倏忽过了一月。


    在这一个月里,扶荷整日忙于为后宫妃嫔,公主,宫女诊脉、开方、施药。她偶尔也去王府,公主府奉旨诊视,有时也要协同太医院御医、御药房太监一道办差。除了冯司药整日没个好脸色给她,偶尔给她使个小绊子外,其他的她倒也能够适应,只一直愁于没有接近常桉的机会。


    自那天后,她一次也没有再见过常桉。她平日有意无意向宫人打探他的行踪,那常桉不是在司礼监批红理政,批阅奏折,决断朝事,就是往东厂署中坐堂,督率番子缇骑缉拿官员要犯,拷问诏狱,严刑逼供,铲除异己。此人终日把持朝政,威势逼人,心甘情愿做曹进忠的爪牙,肆意逮捕杀害官员,如今满朝文武百官,无不畏惧于他。


    今非昔比,常桉如今爬上高位,他这等身份之人,并非她一个小小宫廷女医想见就能见得了的。


    这日晚夕,扶荷下值回到官舍,坐在窗下药案前,盯着手中的天青色帕子出神。


    次日,正好轮到她休沐。下午时分,她一路来到养心殿北侧的司礼监秉笔值房外,只见大门口把守着两列锦衣卫,个个佩刀而立,面如冷铁,杀气森然,很显然是常桉安排在这防刺客、拦官员,挡闲杂人等的。


    扶荷刚一靠近,那领头的锦衣卫便冷眼扫来,厉声喝问:“来者何人?”


    扶荷定了定神,走上前去自报来路:“奴婢是尚食局司药司当差女官,特来求见督主,烦请官爷帮忙通传一声。”


    说毕,轻抬皓腕,自腰间解下证明身份的牙牌,双手捧着,递将过去验看。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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